第6章 傳情達意的錯誤示範
第6章 傳情達意的錯誤示範
●存在的意義
(……找到了!)
離開SADOKAWA大樓後,我發現了陽光的背影。
當場出聲喊住她……好像有點不太恰當,於是我在保持些許距離下尾隨著她。
然後,趁她轉進人煙稀少的巷子後叫住她。
「陽光。」
她下意識地對我的呼喚聲有所反應,轉過了身──
「哎呀,黑川先生。您怎麼來了──你跟來幹嘛啦,這個廢物編輯。」
話說到一半的她,確認周遭沒有人之後,態度便立刻轉了一百八十度。
但這也正合我意。我來談話的對象並不是外顯模式的陽光,而是真實的她──不對,是更深層的那個她。
「還問我咧……當然是來挽留妳的啊。」
「挽留?哈!我剛剛才被您府上的奧黛莉大師下了最後通牒耶?」
「我說啊……那是因為妳沒有拿出真本事吧。」
我帶著嘆息反駁了嗤笑的她。
「哦?……順便問一下。」
「嗯?」
陽光這次露出了諷刺的笑容,接著把手伸進包包裡,取出一張紙。
「你所說的『真本事』……是指這個?」
「?」
看見紙上的內容,我頓時驚愕。
「妳……怎麼……」
那是另外一張人設圖,跟先前她在談話間拿給我們看的版本截然不同。
可愛動人的角色表情加上鮮明繽紛的色調,人物設定當然也不是拿現成的來套用……完全就是陽光平時該有的水準。
我產生了某種感覺,就像天花那次對決一樣。
這就是……「最標準的答案」。
以「詮釋雛筆下設定的人物」來說,這張圖簡直無可挑剔。
「既然妳都畫了這張……為什麼剛才不拿出來啊!」
「欸……我想問一下。」
陽光沒有回答問題,用稍微不同於以往的聲調反問我。
「嗯,怎樣?」
「你認為你所指的這種『真本事』,能贏過那個歪嗎?」
「這個嘛……」
「說呀──贏得過嗎?」
如此質問的她,眼神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
「就算我再怎麼拚死拚活加以修改……你認為這張圖真的能提升到超越那傢伙的水準嗎?」
「…………」
我只能張著口無言以對。
「哈!你看吧。你的沉默已經回答一切了。」
陽光用自嘲的口吻呢喃,接著繼續說道。
「在上次的插圖對決,我看見那傢伙──歪凶魔的作品,頓時之間懷疑『我至今以來的努力到底算什麼』……」
「陽光……」
「我有自信能畫出比大多數插畫家更優秀的作品,實際上也確實獲得世人如此評價。但這全是累積自我每天的努力。在執行委託稿件的同時,我找到空檔就不停不停不停不停不停練習。為的就是保持一定水準,確保現在這個完美的步調不會被打斷。作畫速度過人也是因為每天不停練習之下才能維持良好手感。之前說過工作之餘有好好上大學與保持足夠睡眠,並不是騙人的……但是除此之外的所有時間,我都在畫畫。無論醒著還是睡著,腦袋裡想的只有畫畫的事。在這些努力層層累積之下,我才爬到了這個位置。但是……」
陽光緊緊握拳。
「那傢伙……在那一瞬間就毀掉了。毀掉了……我的一切。」
「…………」
「我贏不過他……絕對沒機會超越他。即使我今後付出再多的努力,也不可能到達那般境界。那是屬於天才的領域……無論是歪凶魔還是天花光星都一樣。」
她握緊的拳頭顫抖著。
「當然,我也沒認為他們的傑作真的只是輕輕鬆鬆信手拈來。我明白他們也經過一番苦惱才得以誕生出那樣的作品。或許他們在背後付出的努力比我還多,但是他們創造出的是神作,而我僅止於佳作……我已經黔驢技窮了。」
接著她望向我。
「一開始我心有不甘,想著下次一定要狠狠擊敗他們。所以才來找你,讓我在S文庫畫圖。」
「妳當初說了……想在銷量上扳回一城對吧。」
「是呀……但當我收到角色設定資料,完成你剛才看見的那份人設圖時,我突然充滿了無力感,開始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算這次在銷量占了上風,又代表什麼?即使用我的名氣壓過對方,在畫技上我也毫無勝算……」
「所以妳才故意交出那種不合格的圖嗎。」
「是啊。反正我橫豎都贏不了,所以不想再陷入更悲慘的處境了。身為一個專業人士,故意交那種爛圖以求毀約,差勁透頂了對吧?你要怎麼恥笑我都無所謂。要是有需要的話,要我掏錢賠償SADOKAWA也無妨。所以一切就到此為止,別再管我了。我──已經不想跟歪凶魔與天花光星扯上任何關係了。」
這想必是陽光發自內心的聲音吧,我對此沒有任何質疑。
但是,還少了一個名字。
「所以不包含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在內嗎?」
「──?」
陽光驚訝地張大雙眼瞪向我。
「為何……要提到……」
「沒有啊,因為妳剛才雖然全程笑臉迎人,但最後散發出的可怕氣場簡直像是想取對方性命一樣。在妳離場之後,她都嚇得瑟瑟發抖了,真可憐。」
「………………………」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她喃喃自語地回答。
「憑什麼啊……」
然後她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望向遠方,繼續說道。
「她憑什麼……能用那對眼神說出『總有一天能寫出比天花光星更有趣的作品』啊。這根本不可能啊……她怎麼想都是屬於『我這種凡人』。再怎麼付出努力、累積經驗也不可能進入『他們那個領域』……你也這麼認為吧?」
「誰知道呢。但既然作家都有這個幹勁了,我要做的也只有全力成為她的後盾罷了。」
「這算什麼啊……少說些好聽的場面話來逃避了。既然是不可能的目標就直接打槍對方,這樣才是為她好吧?」
「這跟針對作品內容打槍是兩碼子事。對於作家選擇的人生,編輯是無權出口干涉的。」
「哼……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廢物。領那麼多薪水,還不好好工作。」
「……那不然我就依照妳的期望,特別替妳好好幹一份工作──『不阻止妳面對兩位天才與一位不屈不撓的凡人,卻選擇轉身逃跑』這樣。」
我用極盡挑釁的口吻如此說,但對方的反應相當平淡。
「欸……難道你是企圖用那番話進行激將法,激起我的鬥志?真破的戰術耶。哈!很抱歉,沒有的東西再怎麼努力還是擠不出來的。我已經絲毫沒有競爭意識了。況且逃跑這種事我早就有經驗──?」
此時她猛然發現不對勁,用手掩住了口。
「……沒事啦。總之我──」
「逃跑?……妳是指從『RE-KO』改名為『陽光』的事嗎?」
「你……」
她的臉色顯然為之一變。
「你……怎麼知道!」
「……從這反應看來好像猜對了呢。那傢伙說得果然沒錯。」
「那、那傢伙是……」
「奧黛莉啦。」
「啥?……為、為何她會知道……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透露給任何人!」
「啊啊,不是這樣的。她不是從別人口中打聽到的,而是自己發現的。」
「發現……怎麼可能啊。我至今為止從沒被認出來過──」
「因為她是妳的……RE-KO的畫迷。」
「…………咦?」
陽光目瞪口呆。
「之前我詢問過她,關於合作的插畫家有沒有什麼希望人選。她列舉出的名單裡有RE-KO的名字。不過她說人家已經引退了,應該無望。」
「可、可是就算她從RE-KO時期就認識我……畫風早就完全變了一個樣,怎麼會只有她一個人察覺到──」
「她說,就是沒來由地這麼覺得。」
「啥?」
「她說自己並不是發現了畫風的餘韻或是筆觸的習慣這些眼見為憑的證據……而是在一開始看到妳的畫作那瞬間,就沒來由地有了這股感覺。老實說直到剛才那一刻前,我也不相信……但看來她的直覺很準呢。」
「………………喔。既然被發現了那也沒辦法。但是很抱歉,現在已不是RE-KO的『我』,無法符合奧黛莉老師的期望吧。」
「才沒這回事。我告知她新作的插圖決定交給陽光時,她非常開心喔。她說自己當然很崇拜RE-KO老師,但是同時也很喜歡陽光小姐的作品。據她所言,喜歡的原因在於明明是萌系畫風,卻能莫名感受到作品背後所傳達出的熱度……這樣子。」
「哈!……這些根本不重要。反正陽光現在也要選擇逃跑,消失在你們面前了。」
她帶著自嘲的語氣揚起嘴角。
「『RE-KO』的畫根本一、點、都不受歡迎。所以我才改變了畫風。我捨棄了自己引以為傲的風格,逃往受歡迎的『萌系』。然後逃跑的我獲得了事業上的大成功。所以我對於『逃避』已沒有任何抗拒了。沒必要跟那些傢伙正面硬碰硬……懂嗎?我啊,收到好幾家演藝經紀公司的邀請。你不覺得憑我的容貌跟演技,出道當藝人也能混得很好嗎?」
「是啊,應該能擁有相當的人氣吧。」
「對吧?所以說實話,我根本沒必要堅持留在插畫這一塊。與其整天關在家裡繼續這種『塗鴉兒戲』直到老死,在光鮮亮麗的世界裡享受鎂光燈的關注不是更美好嗎?」
「是啊,也許是這樣吧。」
「對嘛。況且你自己剛才也說了吧──編輯無權對作家選擇的人生插嘴。換做插畫家也是相同的道理吧。」
「是呀,如果這真的是身為創作者的妳真心所希望的話。」
「哈!當然是真的啊。比起畫畫,這世界上多得是更快樂的工作可做!」
「……既然如此──」
「啊,對了。那兩個天才的作品翻拍成真人版,然後由成為女演員的我來領銜主演怎麼樣?把那些傢伙的才能結晶當成踏板,爬到他們頭上,實在大快人心──」
「既然如此,那妳就別露出那麼不甘心的表情。」
「──?」
看見她那張臉,要我如何回一句「喔這樣喔」就轉身離去。
「那不是喪志的人會有的眼神。」
「…………」
「也不是把畫圖當成塗鴉兒戲的人會有的眼神。」
「…………」
「更不是認為自己能屈於現狀的人會有的──」
「我當然不想認輸啊!」
陽光放聲大喊。
「我好想贏……我怎麼可能不想贏!那個男的在我面前畫出那種令人熱血沸騰的傑作……讓我輸得徹底……我怎麼可能甘心!」
她的聲音大得隨時都可能被第三者發現,但仍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可是……我山窮水盡了。我!無論!盡任何努力!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徹底明白了……自己……不可能成為歪凶魔。」
「…………」
「而我也無法成為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心相信自己有一天能跟天花光星並駕齊驅。要我跟那種異次元的作家合作,同時抱持著『一生無法超越歪』的喪志想法畫畫……光想就覺得可怕。」
「…………」
「退一步是地獄……原地打轉也是地獄……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
「我已經受夠了……之前明明是那麼快樂的……現在光是想到畫畫的事情就渾身發抖……試圖想提筆就覺得……一陣噁心想吐。」
「…………!」
這種症狀我懂……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懂。」
「咦?」
「妳的那種煎熬……我很明白。」
「……別講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樣好嗎。一個編輯哪能理解創作者的痛苦啊。」
「不,我真的懂。」
陽光的表情開始帶著怒意。
「開什麼玩笑!你們編輯明明只會對完成的作品出一張嘴──」
「棗宗助。」
「……咦?」
「妳認識他嗎?棗宗助。」
「為、為何突然說這些……在這個圈子裡誰不認識他啊。」
「我,就是他。」
「啥?……你現在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無視她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他……那個被譽為天才的國中生,寫出了違背自己期望的故事,辜負了讀者的期待。結果被惡毒的評論撻伐──對於低迷的銷量感到絕望,失去了寫作的能力。」
「欸,我可沒時間在這邊聽你胡扯──」
「就算嘗試提筆,也會引發嘔吐而無法繼續──現在的妳,還差一步就會陷入這樣的狀態。」
「呃,欸,你的眼神……很不妙耶。」
「前方等著妳的,才是真正的地獄。」
「…………」
「心裡其實渴望創作,但是寫不出來。然後嘔吐。還是必須動筆。但還是寫不出來。然後嘔吐。寫不出文章的自己等於失去價值。但還是寫不出來。然後嘔吐。」
「等等……你別說了啦!」
「開始覺得自己不被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所需要。覺得立足點搖搖欲墜,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站不穩了。接著開始認為繼續活著也毫無意義。心想為了活下去必須寫作,用爬的爬到桌前,試圖敲鍵盤……最後連清理自己的嘔吐物都辦不到,只能拜託母親──」
「你、你別再說下去了!」
陽光的大喊打斷了我。
「……是真的嗎?」
「妳認為這種事我能用戲謔的心態騙人嗎?」
「…………」
「妳已經很棒了。」
「咦?」
「因為懷才不遇而改變自己的畫風──妳把這形容為『逃避』,其實並不然。」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初衷就是要以RE-KO的寫實派畫風走插畫家這條路,卻改變了當初的信念。這不是逃避是什麼。」
「不是。我都明白──懷才不遇的煎熬……以及不被讀者需要的絕望是什麼滋味。而我卻沒能從這些挫折中重新站起來……選擇逃離。」
「這、這是兩碼子事──」
「但妳並沒有逃跑。不惜改變信念、捨棄自尊,咬緊牙根留在這個世界殊死一戰。這是我未能做到的。我打從心底……對妳表示尊敬。」
「…………」
「而這樣的妳,現在卻快要步上跟我一樣的後塵。所以我無法坐視不管。」
「那不然……你說說該怎麼辦啊。」
「那還用說,我要請妳擔任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的插畫。」
「講、講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建議啊。我都已經夠痛苦了,還打算繼續折磨我嗎!」
「妳剛才說過了,退一步或是留在原地都是地獄。既然這樣──那就繼續前進。」
「少、少說得一派輕鬆了……到頭來,這樣也只是把你自己當初辦不到的事情,強行加諸在我身上而已啊!」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
「妳的身旁,有我在。」
「………………啥?」
「當時的我孤立無援。一個人煩惱、一個人作繭自縛、一個人崩壞。但是妳現在有我──有我這個編輯在身邊。我不會再讓同樣的悲劇發生。」
「……你倒是說說一個編輯又能做些什麼啊。你終究也只能對成品挑三揀四啊。」
「也許是這樣沒錯。」
「看吧。就算我再怎麼痛苦,你們也沒辦法替我代筆啊。編輯根本沒有親手創造的能力嘛。」
「妳說得沒錯。」
「當我不賣的時候,你能為我承擔責任嗎?當我被當成歪的比較對象遭受批評時,你能替我分擔煎熬嗎?」
「我沒辦法。」
「那……你們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啊。我已經……思緒一團混亂,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啊……這種時候你們卻幫不上任何忙,那編輯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啊!」
「為了讓妳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
陽光像是猛然驚覺似地伸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我開始對她說明我的主張。
「無論是作家還是插畫家,都是為了讓讀者露出笑容而存在的。」
一切的目的都是傳達創作的「快樂」。
而創作者們為了創造出這些快樂,需要經歷好幾倍的煩惱與痛苦。
所以──
「在背後支持著創作者,讓他們能帶著笑容工作──這就是我們編輯的職責。」
不願再看見像我一樣的悲劇再次上演。
想成為協助創作者「樂於創作」的力量──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成為一名編輯。
我很清楚這只是漂亮的場面話。
創作如果只是單純做開心的一種娛樂,那就不會有作家拖稿了,也不會有插畫家因為價碼談不攏而拒絕接案了,也更不會有尚未完結卻永遠不會有續集的作品了。
創作是痛苦的歷程。
來自讀者的辛辣評論、銷量的低迷、與編輯間的摩擦、想寫的題材跟市場需求間的差距、對優於自己的人才產生的嫉妒、對無法超越過去的自己所產生的苦惱──
創作這條路是險峻的,一路上侵蝕創作者心靈的因素多不可數。
但是──即使如此。
「親手打造出屬於自己的東西,很快樂對吧?」
當時真快樂……光是想像讀者閱讀我腦海中的「成品」,就令我感到雀躍不已。
能抱持這種心情的作家是最幸福的。我要一輩子執筆度過人生──過去的我曾經這麼夢想。
但是──
『怎麼看都覺得跟第一集的作者判若兩人。』『垃圾作品垃圾作品。不對,這樣還侮辱到垃圾了。』『作者應該以死對飛鳥與京介謝罪。』
這種絕望感就像自己的立足點逐漸開始崩塌。
思緒變得一片混亂的我伸出了手。
誰……誰來救救我!
然而我的手揮了空,我的心與名為創作的舞台被破壞殆盡。
然後就此失去了重生的機會。
現在跟那時一模一樣。
陽光正拚了命地發出求救訊號。
光憑自己的力量無能為力的她,只能掙扎。
她的創作舞台開始傾斜扭曲,發出悲鳴。
所以──
「妳身旁還有我!」
我會用盡全力伸出手。
直到妳能再次從創作中感受到快樂為止──
「我會永遠陪在妳左右!」
已經失去的舞台無法復原,但是我可以撐起目前還搖搖欲墜的妳。
如果用那張悲傷的表情轉身告別這個世界,妳必定會後悔。
如果真要離去,至少先堅持一次,再了無遺憾地走。
別露出那種放棄一切的表情──
「讓我看見妳更燦爛的笑容!」
歪凶魔是天才?自己毫無勝算?這些根本無所謂吧。創作這件事追求的不是這些吧。不需要去跟他人做比較──
「我渴望的是真正的那個妳!」
我不允許。即使跟我深陷同樣處境,仍獨自一人努力過來的妳,怎能就此斷送創作者生涯。在妳能帶著笑容重拾畫筆以前──
「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妳的!」
然後──
「你、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咦?」
在陽光小姐的大喊下,我忽然回過神來。
看來自己剛才好像過於激動,在半無意識之中極力做出主張──
「你、你這個人……」
她卻不知為何通紅著臉,揪住了我的領口。
「為何突然說出那種求婚般的台詞啊!」
●我認為陽光小姐可以更生氣一點
「真、真不敢相信……」
……看來不得不承認,剛才有些誤會。
我自認為只是把內心所有想法訴諸言語。
「是、是怎樣的斷章取義,能剛好湊出那種奇蹟似的巧合啦……」
然而,真正化為聲音說出口的似乎只有其中一部分。
把這些支離破碎的句子串起來……聽起來的確很像在告白。
「……而且,要說哪裡奇怪……」
於是我再一次將自己的想法完整傳達給她。
這樣一來,誤會就能解──
「就算聽了完整版……反而覺得更難為情是怎樣?」
……看來似乎沒有解開。
「我再問你一次……這不是新的搭訕方式吧?」
「啥?妳在說什麼?我的心願是妳能保持笑容進行創作──如此罷了。」
「……所、所以我就說了,就是這種說法讓人很難為情啦。為什麼你能面不改色地講出這種台詞……」
「咦?希望所有創作者得到幸福,是這麼難為情的事嗎?」
「……算、算了啦……唉──……總覺得跟你講下去──」
「所以啊,多依賴我一點吧。我可是妳的責任編輯。」
啊……雖然不是蓄意的,但好像跟上次對雛說的一樣。
不過這樣也好啦,當時這句有成功──
「唔哇啊啊啊!雞皮疙瘩!你看這雞皮疙瘩!那什麼恥到爆的台詞啊!我要是你的話早就羞死了!」
……看來上次跟這次的狀況不能相提並論。
「也、也不用說成這樣吧。我只是認真在想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替妳盡一份力──」
「噗!……」
此時,陽光不知為何突然噴笑了出來。
「妳、妳這個人喔,人家這麼認真在──」
「抱、抱歉抱歉。呵呵……總覺得你愈來愈離題,害我覺得想笑……」
「離題?」
「是啊,因為你早就已經成為我的力量了。」
「……咦?」
「看著一股傻勁又熱血得令人難為情的你……總覺得開始不懂自己至今為止到底在煩惱些什麼了。」
看見她現在的表情,我──
「……就是這樣。」
「咦?」
「我想看的就是妳現在這個笑容。」
「?」
虛假的──邪惡的──帶著自嘲的──充滿鄙視的──陽光至今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全都充滿這些悲傷的情緒。
但現在眼前的她不一樣。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抱持這種心情進行創作。我喜歡看所有創作者露出這個笑容──
「我喜歡妳(的那個笑容)。」
「你這句話肯定又漏了什麼對吧!」
「所以妳真的願意跟奧黛莉合作,擔任她的插畫家是吧?」
「嗯。剛才也說了吧。現在已不懂自己到底為何煩惱了。重點不是畫出來的成品水準高下,而是我要比歪凶魔更樂於其中。而且讓讀者也能樂於其中。我現在開始懂得這麼想了……這……全是你的功勞。」
最後一段的聲音小得我沒能聽清楚,不過總之我的想法似乎已成功傳達給她了。
「那我要回去啦。總覺得現在迫不及待想快點提起畫筆……而且再繼續看著你的臉,感覺我會愈來愈奇怪。」
最後一段我又沒能聽清楚了,不過她似乎重拾幹勁,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啊,對了。」
此時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陽光,那個,已經不需要了吧?」
在這種狀況下拖延她太久時間也顯得我不識趣,所以簡單扼要地搞定吧。
「那個?……你在指哪個?」
「就是那個啊,那個。在KTV包廂裡拍的照片。」
「?」
雖然不認為她如今還會拿來幹壞事,但總覺得心裡有個疙瘩在。請她當場把檔案刪掉吧。
「你、你幹嘛現在提起那件事啦!」
「呃,還問我──」
「你、你這不是害我回想起來了嗎!」
「回想什麼……那次明明就是妳自己擅自逼我摸上去的。」
「因、因為那時候又還沒──」
「是說妳為何事到如今才滿臉通紅啊。當時明明一點也不害臊吧。好了啦,總之快點──」
「咿!」
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時,陽光整個人嚇得往後退。
「這什麼反應?好了啦,快點把那張我摸妳胸部的照片刪──」
「哇──!啊──!」
她發出的大叫聲簡直像世界末日來臨。
是怎樣?為何突然這麼害羞?明明自己說過壓根沒有把我當成男人看的。
算了,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畢竟就算對方是再怎麼可愛或美麗的正妹,用帶有私人情感的眼光看待工作上的夥伴,就是對自身職業的褻瀆。
「別擔心。我也沒把妳當成女的看。」
「……你、你去死吧!」
「幹嘛啊?」
「你、你啊……自己身為輕小說的編輯,為何卻不明白啊。」
「?……啊,難、難道說……」
「看、看來你總算發現啦……」
那是輕小說裡的經典套路──至今為止未曾放在心上的對象,一瞬之間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怎麼可能在現實中發生……不過,這想法一旦浮上心頭,現在怎麼看都覺得可疑了。
如果我的假設是正確的,陽光那句『壓根沒把我當成男人看』的發言也就合理了。
向她本人…………………………問清楚吧。
「我,我是不相信啦,但保險起見問一下。妳該不會──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妹妹之類吧?」
「你給我死得徹底吧!」
●所有創作者的目標
「在這裡讓新角色──三角褲編輯登場怎麼樣?」
「呃……不妥吧。」
「那不然改成沒穿內褲編輯呢?」
「更不妥吧……妳不要在這些奇怪的地方受暇本小姐影響啦……重點不在這裡,而是試著徹底換個方向思考。」
「那不然就改成把三角褲前後穿反的編輯。」
「我不是在指這個方向啦!」
我與雛在熟悉的家庭餐廳內進行討論會議。
她的新作無疑可說是現階段的最佳傑作(順帶一提撈泥鰍的哏她自行回收了……真是好險),但是目前的篇幅要撐起一整集,頁數稍嫌不夠。
加上登場的角色也偏少,所以我跟她討論過是否多加入一些角色或事件比較好。然而──
「可是……像小純雞一樣穿那種女生小褲褲的編輯實在太變態了,我不太想放進故事裡。」
「妳這句話已經不只是引人誤會了喔!」
如同前面的對話所示,只要一有鬆懈她就見縫插哏等我吐槽,討論毫無進展。
透過第一人稱視角,雛的奇葩發想得以昇華為娛樂要素,落實於文章裡。但目前仍有時會越界。
在這種時候進行巧妙調整,讓作品能保持大眾娛樂性正是我的工作。
但是針對內褲不停吐槽應該不屬於我的職責耶。奧黛莉老師您認為呢……
「小純雞還是一樣愛挑剔耶。那不然換別的──」
此時,雛突然之間停下了動作。
「小、小純雞……」
「嗯?什麼──唔噢?」
我跟著她的視線望向斜上方,結果發現有個戴墨鏡的人正俯視著我們。
在這個夏日將近的時節穿著長版大衣搭配口罩、針織帽、皮手套以及長靴。而且造型一身黑……完全就是可疑分子。
「呃……請問您是哪位──」
「我打電話聯絡編輯部……結果對方說你們在這裡。」
這位可疑分子把墨鏡跟口罩往下一拉,只讓我們兩個看見藏在底下的臉龐。
「是、是陽光啊……」
從喬裝底下能窺見她那挺立的鼻樑與漂亮的眼睛。
「……你、你幹嘛這樣猛盯著不放啊,這個豬哥!」
呃,我不認為自己有看得那麼誇張耶……但她隨即一個撇頭,不願意正眼看我。看來她好像還在生氣,雖然我不清楚理由是什麼。
「陽光……小姐?」
在我正對面的雛一臉詫異地歪頭。對了……她還不知道陽光的本性啊……呃,是說這傢伙在雛面前露餡沒問題嗎?
「是啊。我決定在妳面前展現真實的我。所以才為此喬裝前來啊……因為……我想跟妳站在對等的立場上共事……」
「吼啊啊……」
雛似乎尚未能消化眼前的狀況,發出了神祕的叫聲。
「沒錯,一般大眾對陽光的印象全是我裝出來的。真正的我是這種性格惡劣的女人。很驚訝吧?」
「嗯……有一點──不對,應該是非常……但總覺得這樣的妳更對味。」
「哼……算了,我個人的事情不是重點,今天來找你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陽光從包包裡取出資料夾,抽出其中一張紙,用力扣在桌上。
「這就是我對於你們的『工作』交出的答覆。」
「「…………?」」
我跟雛看著紙上描繪的角色,頓時之間語塞。
那是出自陽光的作品,同時卻也不是。
基底仍是陽光的筆觸沒有錯,幾乎所有人都能一眼認出她的畫風吧。
但除了依照過往風格強化萌要素與亮麗繽紛色彩之外,其中還添加了巧妙的「渾厚感」來畫龍點睛。
沒錯,她將這些令人聯想到「RE-KO」的要素,悄悄嵌進了作品的重點部分。
我不確定這麼做好或不好。畫風改變一事或許也會引起部分讀者的反彈。
但是,即使如此──
「怎麼樣?」
看著等待我們給反應的陽光,我便明白了。
她在作畫時是相當快樂的。
創作者樂於創作過程,跟成品水準之間不一定有直接關連。
很多時候一邊哭著嫌累嫌苦想放棄,一邊完成的作品反而比較能打動人心。
但是這份心情肯定能傳達的。
創作者的「快樂」一定能傳達給受眾的。
不用等到實際出版成書,我也很清楚。
問我為什麼?
這就是最一目了然的證據。
我重新將視線移回坐在對面的雛身上。
「真的,非常棒。」
身為作者,同時也是第一個看見這幅作品的少女,臉上揚起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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