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免洗筷(好可愛)
第5章 免洗筷(好可愛)
永不響起的電話──多希望真是如此
星期日與雛、暇本小姐一起逛完街,時間來到隔天星期一。
我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編輯部進行工作,此時電話響起。
「您好,這裡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
『承蒙關照了。我叫陽光,請問黑川先生在嗎?』
……………………………………不會吧。
我內心恨不得直接掛斷電話……但這麼做實在不行吧。
「……是,我就是。」
『哎呀!還好沒猜錯。呵呵,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跟本人有點不一樣,所以剛才沒能百分百斷定是您呢。』
這口氣還真是假掰模式全開……恐怕是擔心我身旁有其他人在,會被聽見吧。
「……少給我用那種做作的口吻。現在編輯部裡只有我一個,隔牆沒有耳。」
『是這樣嗎?可是現在還不到九點,編輯們的工作現在才正要開始不是嗎?』
陽光無視我的要求,用披著羊皮的語氣繼續說道。
「今天大家都忙著出差,不然就是外出開會直接下班了,真的只剩我一人。」
『哎呀!這樣子呀。那我就放心了……哈!那你不會一開始就早點說清楚喔!你知道維持這個模式有多累人嗎!』
不只用字遣詞,就連聲質都變得判若兩人的陽光……女人果然是可怕的生物。
「誰管妳啊…所以妳到底有何貴幹啦。」
可以的話我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往來……現在心裡只有不祥的預感。
『開心點吧。對你而言是件穩賺不賠的交易。』
「穩賺不賠的交易?」
『沒錯。給我一份工作。』
「工作?」
『真夠遲鈍的耶。意思就是我願意幫S文庫畫圖啦。』
……到底是什麼風吹得她回心轉意?之前明明說過絕不再接我們的工作了……
「……妳在打什麼主意?」
『啥──?這還用問……當然是要徹底毀了那個歪凶魔。』
陽光用充滿恨意的語氣說出這個名字。
『還有,沒選擇我的天花光星……我要把這兩個傢伙一起摧毀。』
這麼一說才想到,在KTV那次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呢……應該說我記得當時的名單裡還包含了我耶……
「摧毀?妳究竟有什麼打算?」
『在那之後我思考過了,該怎麼做才能給那些傢伙好看──最簡單的方法還是從背地裡出手。畢竟我在業界裡認識的大人物多得是,只要我認真跟那些叔叔「拜託」一下,他們全都會聽我的。要把那兩個傢伙封殺簡直易如反掌呀。就算是作品曾被改編成動畫的超人氣作家也一樣。』
……她是在吹牛吧?有這種背景實在也太誇大了對吧?……我想如此相信。
『不過呢,光是這樣還不夠……果然還是得由我親自動手才痛快。』
「親自動手?」
『沒錯……跟那兩個傢伙在同書系底下出書,然後用銷量碾壓他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才叫你給我工作啦。現在立刻從你負責的作者群裡物色一個正在執筆新作,而且還沒發插畫的作家給我。』
「妳啊……怎麼可能有這麼剛好的機會啊。」
……其實還真的有。
正在撰稿途中、並且尋求名氣響亮的插畫家合作機會──最佳人選就是名為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的作家。
但要讓雛跟這種麻煩人物合作……不,即使不是雛也一樣,我怎麼能讓作者跟這顆未爆彈攜手。
隱藏本性,不惜口出威脅甚至涉足業界黑幕的危險人物。跟這種插畫家共事,對我方也有百害而無一益──
──真的是這樣嗎?
腦海中突然冷不防地湧起一股疑問。
──站在編輯的角度,冷靜並且客觀地思考吧。
……陽光的性格確實沒救,就我個人而言是拒絕往來戶……但是,創作者的作品與其人格之間其實毫無關聯性。
很常聽說寫出溫馨感動小品的作家,個性其實下流無恥。或是獵奇作家本身卻連隻蟲子都不殺,都是不足為奇的常態。
先前也才剛親眼目睹「不穿內褲的作家×清新青春物語」這樣的實際案例。
包含個性差勁的陽光也是,身為萌系插畫家的首席代表而遠近馳名,巧妙地蒙蔽所有人的眼睛。
再者,她對工作的專業態度也絲毫不假,只是偶然被我發現本性罷了。只要她繼續「披著羊皮」接工作,在人際方面引發問題的機率幾乎是零。
而她本身的作畫速度與品質本來就是掛保證,創作意欲也處於絕佳狀態(姑且不論動機為何)。
做為編輯,沒理由回絕這次的合作──
「………………其實我手上有一位作者,應該就快完成新作的稿子了。」
『啥?搞什麼,所以根本有嘛。少在那邊賣關子了啦……所以對方是誰?』
「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奧黛莉?……誰啊。』
「在我們家以新人賞出道的作家啦。已經出過兩部系列小說了,不過都以腰斬收場。」
『原~來如此。也就是所謂的三流小咖囉。』
陽光會嫌棄也不意外吧。畢竟她這次的目的是在作品銷量上超越天花與歪。
既然如此,那想跟知名度足夠的作家聯手也是理所當──
『豈不是最好的人選嗎。就決定是這傢伙了。』
「啥?」
她給了出乎我預料的回應。
『你還不懂啊?因為那個叫奧黛莉的,知名度跟天花光星根本天差地別啊。而且我之前讀了那部出自天花光星的作品,可說是曠世奇作,能出其右的想當然不多。也就是說無論在作家名聲還是作品水準上,對方都占優勢。如果我們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創造勝於對方的銷量,那就等於──』
陽光說到這裡突然停頓,醞釀下一句答案。
『全是多虧插畫家的才能,對吧?』
這傢伙的思維……到底有多自我中心啊。
『黑川清純,你說過自己是銷量至上主義吧。』
「呃,嗯……」
『那你真該慶幸囉。既然本小姐要操刀插畫,肯定會幫你打造成超暢銷作品。』
這種扭曲的本性與思考模式絕對不值得嘉許。
但──
『作者是誰根本無所謂……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大賣,讓那兩個傢伙哭喪著臉認輸。』
所謂的負面情緒,在創作上不一定只會造成負面效果。
嫉妒、憤怒與不甘心的情緒化為創造美好作品的原動力,這樣的事並不稀奇。
而當創作者內心深處懷抱著暗潮洶湧的強烈情感,有時候也能得以「蛻變」。
「我明白了。雖然各方面還需要進行確認……不過我會以『選用妳擔任奧黛莉的插畫家』為前提,著手進行後續計畫。」
一次敗仗讓陽光嘗到了挫折的滋味,或許能因此激發出她的全新一面──
『好的,那麼就麻煩您囉,黑川先生。』
……這種表面功夫真的不需要,只會令我作噁。
●只要戴上奇怪的口罩或眼鏡,上班族也OK的
在幾天之後,我讓雛跟陽光進行了首次的會面。地點不在熟悉的家庭餐廳,而是少了前兩個字的地方。
「哇啊啊……」
「怎麼了嗎?奧黛莉老師。」
「陽光小姐本人竟然比網路上的影片更漂亮,嚇到吃手手。」
雖然雛稱讚人的用詞品味有點微妙,不過陽光還是以完美的假掰模式回以笑容。
「呵呵,謝謝讚美。不過我也嚇了一跳呢。」
「咦?」
「我完全沒想到奧黛莉老師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
對方的稱讚似乎讓雛很開心,臉微微泛起紅暈的她整個人變得忸忸怩怩。
「才、才沒有這回事……跟陽光小姐比起來,我這種人好比是一根雞毛──不對,是好比是一隻小雛雞。」
不是啊……什麼好比不好比,妳就是小「雛」雞。
「奧黛莉老師說話真風趣呢,能跟您一起共事是我的榮幸。」
「哇啊啊……」
對方那張天使笑容似乎已完全抓住雛的心。
好想告訴她……在妳面前的那個人其實是惡魔──
「……?」
突然感受到腳邊一陣衝擊力道傳來。
「哎呀,黑川先生,怎麼了嗎?」
「呃,不……沒事。」
這、這傢伙……從對面座位底下伸出腳狠狠踹了我一下。
(你剛才腦子在打什麼歪主意對吧?……萬一真的露餡了,你很清楚下場會如何吧?)
那張笑容的背後藏著這樣的可怕暗示……唔……真難應付。
「我也很高興,竟然能請到大名鼎鼎的陽光小姐來擔綱插畫。」
雛看起來還是如往常般面無表情,但似乎藏不住心裡的雀躍。
「不過……您真的願意跟我合作嗎?」
「咦?」
「因為陽光小姐是當紅炸子雞,大可以跟更有名的暢銷作家合作,何必選我這種小咖……」
我事先跟雛說過,陽光原本預定要跟天花搭檔,基於某些因素而取消合作。
要是真有個萬一,讓雛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也許她會產生『因為天花那邊不行才改來找我?』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直接由我主動把話說開,交給她本人自己下判斷。
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雛不接受這種形式下的合作,那我就說服陽光取消這次案子。但雛卻語帶興奮地回答『太棒了……請她務必跟我合作!』
而我實在無法告訴她陽光真正的動機,於是包裝成『因為對方說什麼也希望能在S文庫底下推出作品』。
雛對此理由似乎不疑有他,但應該不懂『S文庫作者那麼多,為何偏偏挑中她』吧。
「呵呵,其實我呀……在受到這次邀約前,早就拜讀過奧黛莉老師的大作了。我是老師您的忠實讀者。」
少騙人了……妳明明連人家名字都沒聽過──
「……?」
腳邊再次傳來一股衝擊。
「不好意思,容我失陪一會兒喔。」
此時陽光突然離席。
「三、三生有幸啊……陽光小姐竟然看過我的作品,我真是三生有幸……」
雛被稱讚沖昏頭,陷入了神祕的飄飄然狀態。
陽光確認對方的反應後,便對我打了個暗號──
(你過來一下。)
她用下巴指往店外的方向。
「雛,抱歉,我也離席一下。」
「哇啊啊~感謝神明,感謝佛祖,感謝陽光大神。」
……我留下了目前陷入神祕信仰崇拜狀態的雛,跟著陽光來到餐廳外。
接著,陽光在確認了四下無人之後──
「你廢物嗎?你的內心話在臉上也寫得太清楚了吧,真是個廢物。」
……一句話裡面就被罵了兩次廢物,而且還從疑問轉為肯定語氣。
「唔……我的確有這種毛病……但又沒關係,光憑我這點反應,她肯定不會察覺到妳的本性啦。」
「哼!我是在警告你要是真有個萬一就慘了。下次再犯可不是挨一腳就能了事囉……還有,你很廢的不只有藏不住表情這一點。」
……不然還有什麼啦。
「你怎麼會放著那顆原石不好好利用啊。」
「原石?喔喔,妳也感受到了雛蘊藏的潛力嗎?妳大可期待喔,她的第一人稱視角作品的確很──」
「誰跟你說這個啦,廢物。」
陽光斬釘截鐵地打斷我,接著說道。
「要是讓她露臉,肯定能引爆人氣的啊。」
「咦?」
「那種顏值加上微微脫線的性格……如果是故意裝的就很討人厭,但她的天然感完全是出自本性吧?你看她那樣不覺得很可愛嗎?」
……關於露臉的事,我也跟雛提議過一次。
我從不會用帶有個人情感的眼光去看待工作對象,不過客觀來說,雛確實是個美女,而且言行舉止很可愛迷人。
「呃,我是有跟她提過一次,但她說自己的身分是上班族,所以不方便。」
「這算什麼理由啊,這種時候當然想盡辦法也要拉她出來拋頭露面啊。為了銷量不擇手段,不是編輯該盡的義務嗎?」
「我不是沒盡全力,而是不願為了提升銷量而甚至不惜忽視作者本人意願。」
「哈!……還真清高呢。你還有這種餘裕說這些悠哉話啊。」
「什麼意思?」
「……沒什麼。算了,反正她如果真走紅了反而對我不利,我就不多說啦。這次就要讓『三流小咖寫手』在『我』的幫助下打敗『天才當紅作家』,完成大快人心的故事。」
「妳啊……有點把雛看得太扁了吧。她可是──」
「啊~隨便啦。總之我想早點著手動工,有故事內文還是人設資料都好,快點給一給喔。」
陽光一邊揮了揮手,一邊轉身回到店裡。
「……唉。」
那女人的性格果然扭曲到不行啊。
我嘆著氣走回餐廳,去洗手間解決了內急之後回到座位。
「奧黛莉老師,您的皮膚怎麼能維持得如此白皙美麗啊?」
「啊,單純只是因為我幾乎足不出戶……陽光小姐才是,一頭秀髮充滿了光澤。」
「呵呵,因為拋頭露面的機會比較多,所以有稍微打理一下門面,至少保持能見人的狀態而已啦。」
「……請問我可以摸摸看嗎?」
「當然,請。」
「噢噢!這……這真是不錯……」
「奧、奧黛莉老師?您的表情怎麼好像變成色色的叔叔了……」
「有什麼關係呢……讓叔叔摸摸……」
「啊!哇!這、這樣會癢啦,奧黛莉老師。」
……不知為何上演起神祕的調戲民女劇情。
總覺得雛好像有點受到暇本暇小姐的影響,變得跟她愈來愈像了……之後要把她扳正回來。
不過先不說這些,對於作家與插畫家之間維持良好關係這點我是很樂見的,即使只是表面工夫。
至於作品水準,雛的原稿也已經接近完工階段;陽光的能力則更不用擔心了。
這兩人的合作肯定能順利的。
──此時的我還如此深信著。
●交通指揮的辛酸誰人知
「這、這實在……」
幾天後,我收到了陽光傳來的人物設計圖,確認之後忍不住發出驚呼。
這實在是太驚人的品質了……我是指負面的意思。
太糟了……這樣的成品即使委婉來說還是太糟了。
各角色的髮型幾乎直接沿用自陽光小姐過去筆下的人物,只是換個顏色罷了。
三位女主角的笑容也全都如出一轍,像是用印章蓋出來的。
原本設定為帥哥的男主角,卻有一張怎麼看都只是路人的平庸長相。
服裝設計也已經無法用簡約兩字帶過,完全是偷工減料的等級了。
繪畫技巧本身是相當精湛,所以維持在「勉強還能看」的狀態……但是以「陽光」的作品來說,爛透了。
在一般的狀況下,編輯收到插畫家的人設圖,接下來會先將檔案轉交給作家,經過討論之後再將修改建議回饋給插畫家……但現在還不能進行這階段。
這種東西,我實在無法拿給雛看。
陽光那傢伙……一開始還那麼鬥志十足,結果到底在搞什麼啊!
令人大失所望的品質讓讓我湧起一股怒意。就在此時,電話響起了。
該不會……是她本人打來的?
「您好,這裡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
『……承蒙照顧了,我是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啊,是妳啊,雛。」
『小純雞……』
從她平常就缺乏情感起伏的口吻中很難察覺到異樣,但總覺得帶著些許低落。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剛才我收到陽光小姐傳來的人設圖了。』
「什……」
竟然跳過編輯,直接跟作家連絡……就算是最菜的菜鳥也很少犯這種違反行規的低級錯誤。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些檔案……妳應該打開來看過了吧?」
『……嗯。』
糟透了。雛看見那些東西,心情不低落也難。
「妳放心……那種胡鬧的人設圖我不會採納的。我這就去跟她抗議──」
『不是的。』
「咦?」
『這件事的確也很遺憾沒錯……但我打來是為了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所以她心情受影響其實另有其他原因?
「……發生了什麼事?」
比那種爛插圖還更嚴重的問題,想必非同小可……我在做好心理準備的同時開口問了她。
『嗯……稿子有點卡關了。』
得到的回答卻意外地平凡無奇,可算是作家煩惱排行榜中的榜首吧。
我當然充分理解這煩惱對於本人來說事關重大,但至少還在編輯可以協助的範圍內。
如果她今天說自己經濟狀況窘迫到必須回老家繼承養雞場,我才是真的無力回天,所以現在其實稍稍鬆了口氣。
「這樣啊。具體來說卡在什麼部分?」
『全部。』
「嗯?全部?」
『對,全部。雖然說卡關,其實我已經完稿了……但是重新審視成品之後覺得……好像一點都不有趣。』
雛再度說出了極為常見的煩惱之一。
自以為想到天才般的點子,大半夜興奮地振筆疾書,但一覺起來後重新看過一遍,卻發現內容丟臉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只要是作家幾乎都有過相同經驗。
不,也許甚至可以說「肯定有過」。
只要進行創作活動,就無可避免會患上這種「我寫的東西真的好看嗎?的病」。
即使這種症狀很常見,但若要問是否容易根治,答案是否定的。
一罹患這種心病就無法擺脫,最後就此擱筆不再寫作的作家也不在少數。這時候必須以慎重的態度好好聆聽才行了。
『就是啊……寫作這個行為本身讓我很快樂。第一人稱的描寫角度很有趣,讓我有源源不絕的創作欲──這種心情現在依然不變。』
「嗯,這樣是很好的現象。然後呢?」
『可是……寫完之後回頭看才覺得,這好像,變成我單純為了尋樂而寫出來的產物,所以就擔心,這是不是成了我一個人的自我滿足……然後就想起了暇本小姐上次說的話……』
雛的語句斷斷續續,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她那種自信。我無法對自己的作品拍胸脯保證「肯定好看」……』
的確,當時聽見對方那段話的雛,感覺好像受到了某些打擊。
『所以我把不滿意的部分就修掉重寫,結果牽一髮動全身,這次變成對其他部分不滿意了。在這樣反覆修改之下……最後的成品感覺變得比一開始修改前還更加無趣了……』
這也是很容易誤陷的一種思考模式。
鑽牛角尖到最後,就會進入『所謂的有趣又是如何定義?』這種哲學探討。
然後永遠找不到答案。
「總之先讓我看看妳的成品好嗎?」
這種心病沒有特效藥可以醫治,但首要的破解關鍵在於加入第三者的觀點。總之我得先讀過一遍,否則無法確認究竟是真的不好看,還是只是雛的成見。
『抱歉,不行。』
「咦?」
『對不起,小純雞。明明是我自己打來找你商量的……但現階段無法給你看。身為專業文字工作者的我無法讓這種文章見人,所以得先修過才行。』
「不,雛,妳這樣想是不對──」
『等成品有個樣子之後,我再連絡你喔。』
「啊!欸……」
雛在此時結束了通話。
「呼──……」
這下該怎麼辦好?
都進入那種鑽牛角尖的狀態了,現在馬上回撥也許會造成反效果。
雖然還不至於到走投無路,但或許有點開始閃黃燈了──
就在此時,電話再次響起。
「您好,這裡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
『承蒙關照了,我是陽光。』
聽筒內傳來的是惱人的溫柔嗓音。
「喔喔,陽光小姐,我是黑川。您打來得正是時候……我正好要打給您。關於那份『優秀』的插圖,想好好跟您交流一下意見。」
「噢,這可真巧呢。我也正想請教您,看完我寄去的畫稿後有什麼想法,所以才致電的……對了,從您的『語氣』聽來,今天──?」
已聽出陽光後半句想問什麼的我,一邊環視辦公室一邊回答。
「原來如此,這樣子呀。那如果您現在時間不方便,我晚點再致電會不會比較好呢?」
『……哎呀,真可惜。那麼我五分鐘後再重新致電您的手機,在那之前請您移駕到能單獨進行談話的地方──『一言為定』喔。那麼我先暫時失陪了。』
陽光單方面地結束了通話。
手機?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給過她說……
內心狐疑的我為求保險起見還是走出了編輯部。
就在我下樓到一樓櫃檯,接著走出大樓外的時候,一通未顯示號碼的來電出現了。
「……………………您好。」
『慢死了!為何沒在響第一聲時就接起來啊,你這廢物!』
……這女人到底從哪弄到我的手機號碼?
……算了,都已經被她知道也沒辦法了。先不管這個,現在重點是──
「喂,妳交那插圖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別開玩笑了妳……妳自己心裡最清楚,所以才特地主動打來不是嗎。那種偷工減料的成品到底是怎麼回事?」
『偷工減料?你說我那用盡所有心血的插畫哪裡偷工減料了?你的眼睛爛掉了嗎?』
「還問我哪裡?當然是從頭到尾都偷工減料啊。妳真的以為靠那種東西……能贏過歪跟天花光星的組合嗎?」
『…………!』
陽光一時之間無言以對,隨後又回到了原本目中無人的態度。
『哈!……那當然啊。你也不想想我推特的追蹤數有幾十萬人。只要我隨口「拜託」一聲,就能輕輕鬆鬆完勝啦。等接近上市日再增加直播之類的曝光機會,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吧。』
「妳……重點不是這些吧。況且為什麼擅自把人設圖傳給雛?那種東西她肯定也不會認可的──」
『她說OK喔。』
「……妳說啥?」
『我在寄給你之前就先給她看過了,本來很期待她會有什麼反應的說……結果馬上就收到回信,只說了聲「沒問題」。』
「…………那恐怕是因為她現在──」
『沒錯,總覺得她好像陷入自卑情結了呢。她的回覆讓我有點意外,所以我就直接打去問她了。從反應大概可以猜到她心裡覺得(我只能寫出這種無聊作品,所以無法讓插畫家認真用作品回應我也不能怪誰)這樣吧。』
「妳……自己不都親口承認了沒有認真畫圖嗎。」
『嗯~看來我好像變成跟歪那種傢伙一樣的體質了。對於枯燥的作品只能拿出那種實力──類似這種感覺?』
是怎樣?……完全摸不透她的意圖為何。原本明明那麼鬥志高昂地說要打敗歪,結果一下又變得便宜行事……還故意語帶挑釁想激怒我……無法理解。
「總之,角色設定一切砍掉重來。身為責任編輯,我無法認可那種作品。」
『啊!區區一個編輯擺出高姿態說什麼鬼話啊?那你就能畫出比我「偷工減料的作品」還優秀的東西嗎?』
「偷換概念也該有個限度吧……真是遺憾。」
『遺憾?』
「是啊,我原本還以為就算妳性格再怎麼惡劣,至少對工作的態度值得信任。我相信妳是個隨時認真投注心力於插畫工作上的人──但是妳已經輕易背叛了我的信賴。」
『…………!』
陽光再度陷入無語,隨後──
『我才沒有──』
她用我幾乎聽不見的微弱音量低喃了一句。
『……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重新修改的……就這樣。』
「陽光,妳等──」
通話在此時被單方面結束了。
「呼──……作者閃黃燈……插畫家已經亮紅燈了是吧。」
……不,這樣看來,後者已經直接無視信號標誌了吧。
●身為一個男人,有時候騎虎難下也是很正常的
「不行了……根本毫無改善。」
在熟悉的家庭餐廳裡,雛把整張臉埋在桌面上,同時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嘟噥著。
「悶悶不樂~」
正如被雛直接拿來使用的形容詞,總覺得她身旁的空氣特別沉重。
從那次以來,我數度嘗試打電話說服她,但她終究還是不願意把稿子寄過來……再這樣下去也沒完沒了,於是我強制性召集她來開討論會議。
「嗚嗚……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雛抬起了臉,一邊用下巴把頭撐在桌上,一邊用鬱鬱寡歡的眼神望向我。
「話說妳的黑眼圈還真深耶……都沒好好睡覺嗎?」
她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垂直地點了點頭。
「嗯……因為我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辦法讓故事變有趣。」
「所以就說了先讓我看看,即使還在未完成階段也沒關係。」
「這可不行。」
這次她又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水平地搖了搖頭。
「小純雞自己工作也很忙,我不能讓你浪費時間看那種半吊子的東西。所以,請給我能讓文筆變好的道具。」
「別強人所難啊妳……如果真有那種好東西,我早就開個付費的輕小說講座什麼的大賺一筆啦。」
「嗯,我明白……只是想講講看罷了。」
是說我讀完一整本小說也只需要十幾分鐘,要不是雛拒絕讓我看稿,我也不用特地花更多時間來開會了啊……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想雛自己也心知肚明就是了。
「順便問一下,具體來說妳到底覺得哪裡乏味?」
「之前也說過了,全都很乏味。角色缺乏個性,搞笑哏感覺也冷掉,台詞也稍嫌老套,劇情本身也感覺充滿套路……」
……這還真是病入膏肓呢。
「雛,妳還是先暫時擱筆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不能休息。作品水準都已經低落了,不加把勁努力怎麼行……」
「雛,妳聽我說。所謂的努力也包含充分休息在內。重點在於搞清楚輕重緩急。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是寫不出好作品的。妳可以去進行一些跟創作無關的戶外活動,或是在家裡看自己喜歡的漫畫、動畫,打打電動來吸收新東西也行。」
「可是……玩樂對於稿子的進度又沒幫助。」
「妳的問題就在這。我認為這就是導致妳陷入瓶頸的原因。妳被『自己的作品不好看』這樣的既有觀念侷限著,眼界變得短淺,腦袋裡容不下其他事情。」
「…………你這麼認真給建議,我這樣說好像很失禮──不過,我認為唯有想出夠好的故事,才能讓我解除目前的狀態。」
……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啊。現在的她已經陷入就算寫出世上無人不讚賞的傑作,自己恐怕也會覺得「這好像很難看……」的狀態吧。
「妳現在寫文章覺得快樂嗎?」
「不……快樂的成分愈來愈少了……」
「對吧?妳當初開始用第一人稱創作時,明明是那麼地樂於寫作。在現在這種狀態下提筆,不會有任何助益的。」
「可是,單純因為自己沒興致就罷工,這樣太任性了。我是專業的文字工作者……不是用玩玩的心態幹這行的……不能說停就停。」
「不對。妳用這種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寫出不滿意的東西,才叫任性。」
「……為什麼你就是不能體會我的心情。」
「我才要問妳為什麼就這麼堅持己見。」
「可是……我必須快點想出夠好的故事……」
「唉──……這對話根本就在鬼打牆……多聽聽別人的意見吧,這部作品可是我跟妳共同打造的。」
「共同打造?……可是,實際執筆的作家是我,身為編輯的小純雞就只是旁觀──?」
話還沒說完,雛忽然瞪大了雙眼。
「對、對不起……」
接著她用顫抖的雙手摀上自己的嘴。
「我……說了些什麼……剛才那番話……再怎樣也不該說出口的。」
然後──
「真的……非常對不起!」
她深深低頭賠罪,額頭簡直快貼到桌面上了。
「我……並不是真的那樣想的……我明明知道你那麼認真地對待這部作品……我……我卻……」
那雙眼眸中泛著淚水。
我看著雛的那張表情,結果──
「哈哈!」
忍不出笑了出來。
「小純……雞?」
雛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雛,妳呀……平常雖然那麼胡鬧,其實骨子裡一本正經。」
「咦?」
「『你們只會對寫好的成品雞蛋裡挑骨頭,有什麼資格口出狂言……』──我認為大多數的作家對於編輯都抱持著類似這樣的想法喔。」
「呃,不,就說了我才沒有這麼想……」
「真的?一丁點都沒有過?」
「被、被你這麼一問……或許…………有那麼一點吧。」
「哈哈!對吧?身為人類在所難免啦。畢竟我們對作家也會有類似的想法。」
「是……喔?」
「是呀,我是不知道雛有幾分了解啦,不過編輯要做的工作真的很多。跟作者開會當然不用說,從新人賞審查、企畫會議、與其他部門合作的宣傳活動、稿件校閱、開會決定發行量、管理官方網站、進行社群網站宣傳、構思封底的劇情簡介、製作POP板與海報等各種宣傳物、依部門而異還可能有製作雜誌的需要、安排網路直播節目、陪同作家取材──主要的工作到這裡都還沒列完,其他瑣碎的事務更是族繁不及備載,可不能等一件忙完再接著進行下一件。編輯這個職業,是需要具備多工處理能力的。年復一年地重複這些工作的同時,對作家已經不知道產生了幾次這種想法──」
我在這裡停下來換了氣,接著繼續說道:
「『真羨慕你們這些人,只要負責把稿寫完就能交差了』這樣。」
「原來……如此。」
「嗯,問我這番話到底想表達什麼,就是作家跟編輯各司其職,所做的工作截然不同,根本無法體會彼此的辛苦……不能互相諒解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我本身算「例外」就是了……但我現在想告訴雛的重點不在此。
「作家與編輯是需要並肩合作的,即使有時對彼此心有不滿也無妨。只要兩人最後能以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態度去面對作品,這樣就好了。」
「面對……作品。」
雛的眼神移往了放在桌邊的自己那台筆記型電腦。
「所以說,妳願意讓我看看稿子嗎?就放在那裡面對吧?」
「…………」
「妳願意讓我跟妳一起打造作品嗎?」
「…………………………………………………………………………我明白了。」
在經過漫長的沉默後,雛拿起筆電遞往我這邊。
約莫十五分鐘過去。
「……原來如此。」
我讀畢全文,從螢幕前抬起了臉。
「怎、怎麼樣?……」
面對一臉帶著不安看過來的她,我──
「很有趣。」
把最直接的感想告訴她。
「真、真的?」
「嗯。我不會對作品的水準撒謊的。不過──」
我說到一半就先停了下來,注視著雛的雙眼。
「這部作品,還能更好看。」
「還能更好看……那該怎麼做?」
「更自由地放手去寫,完畢。」
「咦……就這樣?」
「嗯,就這樣。」
我總算釐清了,當時閱讀那篇試寫的短篇時所感受的異樣感究竟是什麼。
而這股異樣感現在更明顯地浮現於這份稿件之中。
「妳啊……是抱持著『盡量寫得有趣點』的態度寫作對吧?」
「咦……嗯。雖然就結果來說並不有趣,但我的心態確實是這樣。」
「就是這點不應該。」
「咦?……什、什麼意思?」
第一人稱視角的文體本身與角色的言行舉止確實很自由活躍,但最關鍵的事件與劇情的部分該說太制式化嗎……格局被侷限得太小了。
再來就是刻意迎合的心態。「只要這樣寫就能確保最低限度的可看性」這種算計在字裡行間顯露無遺。
自由奔放的角色搭配綁手綁腳的劇情……這種不平衡形成了異樣感,浮現於文字之間。
而陷入瓶頸期的雛焦急地設法「增加可看性」,恐怕又會將劇情改成更制式化、更保險的走向。
「妳的武器就在於異想天開的靈感。放手讓文章的體裁脫離常軌吧。讓角色更失控吧。然後把劇情砍掉重練。把所有『妳認為有趣的元素』投入,而不是『去思考如何營造有趣』。」
「可、可是……這樣一來可能又會變得一團糟,無法成為像樣的商品……」
「那也無妨,妳只需要為作品投入熱情。」
我凝視著雛的雙眼,同時繼續說下去。
「冷卻凝固的鐵無法改變形狀,但妳若能將其燒得滾燙……即使是多麼奇形怪狀的素材,我都能無數遍加以鍛造,直到妳能自信地說出自己的作品很精采。」
「小純雞……」
「所以說啊,妳別再那樣一個人鑽牛角尖了,多依賴我一些啊。」
「…………嗯。」
「我可是妳的責任編輯耶。」
「嗯…………嗯!」
雛頻頻點了好幾次頭,看起來似乎開心多了。
「我……會徹底放手寫出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以不辜負你的期待。」
「嗯。」
「那首先就來公開原本被我認為『不可能被接受』而遭到封印的劇情。」
「噢,好啊。」
「嗯。故事中的男主角在就讀高中時獲得新人賞,得以成為從小夢想的輕小說作家──而他放棄了這條路,決定以『成為撈泥鰍達人』為目標。」
「………………呃?」
「但他接連敗給撈泥鰍四大天王,幾乎快要放棄夢想。此時女主角颯爽登場,鼻孔裡插著免洗筷,並且用嘴唇頂住。」
「呃,哈囉……雛小姐?」
「女主角在口齒不清的不自由狀態下,仍竭盡全力傳達心意。這並沒有讓男主角抓到泥鰍,而是被她抓住了心。」
這轉得很牽強耶……
「於是男主角下定決心要上東京──『雖然我抓不到泥鰍……但如果提筆寫輕小說,或許能抓住盤踞於人心的慾望。』」
就說了很牽強,這段泥鰍的哏完全不需要存在吧!
「小純雞真厲害……無論我寫得多歪都能保證幫我梳理好劇情。」
呃,不,凡事都有極限的──
「你放心,我會用盡全力寫出奇葩故事的。」
……說不出口。剛才都那樣耍帥地誇下海口了,死也無法改口請她手下留情……
是說我想表達的意思,她真的有明白嗎……放飛自我跟飛錯方向完全是兩回事啊……
「啊,這邊這樣修改……嗯,這樣子肯定會比較有趣。」
然而,看著雛專注地敲起鍵盤的那張臉,我再次深有所感。
我成為編輯的動機,正是為了與創作者共享這個創作的瞬間。
當然──也包含了插畫家在內。
■一位插畫家的故事
『很抱歉,作品要被腰斬了。』
「咦……」
在電話裡被佐藤編輯告知這個事實,月町玲子不禁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很可惜……《愛與哀的死亡遊戲》似乎無望推出第三集了。』
「這樣啊……真的很遺憾。故事明明很精采的……」
這絕非場面話,而是她真心的感想。即使撇除插畫家立場,單純做為一名讀者,這部作品也讓她讀得津津有味,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是呀,我也這麼認為。文章本身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文章……?」
佐藤的口吻耐人尋味。
『RE-KO老師,《愛與哀的死亡遊戲》銷量不佳的原因……妳認為出在哪?』
「……咦?」
突然被這麼一問,玲子毫無頭緒。她當然清楚現在這個時代書本來就難賣,但是連完成度如此優秀的作品也在第二集斷尾,這環境實在過於嚴峻。
『其實是插圖的部分……評價不太好。』
「…………咦?」
毫無預警的這番話讓玲子的心臟一震。
『呃,對於畫作水準本身是沒什麼批判啦,只是很多讀者認為畫風跟輕小說不太搭……』
「請、請等我一下。」
玲子用電腦打開網路瀏覽器,連至《愛與哀的死亡遊戲》相關感想網頁。
『劇情本身不錯,但是插圖的氛圍再怎麼說也太灰暗了,讓人難以徹底融入故事的世界中。』『玲子老師的畫技沒話說,但是不適合輕小說吧~』『配上那張封面,原本能熱賣的書都不賣了。』
「…………」
玲子感到相當愕然。
她對於自己把插圖完成,以商品的形式問世就已感到心滿意足,以為自己在這個時間點就已功成身退。
所以她至今未曾確認過讀者的反映。
插圖成了影響書籍銷量的戰犯。
玲子壓根沒想過這種狀況有可能發生。
她戰戰兢兢地問向在電話另一端等待的佐藤。
「我的畫……不夠好嗎?」
『不,我認為老師的圖畫得很用心、很棒……只是就事實來說,似乎不太受到實際掏錢的讀者青睞。』
「……抱歉。」
『不不不,妳沒必要道歉。當初我也讓這批圖審核過了,責任全在我方。因為作品本身走黑暗路線,所以就我的判斷以為妳這種線條粗曠又獨樹一格的畫風會很搭,結果……我才要說聲抱歉。』
「怎、怎麼會……請別跟我道歉。錯在我能力不足才對……」
『……左右輕小說銷量的因素,絕不可能單只有插圖……但現今業界的現實就是──故事本身表現再優秀,也不一定會熱賣。』
從編輯口中聽見這番話,令玲子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讀者……不是為了想看精采的故事才買書的嗎?)
小說的主體再怎麼說還是故事本身,插圖是襯托的加分要素──對於一直以來抱持這種想法的玲子來說,「插圖成為左右銷量的主因」乍聽之下簡直難以相信。
『那個,我這麼說也許有點多管閒事……』
「怎麼了?」
此時佐藤突然改變話題。
『RE-KO老師妳是想專門走輕小說、遊戲這類娛樂性作品的插畫對吧?』
「啊,對。」
小時候讀過某本輕小說,被裡面的插圖深深吸引,開始希望自己也能畫出那樣的作品……這就是玲子走上這條路的契機。
『既然如此,不試著改變一下畫風嗎?』
「咦……改變……畫風嗎?」
她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困惑。
『對呀對呀。雖然這樣用結果斷定一切對妳有點抱歉,不過RE-KO老師妳的插圖技巧本身很優秀,感覺卻不太對現今輕小說讀者的胃口耶。妳想想,真要說的話妳比較偏寫實的劇畫派風格對吧?』
「是……沒錯。」
『比方說可以在色調上更繽紛點啦,還有盡量把輪廓線改細一點。女角臉部的描繪也降低寫實感,更二次元化會比較受歡迎吧。』
「呃,喔……」
對方的說法她都懂,只是覺得不太實際。畢竟自己的畫風一路以來始終如一,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啊,當然這些只是我的個人意見,妳聽聽就好了。只是覺得如果想在這圈子生存,也許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嘛。其實真要說這些的話,應該在請妳操刀《愛與哀的死亡遊戲》插畫前就先開口了……現在講這些真的只是事後諸葛,抱歉。』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思考一下的。」
佐藤似乎聽出了玲子並沒有太大意願,於是結束這個話題。
在那之後兩人聊了幾句公事,便結束通話了。
「是的,這段時間很感謝你……如果未來還有機會請再多多指教了。」
(畫風……嗎。)
佐藤的話莫名縈繞在玲子的心頭,但她也沒打算改掉長年以來習慣的繪畫方式。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一件令玲子深受衝擊的事情發生了。
過去的她對於作品銷量沒有任何關心。她認為無論書賣得多賣得少,自己的工作都只有盡心盡力完成插圖。
然而,得知「自己經手的作品賣得差」這件事令她感到相當震驚,進而開始愈來愈在意「那其他人的作品又是如何?」
於是她上網搜尋,結果得知了某個事實。
由玲子擔綱插畫,在第二集遭到腰斬的《愛與哀的死亡遊戲》當年得到了新人賞的「大賞」──也就是新人賞之中的最高榮耀。
她試著搜尋同屆獲得「優秀賞」與「特別賞」,並且比《愛與哀的死亡遊戲》晚一個月發行的作品。
(咦……不會吧……)
「優秀賞」作品的銷量在第一集便有穩健的成長,前些日子確定進行二刷,作者還在社群網站上報告『託各位讀者的福,有望順利推出第三集!』
而「特別賞」的作品第一集便己經達到三刷,第二集也確定要二刷了。就網路上的評價看來,進行漫畫版改編應該是遲早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得到「大賞」的作品不是應該最好看嗎?為何……「優秀賞」與「特別賞」的作品卻賣得比較好?)
玲子跳往「特別賞」的感想頁面查看。
新人賞獎項按照優先順序排列,第一名是「大賞」、接著是「優秀賞」,最後是「特別賞」。被編輯部與評審評斷為最佳作品的,當然應該是「大賞」得主才對。
事實上,輿論對各作品的評價也的確恰如其分。
「大賞」作品的文筆廣受讚賞,「特別賞」雖然幾乎沒有負評,但有些比較意見明確指出劇情展開太過制式、角色刻劃過於平庸等等。
然而實際上最賣座的卻是得到「特別賞」的作品。
分出高下的關鍵在於──
『根本靠插圖完勝。』『編輯太有才了,竟然能邀請到紬絲老師來畫最小獎的作品。』『雖然是因為插圖才下手的,但買了之後完全不後悔。』『封面超可愛,書腰的標語也很出色,擺在書店裡最吸睛。』『書標取得好,很吸引人。得獎之後改掉書名真是改對了。』『真想看紬絲老師畫的人物動起來的樣子,跪求動畫化。』
(這……是怎樣……)
玲子清楚感受到心臟的脈動。
(重點明明是小說本身……為何大家全在討論插圖或書名?)
一股無以名狀的黑暗在心中形成漩渦。這是玲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某種情緒。
(插畫……跟銷量之間真的有如此密不可分的相關性?)
之前即使聽了佐藤的那番話,也沒有多深刻的感受。
然而現實就是「特別賞」在插圖與書名這些無關緊要的部分受到讀者歡迎,甚至因此引起熱賣。
(可是……我想畫的又不是這種圖……)
玲子的視線落在「特別賞」第一集的封面上──一位女高中生穿著裸露程度誇張的制服,擺出煽情姿勢並且露出笑容。
(我、我沒必要隨波逐流啦。應該也有些讀者就是喜歡我的風格啊。)
然而──
『RE-KO老師……很抱歉,《海上全速前進》的續集出版安排,目前有困難。』
「這樣啊……」
『不好意思……《妖怪莊的情非得已日常》續集應該無望了。十一月不用騰出檔期了,非常抱歉。』
「好的……我……明白了。」
各家出版社接連傳來了自身負責的作品遭到腰斬的消息。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玲子開始瘋了似地上網搜尋讀者感想。
一派人大多針對小說的內容進行撻伐、指出作者筆力不足,其中參雜著零星的「插畫畫風有點過時」這樣的意見。
另一派人則是對文章本身批評較少,多數是關於插圖的抱怨。跟那部「大賞」作品的感想幾乎是相同的模式。
在網路這片汪洋大海中尋找資訊是沒有盡頭的。
僅僅撈取到其中的極小一部分,為此患得患失,幾乎沒有意義可言。
有些作品沒沒無聞依然受世人讚賞,有些暢銷熱門作品飽受負評也不足為奇。
將讚美化為心靈的養分,將批評化為改進的動力。若一位創作者不同時兼具這樣的取捨能力與強大的精神意志力,那根本不應該在網路自搜。
很可惜地,這兩項玲子都沒有。
『她不該畫插圖,比較適合走藝術畫家的路線吧?』『我覺得插圖完全沒襯托嚴肅的文字氛圍,反而把作品形象搞得很灰暗。』『這插畫家已經連續遇到三部作品腰斬了,笑死。以後接不到案子了吧。』
像這樣的批評聲音確實存在,但同時也存在一些類似『很喜歡這種獨特的氛圍。』等等的肯定意見。
(都是因為我……書才賣不好……)
然而,兩方的意見雖然平等地進入玲子的視線內,留在她心裡的卻只有批評那一方。
而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
『看了劇情簡介本來超期待的,公布封面後立刻滅火,決定不買了。』
(──?)
自己的插圖竟然扭轉了一本書原本該賣出去的命運。
(我的畫……別說幫作品加分了……甚至還發揮反效果──!)
「自己所經手的作品賣不起來」這種煎熬,沒親身經歷過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這種絕望感就好比自身的存在從根本上遭到否定,世界彷彿天崩地裂。
『既然如此,不試著改變一下畫風嗎?』
此時,腦海中突然浮現佐藤的那句話。
(可是……這樣不對吧?)
只不過失敗了幾次,怎麼能因此委屈求全。
(這是絕對不能妥協的吧?)
我就是為了畫「這種圖」才成為插畫家的。
一旦選擇改變,不就等於背叛自己的初衷了嗎。
不就等於面對自己最熱愛的繪畫,卻──
(卻……選擇轉身逃跑嗎。)
這股強烈的想法彷彿緊緊揪著自己的內心。
(可是………………可是……)
然而……另一股更加猛烈的感情湧上了心頭,將其覆蓋。
(我想受歡迎……我一定要……成為人氣插畫家!)
然後,玲子內心裡做出了某種決斷。
她提筆畫了。
仿效那些熱門作品──試著在作畫時注重『萌』要素。
成品非常糟糕。以自己的畫風果然很難走這樣的路線。
她仍提筆畫了。
把所有人氣插畫家的圖畫一一臨摹過。
在那之後試著畫出原創作品,自己開始感覺到畫風好像比以前變得可愛一些些了。
她繼續提筆畫了。
扼殺自己的個性,畫出單純迎合大眾口味的作品……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可愛的作品……能保證銷量的作品……
她畫了。
一股勁地畫著。
著了魔似地沒日沒夜畫著。
然後在這樣的日子中,玲子迎接了考大學的重要時期。
但她仍不為所動地繼續畫著。
玲子現在所畫的圖,儼然已不屬於插畫家RE-KO的作品了。
看了她現在的作品,恐怕沒人能認出來這是出自那個RE-KO之手吧。
玲子改名為「陽光」,重新開始以插畫家身分活動。
從這一刻起,她的創作人生開始一帆風順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陽光小姐,《愛與吻的天堂》第一集決定再刷了!』
『《我與她與她還有她》的漫畫版,想委託負責原作插畫的陽光小姐來進行可以嗎?』
『消息還沒正式公開,不過……《前往異世界之後諸事不順》接到了動畫改編的邀約。』
她的人氣成長可以用爆炸性來形容也不為過。
陽光的名聲瞬間傳遍了整個業界,工作邀約源源不絕。
所幸當初在「修行」時期大量繪圖的結果,讓她練就了驚人的筆速,所有委託的案件幾乎都能準時搞定。
(好快樂……原來擁有人氣能如此快樂!)
雖然私人時間幾乎已被壓縮為零,但是這股幸福感支配了玲子的大腦,讓她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網路上也能見到眾多『角色好可愛!』『萌系畫風的極致!』『無論多乏味的作品都能改造為神作的神繪師!』『我還要吸,快給我更多圖啊啊啊啊!』等等讚不絕口的評論,讓陽光的知名度與日俱增。
就在某一天,某位編輯提出了邀請。
「我問妳喔,要不要試著去參加看看這個?」
那是一個每集都會邀請創作者去進行訪談的網路直播節目。
「不,我終究是幕後工作者。謝謝您特地提出邀約,但這種活動我有點不方便……」
「可是這肯定能幫助提升銷量耶。」
「提升銷量……嗎?」
「沒錯沒錯。保證可以引發更大的熱潮!」
「…………請讓我考慮一下。」
玲子最後接受了這份邀約。
當初只是抱持著「希望能幫助作品宣傳」這樣單純的心情上節目,然而──
『超正的啊啊啊啊!』『那種畫技搭配那種顏值太犯規了吧!』『神繪師的顏值完全不輸自己筆下的神作!』『不能只有我看到!大家快來啊!』
引起了絕佳的反應。
消息在直播期間以爆炸般的速度傳開,最後甚至演變成「畫面全被玲子的相關評論瘋狂洗板」。
在這之後她仍持續上了幾次節目,推特追蹤人數也有了進位式的成長。
原本已經擁有萬人的追蹤者,在露臉之後直升為幾十萬,媲美一線明星。
在外拋頭露面時,玲子會盡所有可能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只要想到維持自身良好形象就能連帶提升作品人氣,她便對於「演繹出完全背離真實的自己」這件事也不再感到抗拒。
『人正個性又好,怎麼想都太扯了!』『陽光小姊姊真是天使!』『快舉辦簽名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次上傳畫作,轉發次數在當天就能達到以萬起跳的成績,就連『早安,今天也會活力充沛地努力工作。』這種平凡無奇的推特都能獲得相當的轉發數。這種令人愉悅的全能感支配了玲子。
似乎是從這時開始的吧,除了外顯模式的陽光,玲子的心裡誕生了另一種「某個自己」。
那是既任性傲慢又自我中心的……彷彿凝聚人類所有負面特質的扭曲人格。
玲子明白這樣並不好。
如果讓「她」掌控主導權……自己將會脫離常軌。
但是玲子無法拒絕這個人格的存在。
任性傲慢又自我中心……這正是伴隨人氣所誕生的副產物。
如果加以否定……等於否定了現在的自己。
不……她再也不想回到原本那個「RE-KO」了!
於是玲子就這樣接納了那個「她」的存在。
既不是名為月町玲子的平凡無奇少女,也不是媲美天使的陽光……那個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她」在內心日漸擴大。
(哈!真好騙……真是一群好騙的傢伙!渾然不知我在內心把你們當豬罵,全為了我畫的圖一窩蜂湊上來。因為我……就是有人氣!)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玲子所操刀的作品從來沒有打過敗仗。不知何時開始,她有了王牌接案人的稱號。
在網路進行自搜也幾乎成為她的每日例行任務。
搜尋出的結果幾乎都是一片好評,無論是針對插畫作品還是本人的容貌與言行。
(說真的……坐擁龐大人氣真的太爽啦!你們這些編輯……快點拿案子過來拜託我吧,我會把它們全數變成暢銷書的!)
『角色的臉長得都好像,看起來好噁心。』『嗯──可愛是可愛,總覺得也只有可愛了……有點難形容耶,難道只有我感覺到這種疙瘩嗎?』『從畫裡感受不到熱情。』
這種極為少數的批評聲音,她就算看見了也從未放在心上。
就在某一天,玲子收到了一個接案邀約。
邀約內容是希望陽光小姐為推出《迦爾蒂尼亞戰記》一作而大紅的天花光星操刀插畫。
對方的出版社正巧是未有過合作關係的大公司SADOKAWA……這樣的條件下,這本書不可能不賣。
(但這個姓黑川的編輯腦子是壞了嗎?就算傳聞中筆速再快,要我堂堂陽光馬上安排檔期,下個月動工?哈!……你算哪根蔥啊。可真是被看扁了呢。不過這的確是筆不錯的生意,我不會拒絕就是了。檔期也不是完全喬不攏。)
就在玲子內心如此打著算盤的同時,另一則新郵件通知出現了。
寄件人是在她過去以RE-KO身分出道前就承蒙關照的合作對象,一位姓本鄉的男人。現在似乎正在剛才提出邀請的S文庫裡擔任總編輯。
在這個業界,人脈是無可取代的重要資源。就算沒有這封信,她原本也打算接下委託。現在加上了本鄉的推薦,以這為理由順勢接下案子,各方面都更有利於自己吧。
「……嗯?」
然而,信件內文並未到此結束。
接著,那傢伙出現在玲子的面前。
『妳就是陽光吧?咯咯……很遺憾,替天花光星操刀的插畫家不是妳……而是本大爺!』
那個名為歪凶魔的男人,讓她一路以來用盡心力搭造出的世界──再次崩壞了。
●對決
這裡是SADOKAWA大樓十三樓的談話間。
「打擾了。」
啟動外顯模式的陽光在我與雛的面前就座。
「聽說今天有急事要找我……請問是要討論什麼呢?」
想必她明明心知肚明,卻露出了佯裝不知情的笑容。
「陽光小姐,今天要針對插畫的事情重新跟您談談。」
「好的,洗耳恭聽。」
「上次我也說過了,希望您把奧黛莉老師新作的人設重新改過。」
「啊,如果是這件事的話,那正好。」
「咦?」
陽光從包包裡拿出資料夾,取出其中的紙張放在我們面前展示。
「我以自己的方式修改過後,先自行『完稿』了。」
「這……」
紙上是已呈現完稿狀態的角色。
插圖的完成度很高,而且是已經上好華麗色彩的彩稿,簡直能直接當成封面使用。
……但是,畫作的本質毫無改變。
「之前收到黑川先生的意見表示圖稿有點雜亂,所以我重新精細地描繪過了。」
不對……我所指出的問題不在這裡。這只是把上次的圖加強完成度而已。
「看來我好像表達得不夠清楚,我的意思是請您從角色的本質上重新進行審視。」
「哎呀,這可真抱歉了。可是我也用盡心力完成了這份人設,我有十足信心這樣的作品合乎商業作品該有的水準。」
這傢伙……很明顯是故意唱反調。
但理由是什麼?有需要如此抗拒重畫這件事嗎?
明知我不會讓她過關,卻故意像這樣繼續修正原稿來跟我作對,所以也不是捨不得花費時間跟力氣吧。
「陽光小姐,現在問題不在這──」
此時,我看見雛伸出了手擋在我的面前。
「小純雞,接下來交給我來。」
這次的「面談」其實是雛提出的要求。
而她在事前提醒過我。
一是「當她開口之後,不要替她幫腔」。
二是「她想跟陽光面對面把話說開」。
這樣的她凝視著陽光的雙眼,並且開口說道。
「陽光小姐,我也再一次拜託您,重新把人設圖進行修改。」
「噢,請問理由是什麼?」
對方露出優雅的微笑,同時質問了雛。
「因為──」
「因為?」
「您並沒有用心在這張圖上。」
雛直截了當地回答對方,沒有一絲躊躇。
「沒有用心?剛才我也說過了,這張圖是我盡心盡力完成的。」
「不對。」
雛搖搖頭否定對方。
「先前的我也處於相同狀態,所以很明白這份創作物充滿空洞。」
此時陽光的眉頭一抖。
「奧黛莉老師,我認為您應該更懂得慎選用詞比較好。雖然我不太介意,但論年紀我在您之上,論創作上的實際表現,恕我直言也是我較為亮眼。如果發言不注重禮節,以後遇到其他人可能會讓對方感覺受冒犯或直接生氣喔。」
雛此時歪著頭,露出了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疑問表情。
「這是為什麼?我認為我的年紀比您小、人氣沒您高這兩點,跟您這張圖不合格完全是兩碼子事。」
「──?」
雛絕非蓄意挑釁對方,只是單純說出內心所想。
這部分似乎也傳達給陽光了,她正在思考該作何反應。
「抱歉,我不擅長說話,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請見諒。但我認為真正失禮的是直接採用這張圖出版。」
「失禮?請問是對誰失禮了?」
「買書的讀者、還有以黑川編輯為首,在出版與經銷作業上參與協助的各方人士、還有我。最重要的是──還有您自己。」
「我自己?」
「是的。我認為沒有用心畫出的作品,等於是對自身的背叛。」
「…………」
一陣短暫的沉默經過,陽光露出微笑。
「所以說來說去,到頭來全是因為奧黛莉老師個人不滿意,才鬧脾氣而已嘛?」
「不是這樣的。這張圖沒有靈魂這一點,陽光小姐本人應該最清楚才是。」
「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我全心全意投入其中,這樣還是不能讓您滿意的話──只能終止這次合約了。」
「我可不要。我喜歡陽光小姐的作品,所以才希望讓您操刀插畫──必須是認真拿出實力的那個您。」
「…………」
「…………」
兩人不發一語地望著彼此。
率先有所動作的,是陽光。
「──看來我們的對話毫無交集呢。再繼續僵持下去似乎也沒有一方願意妥協,那麼我先就此告辭了。」
「等等。」
「不等。我可是有好好堅守專業人士該有的──」
一陣聲響傳來。
陽光話還沒說完,雛便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紙張放在桌上。
「這是?」
面對對方的疑問,雛回答──
「抱歉。」
她深深低頭,額頭已貼在桌面上。
「雖然剛才用那麼狂妄的口氣數落您,其實我之前的稿子也完全不能看。目前只有拿人設資料給您過目,但我認為之前那樣的文章如果害插畫家提不起勁用心畫圖也不意外。」
「…………」
「我對自己的作品缺乏信心。我只是自己寫得很開心,卻無法保證能讓讀者獲得相同的閱讀樂趣。所以我一直很猶豫該不該把那句話說出口。但──有個人讓我明白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雛的眼神僅僅一瞬間轉向我這裡,接著繼續說下去。
「我也全心全意地重新寫過一遍了。然後──」
她凝視著陽光的雙眼。
「我的這部作品,很精采。」
她的語氣相當堅定。
「……難道您的意思是要我現在當場讀過一遍?」
「是的。然後,如果這部作品能打動您的心──就請您重新修改插圖。」
「…………」
陽光正面回應雛注視的眼神。
「我明白了。」
然後帶著笑容接下挑戰。
「那就這麼辦吧。我現在先設定一個標準,然後拜讀您的稿子。如果水準超越我所設定的標準之上,我就答應您重新修改人設圖。但如果未達到我的標準──這件事就一筆勾銷。」
「請問您的評斷基準是什麼?」
「很簡單,就以我先前所拜讀過的──天花光星老師的新作為基準,來評斷精采程度是否有超越她。」
「這……」
忍不住出聲的人是我。
「我會以公正的眼光來進行判斷,若您無法相信評分結果,也可以請黑川先生確認一次。若不服這個條件──」
「好。」
「咦?」
「這樣就行了。那就麻煩您馬上看看。」
「奧黛莉老師……您真的有聽見我剛才的條件嗎?」
「有的。結果取決於比天花老師的新作好看或不好看,這樣對吧?這樣就行了。」
「………………」
陽光一瞬間露出了扭曲表情,彷彿對方的反應並非她原本所預期。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容我拜讀吧。」
然而她隨即又換上原本的笑容,從雛手中接過了稿件。
「那我就來看看奧黛莉老師充滿自信的大作了。」
●有朝一日能與其匹敵的對手
「…………」
「…………」
在陽光過目原稿的期間,我跟雛就只是安靜地原地等待,沒有進行任何對話。
整個過程中,雛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簡直無法從中讀取出她現在的心境。
「…………呼──」
接著,讀畢最後一頁的陽光闔上了稿件。
然後朝著雛露出微笑。
「很有趣的作品,非常好看。」
陽光一邊合起雙掌一邊繼續說道。
「不愧是您拍胸脯保證的大作,劇情與角色都相當生動活躍,非常出色。總覺得從中感受到了奧黛莉老師的靈魂。但是──」
此時她換上了嚴肅的表情宣告。
「遠遠不及天花老師的作品。」
「……………………」
「她的作品完全屬於另一個層級了。可以將她的文章形容為具有吸引人心的魅力吧……已經遠遠超越筆力、修辭技巧或是文體這些範疇了……我無法確切形容,不過我想所謂的天才正是指她那種人吧。」
「……………………」
「但您不需要太過悲觀,我因為工作上的需要,拜讀過大量的輕小說。就我所知範圍,奧黛莉老師您的作品可看度已經名列前茅了,只可惜對手太強大。雖然這個標準是我本人定的就是了。」
「……………………」
「總而言之,這次就算我們沒有合作的緣份吧,請您要有自信點。能寫出如此高水準的劇情,即使搭配的插畫家不是我,也足以大賣了。」
「……………………」
「您不服氣嗎?既然這樣,那還是交由讀過雙方作品的黑川先生來評──」
「……不用了。」
「噢,這樣啊。所以您承認自己的作品輸給天花老師的囉。」
「嗯。我明白現階段的自己的確不如她。」
「『現階段』?」
陽光非常敏銳地對於某個關鍵字有所反應。
「難道說,奧黛莉老師您認為自己持續進步下去,總有一天能贏過天花老師?」
「我認為這跟爭輸贏不太一樣……只是期許自己有一天能寫出比她更有趣的東西。」
「我說過了天花老師跟您是不同次元的吧。這已經不是經驗與努力多寡的問題了。才能是殘酷的,這世界上絕對存在著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超越的對手。」
「但我很開心。」
「咦?」
「我現在覺得寫小說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奧黛莉老師,現在討論的並不是這──」
「至今為止的我只是單純覺得寫作很快樂。但是現在不僅如此,還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作品是有趣的。我的直覺告訴我只要繼續寫下去,就能變得愈來愈好。持之以恆……就能永遠寫出更棒的東西吧?雖然毫無根據……但我就是沒來由地這麼覺得。」
的確,在經過之前那一次,重新拾回自信後,雛的稿子有了飛躍性的進步。
世上作家有百百種,早熟型的天才、維持一定水準的穩健型、還有愈寫愈進步的成長型。
假設原本被認為成不了大器,今後沒有成長空間的雛,其實屬於上述的最後一種──
「天花老師這次的新作我還沒看過,所以不清楚。但只要我繼續進行創作活動,預計大概到一百八十歲左右時就能寫出媲美《迦爾蒂尼亞戰記》的作品了。」
「一百八十歲……奧黛莉老師,您在開玩笑嗎?」
「沒有。我是打算當人瑞沒錯,但一百八十歲這難度實在太高。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加速成長了。」
「加速成長?您有什麼方法?」
「很簡單,用超越極限的力量投注在眼前的作品中,如此而已。在每一個當下盡所有努力做好一本書,持之以恆地累積下去。所以這次也就不能採用那種半吊子的插圖。」
「………………」
「我再說一次。我非常喜歡陽光小姐您的作品,所以才力邀您擔綱插圖。但若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請您重新修改,只能維持現狀的話……很抱歉,我方會主動終止這次的合作。」
「──?」
見對方再次低下頭,陽光一瞬之間瞪大了雙眼。
「……看來雙方總算意見一致了呢。那我也該就此告辭了。」
然而她旋即在臉上堆滿笑容,從座位起身。
「……………………」
雛仍不發一語,用眼神目送陽光離開談話間。
「呼……咻──」
接著她像條軟趴趴的裙帶菜似地,上半身癱軟在桌上。
「妳還好吧?」
「嗚嗚,一點都不好……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那種找人吵架的態度談判……而且陽光小姐她自始至終都維持那麼溫柔的態度……總覺得好可怕。」
「瑟瑟發抖。」
心有餘悸的她渾身打顫。
「好了,那麼接下來──」
我活動著肩膀的筋骨,一邊從座位上站起身。
「小純雞,你要走了?」
「奧黛莉老師,妳已經不想再跟那個可怕插畫家扯上關係了嗎?」
「不……我由衷希望陽光小姐能拿出真本事,為我的作品畫插圖。」
「……我想也是。」
作者已經聲嘶力竭地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插畫家。
既然如此──
「交給我吧。」
接下來就是編輯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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