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螢之光

  第四章 螢之光

  1

  我帶著慵懶的睡意,隔著樣品屋窗戶看著天空,知道早晨再度來臨。

  幾天過去了,消除罣礙的時間只剩下三天。

  雖然我去了學校幾次,但有時候沒有勇氣走進校門,有時候還沒有走到操場,就已經精疲力盡。

  最想見的人,卻最難以見到。

  我必須像涼太一樣向前邁進。

  好不容易走到可以看見蓮的地方,但又只敢躲起來偷偷看他。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但又覺得這才是自己。內心的感情很複雜。

  ……我總是這樣。

  考試的時候,雖然很想好好用功,但稍微複習一下,就覺得差不多了。對於升學的問題也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即使周圍人催促我認真思考,我也固執己見。

  我勉強下了床,站在窗邊。

  「還剩下三天……」

  黑黑始終沒有回來。

  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雖然很想抱怨黑黑,但當初是我對他說『我可以自己消除罣礙』。

  雖然涼太給了我前進的勇氣,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勇氣慢慢減少。

  無論是戀愛還是涼太,我對別人的事總是可以全力以赴,但為什麼遇到自己的事,就變得膽小畏縮?

  「今天又是可恨的大晴天。」

  我對著天空發牢騷。

  如果是雨天,我還可以推說蓮應該不會練習,作為不去學校的藉口。

  就在這時——

  玄關傳來腳步聲,還有開門、關門的聲音。

  「黑黑!」

  我大喊著衝出去。他果然回來找我了!

  我來到樓梯口,又叫了一聲:

  「黑黑!」

  然後立刻衝下樓梯。

  ……太好了。

  我來到通往客廳的走廊時,臉上的笑容僵住。

  我看到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人,和一對年輕的夫妻。中年男人用手帕擦著汗,對那對夫妻說:

  「這裡的陽光是不是很贊?這間房子很棒,有滿滿的朝陽照進屋內。」

  中年男人用抑揚起伏的聲音介紹的同時,動作誇張,臉上帶著業務員特有的假笑。

  「唉……」

  原來是來參觀樣品屋的人。

  這對年輕夫妻幸福洋溢地相互依偎,笑臉盈盈聽著西裝男人的說明。

  他們的笑容是活著的證明,我再也無法露出這樣的笑容了。

  內心湧起無限的空虛。

  年輕夫妻聽著西裝男人誇張的說明,不時相視而笑。

  他們看起來太幸福了,我卻面臨著是否能夠離開這個世界的考驗。

  我覺得怒火攻心。

  但不是因為房仲業者的笑容,也和那對夫妻無關。

  難道我漸漸變成地縛靈,才會對活著的人產生憎恨嗎?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必須趕快消除罣礙。

  「祝你們幸福。」

  說完,我離開了樣品屋。

  我無精打采地走向學校。

  想要趕快消除罣礙的心情,和缺乏勇氣的膽怯,以及不想離開這個世界的想法在內心拉扯。

  「如果黑黑在這裡就好了……」

  雖然他很毒舌,和他在一起很生氣。

  即使這樣……

  也許因為有黑黑的陪伴,我才能夠走到今天。

  雖然我在他面前說了大話,但我一個人真的沒辦法做任何事。

  現在才發現,也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惹怒了他。

  走進校門後,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於是走向校舍的方向。

  目前正在放暑假,校舍中沒有人影。

  我緩緩走上樓梯,伸手摸牆壁時,發現牆壁涼涼的。

  通往屋頂的門果然鎖住了,我穿越了門,來到屋頂。

  我站在刺眼的陽光中,從屋頂角落,看向操場的跑道。太陽還沒有升到高空,田徑社也只有幾個人在操場上練習。

  「看到了……」

  無論他離我再遠,無論他的身影變得多小,我都能夠馬上找到他。

  蓮正在操場角落做伸展操,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張開雙腿,伸展身體。

  「蓮。」

  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他當然聽不到。

  「蓮,如果我說喜歡你,你一定覺得很為難吧?」

  除了田徑以外,他一定不想為其他事煩心。

  我之前坐在樹蔭下看書,不時看著蓮的身影,他永遠都閃閃發亮。

  只要跑步的成績稍有進步,他就會欣喜若狂地跑來和我分享。我比任何人更瞭解,他就是這麼熱愛田徑。

  跑步的姿勢。

  喝水的樣子。

  和其他田徑社成員大笑的聲音。

  夕陽下拉長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就像照片般擷取下來,變成風景,留在我的心裡。

  我每天都以對蓮的思念為食生活。

  當思念過度,內心難過時,就用『我們只是朋友』的謊言欺騙自己。

  但是……

  「蓮,對不起,我必須向你告白,否則就會對你造成負面影響。對不起。」

  無論如何,都必須等田徑社的其他人離開後,我才能去找他。

  反正時間還早。我心情稍微放輕鬆,打個呵欠。

  和煦的風吹來,彷彿夏天在觸碰我的身體。

  ……今天一定要去見蓮。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發誓。我不能再整天逃避。

  當我下定決心後,覺得渾身湧起力量。

  「好,我會努力,好好努力。」

  我告訴自己。

  「沒問題,我會努力。」

  「妳要努力做什麼?」

  「告白啊,加油、加油。」

  「是喔。」

  「……咦?」

  我回頭一看,看到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生。她穿著制服,怔怔地站在那裡。

  「……妳是誰?」

  「妳又是誰?」

  少女微微歪著頭,微笑。

  她皮膚白淨,一頭及腰的頭髮,看起來很夢幻。

  有那麼片刻,我以為是有陰陽眼的人看到了我,但經過這段時日,我已經很有經驗了。

  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是螢,妳叫什麼名字?」

  我心生警戒地問,少女走到欄杆旁,看著下方回答說:

  「我叫恭子。」

  她走過來後,我們變成並排站在那裡,於是我悄悄後退一步。

  「妳是不是地縛靈?」

  「嗯,但是妳放心,我已經沒有吸別人精氣的力氣了。」

  她以悲傷的表情看著我。

  「……」

  「但搞不好還可以……」

  她露出驚奇的眼神看著自己蒼白的手。

  「還是來試試好了。」

  恭子的雙手伸了過來。

  ……說了半天,還不是要吸我的精氣!

  我毫不猶豫地對著恭子的臉頰揮了一記右直勾拳。

  「……好痛,痛死我了。妳剛才那一拳太用力了。」

  恭子說話時,靠著欄杆坐下。

  她可能真的很痛,摸著臉頰,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浮現了笑容。

  「又不是我的錯。」

  我在離她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嗯,對不起,我不太擅長這種事。」

  恭子說完,又笑了笑。

  她看起來和我之前遇到的地縛靈完全不一樣,感覺很溫和。

  但是,我還不能大意。沒有人能夠保證,她不會突然攻擊我。

  「恭子,妳與眾不同,看起來不像地縛靈。」

  「嗯,引路人也這麼說。」

  她想起這件事,呵呵笑了。

  「……妳無法消除罣礙嗎?」

  「正確地說,不是無法消除,而是我沒有消除。」

  「……為什麼?」

  恭子面帶笑容,仰頭看著天空片刻。

  「今天的天氣真好。」她平靜的臉轉了過來,「我自殺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夏日。」

  蟬鳴聲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

  ……自殺。

  這兩個字在我腦海中迴響。

  「妳從這裡跳下去嗎?」

  我努力擠出這句話,恭子靜靜地點頭。

  「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妳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雖然當時很轟動。」

  我沒有吭氣,恭子指著我的胸口說:

  「妳看,我們的制服雖然很像,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聽她說了之後,我才發現我們的制服顏色很像,但恭子身上的制服更樸素。

  「我當時有一個和我同年級的男朋友。我很晚熟,起初拒絕他,但他熱烈追求我,於是我們就交往了。」

  她露出懷唸的笑容閉上眼睛。

  「我們當然瞞著其他人,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在那個年代,校規規定男生和女生不可以交往,是『違反善良風俗的異性交往』。」

  「原來是這樣。」

  「其實我也不太瞭解交往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越來越喜歡他。」

  「嗯。」

  我能夠理解。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會以驚人的速度加速。

  當自己回過神時,發現已經飛奔起來,即使想要煞車,也不知道該怎麼煞車。

  「交往了一陣子,我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對勁。」

  「身體?」

  「對。」恭子停頓一下,摸著肚子說:「我懷孕了。」

  她瞇著眼睛,難過地嘆氣。

  「我把這件事告訴男朋友,他大吃一驚,然後對我說:『不關我的事』……」

  「太過分了!」

  我忍不住大聲說道。

  恭子驚訝地瞪大眼睛,小聲對我說聲「謝謝」,又繼續說道:

  「我不敢告訴別人,去很遠的婦產科……把孩子拿掉了。」

  她的臉上充滿苦澀。

  我不忍心看她,於是低頭看著雙手環抱的膝蓋。

  「……那時候我根本無暇思考那是一條生命,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做了很殘忍的事,只不過當時我沒有其他路可走。」

  「嗯……」

  我無法體會別人遇到這種狀況時的心情。

  既然她做出的決定是事實,我就無話可說。

  「那次之後,他就躲著我。以前不像現在,人人都有手機;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去他家,但他都不接我的電話……我在無可奈何之下來到學校,因為他在暑假時,也要來學校訓練,我打算在社團活動之前和他見面。他一看到我,立刻臉色大變跑了過來。」

  「然後呢?」

  「他一看到我就說:『我和妳已經沒關係了,妳整天來找我很煩。』」

  「怎麼……」

  「我為了讓他放心,告訴他不必擔心我懷孕的事。他鬆了一口氣……但是很快就用以前從來不曾見過的冷漠眼神問我:『所以呢?』」

  我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我難以相信……但是他對我說:『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以後妳不要再找我說話。』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走了。」

  「他到底是誰!」

  我的憤怒已經衝破頂點,我忍不住站起來大叫,恭子再度露出驚訝的表情。

  「妳不要激動,妳為什麼比我更生氣?」

  「啊,那倒是。」

  我又坐下。

  恭子搖著頭,一臉寂寞地說:

  「之後的情況,我就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明明是夏天,但我摸著冰冷的牆壁,走上樓梯。」

  該不會……

  我差一點脫口問這個問題,但幸好把話吞下去。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從這裡看著地面,那是我最後的記憶。」

  恭子說完,好像怕冷似地顫抖著看向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悲傷的眼神。吐出的白氣升上天空,漸漸消失。

  淚水靜靜地從她的眼中滑落。

  「當我恢複意識時,簡直嚇死了,幸好引路人告訴我,我已經死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沒有寫遺書,如果活下來,就會被問一大堆問題,我和他的事也會曝光。」

  我覺得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我很想這麼告訴她,但聽起來很輕率,我沒有說出口。

  「引路人叫我『消除罣礙』,說只要消除罣礙,就可以安然長眠。我當然也希望如此,但是……」

  「但是?」

  恭子注視著我。

  「引路人說,我最後的罣礙……就是『殺了他』,那是我最後的念頭。」

  「引路人告訴妳罣礙的內容嗎?」

  「他說如果是自殺,就會告訴當事人。」

  ……這樣啊,原來還有各種規定。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個傢伙太過分了,簡直死有餘辜。」

  「嗯……我也這麼想,我也無法原諒他,但是……」

  她站起來,將雙手放在欄杆上,仰望著天空。

  我也站起來,站在恭子身旁。

  雖然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比剛才更近,但我不再害怕。

  「為了消除罣礙,我在深夜潛入他家。雖然是盛夏,但他裹著被子睡覺。引路人說得沒錯,我的身體開始發出了光。」

  「妳消除了罣礙嗎?」

  我看著恭子的眼睛問。

  「我想要殺了他,我告訴自己,這才是我該做的事……但是,當我把手伸向被子時,我聽到了。」

  「妳聽到了?」

  恭子停下來,痛苦地皺著臉。

  「我聽到了他的哭泣聲。他在哭泣,他躲在被子裡哭,不敢發出聲音,然後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他哭著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

  我以為恭子在哭,沒想到她閉著眼睛,微微一笑。我認為這是一種寧靜的堅強。

  「最後,我無法動手,轉身離開。那天之後,直到期限結束,我的身體持續發光,但我無能為力。引路人好幾次都說服我,但我就是下不了手。即使變成地縛靈,我也無法動手殺他。」

  不知道恭子帶著怎樣的心情捱過期限。

  內心絕對痛苦得難以想像。

  「妳為什麼不下手?」

  因為還愛著他?即使已經被他逼得自殺,仍然愛著他嗎?

  恭子看著我,緩緩搖著頭說:

  「我發現,我才是罪孽最深重的人。」

  「啊?」

  「如果我還活著,他或許還有機會向我表達後悔,也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只要我還活著,或許有一天會原諒他。」

  「……」

  「不能自己選擇死亡,從這裡看到所有活著的人,每一個人都閃閃發亮。我不僅自己走上絕路,還扼殺了原本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所以我才是罪孽最深重的人。」

  恭子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她深深地懊惱著。

  這二十年來,她一定不斷自責。

  「我也一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開口。「我在死了之後,才覺得活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嗯……活著真的很了不起。」

  恭子重複我的話,淡淡地笑了。

  「我的引路人很好,不僅修復了我原本慘不忍睹的身體,在我變成地縛靈之後,直到現在,仍然會不時來吸我的邪氣,所以我才沒有變成惡靈,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妳剛才明明想攻擊我。」

  雖然我也想露出像她那樣溫柔的微笑,但笑不出來。

  「因為引路人差不多該來為我吸邪氣了,嘿嘿,對不起啦。」

  「之後呢?妳和他……」

  「後來我變得很無力,所以並沒有去看他之後過得怎麼樣,老實說,我也不想知道。他一定展開了新的人生,他的人生中已經沒有我,我不想知道。」

  恭子落寞地說,她吐出的白氣消失在天空中。

  她吐出的氣虛幻柔弱,彷彿象徵了恭子內心的動搖。

  時強時弱……我認為每個人都這樣。

  2

  「對不起,和妳聊這些事。」

  恭子用整個身體用力嘆氣後,用格外有精神的聲音說。

  「不,我才不好意思,讓妳說這些痛苦的回憶。」

  做出不消除罣礙的決定,顯然需要很大的決心。

  我有辦法做到嗎?我連捫心自問這個問題都害怕,絕對是個膽小鬼。

  「這是我第一次想告訴別人,我很高興。螢,妳有辦法消除罣礙嗎?」

  我覺得和恭子的煩惱相比,我的煩惱根本不足掛齒。

  「不瞞妳說……我因為沒有勇氣,正在為這件事傷腦筋,但我覺得妳帶給我力量,謝謝妳。」

  我情不自禁這麼對她說。

  「原來是這樣,那妳要加油。」

  「話說回來,要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做到。」

  我扮著鬼臉,恭子開心地笑了。

  視野突然暗了下來,周圍瀰漫著白煙。

  「啊,他來了。」

  恭子合起雙手,嫣然一笑。

  「引路人嗎?」

  引路人出現和消失時,的確會出現這種白煙。

  「對,他要來吸我的邪氣。」

  煙將屋頂都染成一片白色,遠遠看到黑色長褲和黑色鞋子。

  「嗨。」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

  隨著白煙漸漸消失,黑黑出現了。

  「黑黑……」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黑黑瞥了我一眼。

  但他很快將視線移到恭子身上,對她說:

  「讓妳久等了。」

  「這次的確有點晚,我剛才差一點攻擊她。」

  恭子開玩笑說,黑黑又看了我一下,意興索然地說:

  「這樣啊。」

  他還在生氣嗎?

  「恭子,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妳談。」

  黑黑對恭子說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什麼事?還這麼嚴肅。」

  「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意思?」

  「我就知道。」

  黑黑張嘴笑了。

  「今天是妳死亡滿二十年的日子。」

  恭子聽了黑黑的話,瞪大眼睛。

  她想要說什麼,但內心似乎很慌亂,嘴裡只有吐出白氣。

  「用人類的話來說,二十年相當於所謂的『時限』。」

  恭子用力點點頭,就像是斷了線的傀儡。

  「這些年來,妳很努力。妳的痛苦終於可以結束了。」

  黑黑把手放在恭子頭上。

  「也就是說……」

  恭子終於開口,但她的聲音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內心太慌亂。

  「……我解脫了嗎?」

  「對,這些年來,妳一直很痛苦吧?我馬上就讓妳解脫。」

  「啊啊……」

  淚水從恭子的眼中落下。

  「恭子,妳要走了嗎?」

  恭子的臉皺成一團,看著我說:

  「好像是,但是這樣……我終於、終於能夠心情平靜了。」

  「是嗎……太好了。」

  我發現自己也流下了眼淚。

  那不是因為感受到她的喜悅,而是為她持續痛苦了二十年而憂心。

  恭子走向黑黑,深深鞠躬。

  「多虧你吸走了我的邪氣,我才能夠有今天,萬分感謝。」

  「不關我的事,妳沒有消除罣礙,至今仍然影響我的考績。」

  雖然黑黑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很溫柔。

  黑黑雖然是刀子嘴,但真的是豆腐心。我卻……

  「準備好了嗎?」

  恭子聽到黑黑這麼問,轉頭看著我。

  也許她的精神很穩定,吐出的氣不再是白色。

  「螢,那我就先走一步,謝謝妳聽我說那些往事。」

  我搖搖頭。這種時候,任何話都沒有意義。

  我流著淚,露出笑容,她用力點點頭。

  「好,那就走嘍。」

  黑黑高舉起右手,嘴裡唸唸有詞,耀眼的光包圍了恭子。光很刺眼,我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恭子被光包圍,身體越來越朦朧。

  「謝謝。」

  這句話就像風一樣吹過我的身旁。

  然後……光急速聚集成一點,然後就消失了。

  恭子已經不見蹤影。

  「啊啊……太好了,恭子,太好了。」

  我擦著眼淚,對著已經離開的身影說。

  這時,我察覺了黑黑的視線。

  ……怎麼辦?

  「啊,那個,黑黑。」

  「那就後會有期。」

  黑黑冷淡地轉過身。

  「等等,等一下。」

  黑黑轉過身的同時,我撲向他的後背。

  「妳、妳白痴啊。」

  他重心不穩,我們兩個人都跌倒在地上。

  「啊,對不起。」

  我在幹嘛?這根本造成了反效果!

  黑黑咂著嘴坐起來,用力吸了一口氣,指著我說:

  「妳是白痴嗎?禁止對引路人動粗!」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我最後語不成聲,內心突然百感交集,忍不住放聲大哭。

  「妳、妳不要哭。」

  「對……不……起。」

  我在說話的同時,仍然淚流不止。

  簡直就像水壩潰堤,各種感情都變成淚水。

  ……爸爸、媽媽、阿嬤、栞、蓮、恭子、黑黑……

  黑黑盤起腿,抓著頭,喃喃地問:

  「原來妳沒有生氣?」

  「……黑黑,你才在生氣吧?」

  「所以我說妳是白痴啊,我們根本沒有這種感情,我只是因為妳之前氣得像鬼一樣,說什麼『我要自己完成』,於是我就尊重妳的決定。」

  「啊?」

  水壩的閘門關上了。

  「是這樣嗎?」

  「當然就是這樣啊。話說回來,我也說得有點太過分了……」

  最後的部分太小聲,我聽不見,但這幾天胸口悶悶的感覺總算消失了,我再次抱住了黑黑。

  「喂,喂!」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放心。」

  「真是……」

  我聞著他西裝的味道,閉上眼睛,之前從來不曾有過的強烈感情一下子湧上心頭。我立刻抽離了身體,看著黑黑說:

  「黑黑,我要消除罣礙,請你陪著我。只要你陪著我,我覺得就可以完成。」

  這是我的真心話。

  剛才聽了恭子的故事,我現在已經沒有絲毫的猶豫。

  「……妳決定了嗎?」

  近在眼前的黑黑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問我。

  「嗯,涼太和恭子都和我一樣,曾經受過傷,也曾經徬徨迷惘,但是……我知道每個人都這樣。這次輪到我繼續前進了。別擔心,我已經擺脫了煩惱。」

  「了不起。」

  黑黑伸出右手,就像剛才對待恭子那樣,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他的大手掌讓我感到很舒服。

  沿著校舍的樓梯下樓後,現實出現在眼前。

  「妳沒問題嗎?妳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

  黑黑轉頭問我。

  「沒問題,我可以做到。」

  我屏住呼吸笑了笑,黑黑苦笑著轉過身。

  「經過漫長的路,才終於走到這一步。」

  「這句話該等妳全部完成之後再說。」

  「哈哈,也對,但是等罣礙消除之後,不是馬上就消失了嗎?我想趁早道謝,謝謝你。」

  黑黑走了幾步,停下腳步,轉頭露出奇怪的表情問:

  「妳發燒了嗎?我雞皮疙瘩都掉滿地了。」

  「什麼嘛!我難得有這種溫柔的感覺。」

  雖然我發著牢騷,但臉上帶著笑容。

  「人類真的是奇怪的動物。」

  黑黑說完,也笑了。

  走出校舍,刺眼的陽光令我頭暈目眩。

  不知道是否已經過了中午的關係,操場上的田徑社成員比剛才少了許多。

  校舍的陰影、綠色樹木、飲水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以後再也無法看到的這一切編織而成的風景讓我又愛又憐。

  如果繼續看著這片風景,我可能會陷入感傷,於是我快步追上黑黑,和他並肩走向操場。

  「感覺很不可思議,這兩個多星期所發生的事,感覺就像是一場夢。」

  「搞不好真的就是夢。」

  「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就會錯過某些事。」

  「也許人類就是帶著後悔過日子的動物。」

  黑黑說了這句好像很有哲理的話,然後滿意地點著頭。

  「那個世界是怎樣的地方?」

  「說不清楚,妳要用自己的雙眼去觀察。」

  我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漠。

  我的引路人冷漠又冷酷,但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我也長大了。」

  「啊?妳有在說話嗎?」

  黑黑一臉懷疑地看著我,我敷衍說:「沒事。」

  「妳真的可以嗎?明天再去也沒關係喔。」

  「太難得了,之前你整天都催促我。」

  「哼哼,」他得意地用鼻子發出聲音,「看妳的表情,就知道妳已經下定了決心,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說完,他把頭轉到一旁。

  「喔,我知道不能一味逃避,涼太和恭子都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我也必須完成這件事。」

  「是喔。」

  我可以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他對我的肯定。

  我回想起至今為止的這些日子。

  人在遭遇困難時,首先會『拒絕』。

  我也一樣。在黑黑宣告我死亡時,我也捂住耳朵不想聽。

  我覺得從那時候到現在,似乎過了很長時間。

  下一個階段是『憤怒』。

  我當時也無法接受自己的狀況。

  然後就進入名為『討價還價』的階段,努力讓自己保持正常。

  我開始消除罣礙,可能就相當於這個階段,那或許是一種很像灰心的情感。

  雖然很不甘願,但每次消除罣礙,就重新認識到自己和這些重要的人之間的羈絆。

  最後就是『接納』。

  然後,就可以克服困難。

  不,並不是克服,而是接受。

  當完成最後的作業時,我也會接受自己的命運。

  即使消除罣礙時的記憶會從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但只要他們能夠偶爾回想起我生前的事,或許就足夠了。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已經來到可以看到蓮的身影的位置。

  「終於要面對了。」

  黑黑低聲地說,然後用力推我一把。

  「嗯。」

  風迎面吹來,宛如最後的抵抗。

  3

  我像平時一樣躲在樹後看向操場,看到蓮站在跑道正中央。

  他剛好背對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在呼吸時肩膀微微起伏,可能剛跑完。

  突然有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螢,妳可以做到。」

  即使不看黑黑的臉也知道,他發自內心為我擔心。

  「黑黑,謝謝你,那我去找他了。」

  「好。」

  他若無其事的回答,反而讓我心情比較輕鬆。

  ……謝謝。

  我在內心再次向他道謝後,走進跑道。

  蓮的背影慢慢靠近,我注視著他的後背,筆直走向他。

  在距離十公尺左右時,蓮微微轉過頭,我看到他的側臉。

  「蓮。」

  我出聲叫著他,但他似乎還無法聽到我的聲音,怔怔地看著校舍的方向。熟悉的臉龐近在咫尺。

  ……啊啊,我真的很喜歡蓮。

  無論是比賽前嚴肅的表情,還是平時樂不可支的笑容,或是大聲叫我的名字,向我揮手的身影,還是故意鬧我,亂摸我頭髮,我全部、統統超喜歡。

  再次確認自己內心的感情,發現比以前活著的時候更強烈。

  我生前能夠這麼喜歡一個人,實在太幸福了。

  蓮轉頭看向我的方向。

  我覺得眼前的風景好像晃動一下,原來是蓮的身體發出金色的光在搖動。

  蓮的雙眼慢慢看到我。

  ……我終於和蓮相見了。

  我的內心湧現溫暖。

  我喜歡蓮。這種感情包圍著我。

  我一直渴望見到他。

  我一直渴望和他聊天。

  我想要告訴他,我比任何人更喜歡他。

  我知道自己的雙腳、雙手和身體發出好像燃燒的火焰般的光芒。

  金色的光芒比之前的光更強烈地包圍了我。

  蓮的雙眼看著我。

  那是我最愛的眼睛。

  意外的是,我的心情很平靜。

  我笑著叫著他的名字。

  「蓮。」

  他是我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罣礙,我比任何人更愛他,我呼喚著他的名字。

  剎那之後,蓮的表情緩緩發生了變化。

  沒想到他竟然露出笑容。

  「螢,妳回來了。」

  這次輪到我驚訝。

  「你為什麼這麼平靜?」

  蓮絲毫沒有慌亂,注視著我說:

  「我之前就覺得可以再次見到妳。」

  「這樣啊……」

  我有點混亂,轉頭尋找黑黑的身影,但完全看不到他。

  「螢,謝謝妳來看我。」

  蓮沒有像平時那樣開玩笑,也沒有和我打鬧,只是溫柔地注視著我。

  每當他周圍的光芒晃動,我就感到不安,彷彿他整個人也會跟著消失。

  我有滿腹的話想對他說,還有必須對他說的話。

  一旦說出口,我就會消失。

  我必須把內心這麼喜歡他,這麼痛苦,這麼折磨我的心意說出口。

  我調整呼吸後開了口。

  「蓮,我……」

  「要不要走一走?」

  蓮突然調皮地笑了。

  「啊?」

  「時間還早,來吧。」

  他不可能知道消除罣礙的時限,所以應該只是說目前的時間。

  看到蓮邁開步伐後,我也走在他身旁。

  他配合我的步伐。

  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沒有見面,但我內心痛苦不已,好像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他了。

  我們穿越跑道,兩個光影走在校舍旁。

  雖然其他人看不到我,但我擔心地問:

  「可能會被別人看到。」

  「沒關係啊。」

  蓮絲毫不以為意。

  「這樣啊。」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其實沒有關係。

  我的身體頓時變得溫暖,很慶幸自己鼓起勇氣……

  來到校舍後方時,後山吹來的風吹起頭髮,蟬鳴聲像合唱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蓮靠在牆上,將視線移向天空。

  「這裡涼涼的,很舒服。」

  「這樣啊。」

  我和他一起靠在牆上,看到了後山後方的天空。

  鮮艷的綠意點綴著夏天。

  「曾經有很多開心的事。」

  蓮閉著眼睛,微笑著說。他用過去式說這件事讓我很難過。

  我努力擺脫難過的心情表示同意說:

  「沒錯。」

  中學和高中生活的回憶。在這些燦爛回憶的所有風景中,都有蓮的身影。

  從我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那一天開始,世界就以蓮為中心,然後我選擇把這份感情深埋在內心深處。

  「沒錯。」

  我又說了一次。我有點想哭,聲音發顫。

  無法再回到往日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螢,我們總是在一起。」

  蓮自己可能沒有察覺,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很開心。

  ……我要鎮定。我告訴自己。

  「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說了什麼嗎?」

  「啊?怎麼可能記得?」

  我真的不記得。

  「我就知道。」

  蓮睜開一隻眼睛,滿臉得意地看著我。

  「告訴我,告訴我。」

  「妳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說:『大高蓮聽起來像藝人的名字。』」

  「啊?」

  ……我有說這種話?

  雖然我並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蓮記得這件事,讓我很自然地笑了。

  單戀總是虛幻渺茫,帶著深沉的悲傷。

  但仍然會為了對方不經意的一句話一喜一憂。

  正因為愉快的記憶持續增加,喜歡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我覺得森野螢這個名字才很有趣,根本不像本名。」

  「喂,你很過分欸。」

  我的身體離開靠著的牆壁向他抗議。

  「難道不是嗎?根本就像是漫畫中的角色。」

  「我說你啊……」

  我舉起右手,作勢要打他時,他抱住我的身體。

  蓮用力抱著我的身體。

  我的呼吸停止。

  世界都靜止下來。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狀況。

  ——噗通、噗通。

  我已經死了,卻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甚至把這件事也拋在腦後。

  我不光用腦袋,而是用全身感受著蓮。我全身無力,只聽到蓮的呼吸聲。

  我希望可以永遠聽他的呼吸。

  我的心溫暖起來。我從來不曾這麼幸福。

  蟬鳴聲也消失不見。

  「蓮?」

  「……我不要。」

  耳邊響起含混不清的聲音。

  「我不要和妳分開。」

  我可以感受到他抱著我的手臂用力。

  「蓮……」

  我雙手繞到他的背後,緊緊抱著他。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

  我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閉上了眼睛。

  「我也……不想和你分開,不想和你分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蓮在哭泣。

  向來個性開朗,像太陽一樣的蓮……此刻正在哭泣。他為我的死感到如此悲傷。

  難以克制的感情終於湧上心頭。

  「蓮……對不起,對不起。」

  悲傷的心情讓我更用力、更用力抱著蓮。可以同時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他就在我的身旁。

  我一直希望他可以抱緊我,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夏天之後,我就會消失。我想要秋天、冬天和下一個春天都和他在一起。

  淚水奪眶而出,感情支配了我。

  如果有神明,為什麼神明總是讓我這麼悲傷?

  我喜歡蓮。

  我喜歡蓮。

  我喜歡蓮。

  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我明確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活著的時候不敢對他說?

  為什麼一直欺騙自己?

  蓮慢慢抽離了身體,用手背擦著眼淚。

  「螢。」

  我看到他因為哭得太傷心而通紅的雙眼。

  「蓮,你聽我說。」

  我必須說。我必須現在告訴他。

  雖然我這麼想,但可能太著急了,遲遲說不出話。

  「螢,我喜歡妳。」

  「啊?」

  「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淚水戛然而止。

  我覺得他會像平時一樣說是『開玩笑』,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蓮的雙眼注視著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從第一次見到妳的那一天,就一直喜歡妳。」

  「蓮……」

  「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對妳說……但一直沒有勇氣,直到今天才說。對不起。」

  蓮……剛才……說他喜歡我?

  我在做夢嗎?

  心跳加速,但我並不會感到痛苦。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原本缺少的部分被慢慢填滿,全身都溫暖起來。

  ……啊啊。

  豆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原來不是悲傷的淚水可以如此溫暖。

  既然我們有著相同的心情,那些煩惱的日子全都染上了溫柔的色彩。

  「雖然我無法陪伴在妳身旁,但我希望妳記得,我喜歡妳。」

  「蓮……」

  除了叫著他的名字,我說不出其他的話。

  怎麼可以讓我哭得很難看的臉變成蓮對我最後的記憶?

  我努力擠出笑容,但笑不出來。

  我調整呼吸後開口。

  終於要消除罣礙了。

  「我也很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在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應該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充滿真心誠意說話。

  「嗯。」

  蓮的回答聽起來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啊?」

  「妳一直『啊?』不停欸。」

  蓮帶著微笑的臉湊過來,親了我一下。

  「……」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接吻竟然如此短促。

  臉頰的溫度突然上升,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用右指摸著嘴唇,好像在確認那一剎那發生的事。

  ……他剛才親吻了我……

  「螢,謝謝妳。」

  蓮對著一臉茫然的我說完這句話,突然退後一步。

  「蓮?」

  「謝謝妳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

  蓮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走了。

  啊?為什麼?

  「等等!等一下!」

  事出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追著他逐漸變小的背影。

  「不會吧?這不是真的吧?」

  我轉過校舍的角落,蓮已經不見蹤影。

  我左右張望,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要!我才不要這樣告別!我不想就這樣消失!我還想和你在一起!」

  我聲嘶力竭地叫喊。

  我終於傳達了自己的心意,然後就結束了?

  我還沒有向他說再見。

  「螢。」

  黑黑從樹叢中走出來。

  「黑黑!蓮、蓮不見了。」

  我抓著黑黑說。

  我還記得蓮抱著我的溫暖感覺,也記得他親吻我的感覺,就這樣結束了?

  連再見的話也沒有說出口,就永遠無法再相見了嗎?

  我的淚水弄濕了黑黑的西裝。

  「蓮已經走了。」

  「我不要!」

  我想要衝出去,黑黑抓住我的手臂。

  「螢,妳不要激動。」

  「放開我。蓮、蓮!」

  「妳不要激動,妳看一下自己的身體。」

  黑黑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我重心不穩,於是看到自己的腳。

  「啊……」

  「……光已經消失了,蓮已經看不到妳了。」

  「怎麼會……」

  我把臉埋在黑黑的胸口放聲大哭。

  「我……還有話……要告訴蓮,怎麼可以這樣……我還沒有向他說再見。」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還想和蓮在一起。

  我還想活在這個世界上。

  「為什麼現在才說……為什麼之前無法坦誠……」

  淚水滴落在柏油路上,就像雨滴般留下了水漬。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吐出的白氣漸漸變淡,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嗶、嗶、嗶、嗶。

  ……又來了。我又聽到了那個電子聲。

  「這是什麼聲音?」

  我抬頭看著黑黑問。

  「聲音?」

  「你聽,不是有嗶嗶嗶的聲音嗎?」

  黑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

  「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啊?怎麼可能……」

  我在說話時起身,結果那個聲音就不見了。

  「好奇怪,我有時候會聽到這個聲音。」

  我擦著眼淚,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身上的光消失了,但仍然無法擺脫內心的茫然。

  消除罣礙都在剎那之間就已完成。

  無論阿嬤、栞還是蓮,在經過那一剎那之後,就永遠也無法再見到我了。

  以前活著的時候,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

  雖然有很多時間,但想到如今已是最後,就覺得完全不夠。

  之前為什麼沒有珍惜每一天?

  消除罣礙的行為簡直就像造成了更大的罣礙。

  「黑黑。」

  「嗯?」

  「消除罣礙之旅就這樣結束了嗎?」

  黑黑笑了笑說:

  「對,螢,妳完成了任務。」

  看到他溫柔而悲傷的表情,我知道真的結束了。

  「我覺得罣礙好像反而變多了。」

  我比消除罣礙之前,更加思念那一張張臉龐。

  我比之前更想念阿嬤、栞,還有蓮。

  早知道應該常常對喜歡的人說『我喜歡你』。

  風再度吹起頭髮。我抬頭看著太陽。

  陽光照亮了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溫暖宜人的陽光,讓我們了解到什麼是堅強。

  ……不知道那個世界是否有太陽?我思考著這個問題,閉上眼睛。

  即使從此無法看到,我也知道陽光確實存在。

  雖然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我,但我能夠憑藉這些記憶,繼續前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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