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定會流淚

  第三章 一定會流淚

  1

  暑假的速食店內擠滿了人。

  穿著便服的學生無憂無慮地興奮聊天。

  這些學生不知道在聊什麼好笑的事,持續發出高亢的笑聲。我手上拿著裝了果汁的紙杯,坐在吧檯前看著他們。

  我當然無法真的喝果汁,周圍的人應該看不見我。

  看著這些興奮聊天的學生,我忍不住羨慕。

  我以前很喜歡坐在樹蔭下看書,但是也許我偶爾也想邀栞,或是硬拉著蓮來這種餐廳聊垃圾話。

  「如果可以回到從前……」

  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在日常生活中,或許就能夠做出不同的選擇、不同的行動。

  我再次體會到,我以前都是渾渾噩噩過日子。同時知道,任何人都是突然離開這個世界。

  「這就是所謂的後悔莫及吧。」

  消除和栞之間的罣礙至今已經過了四天。

  「還剩下七天……」

  我知道自己必須著手消除下一個罣礙。

  黑黑在催促我,只要我消除最後一個罣礙,就解決了所有的事。

  但是——

  ……大高蓮。

  每次想到他,就喘不過氣。每次回想起他在操場上奔跑的身影,就不自覺想哭。

  我知道,他絕對就是我的罣礙。

  「我怎麼可能向他告白?」

  我每次這樣嘀咕後,就試著尋找可以推翻這個結論的理由,但每次都遭到打擊。

  ……我不該沒有打招呼就離開。黑黑現在應該四處尋找我。

  ——嗶、嗶、嗶、嗶。

  突然聽到電子聲。

  我以為是速食店廚房油鍋的計時器響了,但那個聲音聽起來很近,好像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東張西望,尋找聲音的來源,但那個聲音很快就淹沒在學生的放聲大笑聲中,聽不見了。

  「妳在這種地方幹嘛?」

  黑黑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

  我並不驚訝。每當我走投無路時,黑黑就會出現。

  「沒幹嘛,只是閒著無聊。」

  「什麼?閒著無聊?妳在說什麼鬼話?」

  黑黑用不屑的語氣對我說話,我看著他。雖然我有話要說,但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知道我並不閒,更知道如果我不消除罣礙,黑黑就無法回去。

  消除和阿嬤、栞的罣礙雖然很難過,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很慶幸自己完成了這件事。

  但是,蓮的情況就不一樣了。見到蓮之後,我想要說的是之前一直隱藏在內心的感情。即使我現在已經死了,仍然沒有勇氣告訴他。

  黑黑髮現我沒有吭氣,忍不住嘀咕一聲:

  「真受不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皺著眉頭打量四周。

  「這裡很吵啊。」

  「學生都沒什麼錢,才會來這種地方。」

  「妳對這裡有很多回憶嗎?」

  黑黑納悶地問我,我緩緩搖頭說:

  「完全沒有,只是我很希望以前能夠在這種地方耍廢,這也是我的罣礙。」

  「這樣啊。」

  黑黑起身離開吧檯,輕輕拍拍我的背說:

  「但罣礙清單上沒有這件事,趕快走吧。」

  走出速食店,黑黑不加思索地走向學校的方向。

  蓮今天應該也在操場上練習。

  黑黑髮現我好像被黏在地上般停在原地,在離我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妳不去嗎?」

  我低頭注視著柏油路面。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和蓮見面。

  「我猜……我只是猜想,我對蓮的罣礙,就是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

  「是嗎?」

  「……難道不是嗎?」

  我看向探頭看我的黑黑。

  「不知道。」

  黑黑雙手扠腰,似乎並不感興趣。

  我想起來了,他曾經說過,他並不知道罣礙的內容……

  「唉。」

  我用全身嘆著氣,嘟著嘴,再度看向地面。

  「如果那是妳的罣礙,妳會害怕嗎?」

  ……害怕?

  「也許吧,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不知道為什麼,我吐露了內心的真實想法。

  只要見到蓮,就會更想念他,而且我一定會哭泣。

  說到底……就是我缺乏勇氣。

  我只能嘆氣。

  「妳那麼喜歡他嗎?」

  他似乎很不解,我忍不住笑了。

  「妳在笑什麼?」

  「黑黑,你從來不曾有過戀愛的感情嗎?」

  「沒有,我不太瞭解這種事。」

  這樣啊……我注視著黑黑。

  「所以你從來不曾覺得誰很可愛,想要和他在一起,或是希望可以和他多聊天,你從來沒有這種經驗嗎?」

  黑黑皺著眉頭愣在那裡,好像第一次聽到有人說這種話。我猜想他可能在思考。

  「沒有。」

  黑黑很自然地邁開步伐。 學校離這裡不到一公里。

  「我和蓮一直是朋友。」

  黑黑瞥了我一眼,但什麼話都沒說,轉頭看向前方。

  「我們無話不談,聊了很多垃圾話,也經常打鬧……但是,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我就喜歡他了。」

  沒錯,我一開始就喜歡他,但一直壓抑自己的感情。

  但是,我漸漸無法再欺騙自己,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他隨時都在我身邊。

  「只要蓮笑了,整個世界都在笑;當蓮難過時,我和整個世界都會陷入難過。蓮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我只是一廂情願地喜歡他,全都是我的錯。」

  是我破壞了『朋友』的遊戲規則……

  單戀雖然一開始很幸福,但時間一久,難過的比重就會持續增加。只要能夠見到他,就該滿足,但我並不知足,這種痛苦或許是對我的懲罰。

  黑黑停下腳步。

  「罣礙必須消除,即使妳不願意,也必須消除……螢,如果妳不消除這個罣礙,也會造成蓮的不幸。」

  「我知道啦……我知道。」

  「更何況,」黑黑突然用開朗的聲音說:「妳的罣礙不一定是告白,搞不好只是『還想再和他說說話』這種簡單的罣礙。」

  「白痴……」

  「啊?」

  「我說你是白痴,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最清楚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如果不大聲說話,我可能會哭出來。

  沒錯,我自己最清楚。

  蓮的笑容、蓮的溫柔,和他說的話,都是建立在『朋友』的基礎上。

  所以我無法向他告白,所以我無法去見蓮……

  「我想回家一趟。」

  我突然很想見爸爸和媽媽。

  「回家?我勸妳打消這個念頭。」

  他回答時焦急的語氣,讓我感到有點不太對勁。

  「為什麼?我很久沒有回家了,我去看一下媽媽也沒關係。」

  「不行,不能讓妳情緒更不穩定。」

  「我沒有情緒不穩定,我吐出的氣也沒有變成白色。」

  我對著黑黑吐氣。

  「妳不要扯東扯西,趕快去學校。」

  黑黑轉身邁開步伐。

  他走幾步後停下來,抱著雙臂,用可怕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叫我趕快跟上腳步。

  「……小氣鬼。」

  我小聲說道。

  黑黑確認我無可奈何地跟上去後,再度轉身往前走。

  前方就是大馬路,在前方的街角右轉,就到學校了。

  我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心情也是。

  ……我還是做不到。

  我確認黑黑在前方的街角轉彎後,立刻轉身跑向相反的方向。我剛才就已經確認,有一輛公車剛好停在公車站。

  我跑過去時,車門已經關上,我按照黑黑之前教我的方法,想像自己『穿越』車門。

  我必須搭這輛公車,才能逃離黑黑回家。

  我摸著門,用強大的念力想像。念力似乎奏了效,我的身體順利進入了公車。

  「我很厲害嘛!」

  我立刻從公車後方的窗戶看向馬路。

  黑黑並沒有追上來。沒問題,他似乎還沒有發現。

  「趕快開車啊!」

  雖然司機不可能聽到我的聲音,但公車立刻發動引擎,緩緩駛了出去。

  我鬆了一口氣,坐在空位上。

  想到黑黑現在應該慌了手腳,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回到家時,我穿越了門,進入屋內。

  雖然我已經掌握訣竅,但還是不喜歡穿越時那種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媽媽?」

  我叫了一聲,走進客廳。

  雖然只是有一陣子沒回家,但在懷唸的同時,也有一種回到熟悉地方的安心感。

  媽媽正坐在木地板上折衣服。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對喔,今天是星期天。」

  我已經忘了今天是星期幾。

  媽媽比上次見到時氣色好多了,表情看起來充滿活力。

  媽媽折好衣服後起身,問爸爸:

  「要不要喝咖啡?」

  「好啊,幫我倒一杯。」

  爸爸的視線從電視上移開。

  「這個節目很好看嗎?」

  「沒有,我看不太懂最近的電視。」

  爸爸苦笑著。

  「是啊。」

  媽媽說完,笑了笑。

  「你可以幫我把毛巾收好嗎?」

  幾分鐘後,媽媽在燒開水時問。

  「好。」

  爸爸輕快地回答後,拿著毛巾走出客廳。

  「原來這樣……」

  ……這裡已經……展開了沒有我的時間。

  我並不希望爸爸和媽媽永遠都為我悲傷,我當然不想看到他們陷入悲傷的樣子。

  即使如此,看到他們平靜過著日常生活,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的樣子,我還是有點受到打擊。

  仔細一看,發現客廳內並沒有我的遺照,這裡完全沒有我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媽媽泡咖啡時哼著歌。

  「怎麼會這樣……」

  我有些茫然,步履蹣跚地走出門外。前一刻的好天氣消失了,天空中烏雲密佈。

  我吐出的氣也變成白色,消失在天空中。

  「妳沒事吧?」

  黑黑抱著雙臂,倚靠在門上,一臉為難地看著渾身顫抖的我。

  「……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在說話時,牙齒不停地打顫。

  我試圖微笑,但臉頰僵硬,而且眼淚快流出來了。

  我好像每天都在哭泣。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他們看起來都很好。」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還有沒有其他事?」

  他為什麼問這種刺探隱私的問題?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勉強回答:

  「沒有其他事。」

  身體顫抖,好像身處紛飛的大雪之中。

  「我好冷。」

  黑黑用鼻子嘆著氣。

  「妳這個人真是不懂得汲取教訓。」

  黑黑在說話時,把我拉了過去,緊緊抱著我。

  「呃,你……」

  我大吃一驚,試圖把他推開。

  「別逞強了,不要說話。」

  他更用力抱著我,我好像突然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忘了呼吸,只擔心黑黑會不會聽到我心跳的聲音。

  我意外發現黑黑的身體很溫暖,感覺很舒服。

  我閉上眼睛,聞著他西裝的味道。

  「我沒有其他意思,妳不要誤會。」

  「嗯,我知道。太不可思議了,明明已經死了,卻可以聽到心跳聲。」

  「對,在去那個世界之前,都還有心跳,而且不是也有體溫嗎?」

  前一刻的寒冷消失了,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我終於能夠呼吸了。

  正如黑黑之前所說,爸爸和媽媽都在努力克服我死去這件事。

  沒有父母不為自己的孩子死去悲傷難過,他們只是表現得若無其事。

  一定是這樣……

  「我沒事了。」

  我抽離身體,做出用力握拳的動作。

  我已經不覺得冷,吐出的氣也不再是白色。

  「啊!」

  黑黑突然叫了一聲,抬頭看著天空。

  「下雨了。」

  雨滴從天空飄落,滴答滴答,雨滴打在額頭的感覺很舒服。

  「用穿越物品的方式可以穿越雨。只要覺得自己能穿越雨,就不會被淋濕了。」

  「沒關係,這樣很舒服。」

  ……簡直就像還活著。

  我忍不住這麼想,然後苦笑起來,覺得自己的幽靈生活越來越像樣了。

  「明明剛才還抖個不停。」

  黑黑說完,似乎鬆了一口氣,淡淡地笑了。

  雨越下越大,發出很大的聲音打在柏油路面。我走在路上,決定穿越這片雨。穿越的雨滴在我的腳下跳舞。

  公車站終於出現在前方。

  已經有人在公車站等候。是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和穿著西裝的年輕父親。

  即使在雨中,仍可以聽到男孩的大聲哭喊。他大聲尖叫著,試圖掙脫父親的手。

  「怎麼回事啊?吵死了。」

  黑黑皺起眉頭。

  「不知道是什麼事。」

  男孩聲嘶力竭地叫著。

  「喂,你先靜一靜。」

  父親驚慌失措地安撫他,但男孩完全不理會。

  就在這時,男孩掙脫父親的手,向我們跑來。

  雖然他轉眼之間就被雨淋濕了,但他不顧一切地跑過來,然後在我們面前摔了一跤。

  他濺起的水也濺到我們身上。

  「喂,你不要這麼激動。」

  父親追上前,把男孩扶起來。

  男孩很驚訝,然後看著我。

  ……咦?

  我覺得好像和男孩對上眼,不禁停下腳步。

  男孩抱著我的腰說:

  「姊姊!妳救救我!」

  「!」

  咦……他為什麼能夠看到我?而且還可以摸到我?

  除了男孩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搞什麼,原來你是引路人。」

  黑黑最先開了口。

  「啊!?你該不會也是!?」

  原本以為是男孩父親的男人問,然後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

  「所以這個孩子……」

  我看著把臉埋在我肚子前的男孩,問那個男人。

  男人點點頭說:

  「對,他已經死了,但根本不聽我的話,拜託你們幫幫我。」

  男人對著我們合起雙手。

  2

  他們兩個人分別向我們求助,我和黑黑邀請他們來到成為我們根據地的樣品屋。

  男孩的情緒很不穩定,冷得瑟瑟發抖。

  這裡是樣品屋,並沒有空調,於是我們把男孩帶去臥室。他立刻鑽進床上的被子裡。

  「你出來。」

  即使叫他,他也像是被撿回家的小貓,警戒地躲在被子裡。

  「別管他。」

  黑黑無奈地說。

  「他叫什麼名字?」

  我問男人。

  「他叫村松涼太。」

  「你負責他嗎?」

  黑黑盤著腿,坐在床邊。

  「是啊,但幸虧兩位幫忙。」

  引路人跪坐在黑黑麵前鞠躬說道。

  「你是新人?」

  「對……」

  男人靦腆地抓著頭,點點頭。

  「新人就為小孩子引路,你的運氣太差了。」

  「就是啊,他根本無法理解自己死了這件事,更別提消除罣礙了。」

  男人一臉哀怨地看著床上。

  男人一頭黑色頭髮理得很短,有一雙黑色眼睛。

  他應該和黑黑一樣,也是以人類的外形現身。

  ……小平頭。我偷偷為男人取了這個名字。

  他的髮型就像以前描寫刑警的連續劇中常見那種很老氣的小平頭。

  「學長,拜託你,可不可以和我交換?這個女生看起來很聽話,我應該有能力應付。」

  小平頭瞥了我一眼說道。

  「你不要得寸進尺,我可是同時負責好幾個人,你負責一個人就手忙腳亂了,怎麼可能有辦法應付好幾個人。」

  黑黑斷然拒絕。

  「黑黑,除了我以外,你還負責其他人嗎?」

  小平頭聽到『黑黑』這個名字,噗哧一聲笑了。

  「我這種層級,就要同時負責好幾個人。我之前沒有告訴妳嗎?」

  黑黑在說話時瞪著拚命忍住笑的小平頭。

  ……原來是這樣啊。我覺得他好像隨時都在我身旁,原來他還去和別人見面。

  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難道是我在睡覺,或是陷入沮喪的時候,他去和別人見面嗎?

  「學長,我一個人搞不定他,求求你一定要幫我。」

  小平頭更加深深鞠躬懇求著。

  「不行不行,我們的時間很緊迫,根本無暇幫你。」

  黑黑冷淡無情地拒絕了。

  「啊,你不要這麼說嘛。」

  小平頭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搓著雙手,好像在向神明祈禱。

  「小平頭,你……」

  「小平……頭?」

  ……慘了,我脫口叫出來。

  黑黑噗哧笑了。

  「不,那個……沒關係啦,你就叫小平頭。你知道涼太罣礙對象的名字嗎?」

  「唉……如果知道名字,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小平頭似乎對這個名字不滿,嘟著嘴,有些不悅。

  「如果是我這個層級,就會知道。」

  雖然根本沒有人問,但黑黑得意地吹噓著。

  我看向床,發現涼太從微微隆起的被子中探出頭。

  我們四目相對,他又立刻縮回被子。

  「既然連名字都不知道,對你這個新人來說,的確有點吃力。」

  黑黑垂著嘴角說。

  「請你一定要幫幫我,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涼太能夠離開這裡。」

  聽到小平頭這麼說,我恍然大悟。

  如果不為涼太消除罣礙,他就會變成地縛靈……

  他年紀這麼小就失去生命,這已經夠可憐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他變成地縛靈,被困在這個世界。

  轉頭一看,涼太又從被子中探出頭,滿臉不安地看著我們。

  「涼太。」

  我故意移開視線,很有精神地叫他。

  「我叫螢。你知道夏天有一種昆蟲叫螢火蟲嗎?我的名字就是螢火蟲的螢。涼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妳又要多管……」

  黑黑小聲嘟噥,幸好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似乎並不反對。

  「涼太,不管你想做什麼,姊姊都會陪你一起完成,所以你過來這裡,好不好?」

  涼太瞪大眼睛,似乎在思考,然後開口說:

  「我知道。」

  說完,他掀開被子,坐在床角。

  「我知道螢火蟲,去年我和媽媽一起去看過。」

  「這樣啊,是不是很漂亮?我告訴你,其實姊姊偶爾也會發光,就是螢火蟲的光。」

  「妳騙人。」

  涼太在說話時,露出期待的眼神。

  「我沒騙你,沒騙你,而且我偷偷告訴你……其實你也會發光。」

  涼太晃著放在床下的腿,似乎在思考我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真的嗎?」

  他抬眼看著我。

  「當然是真的啊,要不要和我、黑黑,還有小平頭,我們四個人一起去探險?只要我們四個人齊心協力,你一定可以發出很美的光。」

  「小平頭……」

  小平頭不滿地重複著,但我不理會他。

  「不會很可怕嗎?」

  涼太在說話時跳下床,在我身旁抱著膝蓋坐下,然後一雙大眼睛看著我。

  「當然不可怕!我們是為了讓你身體發光的戰隊。對了,你覺得我們的戰隊要叫什麼名字?」

  「我想要記憶戰隊!」

  涼太開心地說。

  記憶戰隊是每週日在電視上播放的英雄動畫片的名字。

  「真不錯!好,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記憶戰隊』,涼太,你是隊長!要好好加油。」

  涼太露出興奮的表情,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妳到底有什麼打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涼太剛才又哭又叫又興奮,已經在床上睡著了。

  「沒辦法啊,頭已經洗下去了。」

  為了避免吵醒涼太,我走去客廳時說。

  「只剩下七天了,也就是說,已經過了四十二天。」

  黑黑不滿地說著,跟著我走過來。

  小平頭聽了驚叫著問:

  「啊!是這樣嗎?」

  來到客廳後,我坐在沙發上,他們兩個人也跟著坐下。

  「黑黑,你聽我說,我知道自己最後的罣礙是什麼,只是還無法下定決心,所以現在先解決涼太的事。」

  「妳只是在逃避現實。」

  「也是啦。」

  我無法否認。我的確在逃避。

  現實的情況不是『頭已經洗下去』,所以不得不繼續,而是我對眼前的狀況『求之不得』。

  但是,我無法對涼太棄之不顧。

  「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讓你們捲入了麻煩。」

  小平頭滿臉歉意地說。

  「難道你要對可愛的學弟見死不救嗎?」我斜眼看著黑黑。

  「什麼嘛!」黑黑咂著嘴,轉頭不理我。「螢,那妳要向我保證,等處理完這件事,絕對要去消除罣礙。」

  「我知道,但我沒辦法向你保證。」

  「真受不了……」

  黑黑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無奈地說:「那就速戰速決,趕快處理。」

  「既然已經決定了,請你告訴我們至今為止的情況。」

  「呃呃,這個嘛。」

  小平頭拿出像是記事本的東西,翻開後回答:

  「我從六天前開始為村松涼太引路,他被卡車撞到,當場就死了。」

  真可憐……他的年紀還這麼小,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不知道他自己,還有他的家人有多懊惱。光是想像這件事,就令人痛苦不已。

  「小孩子的罣礙通常都和父母有關。」

  黑黑坐在沙發上,打著呵欠說。

  小平頭點頭向他說明:

  「他起初完全不願意離開父母,睡覺的時候鑽進父母的被子不肯離開,但他的身體並沒有發光。他的祖母和他們同住,他的罣礙似乎也和祖母無關。」

  「那他的交友關係呢?」

  「是,所以我們剛才打算去他之前就讀的託兒所,沒想到突然下起雨,我們在公車站躲雨,他突然大哭大鬧……後來就遇到你們。」

  「這麼小的孩子,交友圈很有限,他的罣礙可能和託兒所有關。」

  黑黑看著臥室的方向說。

  「學長,你不是可以知道死者罣礙對象的名字嗎?拜託你告訴我,求你了。」

  小平頭又合起雙手懇求黑黑。

  「啊,不……我剛才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而且禁止直接援助其他引路人,我無能為力。」

  ……咦?他之前不是說,他知道罣礙對象的名字嗎?

  難道他的意思是說,不是自己負責的對象,就不知道罣礙對象的名字?

  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但是想起涼太睡覺時天真無邪的臉龐,就強烈地認為這種事不重要,必須努力找到涼太的罣礙。

  下了一整晚的雨完全停了,草木上的水珠被朝陽照得閃閃發亮。

  涼太睡飽之後,恢復體力,活蹦亂跳,興奮不已。

  「人類的父母太辛苦了,必須把這麼吵鬧的孩子養育成人。」

  黑黑有點受不了,一大早就不悅地發牢騷。

  「活潑好動很好啊,我小時候也很調皮。」

  「喔,妳現在還是小孩子啊。」

  黑黑意興闌珊地按著腦袋。

  他似乎被小孩子特有的高亢聲音吵得頭痛。

  好不容易把遲遲不起床的小平頭叫起來,我們四個人一起前往涼太以前就讀的託兒所。

  小平頭問跑來跑去的涼太:

  「涼太,你確定是這裡嗎?」

  「確定,確定,小平頭。」

  「你不可以叫我小平頭!」

  「雖然他們吵吵鬧鬧,但兩個人的感情似乎變好了。」

  我看著走到我身旁的黑黑說。

  「我可受不了。」

  黑黑用力打個呵欠。

  遠遠就看到託兒所橘色屋頂的可愛房子。

  不知道是否受到少子化影響,託兒所比想像中更小。

  「就在這裡啊。」

  涼太得意地跑進託兒所。

  我們也跟著走進去。

  很多小朋友在院子裡玩耍,沙坑雖然還很濕,但小朋友毫不在意,不顧滿身是沙,玩得不亦樂乎。

  「啊……」

  抬頭一看,發現涼太正對著幾個在溜滑梯的小朋友大聲說話。

  那幾個小朋友當然看不到涼太。

  但是涼太仍然一個勁對他們說話,即使那些小朋友根本沒有看他一眼,但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對他們說話……

  「真令人難過。」

  黑黑幽幽地說。

  「好可憐……」

  我點著頭說道。

  那幾個小朋友溜完滑梯後,又跑向下一個遊樂器材。

  小朋友臉上都帶著笑容,完全不在意少了一個之前一起玩的小朋友。

  涼太站在滑梯旁。不知道他幼小的心在想什麼,眼眶有點濕潤。

  「他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嗎?」

  小平頭把手放在涼太的頭上問。

  「他們是小雅、小和,還有小綾。」

  涼太說話時仍然看著那幾個小朋友,小平頭看著黑黑。

  黑黑搖搖頭。

  「他沒有發光,這幾個人可能並不是他罣礙的對象。」

  我走到涼太身旁蹲下來,和他的視線保持相同的高度。

  涼太有點驚訝,低下了頭。

  「姊姊也和你一樣,中了周圍的人都看不到姊姊的魔法。」

  涼太咬著嘴唇看著我。

  「魔法?」

  「對,因為有壞人,那個壞人把姊姊和你變得看不見了。但是這個魔法快失效了,到時候你又可以和小雅他們一起玩了。」

  「……真的嗎?」

  「嗯,但是在魔法失效之前,我們都是透明人,你以後可以向小雅他們炫耀。」

  涼太用力點著頭,我摸著他的頭,內心為自己說謊產生了罪惡感。

  他的年紀這麼小,接下來要消除自己的罣礙,然後從這個世界消失。

  我差一點落淚,於是馬上起身。

  「涼太,老師在哪裡?」

  我突然想起這個問題,於是問他。

  我以前讀幼稚園時,很喜歡班導師,涼太或許也和我一樣。

  涼太聽了我的問題後,左顧右盼張望起來,然後納悶地說:

  「咦?不在,麻紀子老師在哪裡呢?」

  「會不會在教室?我們去看一下。」

  我牽著涼太的手走進教室。

  教室內開著冷氣,空氣涼涼的。

  「麻紀子老師,麻紀子老師。」

  涼太大聲叫著,我們在託兒所內繞了一圈,沒看到老師的身影。

  「螢!」

  這時,小平頭在教室外大聲叫我。

  轉頭一看,發現他上下揮著手,似乎叫我過去。

  「怎麼了?」

  我把涼太留在原地跑過去,小平頭說:

  「我聽到那幾個胖大嬸在聊天。」

  他指著託兒所角落幾個年長的老師說。

  「不可以叫她們大嬸。」

  「啊,對不起。麻紀子老師好像請假沒上班。」

  「是嗎?」

  「對,我剛才聽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黑黑說。

  「而且已經有五天沒有來上班了。」

  小平頭激動地說。

  「五天……」

  ……所以她從涼太去世的隔天開始,就沒來上班?

  我看向黑黑和小平頭,他們都向我輕輕點頭。

  「看來需要去她家看看。」

  我轉頭看向涼太,他正站在教室的窗邊,看著正在戶外玩的小朋友。

  他浮現了安詳的笑容。

  3

  我們去辦公室查了名冊,終於查到老師的名字叫仲山麻紀子。

  我們拿著地址,前往她住的公寓。

  涼太可能走累了,坐在小平頭的肩上,舒服地吹著風。

  「他們看起來像父子。」

  「嗯,的確有點像。」

  黑黑把手放在口袋裡,仍然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黑黑,你到目前為止,曾經為多少幽靈引路?」

  「妳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他斜眼看著我。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隨便問問。」

  「喔,我怎麼可能逐一計算?對我們引路人來說,比起人數,努力避免自己負責的對象變成地縛靈才更能夠受到肯定,我在這方面可以說是比優秀更優秀。」

  我懶得吐槽他,決定充耳不聞。

  「受到肯定……真的很像上班族欸。你不是說,你還同時負責其他人嗎?你不需要去找他們嗎?」

  「我說啊,」黑黑停下腳步,指著我說:「妳以為我喜歡一直陪在妳身旁嗎?還不是因為妳不趕快消除罣礙嗎?我也很無奈。我負責的其他人,在我向他們說明規則之後,就靠自己消除罣礙,已經踏上旅程。」

  ……真火大。

  什麼叫你也很無奈?有必要說這種話嗎?

  「我也沒有拜託你陪著我啊。」

  我以牙還牙,忍不住頂回去。

  「妳一下子差點被莫名其妙的地縛靈吃掉,一下子又把對方嚇跑,妳一個人根本什麼事都做不好。」

  「哪有這種事?我可以自己消除罣礙。」

  看到黑黑很無奈,我又繼續說道:

  「可以請你不要老是這種表情嗎?你可能以為自己最厲害,但你缺乏同理心!沒錯,你這個人根本沒心沒肺。虧你還當了兩百年的引路人,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我哪有閒工夫管人類的想法,所以我才說妳這個人太傻太天真了,現在也把消除自己罣礙的事放一邊,來管這種閒事,妳根本就是在逃避。」

  小平頭和涼太已經走遠了。

  「我可沒有拜託你陪在我身旁,既然你這麼不願意,那就不必陪著我啊,沒有你的干擾,我做事才更順利。」

  「妳說什麼!?既然妳這麼說,那就隨妳的便,不管妳發生了什麼事,都和我無關。」

  「既然和你無關,那你就走遠一點。我最討厭你了!」

  我大喊著,然後開始跑。

  跑過街角後,看到小平頭和涼太。涼太看到我,向我揮手。我轉頭看向身後,不見黑黑的身影。

  「咦?學長呢?」

  小平頭問我,他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

  「別理那種人,我們走吧。」

  「走吧走吧。」

  涼太開心地說。

  「走吧走吧。」

  我也說道。雖然我說話的聲音很開朗,但其實心很痛。

  「老師應該就住在這裡。」

  小平頭站在公寓一樓的房間門口。

  雖說是公寓,但是鋼筋水泥的高級公寓。

  「門口掛著『仲山』的門牌。」

  我指著寫著塑膠門牌上的姓氏說。

  「我先進去從裡面開門。」

  小平頭說完,消失在門內。

  「好厲害!」

  涼太張大眼睛,興奮地說。

  「涼太,記憶戰隊出動了。」我對涼太說。

  「嗯!」他雙眼發亮。

  我再次打量周圍,還是不見黑黑的身影。

  ……誰想理這種沒禮貌的傢伙?他不在反而清靜。

  小平頭打開門,我們走進屋內。

  「咦?」

  明明是大白天,但房間內一片漆黑。

  「老師出門了嗎?」

  小平頭說話的同時,走了進去。

  「麻紀子老師。」

  涼太興奮地叫著,我看到他跟著小平頭走進去後,我也走了進去。

  仲山麻紀子的家就是所謂的套房,一走進玄關,就是一個很大的客廳兼廚房。

  房間整理得很乾淨,但窗簾拉著,室內很昏暗。

  「她在這裡。」

  聽到小平頭的叫聲,我也發現了。

  麻紀子靠著窗邊的牆壁坐在那裡。

  「老師!」

  涼太高興地想要抱住老師,他的雙手當然穿越了老師的身體。

  「對喔,我是透明人……」

  涼太害羞地看著我說。

  ……麻紀子在哭,但她沒有發出聲音,雙眼空洞無神地看著半空,淚水撲簌簌地流下。

  她可能哭了很久,身旁有好幾張看起來像是擦過淚水的面紙。

  她的雙眼凹陷,似乎訴說著她的悲傷。

  「老師,妳怎麼了?老師?」

  即使是年幼的涼太也察覺到異狀,探頭看著麻紀子的臉。

  麻紀子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但穿著格子睡衣哭泣的身影,看起來年紀更小。

  她顯然因涼太的死深受打擊,眼睛周圍的黑眼圈顯示她都沒有好好睡覺。

  「她是因為太年輕,無法接受涼太的死嗎?」

  小平頭在我耳邊問。

  「也許吧……」

  「老師……」

  涼太可能感受到她的悲傷,說話的聲音發抖,好像快哭出來了。涼太面對著自己無法觸摸到的老師,用力咬著牙齒,好像在努力剋制內心的情緒。

  我轉頭看著小平頭,他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們兩個人。

  「小平頭,光……」

  麻紀子和涼太身上都沒有光。

  「對,都沒有發光。」

  「也就是說他的罣礙對象並不是老師……,真傷腦筋。」

  「唉……」

  小平頭垂頭喪氣,似乎很疲累。

  「螢,老師為什麼哭了?」

  涼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身旁,抬頭看著我。

  他直視著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你死了。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涼太看到我不發一語,也蹲了下來。

  他似乎很想哭,但拚命忍耐著。

  「小平頭,有沒有什麼方法讓老師看到涼太?」

  「嗯……」

  小平頭一臉為難抓著頭說:

  「沒辦法,既然不是消除罣礙的對象,就無能為力了。」

  「這……未免太可憐了。」

  我覺得讓涼太繼續看著心愛的老師哭泣太可憐了。

  既然老師不是涼太消除罣礙的對象,是否該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

  玄關的門鈴聲在昏暗的房間內響起,麻紀子緩緩抬起視線。

  她怔怔地看著玄關,但似乎沒有力氣去開門,又慢慢低下頭。

  「老師,不好意思。」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麻紀子和涼太聽到這個聲音都驚訝地抬起頭。

  「我是涼太媽媽,不好意思,突然不請自來。」

  聽到這句話,我和小平頭互看著。

  「來、來了!」

  麻紀子猛然跳了起來,慌忙跑向玄關。

  「媽媽!」

  涼太也跑了過去。

  麻紀子打開門,門外刺眼的光立刻照進了昏暗的房間。

  「啊……村松太太……」

  麻紀子瞇起眼睛,小聲嘟噥著。

  ……涼太的媽媽為什麼會來這裡?

  「媽媽,妳為什麼來這裡?媽媽?」

  涼太看到媽媽突然上門,忍不住問。

  涼太的媽媽很瘦,也很年輕。她穿著藏青色套裝,一走進玄關,立刻深深鞠躬。

  當門在她身後關上時,房間內再度陷入昏暗。

  「啊,不好意思,請進。」

  麻紀子察覺後,慌忙打開玄關的燈,打算為涼太媽媽拿拖鞋。

  「老師,不用了,我就在這裡說。」

  「但是……」

  「不好意思,突然不請自來。我是根據妳在守靈夜的簽到簿上留的地址找上門。」

  涼太茫然地站在她們中間,不知道是否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母親的臉。

  麻紀子靜靜地低頭,忍著淚水,左手捂著嘴。

  「村松太太,我……我沒有去參加告別式,真的……」

  「涼太很喜歡妳。」

  「……」

  「老師,」涼太媽媽探頭看著低著頭的麻紀的臉說:「我聽涼太同學的媽媽說,妳一直請假沒有上班。」

  麻紀子無力地搖搖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現在……是暑假,小朋友的人數比較少,沒關係。」

  「所以妳就一直在家?」

  涼太媽媽似乎想問她,是不是一直在家以淚洗面。

  麻紀子咬著下唇,抬起頭。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我、我……都是我的錯。那一天,我……我……」

  麻紀子說到這裡,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麻紀子和涼太的死有關?

  「小平頭,」我用站在前面的涼太聽不到的聲音問,「涼太是被卡車撞死的吧?」

  「對,但是太奇怪了,這件事和老師沒有關係啊,涼太是在星期天死的。」

  「這樣啊……」

  涼太媽媽靠了過來,抱著麻紀子的肩膀。

  「不是,不是妳想的那樣。我知道妳會這麼想,這才來找妳。那孩子很喜歡妳,所以、所以……看到妳在馬路對面,就興奮地衝了出去,這並不是妳的錯。」

  麻紀子發出嗚咽,拚命搖著頭。

  「是我、我叫了他……所以、是我……是我……」

  星期天,馬路上人來人往。

  涼太看到老師在馬路對面,興奮地衝過去。

  卡車發出煞車的聲音。

  當時的情景似乎浮現在眼前。那是一場悲傷的車禍。

  「涼太在被卡車撞到的那個瞬間,應該感受著巧遇老師的興奮。如果看到妳這麼傷心,涼太一定放不下,無法上天堂。」

  我覺得涼太媽媽溫柔的聲音,帶著豁達的堅強。

  她戰勝失去兒子的悲傷,重新振作後,才能夠有這種堅強。

  那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在悲傷的谷底掙扎的麻紀子。

  「老師,涼太真的很喜歡妳,他喜歡妳在託兒所笑容滿面的樣子,希望能夠繼續在託兒所看到妳的笑容。我今天來這裡,就是想對妳說這句話。」

  「村松太太……」

  涼太媽媽靜靜地微笑著說:

  「妳想難過就盡情難過,但是我希望妳不要再自責,我也不再自責,為了涼太,我認為該這麼做。」

  一行淚水流過涼太媽媽微笑的臉頰。

  麻紀子用力咬著嘴唇,點了頭,接著,一次又一次用力重複。

  我們離開麻紀子家後,再度走向託兒所的方向。

  夜晚已經悄悄來到身邊。

  「現在完全沒有線索了。」

  小平頭做出投降的姿勢,表示自己束手無策了。

  「嗯……」

  我在回答的同時,很在意走在前面的涼太。

  離開麻紀子家之後,涼太就沒有說話。

  不知道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死了,還是因為發現自己的死,造成了大家的悲傷……

  我無法推測出他的感情,無法說什麼。

  但是,去了託兒所,或許又可以找到什麼線索。

  涼太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我走到他身旁問,他以怯懦的眼神看著我。

  淚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轉。

  「我死了嗎?」

  他說話的聲音發抖。

  他一定忍耐了很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

  「涼太……」

  「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媽媽、老師和小雅了嗎?」

  再次說謊騙他很簡單。

  但是,即使欺騙他,他順利昇天成佛,我覺得他內心仍然會有遺憾。

  「涼太,你聽我說。剛才媽媽和老師說的話都是真的,而且我其實也死了,對不起,我之前對你說謊。」

  「魔法的事,也是說謊嗎?」

  「……對不起,但是我希望你相信,現在和小平頭一起做的事,對你有幫助。也許你很難過,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相信小平頭,和他一起完成任務。」

  小平頭走到涼太身旁,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涼太的年紀還這麼小……

  如果是我,可能會陷入混亂,想要逃走,也可能大聲哭喊。

  但是涼太用全身忍著淚水,站在我眼前。

  涼太沉默不語,露出賭氣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

  「我知道了,那我會努力。」

  「你真乖!」

  小平頭把涼太扛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肩上。

  涼太興奮地尖叫起來。

  雖然他可能還搞不清楚要為什麼努力,但他的回答讓我感動不已。

  『妳只是在逃避現實。』

  我想起黑黑對我說的話。

  也許是這樣。就連年紀這麼小的涼太都勇敢面對自己的命運,我竟然找各種理由,遲遲不願和蓮見面。

  黑黑也許說對了。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涼太坐在小平頭肩上問。

  「我們要去找罣礙。」

  小平頭揚起下巴說。

  「罣礙是什麼?」

  「是什麼……罣礙就是罣礙啊。」

  小平頭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罣礙就是你最後的想法。」

  我代替小平頭回答,涼太歪著頭問:

  「最後是什麼時候?」

  「呃……就是,你被卡車……碰到的時候。」

  我差一點說『你被卡車撞死的時候』,慌忙改口。

  「是喔。」涼太想了一下,然後得意地說:「我記得啊。」

  「什麼!?」

  小平頭慌忙把涼太從肩上放下來。

  「涼太,你記得?」

  「嗯。」

  涼太看到我和小平頭驚訝地互看著,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搞什麼嘛,這完全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小平頭扶著額頭,仰天做出被打敗的動作,但我更驚訝他竟然知道這句歇後語。

  「涼太,你真的記得嗎?真的嗎?」

  「嗯。」

  涼太得意地挺起胸膛。

  「在這裡。」

  涼太小跑起來,我們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

  「啊,小平頭,趕快追上去啊。」

  我說完這句話,慌忙跑了起來。

  「好、好!」

  我覺得整天都在跑。

  涼太最後來到託兒所。

  昏暗的託兒所內已經空無一人。

  「搞什麼嘛,最後還是回來這裡。」

  小平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跟著涼太來到這裡。

  穿越託兒所的中庭,繞過房子來到後方,涼太就在那裡。

  「就是這裡。」

  「啊……」

  我忍不住叫出聲。

  那裡是兔子屋的小房子,裡面有幾隻兔子。

  「原來是兔子屋……」

  「啊,生下來了!」

  涼太大叫,抓著網子,向裡面張望。

  探頭一看,發現剛出生的兔寶寶躺在兔子屋角落的浴巾上。

  好幾個新生命在浴巾上蠕動。

  涼太的身體靜靜地發出光芒,兔寶寶的身上也發出光芒。

  「生下來了,生下來了。太好了。」

  涼太發自內心高興地說。

  「涼太,原來你一直擔心牠們。」

  我把手放在涼太肩上,和他一起看著兔子屋內。

  涼太溫柔地看著渾身發出金光的兔寶寶。

  「老師說,兔寶寶快出生了,所以我一直想知道有沒有生下來。」

  金色的光芒籠罩著他幸福的臉龐。

  他在自己死去的瞬間,竟然祈願著新生命的誕生……

  我注視著他笑得很開心的側臉,忘記了呼吸。

  微微晃動的金光靜靜消失,彷彿在宣告夜晚即將結束。

  小平頭單膝跪在涼太面前。

  「涼太,你成功了。」

  「嗯,接下來要做什麼?」

  涼太一臉納悶看著小平頭。

  小平頭不發一語,把手放在涼太的頭上。小平頭的手發出淡淡的藍光。

  「啊……」

  涼太瞪大眼睛,隨即靜靜地閉起來。

  「我知道了……我會慢慢消失。」

  涼太臉上寫著領悟,直視著小平頭。

  「不,你會去另一個世界,你可以在那個世界看這個世界。」

  小平頭溫柔地微笑。

  涼太看著我,他的眼眸不像小孩子,帶著鎮定的深沉。

  「姊姊,記憶戰隊的作戰是不是很成功?」

  我擔心自己哭出來,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頭。

  「姊姊,妳說得沒錯,我也發光了。」

  「嗯,我看到你發光了。」

  「螢,」小平頭起身,「謝謝妳幫了這麼多忙,我的任務終於完成了。我沒有想到會借助人類的幫忙,但多虧了妳。」

  「我才該謝謝你,我終於有了繼續向前走的勇氣,要謝謝你和涼太。」

  沒錯,我覺得自己可以繼續向前走了。

  周圍瀰漫著白煙,和黑黑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一樣。

  「你們要走了嗎?」

  我說,小平頭點點頭。

  「姊姊,再見。」

  涼太揮手的身影漸漸被白煙包圍,漸漸模糊。

  「再見。」

  我再次喃喃說道。

  白煙消失後,兩個人都消失了。

  「他們走了。」

  我脫口說道,然後意識到黑黑不在身邊這件事。以前這種時候,他都會站在我身後……

  我環顧四周,雖然已是黑夜,但只聽到遠處傳來的蟬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