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定是平穩又幸福的日常
必定是平穩又幸福的日常
任何事情都需要時間去習慣。
起先光是記住工作流程就讓人吃不消。
甚至會令人懷疑自己能否勝任這份工作。
但是說來不可思議,大約經過半年的時間就變得駕輕就熟。
——這樣啊。
我來到王都已有半年了⋯⋯
「接下來要配送的地點是哪裡?」
「就在這棟對側的那戶人家。」
我確認著信上所寫的地址,並且回答拉動貨車的男子。
這已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作業流程。
我在王都找到的工作是配送信件和貨物。
於半年前抵達王都當時,我先是去尋找住處。
找好住處後,就是去找工作。
雖然我待在「抵達者」時存了一筆錢,不過大部分都用在旅費和安頓於新天地的生活日用品上。
更何況就算有錢,不去工作又令人覺得挺尷尬的。
為了將來做打算,多存點錢總是比較好。
幸好我很快就找到工作了。
這全拜技能【地圖化】所賜。
在這個世上,技能有絕對性的優勢。
擁有對應該領域技能之人,光在起跑點上就不會輸給沒有相關技能的人。
因此說技能會左右一個人的人生也不為過。
同理也能套用在挑選職業上。
在冒險者這門職業裡,於戰鬥中派不上任何用場、所占技能欄位大到容不下其他戰鬥技能的【地圖化】,就是超弱技能中的頭號代表。
不過,此情況僅限於名為冒險者的職業。
除此之外的工作就未必如此了。
比方說我目前從事的貨運業,就是個代表性的例子。
只要擁有技能【地圖化】,也就不必特地確認地圖即可找到目的地。
由於也知道自身目前的所在位置,因此自然是不會迷路。
最終可以迅速把貨品送往目的地。
在這個行業裡,可是將【地圖化】視為非常寶貴的技能之一。
「就是這棟啊。」
拉車男仰頭看著眼前的米色公寓。
此人名叫希爾頓,他是我的上司,而且直到上個月都還是負責指導我的前輩。
他擁有的技能是【體能強化‧小】。
和我一樣擁有貨運業裡十分寶貴的技能。
記得他今年是36歲,已婚,膝下育有二子,是個稱職的父親。
儘管他在職場上總是生龍活虎地完成工作,不過在家似乎就是典型的妻管嚴。
他經常在工作空檔抱怨自己的零用錢很少,假日也得服侍家人,根本沒時間可以休息。
但他抱怨歸抱怨,臉上的表情卻顯得莫名滿足。
相信他應該很滿意自己目前的生活吧。能擁有如此幸福的生活,真叫人羨慕不已。
「收件人是住在二樓,那我去去就來。」
我拿著信,小跑步沿著公寓的樓梯往上。
我就職的這間貨運公司,規定是以兩人一組的形式出外送貨。
一人負責把貨物運送至指定地點,另一人則是待在原地保護貨車上的信件與貨品。
更進一步來說,我和希爾頓搭檔是因為可以獨力完成各自的工作。
由擁有【地圖化】的我擔任嚮導,具備【體能強化‧小】的希爾頓則負責拉車。
正所謂適才適所,大家只需負責各自擅長的領域。
我把信件投入門上的信箱後,便回到希爾頓的身邊。
「完成了。前往下個地點吧。」
「說得也是。想想今天的貨物差不多快送完了吧?還剩下幾家要去?」
「還有六家左右。不過都在附近,我相信很快就能搞定。」
我確認完車上的貨物後如此回答。
「和你搭檔果然能夠很快就完成工作。」
「是嗎?因為我也不清楚少了自己會是什麼情況,所以不予置評⋯⋯」
「也對。不過你的【地圖化】當真是幫了大忙。畢竟再多一個像我這樣對體力有自信的人來,也只會添亂。像現在這樣可以把細節問題全交給你,我也能夠專心拉車,老實說是輕鬆多了。」
「我才慶幸能跟希爾頓先生你這種大力士組隊喔。畢竟我的力氣太小,挺不擅長負責拉車。」
「我說你啊,我們公司的成員幾乎都是體力派,你跟誰組隊都會像這樣吧。」
「嗯,是沒錯啦。」
公司的二十名送貨員中,只有我一個人擁有地圖系的技能。
剩下的送貨員要不是具有體能強化等提升力氣的技能,就是單純有練過身體的人。說穿了全是體力派人士。
【地圖化】好歹也是SR稀有度的技能。
比起【體能強化‧小】擁有者的人數是少上許多。
「不過你曾經當過冒險者吧?憑你這麼纖細的臂膀,真的有辦法跟魔物戰鬥嗎?」
希爾頓抓著我的手臂提問。
「我的確是當過冒險者,但很快就退職了,事實證明我沒有那方面的才華。」
我曾跟包含希爾頓在內的同事們提過自己以前是冒險者。
基於工作關係,大家總會聊起過去的經歷。
當然我沒透露自己挑戰過迷宮,以及曾經隸屬於「抵達者」。
我沒打算跟人詳細解釋自己的過去。
反正我又沒有撒謊,也就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畢竟我是真的當過冒險者,並且的確毫無才華。
若是我既有才華又具備實力,金恩就不會死了。
「抵達者」也不會面臨解散,直到現在可以繼續攻略迷宮。
當初立志成為一流冒險者,後來卻發現自己毫無才華,中途被迫放棄夢想。
現在的我,就是上述這種隨處可見的年輕人。
「對了,記得希爾頓先生你以前也是冒險者吧。」
我為了不再聊自己的過去,便藉機轉移話題。
「是啊,不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希爾頓順著話題繼續說:
「我的情況跟諾特你一樣,在明白自己的極限後就放棄了。外加上我決定和現在的老婆結婚,於是想找個有穩定收入的工作。」
語畢,他露出笑容。
我有著許多人都體驗過的經歷。
失去隊友這種事並非多麼稀罕。
隊伍因此分崩離析,最終放棄成為冒險者的夢想可說是時有所聞。
到頭來,我並不是值得被「抵達者」選上的特別之人。
而是這世上隨處可見、半途夢碎的其中一名冒險者。就只是一個平凡人。
所以這份無聊但算不上是痛苦的工作,對我來說是再適合不過了。
「辛苦了~希爾頓先生,諾特先生。」
我們返回公司後,負責窗口事務的女性輕鬆地對我們打招呼。
這位穿著襯衫配上黑色窄裙的女性專用制服,但外面又多套一件明顯違反公司規定的酒紅色開襟衫的女性,名字叫做摩娜兒。
她是在此公司工作了三年、輩分遠在我之上的事務員。
「喔,辛苦啦。」
「妳也辛苦了。」
希爾頓和我紛紛回應。
摩娜兒從座位上起身,朝著我們走過來。
「瞧你們這麼早就回來了。反正距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照此情形看來,你們還能再跑一趟吧?」
摩娜兒指了指櫃台後側。該處放著成堆的貨物。
目前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現在就準備下班的確稍嫌太早,但要再出外送貨一趟,少說也得一路忙到晚上六點才能夠下班。
看來我們太早把貨送完了。
早知道就拿捏一下時間,等到將近五點再回到公司⋯⋯
在我死心地垂下肩膀,朝著貨物走去之際,希爾頓突然開口說:
「啊~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我得趕緊回家才行~沒辦法加班到太晚耶~」
瞧他說得言不由衷,擺明就是在鬼扯。
摩娜兒也深知此事,瞇起眼睛逼問說:
「希爾頓先生,這是你家女兒第幾次生日了~?可是今年第十次囉——!」
這種謊話居然用了那麼多次?我印象中最多是聽見三次左右。
我停下動作觀察兩人。接著希爾頓將雙手舉至臉前合掌,低頭求情說:
「基於以上原因,這次就饒過我吧!求求妳!」
「什麼叫做基於以上原因,我完全聽不懂⋯⋯」
摩娜兒發出嘆息,看著我說:
「諾特先生,你可不許變成這麼不像話的大人喔~」
「小摩還真是嚴苛耶~」
摩娜兒見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地露出苦笑後,擺了擺手說:
「真拿你們沒轍。只有今天而已喔,兩位就慢慢做好下班的準備吧。」
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指令,我和希爾頓都嚇得瞪大雙眼。
「謝謝妳,小摩!」
「我們真的可以等著下班嗎?」
摩娜兒聽完我的問題後,看向桌上的貨物說:
「反正那些都是明天才要配送的貨物,無須趕在今天之內完成。況且某人今天有著非得盡早返家的安排不是嗎?」
「沒錯沒錯,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
「我指的並不是希爾頓先生喔~而是在說諾特先生!」
摩娜兒盯著我的臉,促狹一笑說:
「今天可是週末喔?換句話說,諾特先生早已安排好要和女朋友去約會不是嗎~?」
每逢週末下班後,我就得跟人約會。看來我接下來的行程早就被人看穿了。
不過摩娜兒誤會一件事,我必須糾正一下。
「她不是我的女友,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咦咦!?那個人這麼可愛,你竟然還沒與她交往嗎!?我看你是在騙人吧!?我記得那個女孩子⋯⋯叫做蘿拉是嗎?」
「她名叫蘿茲莉亞。」
我冷淡地回答。
同事們已經知道蘿茲莉亞的存在了。
原因是之前某次的約會,我加班到太晚的關係,導致沒能趕上約定時間。
遲遲等不到我而開始擔心的蘿茲莉亞,便跑來公司找我。
於是蘿茲莉亞的存在就被同事們知道了。
在此之後,大家就把蘿茲莉亞當成是我的女朋友。
因此我對這類調侃已習以為常。
「沒錯沒錯,就是蘿茲莉亞。」
摩娜兒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露出面具般的笑容窺視著我的臉。
「其實你們有在交往吧?我看你們每週都會一起出遊呀。」
「我沒有騙人。」
「是嗎!?不過我看她一定對你有意思耶!你就趕緊跟她告白吧!」
「不用妳雞婆。我們之間發生過許多事。有很多隱情。」
「你在裝模作樣什麼呀?我看你只是膽子太小吧?」
「我又不是哪來的小屁孩⋯⋯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既然如此,你幹嘛不告白呢?」
「這裡面有著不便張揚的隱情。」
「雖然不清楚你們之間的事情,但是你不趕緊跟蘿茲莉亞交往的話,她會被其他男人搶走喔~畢竟她長得這麼美,想追她的人一定很多。」
「沒錯,能跟那種美女交往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喔。」
希爾頓也開始為摩娜兒幫腔。
這兩人確實是關心我才提出建議,不過他們這種不知詳情就想介入的態度,老實說我覺得有點煩。
更何況與他們坦白也無法改變什麼,另外我也懶得解釋這麼多。
「總之發生過很多事情,等到日後會再考慮這類男女問題,兩位就無須擔心了。」
我一如往常,回以苦笑蒙混過去。
「誰叫諾特先生有著我行我素的一面嘛~」
「我看他單純只是缺乏男子氣概。」
摩娜兒跟希爾頓很有默契地看向彼此。
「如果不夠積極的話,是無法獲得女生的芳心喔~」
「像這樣等著女生先告白,將會永遠無法結為情侶喔?」
你們又不清楚我們之間的事情,少在那邊隨口亂說。
我一心只求這段惱人的話題能趕緊結束,在注意著指針的同時,將兩人的話語都當成耳邊風。
瓢立夫鎮的氣候不像王都這麼冷。
就連之前待過的布洛德鎮以及我的故鄉都比較溫暖。
因此我至今都沒穿過大衣,也不曾圍過圍巾。
包含手套在內,這是我第一次穿戴禦寒用的衣物。
基於上述關係,我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身體能習慣這類衣物。
我站在路燈下等了二十分鐘。
當我轉弄著從圍巾末端延伸出來的毛線之際,看見道路前方有一名女性正朝著我揮手。
該名女性穿著領口繡有白色毛皮的米色長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匹配的白色絨毛帽。
那套服裝十分眼熟,來者是蘿茲莉亞。
我舉手回應後,她又再次對我揮了揮手。
蘿茲莉亞小跑步地接近我,在來到我身邊時顯得有些呼吸急促。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放心,我並沒有等多久。」
「真的嗎?」
「真的真的。妳今天工作得有點晚?」
「是的,因為明天有貴賓要前來禮拜,所以得做些準備。」
蘿茲莉亞目前的工作是在教會幫忙。
她身為正職修女的助手,負責照顧舉目無親的孤兒們,或是使用神聖術治療傷患。
「話說一路跑過來,害我現在有點熱。」
蘿茲莉亞用手對著臉搧風,同時如此抱怨。
「畢竟妳身上的衣物很厚。相信過段時間妳就不會覺得熱了,因為天氣變得非常冷。」
「今天又變得更冷了。感覺好像快下雪了。」
「下雪嗎⋯⋯」
我回想著從前見過的雪景,低語說:
「我沒看過天然的雪景⋯⋯只在迷宮裡或別人施展魔法時見過。蘿茲莉亞妳呢?」
「我從前在故鄉就看過下雪。因為當時還小,所以每年下雪都會跑去堆雪人。」
「喔~原來妳還有過這段時期啊。」
「畢竟我當年還是天真的孩子啊。」
「因此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妳就不想堆雪人了?」
「難不成你想堆雪人嗎?」
「嗯,而且是挺想的。」
由於感到有些害臊,我稍微把臉撇開繼續說:
「因為總會想體驗一次看看堆雪人嘛。」
「這主意不錯呀,那我們就一起堆雪人吧。反正又沒有法律規定從幾歲之後就不許玩雪。」
「可以這麼說嗎⋯⋯?不過我真的想試試看,來堆吧。」
「那要來打雪仗嗎?老實說玩起來挺有意思的喔。」
「兩個人能打雪仗嗎?而且只有兩人也算不上是打仗吧?」
「只要抓起雪球互相投擲,就算是在打雪仗啦。畢竟這只是遊戲,並不存在所謂的規則。」
蘿茲莉亞假裝自己做了顆雪球,並且擺出投擲的姿勢。

「關於下雪的話題就先到此打住,我們趕快去吃飯吧?站在外頭說話還挺冷的。」
「諾特弟弟還真怕冷,像我就不覺得冷喔。」
「那是因為妳剛才一路跑過來,而我可是在這大冷天裡一直等著妳喔。」
「咦,你剛才不是說沒等多久嗎?」
「⋯⋯對喔,原本是採用那樣的設定。」
我將自己一分鐘前說過的話全忘光了。
「既然你要撒謊哄人的話,就應該一直隱瞞下去,這樣會害人家感到愧疚的。」
「抱歉。」
「為何你要道歉呢?都怪我才害你等那麼久。」
「妳工作拖得比較晚並不是妳造成的吧?也就不能怪妳了。」
「話是可以這麼說沒錯啦⋯⋯」
「總之當作是這樣,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現在很冷,快點去餐廳吧。」
我對蘿茲莉亞招了招手,接著就轉身往前走。
蘿茲莉亞快步來到我的身邊。
「今天要吃什麼呢?」
「由於天氣很冷,去吃火鍋如何?有間店頗令我好奇的。」
「好啊,我也正想吃些暖和的料理。」
一對男女共享一個火鍋,看在旁人眼裡應該像是情侶吧。
我從白濁的熱湯裡將一顆肉丸夾到盤子上,同時思考著上述問題。
我們兩人來到王都之後,像這樣出來約會已不下幾十次了。
每週都會約會兩次。分別是週末晚上,以及按照雙方排班的一天休假。
我們固定每週都會一起出遊。
目前我跟蘿茲莉亞是住在不同的兩個地方。
起初來到王都尋找住處時,我們最先決定的就是這件事。
老實說,我也不是沒想過要像「抵達者」當時那樣住在一起。
不過與蘿茲莉亞相處在一起,總會勾起與「抵達者」有關的回憶。
比方說金恩的死,或是弗斯跟艾琳的離去。
眼下我是希望忘了這些事,並且能有獨處的時間。
於是我提議各自住在不同的地方。
令我感到意料的一點,是蘿茲莉亞很快就接受這個提議了。
因為我連說服人的藉口都已經想好,所以莫名有種白費心力的感覺。
取而代之,蘿茲莉亞對我提出一個條件。
條件就是約會出遊,她表示兩人每週至少要見面一次。
雖說是可以遵照約定每週只見一次面,不過我擔心彼此之間會臨時有事而食言。
基於以上理由,我們每週都會見面兩次。
明明我們見面如此頻繁,也經常像這樣聊天,但我依然沒有和蘿茲莉亞交往。
原因的確是出在我身上。
在我的心中,對於跟蘿茲莉亞交往一事感到相當遲疑。
蘿茲莉亞是我與「抵達者」之間最後的聯繫。
只要沒有她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抵達者」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過著和那段過往完全無緣的生活。
所以我十分害怕與她的關係更加密切。
當我和她牽扯得越深,共同度過越多時間。
關於「抵達者」的回憶就越是鮮明。
縱使經過半年的時間,那段記憶不曾褪色過。
若要再舉出另一個原因,就是我在艾琳離去當時曾對她告白過。
我是為了逃避才跑來王都,完全沒考慮重拾冒險者的身分,換言之這輩子是不可能再見到艾琳了。
不過我的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放不下艾琳。
我也考慮過跟蘿茲莉亞交往,藉此沖淡對艾琳的思念。
可是蘿茲莉亞為了我,不惜拋下至今的生活跟我走,我認為這種做法是對她的一種背叛。
當然維持曖昧不明的關係,繼續與她見面一事本身,我也並非沒有覺得不是在背叛她。
「如何,好吃嗎?」
看著蘿茲莉亞夾起蔬菜,放進嘴裡塞滿整個臉頰,我如此發問。
她咀嚼並嚥下之後,慢條斯理地回答說:
「好吃,果然冬天就該吃火鍋。」
「幸好妳有滿意。」
我喝了口湯,在享受那濃郁的湯頭之際,這次換成蘿茲莉亞提問。
「諾特弟弟呢,這合你的口味嗎?」
「嗯,我也覺得很美味。」
我靜靜地如此答覆,但蘿茲莉亞卻嘟起嘴巴。
「真的嗎?看你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是這回事喔。」
「是嗎?」
我納悶地偏過頭去。
因為我是真心喜歡這間店的料理,也考慮有機會可以再來吃,所以挺介意蘿茲莉亞的說法。
「我當真這麼面無表情?」
「也不算是面無表情⋯⋯」
蘿茲莉亞顯得有些語塞。
她望向半空中,吞吞吐吐地挑選適合的話語。
「很抱歉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惹你不開心,你還是想聽嗎?」
「這是當然,妳不必跟我客氣。」
「自從你來到王都之後,就不曾露出笑容了。」
蘿茲莉亞看著我的雙眼繼續說:
「我認為這不是壞事,反正你並非面無表情,而且也懂得陪笑。」
「被人看穿自己是在陪笑的瞬間,就算是出局了吧?」
「因為我還是和你聊得十分盡興,也沒有想責備你的意思。反正不會出現氣氛尷尬等問題,所以你大可放心。」
她連忙揮動雙手想安慰我,同時接著說:
「只是覺得你不像過去那樣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令我感到有些可惜。」
我聽她說完後,認為這番指正並沒有講錯。
我的確覺得自己比起過去是不常笑了。但也不認為是徹底失去笑容。
雖然蘿茲莉亞婉轉地說是自從來到王都之後,不過造成此變化的原因,明顯是金恩的辭世與「抵達者」的解散。
即使經過半年,我心中的傷口依舊沒有癒合。
我不打算否認這件事,況且我也瞞不過蘿茲莉亞。
於是我坦率地道歉說:
「抱歉,害妳擔心了。」
「諾特弟弟你不必在意,而且我也不討厭態度變沉穩的你。該說是成人的魅力嗎?總之能讓人感受到這點。」
「畢竟妳的年紀比我大,這種話反而只像是在數落我。」
「我說的是肺腑之言,才沒有在數落你呢。」
「按照蘿茲莉亞妳的說法,反倒是我經常覺得妳遠比我成熟多了。妳不但懂得顧慮他人的感受,還會開玩笑緩和現場的氣氛,當真很有成熟女性的感覺。」
「聽人這樣稱讚自己,想想還真叫人害臊呢⋯⋯」
「對吧?因此妳也別再抬舉我了。」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蘿茲莉亞紅著臉清了清嗓子。
「話題好像扯遠了。言歸正傳,老實說我有時挺擔心你的。」
「妳說擔心,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沒有露出過開心的表情,所以我擔心你根本不滿意現在的生活。」
「妳說我不滿意⋯⋯」
話說到一半,我感到一陣語塞。
我應當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才對。
畢竟每週可以跟這麼可愛的女性約會。
儘管有時覺得公司的前輩們有點太雞婆,不過大家都十分體貼。
而且生活十分安全,不像從前那樣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
這是大眾想像中最理想幸福的生活吧。
倘若對於這種生活還不滿意的話,就真的太得寸進尺了。
假如做人太貪心,可是會遭天譴的。
「沒那回事,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妳放心吧。」
我彷彿是在講給自己聽似地繼續說:
「其實啊,我比妳想像中更享受這些輕鬆愜意的閒聊喔。」
我自認為沒有撒謊。
一週之中,我最開心的時光當真就是與蘿茲莉亞見面。
「這樣呀,那就好。」
「我反而想問妳,妳和我在一起有開心嗎?感覺上我完全沒為妳做過什麼。」
「我很開心呀,畢竟終於能夠獨占你了。」
「妳又在說這種甜言蜜語。我看妳就是像這樣灌迷湯,才讓那麼多男人拜倒在妳的石榴裙下吧?」
「明明我說得如此認真,你不覺得這種話很過分嗎?」
蘿茲莉亞鼓起雙頰提出抗議。
「我知道啦,只是在逗妳而已。」
「就算這樣還是很過分。」
「因為認真接受妳說的那句話會令人害羞,妳就當作這是某種掩飾心中害臊的可愛舉動原諒我吧。」
「當事人自己說這種話,就完全不可愛了⋯⋯」
蘿茲莉亞瞇起眼睛瞪著我。
「總之你趕快忘了以前的事情,畢竟那些就跟黑歷史沒兩樣。」
「可是妳給人增添的困擾,並非黑歷史三個字就能輕鬆帶過喔。」
「我也對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但是現在已經改過自新,更何況重要的不在於過去,而是現在才對吧!?」
「⋯⋯這麼說也對。」
重要的不在於過去,而是現在⋯⋯
蘿茲莉亞無意間說出的這番話,在我的耳邊不停迴盪著。
我認為她說的很有道理,也相信這句話是再中肯不過了。
遲遲擺脫不掉過去,將會永遠無法獲得幸福。
重點是要直視前方,活在當下。
「你怎麼了?」
當我沉浸在思緒的汪洋之中時,蘿茲莉亞探頭窺視我的臉。
我假裝鎮定,連忙揮手否認。
「我沒事,只是覺得妳說的話很有道理。」
「我說的哪句話?」
「就是重要的不在於過去,而是現在。」
「是嗎?我反倒認為這是平日裡經常聽人說的一句話喔⋯⋯」
「就算如此,這也是我現在很需要的一句話。感覺自己得盡早揮別過去才行。」
既然我刻意將這樣的決心說出口,就表示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想通過去的事情。
事實上仍有一股難以釋懷的情緒,始終盤據在我的心底。
到底是什麼樣的疑慮一直糾結在我的心中?
究竟是什麼樣的遺憾導致我無法活在當下?
直到今時今日,我依舊找不出答案。
雪中的街道
「你聽我說啦~」
「什麼事?」
在我們送貨的半路上,希爾頓突然向我搭話。
我走在拉動貨車的他旁邊出聲回應。
「我今天早上吃著荷包蛋,正準備享用留到最後的蛋黃時,竟不小心讓荷包蛋掉到地上了。」
「那還真叫人遺憾耶。」
這是哪門子的開場白?我在心中如此納悶的同時,便隨口敷衍過去。
希爾頓卻拋出一句「我還沒有說完喔」繼續說:
「直到我準備出門之前,才發現自己的腳上穿著不同雙的襪子,害我快要遲到,結果才剛踏出家門就踩到一灘水窪,害我鞋子都弄溼了,今天簡直是糟糕透頂。」
「與其說是糟糕透頂,不如說是倒楣會更加貼切⋯⋯」
「是嗎?」
「所謂的糟糕透頂,就是情況爛到不能再爛。但是你碰上的倒楣事,原則上都屬於還能接受的範圍內吧。」
「這麼說也對。」
希爾頓釋懷地點頭回應。
「總之我擔心倒楣事並非到此為止,若是到時也連累你的話,我先在這裡跟你道歉。」
「這是什麼道歉啊。總之今天一整天,我會盡量和希爾頓先生你保持距離的。」
我從貨車裡取出一封信後,便遠離希爾頓的身邊。
「喂,你別說這種沒良心的話啦。」
我只是打算把信件放入該戶人家的信箱裡,希爾頓卻誤以為我想遠離他。
只見希爾頓拋下貨車,快步追上我。
「我是說笑的。你這樣可能會導致貨物被偷,請快點回去吧。」
我開口指責沒有照看貨車的希爾頓,同時朝著貨車走去。
「可是天底下有誰會特地跑來偷信啊?又完全賣不出半毛錢。」
「是沒錯啦,但搞不好有國家機密等級的信件混在裡面,剛好有間諜正準備下手。」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嘛⋯⋯」
「雖然這句話是我自己說的,不過我也認為太扯了⋯⋯」
「那你就別瞎說啊⋯⋯」
「是沒錯啦⋯⋯」
我抓了抓頭髮,扭頭四處張望。
目前我們位在王都北側的其中一條大街上。
此處的特徵是明明正值大白天卻人煙罕至。
「這裡的治安似乎不太好。」
「會嗎?我在王都住了那麼久,也沒聽說過這種事。」
「與其說是治安不好,感覺上這附近經常發生事件。雖然我也只是聽蘿茲莉亞提起過。」
「你的女朋友嗎?」
「就說她不是我的女友啊。」
在我們邊走邊閒聊之際——
「搶、搶劫啊!」
在光天化日的大馬路上,傳來女性的求救聲。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發現一名跌坐在地上的中年婦女。
前方則有另一位抱著女用包包飛快逃走的男性。
「才剛說完就親眼目擊搶案現場。希爾頓先生,你今天似乎真的運氣不太好喔。」
「現在是鬼扯這種事情的時候嗎?我們快追,諾特。」
「你是認真的嗎?」
「那還用問,既然有搶匪當然要抓啊。」
不會吧⋯⋯眼下算是能幫忙抓搶匪的情況嗎?
「那我問你,我們的貨車該怎麼辦?」
我指了指裝滿郵件的貨車。
我並非是那種路見不平就一定拔刀相助的好人。
而是會顧慮手邊的工作與出手後得承擔哪些風險,就此猶豫不決的自私鬼。
不過,希爾頓的為人跟我是恰恰相反。
他放開貨車對我說:
「現在沒空擔心這個了,再不趕快會追丟犯人的。」
「你追上去有何打算?要跟犯人戰鬥嗎?」
「比起戰鬥,不如說是逮住他。」
「既然對方是當街搶劫,難保會攜帶凶器或具備強大的戰鬥技能,追上去會很危險的。」
「你是在怕啥啊?你好歹也曾經當過冒險者,快展現出自己的男子氣概啊。」
「比起男子氣概等等小事,如果出意外就太遲了。況且希爾頓先生你還有妻小,這種時候就該乖乖去通知憲兵。」
「唉唷,繼續跟你爭辯也於事無補!要是你不去的話,我就自己一個人去!你待在這裡看顧貨車吧!」
眼見希爾頓準備追趕犯人,我連忙拉住他。
「幹嘛啦?你別來礙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拿你沒輒,所以這邊就交給我,你先冷靜下來。」
在搭乘馬車來到王都的途中,我曾對蘿茲莉亞許下承諾。
因此要是可以的話,我不想主動以身犯險,不過眼下是莫可奈何。
畢竟任由希爾頓去抓捕犯人,倘若他有個三長兩短,要叫我情何以堪。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重蹈金恩喪命當時的覆轍。
「這要我如何冷靜,現在得趕緊去追犯人!」
「因為直接追上去也沒有多大意義。」
語畢,我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沒有發動戰技了。
我使出渾身解數施展《索敵》,將有效範圍擴張至目前的極限。
——捕捉到他的氣息了。
我將搶匪的氣息烙印於腦中。
如此一來,就算搶匪混進人群裡,只要仍在《索敵》的範圍內都將無所遁形。
幸好搶匪的戰鬥力似乎沒有多高。
透過《索敵》感受到的氣息,我可以粗略掌握這部分的情報。
比起從冒險者退役的希爾頓,此人稍微弱了一點。
儘管讓希爾頓隻身前往應該沒有問題,但要是對方攜帶武器或有同夥的話,情況就會截然不同。
況且能夠掌握搶匪所在位置的人是我,自然無法交給希爾頓一個人處理。
「你說直接追上去也沒有多少意義是什麼意思?」
希爾頓氣急敗壞地質問我。看來他現在火氣很大。
我安撫他解釋說:
「我這句話確實不太貼切,是我說得不夠仔細,抱歉。我的意思是慢慢追上去就好。」
「那樣的話會把人追丟啊。」
「其實我有一項絕活,就是可以掌握周遭人等的所在位置。換言之,我已完全掌握搶匪的去向了。」
「這是真的嗎?」
「我沒必要騙你呀。總之我們慢慢跟上去吧。」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絕活喔?」
「這是戰技搭配【地圖化】所產生的效果。因為詳細解釋會很麻煩,我就先略過了⋯⋯」
我無視一臉驚訝望過來的希爾頓,快步跑向癱坐在地的婦人。
理由是我得拜託這位婦人幫忙不可。
「我們這就去幫妳取回包包,可以請妳幫忙照看一下貨車上的東西別被人拿走嗎?」
我注視著獨自走在偏僻小巷裡的男子。
他是個身材高挑卻有些駝背、年約二十歲的男子。此人緊緊抓住身上外套的拉鍊部分。雖然他的體格纖細,但唯獨用手抓住的部分特別突出。
看來他是把搶來的包包藏在懷裡。
希爾頓就埋伏在男子前進方向的轉角。
我們做好前後夾擊的準備。
溜進小巷的該名男子似乎沒有察覺我們的存在。
因為他有發動《隱密》,自認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行蹤,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也沒注意到希爾頓。
周圍沒有旁人,等等若是爆發衝突也不會波及民眾才對。
這麼一來,計畫應該就不會失敗。
等到男子走到小巷的一半時,希爾頓按照計畫從轉角現身。
我也跟著站了出來。
「喂,搶匪!快把奪走的包包交出來!」
希爾頓大吼後,搶匪渾身一抖。
他連忙看向後方,這才發現退路已被我擋住。
搶匪似乎自知如今是插翅也難飛了。
於是他直視希爾頓說:
「你們是誰?幹嘛突然擋住我的去路?你們說我搶走包包是什麼意思?」
「你再如何狡辯也只是白費唇舌!我們可是親眼目擊你搶奪包包的現場!」
「你們就是當時待在那女人附近的送貨員啊⋯⋯居然特地一路追來這裡,真是辛苦了。」
「就是說啊,假如你沒有當街搶劫,我們就不必來追你了。」
「既然事不關己還敢追來,是哪來的爛好人啊。奉勸你們在受傷之前快滾。」
面對男子的威脅,希爾頓無動於衷,並且朝著他一步步逼近。
「可惡!」
搶匪擺出投擲包包的動作,下個瞬間卻將它收進懷裡,同時往希爾頓的方向直奔而去。
並且順勢跳起,使出一記飛踢。
可是希爾頓閃都不閃,直接舉起左手擋在臉前。
他擋下飛踢後,立刻用空出來的右手賞對手一記金臂勾。
「唔喔啦!」
伴隨希爾頓的這聲怒吼,搶匪被揍飛出去,重摔於地面後,整個人撞在建築物的外牆上。
不愧是【體能強化‧小】的技能擁有者。這記威力十足的攻擊,扎實地打在對手身上。
由於此技能十分常見,擁有者不計其數,因此經常被人小看。
不過該技能在戰鬥中其實是相當有用。
除了在近戰裡能拉大敵我雙方的體能差距以外,它最大的優點就是會對攻防造成影響。
體能越強,當事人就越耐打。
結果就是希爾頓能夠直接憑肉身進行防禦。
另外對致命傷的容許範圍,也比沒有這項技能的人高出不少。換言之,相較於常人更不容易丟掉小命。
儘管比不上劍術這類強化攻擊力的技能所帶來的優勢,但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更有用。
只是希爾頓的一擊無法撂倒搶匪。他立刻壓低重心擺出戰鬥姿勢,與希爾頓保持距離。
搶匪大概認為手裡有累贅會害他不利,於是將搶來的包包丟在地上。
接著從懷裡拔出一把小刀。
是短刀。他將發出寒光的刀刃對準希爾頓。
「喂,快讓路,要不然休怪我不客氣喔。」
搶匪因為武器取得了優勢,逼得希爾頓後退一步。
「就叫你讓路啊!」
搶匪如此大喊後,假裝朝著希爾頓的方向衝過去,但在下個瞬間卻轉過身去。
他撿起地上的包包,朝著我飛奔而來。
「你們上當囉!」
搶匪會這麼做也是意料之中⋯⋯
比起肉搏戰裡一度把自己逼退的對手,自然會轉而攻擊身材嬌小到比起希爾頓更加弱不禁風的我。
搶匪見我不肯讓路,隨即大喊:
「《蛇狀斬擊》!」
我倒是沒料到他會使出戰技。
因此我感到一陣詫異。
短刀劃出扭曲多變的軌道襲向我。
只是我已透過《索敵》的敵意感應,明白他早就盯上我,這點程度的攻擊根本嚇不倒我。
相較於金恩的攻擊,簡直慢到像是停在半空中。
「——《流線回避》。」
我用手腕抵住搶匪持刀的那隻手。
然後伸出手臂纏住搶匪的身體。
我將全身盡可能壓低,把搶匪的重心大幅向下方移去。
在確認背部已頂住搶匪的胸口時,我便抓住搶匪持刀的那隻手,同時抬腳掃向他維持身體平衡的右腿。
以一記過肩摔順勢把他拋出去。
搶匪重摔在地。
我趁隙踢向搶匪的手腕,於是短刀沿著石子路面滑出去。
「唔啦!」
希爾頓見搶匪倒地後,十指相扣對準搶匪的後腦勺向下一捶。
直接被體能強化技能擁有者卯足全力一擊打在身上,搶匪肯定是承受不起。
只見他渾身一軟,當場失去意識。

接下來只要通知憲兵來逮捕搶匪,這起事件就算是解決了。
在我從搶匪手中拿回包包時,希爾頓忍不住說:
「幸好事情能安然落幕。在看他拔出短刀時,我心底可是嚇出一身冷汗⋯⋯」
「總之我們都沒受傷就好。」
我瞄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短刀如此回答後,希爾頓露出質疑的表情說:
「話說剛才的戰技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你說《蛇狀斬擊》嗎?記得那是盜賊系的戰技。因為我有看見其他冒險者施展過幾次,依稀對它有點印象罷了。」
「我指的不是這個,而是你施展的戰技。那招叫做《流線回避》是嗎?」
「嗯,沒錯。」
「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個戰技,難不成你其實是非常優秀的冒險者?」
「真的嗎?我不覺得這是那麼冷門的戰技耶。老實說我也沒料到自己能成功施展出來,算是矇到的啦。」
我露出苦笑如此回答。
為了避免被人深究自己的過往,我趕緊換個話題。
「話說回來,希爾頓先生你今天果真運氣不好。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把信送完,再拖下去絕對得要加班喔。」
「這麼說也對,我差點忘了。不過有難之人多虧我們而得到幫助,就沒啥好計較了。」
希爾頓說完後,搔了搔自己的頭髮。
面對那張發自內心的笑容,我是真心對他肅然起敬。
希爾頓確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與幫完人之後感到有些後悔的我大相逕庭。
雖說事出有因,但我終究沒有守住與蘿茲莉亞的約定。
明明我答應過不會以身犯險,卻還是讓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
另外還有一件事。
當時,男子出手攻擊我的時候——
我發現自己感到一陣欣喜。
明知正面臨危機,我卻對此感到莫名興奮。
我本來不該產生這樣的感受。
自從金恩死後,我理當決定不再接觸需要以命相搏的一切蠢事。
但在剛才的剎那間,我的確感受到一股活力。彷彿從無聊的日常生活中獲得解脫。
我也深刻明白上述想法本身有失謹慎,但是心底的感受並非能靠意志來左右。
而且這種感覺會讓人上癮。
不對,只是勾起我曾經對這種感覺上癮的記憶。
是隸屬於「抵達者」當時的自己。是成天都在挑戰迷宮的那段生活。
總覺得當時那股熱血沸騰的感覺,至今仍留存於自己的體內。
早知道會回想起這種感覺,我就不要見義勇為了。
「說得也是,偶爾一次的善行確實會讓人心情愉悅。」
我在心中大感後悔的同時,也對著希爾頓說出這段口是心非的場面話。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完全無法淡忘那時的感受。
就是與搶匪交手時的感覺。
儘管只是短暫的一瞬間,我卻極度渴望再體驗一次。
無論是工作到一段落的空檔時,甚至是專注聆聽他人分享的事情時。
那股激昂感總會突然閃過腦中。
這情況不只發生在我跟希爾頓或摩娜兒於公司裡交談的時候,就連與蘿茲莉亞每週兩次的約會期間也出現過。
「——當時我就嚇唬他們說『噁臉怪要來囉~』。」
「嗯嗯。」
「結果孩子們嚇得尖叫逃走。想想小朋友的反應總是不會令人失望。」
「原來如此。」
「你也回應得太敷衍了吧?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
看來我表現得太恍神了。
蘿茲莉亞氣呼呼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不滿地瞪著我。
記得她剛才是聊到一群孩子跑去教會玩耍,於是她陪那群孩子玩遊戲。
因為我完全把這些事當成耳邊風,只好試著將還記得的單字拼湊起來。
「說穿了就是名為噁臉怪的東西會產生綠色爆炸對吧?」
「那是我一開始說的內容吧。簡單說來,就是你根本沒在聽⋯⋯」
「嗯,對不起⋯⋯」
意思是我沒有記錯,卻沒有切中要點。
蘿茲莉亞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以噁臉怪會產生綠色爆炸為開頭的話題究竟是什麼?
老實說,我就連噁臉怪是什麼都一頭霧水。
雖然我如今才對此話題產生興趣,但蘿茲莉亞卻聊起其他事情。
「你怎麼了?瞧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樣子。」
「是嗎?」
「是啊,難不成你發燒了?」
蘿茲莉亞說完後,伸手摸向我的額頭,並用右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來確認彼此的體溫。
「感覺上你應該沒發燒。不過最近的天氣又變得更冷了,有可能是你快要感冒了。」
「真的是這樣嗎⋯⋯」
其實我自己非常清楚,這種發燙的感覺並不是感冒造成的。
可是我沒有勇氣向蘿茲莉亞坦白心中激昂的情緒。
畢竟我沒有守住與蘿茲莉亞的約定。
我們在前來王都的馬車裡所許下的承諾。
我答應她再也不會以身犯險,要過著和搏命無緣的生活。
明明我已如此下定決心,卻跑去跟搶匪戰鬥。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單純是因為不可抗力才食言倒也無妨。
但是我想再次打破約定的念頭,就不是能夠得到原諒的了。
為了避免惹蘿茲莉亞傷心,我非得將這股想法深藏在心底不可。
經過一段沉默後,蘿茲莉亞開口說:
「儘管比以往早了點,今天就先解散吧。瞧你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這樣會對妳不好意思,而且我的身體狀況也沒有那麼糟糕。」
「你不必放在心上。既然你狀況不佳,反倒是勉強你的我會不好意思。」
我若是堅持繼續約會,讓蘿茲莉亞遷就我的話,總覺得有愧於她。
與其像這樣讓她操心,倒不如趕緊回家,設法在下次見面時轉換好心情才對。
「謝謝妳,都怪我不好。」
「你別這麼說,畢竟誰都會有身體不適的時候。你記得早點休息,好好保重身體喔。」
「我會這麼做的。」
「那我們趕快離開吧。」
我們穿好外套後,請服務生過來結帳。
在推開通往室外的店門之際,一股寒風迎面襲來。
「真冷耶~」
「而且冷到讓人快要不想出門了~」
「反倒想待在溫暖的家裡悠哉休息。」
一離開餐廳,寒意更是立刻倍翻。
蘿茲莉亞用戴上手套的雙手磨蹭著臉頰,同時仰望天空說:
「看起來好像快下雪了。」
「今天會下雪嗎?」
此時天上的雲層很厚,完全把月光遮住了。
是個既暗沉又寧靜的夜晚。
自從我住在王都以來,到現在都還沒看過下雪,但我相信就是這樣的夜晚才會降雪吧。
「我想可能會在大半夜下雪。」
「假如可以,我希望和妳在一起時才降雪。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來玩堆雪人了。」
「剛下雪可是無法堆雪人的。最適合玩雪的時機是下大雪後的隔一天。」
「蘿茲莉亞,妳明天得上班嗎?」
「是的,諾特弟弟你則是休假吧。」
「嗯,那就是後天再一起出去玩囉?」
我接下來會連休兩天。至於蘿茲莉亞是後天放假才對。
我們每週都會按照彼此的行程來安排休假日。想玩雪只能等到後天了。
「不知到了後天是否還有積雪耶?」
「這種事很難說了,只能看今天的雪下得大不大。」
我們沿著設有一排青白色路燈的夜路漫步前行。
周圍漸漸看不到餐廳,取而代之有越來越多的民宅。
行人與路燈隨著腳步的前進而慢慢減少,曾幾何時我們已來到那條熟悉的Y字路口。
「雖然叫人捨不得,但現在只能先暫時告別了。我今天也過得十分開心,謝謝你。」
「這是我想說的話,今天真是開心,先拜拜啦。」
我舉起一隻手道別。蘿茲莉亞揮動著雙手大喊說:
「你要早點睡覺,趕快把身體養好喔~」
「我知道了。」
蘿茲莉亞邊揮手道別邊往前走,她的身影很快就沒入建築物的轉角。
我將視線對準前方,沿著冰冷的石板道路前進。
靴子產生的腳步聲傳遍四周。
——下雪嗎?
降雪的街道看起來會是怎樣呢?
那是我至今還沒有目睹過的景色,我突然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加期待能親眼看見。
「稍微繞點路再回家吧。」
畢竟機會難得,我想看看白雪降下的那一刻。
儘管繼續閒晃也未必能等到降雪,但至少可能性會提高。
我沒有直接朝著住處走去,而是選擇了平常不曾經過的道路。
蘿茲莉亞剛才有提醒我早點睡,不過我並非真的感冒,因此沒必要乖乖聽從建議。
雖然這麼做多少令我有些罪惡感,但我實在壓抑不下好奇心。
我走進陌生的道路。這個區域是我第一次造訪。
道路都修整得十分完善,大量的路燈為街道帶來光明。看來這裡是新蓋好的住宅區。
行人也比剛才的道路多出不少。
比方說身材挺拔、頭戴大禮帽的男子。
看似是祖孫關係的老奶奶與十歲男童,感情要好地走在路上。
一身白色、打扮有如暴發戶的青年。
背著大劍的中年男子與留著一頭蓬鬆卷髮的年輕美女走在一起,模樣有如一對情侶——
我恰好跟該名中年男子對上視線。
「⋯⋯咦!?」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對方似乎也非常驚訝,嚇得是瞪大雙眼。
我瞠目結舌一段時間後,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說:
「⋯⋯你是修蓋爾先生吧?」
「諾特閣下!?」
聽見這種獨特的稱呼方式,我隨即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
此人名叫修蓋爾,外號是斬首者。
他在人與人單挑的戰鬥裡,被世人譽為本國最強的暗殺者。
修蓋爾擅長以匿蹤戰技《隱密》為主的戰鬥方式,能在目標渾然不覺的情況下,使用大劍取下對方的首級,是個手法大膽又巧妙、精通暗殺的殺手。
同時他也是發誓會透過暗殺行俠仗義、專殺惡人的奇妙殺手。
我是還隸屬於「抵達者」當時遇到他的。
那時修蓋爾將金恩視為暗殺目標,最終被我跟莉絲阻止了。
事後得知他已離開瓢立夫鎮。
我卻萬萬沒想到會在別的城鎮裡與他重逢。
「你怎麼會在王都呢?」
「這是我想問你的。我可是原本就住在王都這裡。」
原來如此,斬首者原本就把據點設在王都內。
看來他之前造訪瓢立夫鎮,單純是為了暗殺金恩。
「你又是為何會跑來王都?」
「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
我因為面對同事等外人時的習慣而含糊其辭,但是仔細一想,修蓋爾熟知隸屬於「抵達者」當時的我。
而且他原本想暗殺金恩,因此或許早就掌握金恩過世的消息。
我認為繼續隱瞞也只是白費力氣,於是決定老實說出真相。
「我已經不當冒險者了⋯⋯」
「這又是為什麼⋯⋯?之前我看你以冒險者的身分活得挺順利啊。」
「我原先也這麼認為,不過事實證明我錯了。『抵達者』已經宣告解散。」
「你說解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按照修蓋爾的反應,應該是不知道金恩的死訊。
說到這裡就避而不談似乎會很不自然。
於是我直接切入此話題的核心。
「在那之後探索迷宮的途中,金恩先生不幸過世了。」
「怎、怎麼會⋯⋯」
修蓋爾暫時說不出話來。
金恩的死對他而言,等於是原本放棄暗殺的目標已經死去。
他在知曉這個事實後,會有怎樣的心情呢?
是開心?還是認為當時沒有罷手就可以完成任務,因此感到很懊惱嗎?
「這對修蓋爾先生你來說是個好消息吧。」
「沒那回事,我單純十分期待你以冒險者的身分繼續活躍,才決定不再對金恩下手。」
「不過你的期待到頭來只是一場空,畢竟我不再是冒險者了。」
我自嘲地說出這句話。
這時我才注意到站在修蓋爾身旁的女性,記得她先前是走在修蓋爾的身邊。
她大概是出於體貼才一直保持沉默,害我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很抱歉都忘了你的女朋友還在這裡。照此情形看來⋯⋯我還是別說太多比較好吧?」
修蓋爾以斬首者的身分從事殺手工作,是一件鮮為人知的事情。
儘管我認為自己並沒有明確說出修蓋爾是斬首者,但還是可能會讓人藉由對話中的細節找出蛛絲馬跡。
在我決定結束對話之際,原本不發一語的女性開口說:
「他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喔!修蓋爾大人,您聽見了嗎!?」
「你放心,這個女生知道我是斬首者。」
修蓋爾直言不諱地說出祕密。
「另外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而是我的助手,名叫嫣夏。因為她是個可憐人,還請你別產生誤會。」
「不必特別糾正又沒關係⋯⋯」
「嗯,妳說了什麼嗎?」
「沒事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名為嫣夏的女性搖著頭且揮動雙手矢口否認,接著看向我說:
「你好,我叫做嫣夏,是修蓋爾大人的左右手,同時也是斬首者的代理窗口,主要工作是負責收集情報。」
語畢,嫣夏恭敬地向我一鞠躬。
「自從承蒙修蓋爾大人救回一命以來,他對我有著就算以身相許也報答不了的恩情,因此我才會像這樣在修蓋爾大人的身邊幫忙。」
嫣夏是個足以吸引旁人回頭多看兩眼的美女,年紀應該是二十出頭。
那頭微卷的金髮配上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樣有如人偶般十分可愛。
她的身材也相當出色,即使隔著毛衣仍呼之欲出的豐滿胸部,不斷吸引著我的目光。
「是我自己決定要救妳的,所以妳大可不必想要報恩。」
修蓋爾以低沉的嗓音冷漠回答。
嫣夏聽見後,探出上半身大聲反駁說:
「我是自願待在修蓋爾大人您的身邊!」
「妳又說這種話⋯⋯奉勸妳再仔細審視自己的人生會比較好吧?」
「真是個大木頭⋯⋯」
這段對話是怎麼回事?連我看了都忍不住跟著害臊起來⋯⋯
嫣夏很明顯對修蓋爾抱有愛慕之情,偏偏修蓋爾卻對此渾然不覺。
讓人不禁對她心生同情。
「嫣夏小姐,妳似乎吃了不少苦⋯⋯我沒想到修蓋爾先生會遲鈍到這種地步⋯⋯」
「就是說啊!」
嫣夏激動地對我的感想做出回應,她把臉湊到我的耳邊壓低音量說:
「修蓋爾大人總是這個樣子!這位初次見面還不知道名字的先生,假如方便的話,可以麻煩你幫忙讓修蓋爾大人回應我的心意嗎?」
「啊、我叫做諾特。關於幫忙妳一事⋯⋯」
我實在不覺得缺乏戀愛經驗的自己有辦法提供協助。
更何況在嫣夏的求愛之路上,有一個巨大的阻礙。
「修蓋爾先生是個蘿莉控耶⋯⋯」
「原來諾特先生你也知道這件事啊!」
嫣夏激動地繼續解釋:
「果然最大的瓶頸就在這裡。其實承蒙斬首者大人的救命之恩,是在我十歲當時。我就是在那時情竇初開。」
只見嫣夏抬起雙手在胸前十指相扣,如此侃侃而談。
明明我也沒過問,她就逕自開始分享自己的回憶⋯⋯
「我為了變成一位配得上斬首者大人的女性,花了數年的時間磨練自我,在終於長大成人且再次遇見斬首者大人後⋯⋯沒想到他居然喜歡幼女。你不覺得很可悲嗎?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會為了面子忍到長大,趕緊去見他就好了。」
真是一段可悲的插曲,令我更加同情嫣夏了。
「根據妳剛才的說法,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我來回看了看嫣夏與修蓋爾,忍不住開口詢問。
「請說。」
嫣夏如此回答。

「真虧妳能發現修蓋爾先生是斬首者,記得斬首者都會掩飾自己的真實身分吧?妳是如何查出他就是修蓋爾先生呢?」
「全靠一股執著!」
嫣夏笑容滿面地豎起大拇指。
老實說,這樣的執著令人有點害怕⋯⋯
只聽見對話後半段的修蓋爾從旁補充說:
「嫣夏是鑽研收集情報的盜賊。我相信國內沒有任何一名盜賊在收集情報的能力上可以超越嫣夏。倘若有需要的話,她甚至能將王族暗中抹除掉的骯髒事查得一清二楚,因此稱她是斬首者的軍師也不為過。」
「耶嘿嘿。」
嫣夏在聽完斬首者的讚美後,當場笑得花枝亂顫。
「話說回來,這位先生為何會知道修蓋爾大人是斬首者呢?」
嫣夏伸手指著我,轉而對修蓋爾發問。
「我之前應該有跟妳解釋過,他就是我放棄暗殺金恩的原因,隸屬於『抵達者』的盜賊,諾特。說他是至今唯一能識破我的《隱密》,在偵測外界動靜方面近乎出神入化的男人也不為過。」
「謝謝誇獎。」
儘管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優秀,我還是不停鞠躬感謝對方的抬舉。
「啊~您確實說過這件事,原來他就是諾特先生呀。你好,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叫做嫣夏。由於修蓋爾大人曾對你讚不絕口,因此我一直很想見見你,並且和你坐下來聊聊。」
「這樣啊⋯⋯單純是修蓋爾先生過於抬舉我,實際上我並不是什麼出色的人。」
「我相信沒這回事,因為修蓋爾大人鮮少那麼賞識一個人喔。」
嫣夏拍了個手點頭說:
「大家一直站在這裡聊天也不是辦法,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何不來我們的房子坐坐?應該沒關係吧?修蓋爾大人。」
「嗯,我個人是非常歡迎。反正從這裡過去沒有多遠,你要來嗎?諾特閣下。」
「但是⋯⋯」
我感到一陣語塞。
主要是想起了與蘿茲莉亞的約定。
我答應過她再也不跟冒險者的工作扯上關係。
因此和冒險者時代的朋友聊天,恐怕也有點不妥。
儘管去對方的家中作客,感覺上並不算是違反諾言。
我原本應該婉拒這樣的邀請。
可是我的心底深處,的確想跟修蓋爾多聊幾句。至於在收集情報方面得到斬首者如此賞識的專業盜賊,我也同樣想聽聽她的事蹟。
若是沒有經歷日前的那起搶案,我很可能會拒絕兩人的邀請。
不過自從那起搶案之後,微微勾起我對冒險者的熱忱。
因為再次見到修蓋爾的關係,總覺得這股熱忱越來越強烈。
對不起,蘿茲莉亞⋯⋯
即使這麼做完全算不上是補償,我仍在心中道歉賠罪。
「我明白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原本冷得我渾身凍僵的寒意,至此突然煙消雲散。
在前往修蓋爾他家的半路上,從空中緩緩飄下白色的粉末。
下雪了。天空開始降雪了。
明明我當初是如此期待能看見這片光景,現在卻更加期待能聽聽關於修蓋爾以及嫣夏的事蹟。
面對心中那股逐漸燃起的熱忱,如今想仰賴從天而降的小小冰晶來滅火,老實說已經太遲了。
背叛與幸福的結束
「你看,諾特弟弟,那間屋子前有好多雪人呢。」
「真的耶。看它們有大有小,簡直就像是一家人。」
我望著民宅前那一個個的雪人,同時與走在身旁的蘿茲莉亞聊天。
我已漸漸習慣王都裡的這片雪景。
最近的天氣是一週內大約會有兩天降雪,能看見路邊有著光靠冬季的陽光也融化不完、被泥土染成褐色的積雪。
石板路面因為雪水再次凝固的關係,害人走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不過為了避免滑倒而踩著路肩積雪前進,又會令雪跑進鞋子裡,導致襪子溼透。
想當初我是那麼期待下雪,現在卻只求冬季能夠盡早結束,讓街道重拾昔日的乾爽與整潔。
原先的非日常曾幾何時都成了日常,令人感到枯燥乏味。
理由是我的日常裡已加入全新的刺激。也或許是雪不再那麼潔淨白皙了。
「那麼,先拜拜囉。」
在來到以往的岔路後,我舉起手向蘿茲莉亞道別。
「嗯⋯⋯」
蘿茲莉亞露出不捨的表情,注視著我的眼睛說:
「諾特弟弟,你近來還好嗎?瞧你好像忙於工作,沒有搞壞身子吧?」
「我的身體感覺上很健康,不過工作的確相當忙碌⋯⋯」
「這樣啊,只要你沒事就好⋯⋯」
「抱歉,沒能抽出多少時間陪妳,就像今天也沒有聊多久。」
目前正值晚上八點半,從我跟蘿茲莉亞見面到現在還不滿兩個小時。
「這也是莫可奈何,畢竟你明天得一大早就去上班吧?」
「嗯,由於最近有許多同事辭職,為了早上的郵件分類作業,我得提早抵達公司才行,對不起喔。」
「這些話你說過好幾次了,我都知道。諾特弟弟你一點錯也沒有,所以不必向我道歉喔。」
「還有後天的假日也是,很抱歉無法去見妳。」
「就說你不必跟我道歉了。你在百忙之中還每週固定來見我一次,就已經讓我很感動了。」
「真的很對不起⋯⋯」
「唉唷⋯⋯既然你那麼內疚,下次再找機會補償我吧。等到你們公司有新人加入後,相信你就會輕鬆許多吧?」
「嗯,大概吧⋯⋯」
「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好好放假,到時我們再一起去旅行吧。只要這樣我就原諒你。」
「好的,我答應妳。」
「謝謝你答應我,不過你可要遵守約定喔。」
蘿茲莉亞說完便露出微笑,揮動她那戴上絨毛手套的右手向我道別。
「先拜拜囉,我們下週見!」
「拜拜⋯⋯」
我直到蘿茲莉亞的身影消失之前都不停揮手,過了一段時間才把手放下來。
「我又許下一個遵守不了的承諾⋯⋯」
我對於睜眼說瞎話的自己感到厭惡。
這哪算什麼約定?這哪算什麼道歉?這哪算什麼工作忙碌?
我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我待的公司根本無人辭職。我的工作一點都沒有變忙。
這單純是我用來拒絕蘿茲莉亞的邀請,進而確保空閒時間的藉口。
我滿腦子就只想著自己,可說是再自私不過的謊話。
對於目前完全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的我而言,壓根沒打算與蘿茲莉亞一同出遊旅行。
「就連站在這裡花時間懺悔,我都覺得過於可惜⋯⋯」
我如此自言自語後,決定朝著目的地走去。
「快去找修蓋爾先生吧。」
今天我也同樣前往修蓋爾家中接受訓練。
「喔~你來啦,諾特閣下,今天似乎有點慢喔。」
「你好,修蓋爾先生,今天也來打擾你了。」
我尾隨在幫忙開門的修蓋爾後面,一進入屋內便脫下鞋子。
然後沿著走廊往裡面走。
「你今天是吃完晚餐才過來嗎?」
「是的。」
「那我們就可以一直訓練,無須中斷去用餐了。」
修蓋爾邊說邊沿著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往下走。我則是繼續跟在他的後面。
修蓋爾和嫣夏就住在這棟兩層樓的大型透天厝裡。
這乍看下只是一間普通民宅,不過底下卻有著遼闊的地下室,該處被當成訓練場。
修蓋爾原本有在尋找能隱藏自己是斬首者又可以進行訓練的地點。
最終得出乾脆大手筆將自家地底改造成訓練場的結論。
我們抵達地下室後,嫣夏已換上戰鬥服等在該房間的中央處。
「你好,我們等你很久喔。」
「不好意思,嫣夏小姐,我立刻去換衣服,麻煩妳再等一下就好。」
「我知道了。那麼,這段期間我就跟修蓋爾大人聊聊天。」
「那個,我也想換件衣服,妳一個人等在這吧。」
「怎、怎麼這樣⋯⋯」
嫣夏沮喪地跪倒在地。
不過修蓋爾沒有注意到嫣夏的失落,隨即走進更衣室。
由於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老是去安慰她將會沒完沒了。
於是我也走進更衣室,從包包裡取出易於活動的服裝,以及一直放在家中都生灰塵的靴子等戰鬥裝備。
換好衣服後,我們三人站在地下室的中央看著彼此。
修蓋爾發號施令說:
「那麼,接下來開始訓練。」
說起我們三人為何會像這樣開始進行共同訓練,必須將時間回溯到王都首次降雪的那天。
我在當晚的歸途中巧遇修蓋爾,並且造訪他家。
於是我被招待進入他家客廳。
在三人就座後,我們聊起彼此的近況以及過去的經歷。
想當然耳,也會提及我為何離開「抵達者」的理由。
在金恩過世後,身為隊長的弗斯與艾琳都感嘆自己實力不足而出外修行。
當我決定模仿兩人的做法,前去拜訪原本身為我師父的莉絲時,她卻表明想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我一五一十地向兩人坦白,可是唯獨蘿茲莉亞的部分有故意省略不提。
如果讓修蓋爾他們得知我沒有遵守和蘿茲莉亞的約定跑來這裡,他們恐怕會對我做出譴責。
再加上我也明白自己正在做壞事,也就實在說不出口了。
等我除了蘿茲莉亞以外的來龍去脈都交代過一遍後,他們對我說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提議——
「既然如此,諾特閣下你拜我們為師,由我們來鍛鍊你如何?」
這是我目前最想聽見的一句話。
我甚至懷疑自己就是想聽見這個提議,才把自己的遭遇全說出來。
金恩已經不在了。「抵達者」已經消失了。我已經不是冒險者了。
如此結局並非出於我的本意。我原以為自己只能放棄夢想。
所以,我像是逃避般帶著蘿茲莉亞來到王都。
為了從大腦中抹去冒險者時代那段璀璨耀眼的回憶,我從此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但是,這並非我所追求的生活。
其實我想繼續當個冒險者。
想一直身為「抵達者」的一分子。想一直去挑戰迷宮。
我喜歡當個冒險者,此心情甚至強烈到超乎我自己的想像。
直到現在才察覺這麼關鍵的事情。
我喜歡充滿刺激的冒險者生活。熱愛著充滿新鮮和新奇事物、與無聊二字扯不上邊的那種生活。
在度過這半年來既和平又無趣的生活後,我終於驚覺自己心中的欲望。
因此我會接受修蓋爾的提案,可說是再自然不過的結局。
「首先就一如往常,修蓋爾大人和諾特先生互相戰鬥進行熱身。熱身結束後,你們就聯手對我進行攻擊。」
說來當真是不可思議,我們三人之中勝率最高的其實是嫣夏。
理由是修蓋爾在訓練期間有條件限制。
斬首者之所以被公認為是國內最強的暗殺者,原因就在於他那精湛的《隱密》。
倘若修蓋爾在訓練中使出《隱密》,嫣夏根本無從掌握他的行蹤,戰鬥將會是一面倒。
因此,修蓋爾在訓練期間都禁止使用《隱密》。
這麼一來,鮮少與敵人正面交鋒的修蓋爾,也就打不贏具備盜賊應有戰力的嫣夏了。
附帶一提,我因為這半年來的空窗期,剛開始訓練時是完全無法與修蓋爾抗衡。
現在是終於取回身為冒險者當時的身手,能與修蓋爾打得平分秋色。
可說是費了一番功夫,實力才恢復到自己還在「抵達者」當時的全盛狀態。
問題是接下來。身為一名冒險者,我該怎麼做才能夠獲得成長?
與修蓋爾的熱身兼戰鬥結束後,我們稍微休息一下,接著便聯手去對抗嫣夏。
我手裡拿著刀刃部分換成緩衝材質的匕首,修蓋爾也同樣握著換上緩衝材質的大劍。
反觀嫣夏沒有武器,現在的她是手無寸鐵。
這並不是她瞧扁我們,而是因為她擅長徒手搏鬥。
由於嫣夏擁有體術系的技能,因此比起運用武器來戰鬥,她赤手空拳反而更厲害。
而且她經常為了收集情報而潛入敵陣。
基於上述理由,嫣夏表示與其鑽研手握武器的戰鬥方式,倒不如精通任何狀態下都能夠應戰的體術會更為方便。
此時的嫣夏原則上也不算是手無寸鐵,她兩手的中指上都戴有一枚戒指,而這就是她如此強悍的祕訣之一。
「那我開始囉,嫣夏小姐。」
「儘管放馬過來。修蓋爾大人也請出招。」
「好!」
修蓋爾衝了出去,我尾隨在後。
雖然嫣夏的戰鬥職業是盜賊,但是她的戰鬥方式不同於一般盜賊。
其實她除了擁有至今鍛鍊出來的體術以外,還是個會把兩枚戒指當成媒介來發動咒語戰鬥的魔法盜賊。
魔法原本是戰鬥職業為魔導士相關的人,從小累積與法術相關的大量知識之後才有辦法施展。
不過這個世上,還存在著另一種能夠讓人施展魔法的途徑。
那就是獲得和魔法有關的技能。
藉由魔法系的技能,是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縮減魔導士於幼年時期所需付出的努力。
技能具備絕對的優勢,缺乏技能者相較於擁有技能者,在該領域裡是毫無一絲勝算。
當然只是獲得技能的話,終究無法讓人精通魔法。
若想成為一流的魔導士,在幼年時付出的努力和技能都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以現實來說,只擁有技能卻出生在欠缺學習魔法環境的人,在使用魔法的種類、威力以及發動速度上都遠不及正牌的魔導士。
當我在腦中如此思索之際,跑在前面的修蓋爾已經接近嫣夏。
修蓋爾揮劍使出橫掃。這就是至今已取下無數惡人的首級、讓他被稱為斬首者的拿手絕活。
雖說魔法近戰職業使出的咒語都比不上正統魔導士,但也不代表無法在戰鬥中派上用場。
只是不能以魔導士的身分應戰而已。
假如只鑽研特定法術,並將魔杖等媒介調整到最適合該咒語的狀態,同時專心鍛鍊體內用來發動此咒語所需的魔法迴路——
單就這個咒語來說,魔法近戰職業是凌駕在魔導士之上。
「《超音擊掌底》!」
嫣夏從手掌釋放出衝擊波,將修蓋爾的橫掃彈開,順帶將他吹飛出去。
《超音擊掌底》——
這是嫣夏的原創招式,由咒語《超音擊波》配上體術戰技《掌底》的組合技。
她以戒指為媒介施法產生音波,透過《掌底》發射出去。
儘管原理相當單純,威力卻非常驚人。人高馬大的修蓋爾都被吹飛至三公尺遠。
況且這還是配合訓練壓低的威力,更令人訝異的是只打在武器上,並非直接擊中修蓋爾的身體。
若是《超音擊掌底》直接打在活人的身上,恐怕能夠輕易殺死目標。
不過,這種絕招無法連續施展。
魔法近戰職業的弱點就在於不能像正統魔導士那樣,以魔法為主要的戰鬥手段。
累積在右手戒指裡的魔力,應當因為剛才的《超音擊掌底》耗光了。
戒指的魔力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夠補充完畢,差不多可以當作在這場戰鬥裡無法再次使用了。
嫣夏只剩下累積於左手戒指裡的魔力。
我就引誘嫣夏再發動一次《超音擊掌底》,等她耗光魔力後,再和修蓋爾一口氣打倒她。
於是我從嫣夏的左側發動攻擊,迫使她耗掉左手上的魔力。
相信她也看出我的計畫了。
不過嫣夏就是明知如此仍勇往直前。
「《超音擊掌底》!」
——《偽‧絕影》。
我化成一道黑影,躲開以音速逼近的氣牆。
向外擴散的衝擊波打在我的身上。
我因為身體稍微失衡而停下動作,卻沒有造成足以導致我中斷進攻的傷害。
當我站穩身子準備往前衝時,忽然注意到嫣夏的右手。
她拋出什麼?看起來很像是發光的寶石。
「諾特閣下!快摀住耳朵!」
耳邊傳來修蓋爾的大聲提醒。
嫣夏擅長音波系的魔法。
原因是她獲得的技能【魔力釋放】,可以讓她更擅長施展魔法,另外還有比【聽覺強化】更優秀的【聽覺調整】,此技能令她可以自由控制聽覺,進而擁有音波系魔法的適性。
所以,我多少能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嫣夏拋向地面的寶石是一種媒介。她為了施展魔法,有事先把魔力分開保存。
「《音爆擊》!」
一股震耳欲聾的聲響襲向我。
爆炸聲貫穿我的耳膜直衝腦門,徹底打亂我的平衡感。
面對這陣驚天巨響,大腦不再接收來自外界的情報,導致我的視野化成一片白。
我過了幾秒才恢復意識,等待我的是寂靜無聲的世界。
我什麼都聽不見,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都消失了。
嫣夏剛才施展的應該是會產生巨響的咒語。
導致我的聽覺暫時失靈。
我想她都是挑選可以活用自身技能的咒語。
嫣夏運用【聽覺調整】避免被自己的噪音攻擊影響,只會對敵人產生干擾。
只要目標出現破綻,她就可以靠著體術瞬間撂倒對方。
那樣的音量光憑摀住耳朵根本防堵不了。就算當真摀住耳朵,嫣夏也會使出《超音擊掌底》一招了結對方。
就算把這招形容成是絕對無敵的打法之一,感覺上一點都不誇張。
唯一的問題是這似乎不該在訓練裡施展出來。
只見嫣夏的嘴巴不斷開闔,我卻完全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
聽覺遲遲恢復不了。
我將目光移向修蓋爾,只見他也摀著耳朵,好像同樣聽不見嫣夏的聲音。
看這情況,直到耳朵恢復正常之前都得暫停訓練⋯⋯
我望著雙手合十不停鞠躬道歉的嫣夏,同時在腦中得出上述結論。
「真的非常對不起!」
耳邊傳來嫣夏宏亮的道歉聲。
訓練中斷至今已過了一個小時,我們三人目前是坐在客廳裡看著彼此。
儘管還有些微的耳鳴,不過聽覺大致上已經復原了。
聽著嫣夏的賠罪聲,坐在正面的修蓋爾發出嘆息說:
「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計較也於事無補⋯⋯但是我有叮嚀過妳不許在家裡使出那個咒語⋯⋯妳看吧,鄰居果然又來抗議了⋯⋯」
「是⋯⋯」
修蓋爾會如此無奈也是莫可奈何。
畢竟嫣夏的《音爆擊》確實威力驚人。
那樣的爆炸聲足以令周遭旁人都暫時無法行動。是個就算看見也抵禦不了的絕招。
由於它的效果甚鉅,要是在訓練期間使出來的話,我跟修蓋爾都會暫時失去聽覺,沒辦法繼續訓練。
而且一如修蓋爾所言,這麼做會給鄰居造成困擾。就算身處在地下室,巨大的聲響仍會從家裡傳出去。
另外現在正值晚上,有不少人都已經睡了。
像這樣擾人清夢總是不好意思,希望嫣夏今後能引以為戒。
「話說妳怎麼使出了《音爆擊》?相信妳並沒有忘記我的叮囑吧?」
修蓋爾向嫣夏進行確認。
「我沒有忘記,只是諾特先生一躲開《超音擊掌底》就突然加速吧?我見狀後擔心自己會輸,情急之下就發動《音爆擊》了。」
「你確實在一瞬間有提高速度,那招究竟是什麼?」
修蓋爾也忍不住發問。
我這才想起自己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施展《偽‧絕影》。
在之前那場迫使修蓋爾放棄暗殺金恩的決鬥裡,我早就料到會陷入拉鋸戰,因此沒有使出會產生副作用的《偽‧絕影》。
就連在王都重逢後的修行裡,我為了彌補自己的空窗期,在之前的戰鬥中都沒有使用《偽‧絕影》這個高等招式。
當我確認自己終於恢復回全盛時期的身手後,才終於在今天的戰鬥裡解禁。
結果卻在陰錯陽差之下引發《音爆擊》騷動⋯⋯
「這招戰技是我為了模仿金恩先生的《絕影》,讓自身的行動速度提升至極限。但是我的速度與持續時間都遠不及金恩先生。」
「就我看來,你的速度已經非常驚人了。」
「是嗎?如果真要這麼說,嫣夏小姐妳的《音爆擊》才厲害吧?我真沒想到妳還藏了這麼一手。」
「其實那是我的保命絕招,不會如此輕易施展出來的。我之所以會動用《音爆擊》,就是認為諾特先生你的招式如此具有威脅性。」
「老實說妳可以不必那麼警戒,由於《偽‧絕影》只有提升速度,並不會強化攻擊力,因此妳大可繼續把我當成是攻擊方面菜到不行的小菜鳥。」
雖然我已接受過修蓋爾等人連日來的訓練,但攻擊技巧還是一樣毫無長進。
誰叫我還隸屬於「抵達者」當時,就一直非常不擅長攻擊。
我唯一會使用的攻擊戰技《必殺》,發動成功率也不甚理想。
即使接受了修蓋爾等人的訓練,還是沒有多少變化。
至今的修行只不過是補回這半年來的空窗期,相較於挑戰迷宮第二十一層當時的自己根本毫無成長。
「對了,我跟修蓋爾先生聯手幾乎都沒打贏過嫣夏小姐,難不成妳的戰鬥能力在盜賊之中是名列前茅嗎?」
面對我的提問,修蓋爾代為回答說:
「我也是這麼認為。」
「果然沒錯,我就覺得嫣夏小姐非常強悍。根據我的觀察,妳至少可以和瓢立夫鎮上迷宮攻略隊伍的任何一名成員分庭抗禮。」
就算我只認識「抵達者」的成員們和「復仇的女戰神」的莉絲,依然不覺得嫣夏的實力會輸給他們任何一人。
不過嫣夏連忙否認說:
「沒那回事,你太抬舉我了。如果我去挑戰迷宮的話,恐怕只能抵達迷宮第五層吧。」
「應該沒這回事吧?單就瞬間最大攻擊力而言,妳根本在金恩先生之上。感覺上很適合應付那些耐打的迷宮魔物。」
「即使具備充足的攻擊力,我卻缺乏探索迷宮需要的續戰力。」
嫣夏搖搖頭解釋說:
「我在一場戰鬥裡能使用的咒語上限,差不多就是兩發《超音擊掌底》和一發《音爆擊》。由於我的魔力很少,因此能為戒指補充的魔力也約莫是一天一次,這種戰鬥方式並不適合運用在魔物會大量湧現的迷宮裡。」
「原因是嫣夏針對收集情報方面在進行鍛鍊,為了應付潛入敵陣時不慎事跡敗露的狀況,她只鑽研能瞬間脫離險境的戰鬥方式。」
修蓋爾和嫣夏的戰鬥方式都十分偏門,感覺上嚴重欠缺全面性。
他們會盡可能發揮自己的長處,避免在不擅長的領域跟人交手。
這在冒險者裡屬於相當罕見的類型。或許是因為兩人的職業都是殺手而非冒險者。
「那麼,聽覺也差不多恢復了,我們繼續過招吧。」
「就是說啊,修蓋爾大人。」
語畢,修蓋爾跟嫣夏紛紛從座位上起身。
我也跟著推開椅子站起來。
「真的非常感謝兩位,還麻煩你們幫我進行訓練。」
我如此道謝後,修蓋爾搭著我的肩膀說:
「你別在意,這類訓練對我們來說也很有幫助。」
「是嗎?我很高興你們每天都抽空陪我練習,但我其實感到非常內疚。」
「安啦,訓練對我們來說是每天的功課,你不必介意。嫣夏,對吧?」
「沒錯!」
嫣夏狀似戀愛中的少女般回應修蓋爾。
於是我對兩人說出心中的疑問。
「明明你們這麼厲害,也需要每天進行訓練嗎?」
「那當然囉。」
修蓋爾重重地點頭肯定。
「因為我們不是冒險者,沒機會與魔物交手,所以身手很容易生疏。」
他接著說:
「我是想要累積與人戰鬥的經驗,但是為了隱瞞斬首者的身分,又不能隨意找人切磋,因此才會在自家地下室與嫣夏進行特訓,不過老是面對一樣的對手,切磋久了容易過於單調。」
「所以能跟諾特先生你切磋,對我們來說也是好處多多。」
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
以一名殺手來說,被人揭穿斬首者的真實身分就與死無異。
這個身分應當容易遭人怨恨,倘若讓人得知斬首者不擅長與人正面交鋒,將會有更多殺手想來取他性命也說不定。
反觀我早已知曉斬首者的真實身分,或許算得上是適合陪他練手的對象。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囉?那就趕緊繼續訓練吧。」
「說得也是。」
「嗯,就這麼辦。」
我們三人便沿著樓梯走進地下室。
「冬天應該快結束了,諾特弟弟。」
「不過天氣還是好冷。唉~真希望春天趕快來⋯⋯」
以一年四季來說,冬天已經邁入尾聲,能看見天空是一片萬里無雲。
我和蘿茲莉亞從一早就出門去了。
說來我們已有好幾週不曾像這樣在假日約出來見面。
因為我每週都謊稱有工作要忙,只有趁著平日來履行當初說好每週都要約會一次的承諾,所以許久沒有花上一整天的時間陪她出去玩。
我知道自己非常對不起蘿茲莉亞。
畢竟我是徹底食言,沒能放棄成為冒險者的夢想,成天都在接受訓練,甚至犧牲兩人獨處的時間。
此舉完全就是所謂的背叛。
我打從一開始就應該立即停止這樣的背信行為,但是,我的內心根本沒有一絲這麼做的打算。
對於從事完全算不上是夢想的工作,每天都在無聊之中度過的自己而言,與修蓋爾以及嫣夏進行訓練一事,等同於我活下去的動力。
我無法為了蘿茲莉亞把修行時間騰出來。
值得慶幸的是修蓋爾他們基於工作的關係,從昨天起暫時不在家。
基於切磋對象不在的關係,我才能夠抽空陪蘿茲莉亞出遊。
儘管不清楚這麼做能否彌補蘿茲莉亞,不過我決定今天要盡可能討蘿茲莉亞的歡心。
我抱著上述心情迎接今天的約會。
於是我們一大早就去參觀王都的觀光景點,接著前往略顯高檔的餐廳吃午飯,現在來到一間咖啡廳稍作休息。
接下來我會根據她的要求,從幾個候補地點之中挑選一處參觀,然後再去預約好的高級餐廳享用晚餐。
今天的行程差不多就是這樣。
「妳接下來有想去哪裡嗎?」
蘿茲莉亞此時將手撐在桌上,托著臉頰眺望窗外。我對著她如此提問。
路邊的積雪幾乎都已融化,在地面上變成一灘灘的積水。
看著眼前的街景,深刻帶給我一股冬天即將結束的感覺。
「諾特弟弟,今天你在這之後都不用去工作嗎?」
「嗯,今天我是休假一整天,可以一直陪妳玩。」
我望著蘿茲莉亞的側臉如此回答。
她突然閉上眼睛說:
「記得是上上週吧?就是你臨時取消約會的那天,其實我有去你的公司找你喔。」
「——咦?」
面對蘿茲莉亞脫口而出的話語,我當場驚呆了。
「因為那天我剛好放假,於是決定做便當去犒賞努力工作的你,也想說給你一個驚喜。」
她口齒流利地接著把話說下去。
「可是你並不在公司。真要說來,那天是你們公司的公休日。這簡直是太奇怪了⋯⋯你說公司缺人手得去加班,不惜取消和我的約會,但你那天原本就不必上班。」
蘿茲莉亞慢慢地張開眼睛。
「我原以為是哪裡搞錯了,於是下週也前去確認,結果還是一樣。諾特弟弟,你究竟在做什麼?難道說工作忙碌都是騙我的嗎?你就那麼討厭和我約會嗎?還是為了跟其他心儀的女性約會呢?」
她眼中含淚地問著。
「你是又想要去哪裡了嗎?」
我早就料到這些事終有一天會穿幫的。
無論是我抱著等同於背叛她的心願,以及我沒有遵守諾言的事情。
可是我沒想到竟是以這種形式,以這種方式毀了一切。
我原先是想讓今天成為蘿茲莉亞最快樂的一天。
我原本決定至少今天都會只想著她的事情。
結果卻因為我卑劣的謊言而毀於一旦。
甚至惹蘿茲莉亞傷心落淚。
「對不起⋯⋯」
「你不必跟我道歉⋯⋯要不然會顯得好像是你當真對不起我吧?應該沒這回事吧?你是基於某種不得已的苦衷吧?」
「沒那回事,一切都是我不好⋯⋯」
「拜託你⋯⋯別那麼說,接下來的話我不想聽⋯⋯」
蘿茲莉亞落下淚來,不斷搖著頭說:
「單純是那樣吧?只是我有點太黏人對吧?都怪我每週吵著和你見面,你才會想稍微疏遠我是嗎?是這樣沒錯吧?拜託你承認就只是這樣好嗎?」
「不是這樣的——」
我就別再撒謊騙人了。
我很早就沒有信守承諾了。
事到如今無論怎麼辯解掩飾自己的罪行,都已經太遲了。
或許找個藉口敷衍過去,這次是可以安然落幕,並且讓蘿茲莉亞度過快樂的一天也說不定。
不過以長期的眼光來說,這麼做對她是一點好處也沒有。
為了蘿茲莉亞,我必須坦白一切。
就算明知這樣會導致我與蘿茲莉亞這段朋友以上卻戀人未滿、既曖昧又舒適的關係,在今天劃下句點。
即使會令她對我失望透頂,決定離我而去。
我也要將至今所說的一切謊言,以及今後會背叛她的想法通通講清楚。
既然我已下定決心——
「我有事情必須告訴蘿茲莉亞妳,所以拜託聽我說,其實——」
「我已經說過我不想聽了——」
我對著模樣宛如孩子在鬧脾氣的蘿茲莉亞說出真相。
「我想再當一次冒險者。」
蘿茲莉亞睜大雙眼望著我的臉。
「金恩先生過世後,我一度打算放棄當個冒險者。但在經過半年以上的時間,我的心情已平復下來,變得能夠好好審視自己,並且終於認清自己的夢想了。」
至今囤積在心中的情感,彷彿潰堤般宣洩而出。
一旦我開口說出心底話,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加入『抵達者』去探索迷宮的那段日子,是我畢生之中最開心的時光。在體驗過那種有如夢想成真般的每一天之後,我再也無法回歸尋常的生活了。對於踏上與常人無異的人生,或是感受平凡的幸福,我都變得非常排斥。既然如此,就算可能會死於非命,我也想追求那短暫卻又痛快的瞬間。」
金恩已經過世了。像我這種沒什麼實力的人去當冒險者,恐怕三兩下就會沒命。
看在旁人的眼裡,這是與幸福二字最無緣的生活,是再愚蠢不過的選擇。
不過所謂的夢想,未必是想讓自己過得更幸福。
而是無視人生的得失也想努力去實現,這才稱得上是夢想。
「這就是我為何不惜撒謊也要推辭與妳見面的原因。其實我為了再次成為冒險者,這陣子都在接受修行。明明當初答應過妳不會再做危險的事情,最終我卻食言了。」
「⋯⋯這就是你瞞著我的所有理由嗎?」
蘿茲莉亞不疾不徐地進行確認。
我實在不忍心這麼傷害她,於是先將視線往下移才點頭承認。
「真的很抱歉⋯⋯」
「唉~⋯⋯原來是這麼回事⋯⋯害我白擔心一場。」
「咦?」
「意思就是把我至今的操心全還來。」
蘿茲莉亞氣呼呼地鼓起雙頰,將臉撇向一旁。
我被她那像是在胡鬧的反應給嚇傻了。
「我沒有遵守約定喔,而且還撒謊騙妳喔,妳沒有生氣嗎?」
「你希望我對你發脾氣嗎?」
「話不是這麼說⋯⋯我可是很認真地說出自己的心底話⋯⋯」
我一頭霧水地抓了抓頭髮。
蘿茲莉亞伸出食指對準腦中還很混亂的我。
「我還以為諾特弟弟你已經拋棄我,決定跟公司裡的女同事交往呢。結果瞧瞧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原來只是為了修行才拒絕和我約會,真叫人白擔心一場。」
妳那是哪門子的白擔心一場⋯⋯
我原先可是抱著被妳拋棄的覺悟而緊張兮兮,這才算得上是白擔心一場吧⋯⋯
「況且滿腦子只想著修行的事情,這點打從你在『抵達者』當時不就是這樣嗎?單純是你變回從前的自己而已。所以就算你賣足關子說出這種事,我也一點都不意外!」
「我們當初的約定呢?我可是答應過妳不再做危險的事情,現在卻完全食言喔?」
「啊~你是在介意這件事呀⋯⋯」
蘿茲莉亞將目光飄向天花板,像在回憶似地繼續說:
「那是因為諾特弟弟你表示想辭去冒險者的工作,我才想說去過過安穩的生活。假如你還想繼續當冒險者也無所謂呀,就這麼辦吧。」
「咦!妳不反對嗎!?」
「是啊,其實加入『抵達者』當時,對我來說也是最快樂的時光。我可以理解你想再次前去冒險的心情。當然我也不排斥現在這種跟你成為情侶的平凡生活⋯⋯」
蘿茲莉亞翻了個白眼地瞪著我。
面對這道視線,我不由得縮起身子。
「抱歉⋯⋯」
「話說無論是你想再次成為冒險者的打算,以及開始接受修行等等,為何都是先斬後奏呢?怎麼不先來找我商量一下?」
「那是因為⋯⋯」
「我也一樣需要進行各種準備,才有辦法再當個冒險者喔!重點是我沒辦法突然辭職!」
「所以蘿茲莉亞妳也願意重拾冒險者的工作嗎?」
「你這是哪門子的廢話呀。」
蘿茲莉亞不加思索地拋出這句話。
雖然她表現得不以為意,彷彿理所當然地聽從我的決定,但我其實感到非常高興。
「你是在竊笑什麼?我還有許多怨言尚未說完喔!」
我似乎不小心把喜悅表現在臉上了,真叫人害臊。
在我用手遮住嘴巴想蒙混過去時,蘿茲莉亞並未察覺我心中的動搖,情緒激動地大聲說:
「也不想想你剛才是怎樣!?偏偏說出那種容易引人誤會的開場白!害我都有點哭出來了!」
「關於這部分,單純是妳自己會錯意⋯⋯」
「你說什麼?」
「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我被蘿茲莉亞凶狠的氣勢給嚇得趕緊挺直腰桿。
反正這件事全是我不好,我只能默默承受她的怨言。
「關於重新加入冒險者的行列,諾特弟弟你有什麼具體的打算呢?」
「具體的打算嗎⋯⋯」
我如此喃喃自語,試著整理腦中的思緒。
老實說關於今後的具體方針,目前是完全沒思考過。
是要去探索迷宮呢?還是當個一般冒險者與地表上的魔物戰鬥?
真要說來,我就連要把哪個城鎮當作根據地來從事冒險者的工作都還沒決定。
當初我只是一心一意想再當個冒險者而已。
不過對於現在的我們而言,重返冒險者行列的捷徑是以王都為根據地展開活動。
我從瓢立夫鎮帶來的資金,因為王都的生活減少許多。
儘管存款還足夠讓我們移居其他城鎮,但是一想到接下去的生活就感到不太踏實。
冒險者的收入不穩定,在上軌道之前難以賺錢。
即使有著冒險者時代累積下來的經驗,卻並非光靠經驗就能夠輕鬆賺錢。
更何況探索迷宮與地表上的冒險者活動,都存在著不同的法則。
因此「抵達者」當時的經驗應該都派不上用場。
就算我跟蘿茲莉亞都從事過地表上的冒險者活動,但是都只接觸到皮毛,實在算不上是經驗。
倘若重回冒險者的行列卻耗光積蓄,最終沒辦法餬口飯吃的話,未免也太可悲了。
「眼下先在王都從事冒險者的工作,等到收入穩定至某種程度之後,再決定接下來的方針。比方說將根據地遷移至其他城鎮,或是繼續待在王都這裡。」
「說穿了就是之後的問題等之後再說吧?」
「也可以這麼說吧⋯⋯?不妥嗎?」
「無妨呀,這種隨興的態度很有冒險者的感覺,我挺喜歡喔。」
「妳對冒險者的偏見很誇張喔⋯⋯」
不過,蘿茲莉亞的偏見原則上並沒有錯。
所有的冒險者都像這樣既隨興又馬虎。
正常人根本不會選擇這種主動找死、簡直就是胡來的職業。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蘿茲莉亞先是睜大雙眼,隨後也跟著露出微笑。
「總覺得許久不曾看見你露出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啊~~」
我聽見這句話,伸手摸向自己的唇邊。
透過觸覺能感受到自己的嘴角是微微上揚。
想想自己確實很久沒有像這樣不自覺地露出笑容,距離上一次究竟有多久呢?
「不必特意克制自己,像這樣笑出來才符合你以往的風格喔。」
「妳在說什麼啊⋯⋯」
基於害羞,我側著臉避開蘿茲莉亞的視線。
但是這種感覺莫名讓人覺得舒適,老實說我並不排斥。
我相信自己在這個瞬間是感到非常開心。
的確金恩已經過世,的確「抵達者」已經解散,的確當過我師父的莉絲不再是冒險者了。
不過,我已揮別這些往事。
對於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全新冒險者生活充滿希望。
交錯的命運
「這裡就是王都的冒險者公會⋯⋯」
我抬頭望著一棟三層樓高的豪華白色建築物。
此處的屋頂上立著一根紅色旗子,能從旗面上的圖案看出這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今天是我和蘿茲莉亞值得紀念、重拾冒險者身分的第一天。
接下來要進入這棟建築物裡,登錄資料成為王都的冒險者。
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重新回到接受委託、與魔物戰鬥的生活。
我已向貨運公司請了一段長假。
等到冒險者工作步入正軌後,我是打算找個機會辭去那份差事。
雖然有點對不起希爾頓等同事們,但是我想成為冒險者的欲望更為強烈。
「你好像很開心呢。」
我似乎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了。
蘿茲莉亞像是想捉弄我似地指出這件事。
「我也沒辦法啊,誰叫我是真的感到很開心。」
我會出現這種反應也是莫可奈何,畢竟我對自己今後的生活充滿期待。
總覺得稍早之前對人生十分悲觀的自己,彷彿就像是一場夢。
「這樣呀,只要諾特弟弟你開心就好。」
說出此話的蘿茲莉亞也顯得非常高興,令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回歸冒險者的第一份工作,妳想接取怎樣的委託呢?」
「說得也是,我是希望精彩點的。」
「妳說得有點太籠統了吧?」
「我指的是感受方面啦,感受。相信諾特弟弟你可以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吧?」
「原則上是可以⋯⋯不過具體上是怎樣的委託呢?」
「我想想喔⋯⋯討伐巨龍如何?」
「居然一開始就盯上這麼大的獵物⋯⋯」
「看我們一起輕鬆解決牠吧。」
巨龍可不是一般冒險者能夠輕鬆解決的對手喔⋯⋯
不過這句話出自能單挑迷宮中層中頭目的蘿茲莉亞口中,又莫名有說服力。
「挑個我不會送命的委託啦。假如復出第一天就差點沒命,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妳這句話算不上是安慰喔。」
我知道自己很弱,但是當真讓蘿茲莉亞背著我逃命的話,未免也太可悲了。
「既然終於有表現的機會,就挑個會碰上超強魔物的委託吧!」
「好吧⋯⋯反正那樣似乎也比較有意思⋯⋯」
繼續深究下去也只會自找麻煩。
我都已經捨棄安定的生活,決定按照自身喜好活下去,若是處處限制自己就太吃虧了。
反正比我強悍幾十倍的蘿茲莉亞也在身旁,應該不太會遭遇危險情況。
我們就這麼對未來充滿希望,朝著冒險者公會邁出步伐。
「我們想接取這個委託!」
蘿茲莉亞從公會告示板取下其中一張委託,瀟灑地一把放在櫃台上。
目標是討伐暴雪飛龍。簡單說來就是驅除棲息在王都北側山脈裡的飛龍。
擔任窗口的小姐瞥了一眼那張委託後——
「不行!」
窗口小姐甚至舉起雙手擺出一個大叉叉。
「我記得你們才剛登記成為冒險者吧?」
這句話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了。蘿茲莉亞不斷重複相同的舉動,惹得窗口小姐每回都皺眉以對。
窗口小姐發出嘆息,緊接著繼續說: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剛成為冒險者的新手,就只能接取綠色紙張的新手用委託不是嗎?」
「是啊。」
蘿茲莉亞一臉認真地回答。
「那妳說說這份委託的紙張是什麼顏色?」
「銀色⋯⋯」
「咦~那妳為何還說不聽呢!?我講過你們只能接取綠色紙張的委託吧!?」
窗口小姐似乎對於不斷重演的這個狀況失去耐心,語氣激動地說:
「新手就只能接取綠色任務!等你們完成新手用委託證明自己的實力,努力提升階級後就可以接取更多樣化的委託!聽懂了嗎!?」
「這些我們都知道,不過綠色委託全都是幫忙打雜或討伐小爛怪,難道沒有更值得讓人挑戰的任務嗎?」
「因為那是新手用的任務!」
蘿茲莉亞似乎無法接受窗口小姐的說明,發出一聲沉吟:
「登記當時我應當有解釋過了,我們之前曾在其他地方擔任冒險者吧?」
「確實聽你們說過好幾次了。」
窗口小姐抓了抓頭髮,深深地再次發出嘆息。
「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你們,請兩位仔細聽好。」
窗口小姐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王都的冒險者公會在審核方面,比起其他地方更為嚴格。原因是外地無人能完成的高難度委託,都會移交給我們。所以就算曾在其他公會立下某種程度的功績,所有人都得從綠階冒險者開始。雖然也是有破例頒發高階執照給新人的情況,但那只出現在來自其他公會的金階以上冒險者身上,你們說說自己是哪個階級呀?」
冒險者階級從下到上依序是綠、藍、紫、黃、紅、銀、金。
我是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既然被問到也只能老實交代。
在找回過去的記憶後,我們便說出答案。
「我是藍階。」
「人家我是黃階。」
「那就沒得商量了!」
窗口小姐聽完我們的答覆後,直接一頭撞在櫃台上。
我們加入過一流的迷宮攻略隊伍,為何冒險者的階級會這麼低呢?
理由是冒險者公會與迷宮公會是屬於完全不同的兩個組織。
無論是組織的起源、營運等等都各自獨立。
雖然唯有迷宮公會承認的隊伍才可以進入迷宮,但是不必前往冒險者公會登錄資料。
反之亦然,不管當事人在挑戰迷宮方面取得多少功績,都不會反映在冒險者公會的階級上。
「抵達者」立下的豐功偉業,對冒險者公會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因此,這是我們加入「抵達者」 之前的冒險者階級。
我在布洛德鎮四處幫人背行李當時是升上藍階。
反觀在瓢立夫鎮以神官的身分從事冒險者工作,多次因為男女糾紛導致隊伍解散的蘿茲莉亞是黃階。
以上就是我們在冒險者公會裡有過的功績。
「我說你們呀!其實許多來自外地的銀階以下冒險者們,在這裡都是從綠階重新出發喔!而且就算讓你們繼承之前的階級,光憑藍階跟黃階也不能接取這個委託的!」
窗口小姐摸著她那因為太過激動撞向櫃台而發紅的額頭,扯開嗓門大聲解釋。
蘿茲莉亞似乎仍有所不滿,嘟著嘴巴提出抗議。
「我們之前有出入過瓢立夫鎮的迷宮喔!」
「真的嗎⋯⋯?」
窗口小姐一臉質疑地望向我們。
「經常有冒險者想使詐接取高難度的委託,就說出這類謊話喔。」
「我們才沒有撒謊呢!」
蘿茲莉亞完全不肯讓步。
「那我問你們,你們是抵達迷宮第幾層呢?」
「迷宮第二十一層。」
蘿茲莉亞信心滿滿地說出答案後,窗口小姐卻嗤之以鼻說:
「露餡了吧?瓢立夫鎮迷宮目前最深只攻略到第二十層才對,妳居然說自己抵達過第二十一層。奉勸你們別說這種半吊子的謊話,因為很快就會被拆穿的。」
「我們才沒有騙人呢!」
蘿茲莉亞懊惱地跺著腳。
其實窗口小姐的情報非常正確,而蘿茲莉亞也同樣沒有撒謊。
「抵達者」的確是攻略至迷宮第二十層,但是有抵達第二十一層。
倘若我們堅稱自己是「抵達者」的成員,雙方的主張就不會產生矛盾。
可是窗口小姐恐怕不覺得我們就是「抵達者」的成員。
在這種情況下表明我們曾隸屬於「抵達者」,也只會令窗口小姐產生更多疑心,根本不可能會相信我們。
「我看眼下還是先放棄,乖乖接受綠階的委託吧。」
「你確定嗎?諾特弟弟,紀念我們復出成為冒險者的第一個任務,可是尋找失蹤的寵物喔!我們當初說好要去挑戰強悍的魔物吧,所以讓我們去打倒暴雪飛龍吧!」
我很感謝蘿茲莉亞的好意,而且我也確實想接取困難的委託。
只是按照現場的氣氛,感覺上如何爭辯都不會讓情況好轉,再加上蘿茲莉亞和窗口小姐的口角比想像中更激烈,來自周圍的目光也頗令我在意。
目前身處在公會裡的冒險者們,都把我們當成是在無理取鬧而露出不善的眼神。
由於我們的行為的確就是無理取鬧,因此實在沒有辯解的餘地,而且再繼續下去會令我精神耗弱。
此時此刻我就只想乖乖去尋找失蹤的小狗。
「這位男生還比較懂事,麻煩妳順從他的意見。若是你們再執迷不悟,休怪我剝奪你們的冒險者資格。」
「⋯⋯唔!」
即便蘿茲莉亞再強勢,在聽見剝奪冒險者資格這句話後也慌了手腳。
在一旁看熱鬧的冒險者們,聽見如此嚴重的處罰後開始起鬨。
「你聽到了嗎?居然要剝奪冒險者資格。」
「記得他們才剛成為冒險者吧?」
「成為冒險者後只過三十分鐘就遭除名,可說是創下王都的最快紀錄吧?」
「目前的最快紀錄是在五年前,有人只幹三天就被除名了。反觀他們還提早兩天又二十三小時三十分鐘,簡直是歷史性的新紀錄。」
「王都即將出現全新的傳說了!」
這群湊熱鬧的傢伙⋯⋯聊得還真起勁耶⋯⋯
什麼叫做「王都即將出現全新的傳說了!」啦,我才不要創下這種丟臉的傳說咧。
「雖然很令人不甘心,但眼下只能暫時撤退了⋯⋯窗口小姐⋯⋯妳居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那個⋯⋯我原先也只是說著玩的,不過現在是真心想剝奪你們的冒險者資格⋯⋯」
面對眼神凶狠的蘿茲莉亞,窗口小姐傻眼地搔了搔臉頰。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蘿茲莉亞的身邊,湊熱鬧的冒險者們則是把我們包圍在其中。
當這股混亂的氣氛逐漸支配公會內部之際——
「大家怎麼都擠在這裡?是發生了糾紛嗎?」
公會入口處傳來一陣開朗的聲音。
我循著聲音來源望去,發現周圍人群讓出了一條路,一名男子就站在那裡。
這位俊男身穿黃金鎧甲,腰上插著四把不同顏色的劍。
當我正納悶來者是誰時,窗口小姐從櫃台探出上半身說:
「這不是『光輝之劍』的艾德里先生嗎!」
她破聲地喊完這句話之後,其他人也跟著起鬨。
「王都目前最被看好的『光輝之劍』隊長居然親臨現場!」
「他就是單挑打贏龍系魔物的金階冒險者艾德里啊!」
「也是每當女性陷入危機時總會遲來一步的英雄!」
「記得他在王都冒險者的帥哥排行榜裡,已經連續四年蟬聯冠軍了!」
我對王都冒險者的情報所知甚少,不過依照旁人的反應多少能猜出來。
看來這位名叫艾德裡的男性冒險者,在這裡有著空前的人氣。
按照周圍的討論不難想像,他是兼具實力與名望的人物。
「請問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艾德里朝著這邊走來,同時對窗口小姐露出迷人的微笑。
被搭話的窗口小姐紅著臉解釋說:
「這兩位新手冒險者想跨級接取委託!無論我如何勸說仍執迷不悟,叫人傷透了腦筋!可以拜託艾德里先生幫忙勸勸他們嗎?」
「這還真是令人頭疼⋯⋯」
艾德里抵著額頭閉目沉思。他那英俊的容貌配上這個姿勢,令他顯得格外帥氣。
「這位叫做艾德里的先生一來到現場,窗口小姐就刻意裝出甜美的嗓音。嗯~這真是太可疑了⋯⋯」
「妳、妳胡說什麼啊!」
面對蘿茲莉亞的指控,窗口小姐狀似相當焦慮。
「喲~⋯⋯瞧妳那麼緊張⋯⋯看來被我說中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嘻嘻~身為堂堂公會職員竟然想勾引冒險者,傳出去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呢⋯⋯」
「拜託妳快閉嘴啦!」
「假如你希望我保密,就必須付出對等的代價,比方說——」
語畢,蘿茲莉亞便把討伐暴雪飛龍的委託單順手放在櫃台上。
喂,妳趁機利用非法手段跟人談判什麼啊?就連與妳站在一起的我都感到不齒。
還有窗口小姐,妳又是在猶豫什麼?別基於一己之私,考慮做出違法的事啦。
因為旁人的眼神,我在各方面都快要撐不住了。體力更是即將耗盡。
在我準備提醒蘿茲莉亞別再糾纏窗口小姐之際,一群看似與艾德里同隊的冒險者們出現在他背後。
「發生什麼事啊,艾德里?」
帶頭的男子詢問艾德里。
在我擔心情況惡化而連忙觀察四周時,恰好與站在那群人最右邊的少女對視了。
少女瞪大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睛。
「——咦!」
我錯愕地繃緊全身。視野的焦點遲遲穩定不了。
原先那股雀躍的心情,恍如假象般逐漸冷卻下來。
——為何她會在這裡?為何會站在我的面前⋯⋯
在我擠出聲音之前,少女早一步開口說:
「⋯⋯諾特,是你嗎?」
一股熟悉到令我差點哭出來的聲音傳進耳裡。
——這是幻覺。我不可能有機會再見到她才對。
我一直是如此認為。
但是比任何人更常待在她身邊的我,絕對不會認錯人的。
我在心中喊出她的名字。
——蜜雅,妳怎麼會在這裡?
蜜雅‧萊茵,她是我唯一的兒時玩伴。
她是與我出生在同一個村子裡,直到十五歲以前都形影不離的初戀對象。
我們曾對彼此發誓說要成為一流的冒險者。她也是促使我決心成為冒險者的關鍵人物。
我們一起離開恰葛茲村,前去接受贈予儀式。
她和我完全是對比的寫照,在儀式裡獲得非比尋常的優秀技能。
而且她沒有拋棄我,願意帶著我實現昔日一同發誓的夢想。
結果我卻背叛她,傷害她,最終導致她決定離開我。
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一切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認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她,而且我也沒臉見她。
不過偶然總是那麼地殘酷。
將不該重逢的兩人牽引在一起。
我當機立斷,自己得趕緊逃跑。
於是我粗魯地抓起蘿茲莉亞的手,並且把她拉走。
「你忽然之間是怎麼了?諾特弟弟,她在叫你喔。」
我因為這句話而停下腳步。
被她這麼一說,我就再也逃不掉了。
蘿茲莉亞喊出我的名字。
如此一來,也就確定我是諾特‧亞斯隆了。
若是蘿茲莉亞默默地跟著我走,或許還能夠讓蜜雅以為是自己認錯人了。
在我停下腳步所產生的短暫空檔。
一股清脆悅耳的聲音彷彿抓準破綻似地傳過來。
「果然是諾特。是我,蜜雅啊,難道你忘了嗎?」
——我怎麼可能會忘了妳。
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被我硬是嚥了回去。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辦法再狡辯了。
只能面對面與她說話。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蜜雅似乎願意和我交談。
畢竟分道揚鑣當時幾乎是撕破臉,她有可能會明確地抗拒我。
所以要我裝作不認識她也沒問題。
但她出乎意料地正常找我說話。
我對蜜雅所做的行為,絕非是可以得到原諒的。
我因為嫉妒蜜雅的才能而自暴自棄,擅自放棄當年兩人約好要成為一流冒險者的夢想。
可是我選擇裝乖,利用她對我的溫柔。
不斷接受她憑一己之力獲得的功勞。
每當她責備我的懈怠——
我就會惱羞成怒,接連對她口出惡言。
我真心覺得自己是最差勁的人渣。每次一回想起這段往事,就會感到自我厭惡。
我相信她應當非常厭惡我。
就連她找我說話的這個瞬間,肯定也非常後悔。
現在才向她道歉已經太遲了。她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我不該與蜜雅再有更多牽扯。
因此我給出不像是許久之後才終於重逢、十分稀鬆平常的回應。
「好久不見,妳是蜜雅吧?」
「對呀,你終於肯理我了。」
「抱歉抱歉。」
「害我還以為諾特你忘了我呢。」
「才沒有那回事咧,單純是妳換了髮型,我才會一時之間沒能認出是妳。」
我指著蜜雅那剪短至肩膀、又細又柔順的金色頭髮。與她從前綁成麻花辮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
當然我說的全是胡扯。
是為了掩飾自己打算無視她趕緊走人的藉口。
就算蜜雅換了髮型,我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她來。
「的確這是我剪短頭髮後第一次見到你。如何,會很怪嗎?」
蜜雅往前跨出一步,抬頭窺視著我的眼睛。
這是她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即使她改變了髮型,但個性似乎跟從前一樣完全沒變。
我看著倒映於那雙眼睛裡的自己開口回應:
「這模樣很適合妳喔。」
「是嗎?老實說我不太滿意自己現在的髮型⋯⋯」
「為什麼?看起來很可愛呀。」
「意思是比從前好看嗎?那真是太好了。」
蜜雅臉上浮現一張僵硬的笑容,同時用指頭捲弄著自己的髮梢。
我不小心錯失了結束對話的時機。
她恐怕也是在想同樣的事情吧。
為了蜜雅,眼下還是強行中斷對話,趕緊從這裡離開——
在我如此下定決心開口之際,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諾特弟弟,你都已經有我了,請不要再去搭訕其他女生啦。」
——拜託妳看清楚現場的氣氛啦⋯⋯
蘿茲莉亞依然故我地跑來攪局。
我曾對她提起過自己有個兒時玩伴。
不過那是發生在蘿茲莉亞加入「抵達者」之前,我們正設法讓弗斯願意重返隊伍當時的事情。
她或許還記得我說的這段往事,但應該不記得蜜雅的名字。
因此要她看清楚現場氣氛,恐怕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只是她劈頭第一句話當真很不恰當。
如果讓蜜雅誤以為我當真在搭訕她該如何是好?
「可以拜託妳先安靜一下嗎?」
「咦!意思是你當真在搭訕她嗎!?所以才要我閉嘴——」
「不對,為何妳會產生這種負面的誤解啊!?」
「真是太可疑了⋯⋯誰叫你露出一副非常困擾的樣子。」
「那是因為我真的很困擾啊!」
「既然如此,這位小姐到底是誰?看你們好像互相認識⋯⋯」
「那個⋯⋯」
在我感到一陣語塞之際,原先靜靜當個旁觀者的蜜雅忽然插話說:
「⋯⋯不好意思,我是諾特的兒時玩伴,名叫蜜雅‧萊茵,請問妳是⋯⋯?」
「兒時玩伴?蜜雅?」
蘿茲莉亞抵著下巴,閉目沉思。
一段時間後終於張開雙眼,臉色發青地看向我說:
「難道我做出了白目的舉動嗎⋯⋯?」
「而且是非常白目。」
「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看來蘿茲莉亞已經想起我跟兒時玩伴之間的糾葛。
儘管她有在反省自己惹出的大麻煩,但是正所謂覆水難收,無論她如何道歉也於事無補。
「⋯⋯妳之後給我走著瞧。」
「對不起,拜託你原諒我嘛~」
「你們感情要好是很好,可是別把我丟在一旁嘛~⋯⋯」
當蘿茲莉亞扭著身體耍賴求饒時,蜜雅傻眼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也給蜜雅小姐造成困擾了。那麼,妳剛才說了什麼嗎?」
「我正好在請教妳的名字⋯⋯」
「啊~對喔。」
蘿茲莉亞終於回想起來地點頭以對。
「我的名字是蘿茲莉亞‧敏克高特,曾跟諾特弟弟隸屬於同一個冒險者隊伍,於是到現在也一起行動。」
我本來很擔心蘿茲莉亞又亂說話而捏把冷汗,幸好她有顧慮我的感受,體面地進行自我介紹。
讓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喔~⋯⋯沒想到諾特能跟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組隊呀⋯⋯」
「其實我們原本還有其他隊友,並不是單獨兩人。」
假如蜜雅得知我加入過「抵達者」,而且開始認真面對冒險者這個職業,她會作何感受呢?
若是她知曉我已經改過自新,開始努力改變自我的話,她會怎麼想呢?
會對我另眼看待嗎?會對我刮目相看嗎?
不對,一定不會有這種事。
相信蜜雅只會產生「我和她在一起時為何就不肯好好努力呢?」這類感想。
與其引來更多不滿,我還是別提自己加入「抵達者」當時的事情。
反正這段對話結束後,我跟蜜雅將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蜜雅妳跟站在那裡的艾德里先生是隊友嗎?」
為了把話題從我身上轉開,我對蜜雅如此提問。
「沒錯,是名為『光輝之劍』的冒險者隊伍。」
她將目光移向包含艾德里在內的其他隊友身上。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往前跨出一步,加入我們的對話說:
「妳跟這位先生互相認識嗎?」
「是的,我之前是和他一起從事冒險者的工作。」
「意思是在妳加入我們隊伍之前嗎?換句話說,是妳在其他城鎮擔任冒險者當時的同伴啊。」
「嗯,是我在布洛德鎮擔任冒險者的時候。」
「布洛德鎮離王都很遠吧?居然可以在這裡巧遇彼此。」
「是嗎⋯⋯?」
蜜雅像是陷入思緒似地偏過頭去。
就我個人而言,這次的重逢算不上是巧遇,原因完全是出自我的疏忽。
蜜雅離開我之後,仍繼續從事冒險者的工作。
像她這麼優秀的冒險者,會把根據地遷移至常有各種困難委託的王都也不足為奇。
而且她與我出生自同個村子,從小生長在只有大自然的恰葛茲村。
理所當然會對大都市產生憧憬。
相信她跟我一樣都是基於對大都市的憧憬,才決定來到王都這裡。
「建議你們好好珍惜這樣的緣分。畢竟世界很大,雙方一旦疏遠之後,有可能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彼此了。」
「這句話真不錯,是哪來的格言嗎?」
蜜雅對著眼前的優秀青年露出笑容。
難道他們是情侶嗎?
還是單純的隊友?
也有可能跟我與蘿茲莉亞一樣,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關係。
「對了,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艾德里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蜜雅隨即反問。
「重要的事情?」
「就是這場騷動。根據窗口小姐表示,他們好像給公會造成困擾了。」
「是這樣嗎?」
蜜雅隨著艾德里的視線望向我們。
「是可以這麼說⋯⋯」
說來汗顏,我實在無法否認。
我們的確給公會職員造成困擾。不過主要是蘿茲莉亞⋯⋯
「因為看你們互相認識,就由蜜雅妳來勸勸他們吧。」
「是可以呀,你們做了什麼嗎?」
依照眼下情況來看,我已是百口莫辯。
於是我做好覺悟,親口交代事情的始末。
以簡潔扼要的方式說明我們決定在王都擔任冒險者,以及打算接取不合自身階級的委託而遭人打回票。
「嗯,這情況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幫你們說話⋯⋯」
蜜雅聽完解釋後給出這樣的反應。她似乎對我們感到相當傻眼。
「⋯⋯百分之百都是我們不好,我們已經反省了。」
我無地自容地低下頭去。
彷彿聽見原本就一落千丈的評價,又再次發出下跌的聲響。
「總覺得來自周圍的視線莫名帶刺,讓我實在沒心情去接取任務,今天還是先離開吧。很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是時候該結束對話了。
相信蜜雅也不想和我聊太久。
單純是碰巧陷入不得不與我交談的狀況,才勉為其難配合才對。
我稍微向蜜雅、艾德里以及窗口小姐鞠躬道歉。
接著我對蘿茲莉亞使了個眼神,準備一起離開時,背後卻傳來清脆動聽的嗓音說:
「你要走了嗎?就這麼空手離去?」
「是沒錯啦⋯⋯」
「何不接個任務再走?難得你都決定要在王都擔任冒險者了?」
我轉身稍微瞄了一眼張貼於告示板上的委託。
「沒關係,反正也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委託,到時有機會再過來看看。」
當我準備離去之際,蜜雅脫口說出一個極具衝擊性的提議。
「既然如此,我們一起接取委託如何?」
「——咦?」
這個少女在胡說什麼?我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我是金階的冒險者,只要和你們同行,應當可以接取黃階以下的任務。雖然銀階的驅除飛龍實在是沒辦法,但你至少可以接下其他能看上眼的委託吧?」
「問題並不在——」
蜜雅不聽我的勸阻,向窗口小姐發問:
「記得規定是這樣吧?」
「金階的蜜雅小姐和另外兩位綠階冒險者組成臨時隊伍嗎?這樣的話,依照規定最高是可以接取黃階的任務⋯⋯」
她向窗口小姐確認完之後,對著艾德里說:
「記得今天是報告完之前的委託就沒有其他安排吧?」
「的確如此,但妳真的決定要陪他們一起做任務嗎?」
「是啊,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沒辦法坐視不管。」
「我沒資格對妳如何安排私人時間提出意見,總之妳高興就好。」
「謝謝。其他人也是。」
蜜雅向其他隊友道謝後,再次看向我說:
「因此,今天我就來幫忙諾特你們完成任務。」
「可是⋯⋯」
面對蜜雅擅作主張的決定,我難掩心中的困惑。
她本該很討厭我才對。
誰叫我這個兒時玩伴曾經辜負了她的好意,甚至對她說出再差勁不過的氣話。
名為諾特‧亞斯隆的男子對蜜雅而言,應當是想從記憶中抹除掉的存在。
「⋯⋯這樣太麻煩妳了。我們改天再來接受委託就好。」
「就算改天再來,我相信委託的內容也沒有多少變化喔。」
「那也無所謂,我到時再從中挑一個⋯⋯」
「這怎麼行呢?你決定來到新地方擔任冒險者吧?所以不許第一天就這麼沒幹勁。」
「是沒錯啦⋯⋯」
對了,蜜雅是個心地善良的女生。
基於心地善良的緣故,就算對方是自己最討厭的兒時玩伴,她也會忍不住伸出援手。
但是這樣的行為大有問題。
她不該對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提供幫助。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畢竟妳難得有空休息,與其來幫我完成任務,感覺上還是找時間休息一下比較好。」
「難道我陪著一起去會給你帶來困擾嗎?」
「話不是這麼說⋯⋯」
我因為不知該如何回答而顯得吞吞吐吐。
說我不覺得困擾肯定是騙人的。
畢竟我曾經傷害過蜜雅,並且對此耿耿於懷。
就連現在都不知道該用何種表情去面對她。甚至想頭也不回地當場逃走。
我默默地對蘿茲莉亞使眼色。
用意是如果她方便的話,希望能代替我婉拒這個提議。
「我不介意,諾特弟弟你高興就好。」
偏偏她曲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她誤以為我在向她徵求能讓蜜雅同行的許可。
這下子,決定權就落到我的手上了。
眼下實在是拒絕不了。
倘若我婉拒這個提案,蜜雅會發現她對我來說是個困擾。
我沒有勇氣再傷害蜜雅一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拜託妳陪我們一起去完成任務吧⋯⋯」
於是,我把這個無法讓在場任何一人得到幸福的選擇說出口。
「你有發現狐狼的蹤跡嗎?」
走在前方的蘿茲莉亞如此詢問我。
我、蘿茲莉亞以及蜜雅為了完成任務,目前來到位於王都西北方的森林裡。
目標是討伐狐狼。
所謂的狐狼,特徵是能夠幻化成其他魔物的稀有狼型魔物。
牠的體型比起一般狼型魔物小上一圈,戰鬥能力也遜色許多。
不過牠的智慧很高,懂得冒充成弱小的魔物來偷襲失去戒心的冒險者,或是在陷入危機時會化身成其他魔物,混淆冒險者的耳目設法脫險,是個相當狡猾的魔物。
任務難度是黃階,屬於適合中堅冒險者的委託。
「完全沒有⋯⋯」
我搖頭回答蘿茲莉亞的問題。
途中,蘿茲莉亞向蜜雅提到我會使用《索敵》。
基於以上理由,我被任命去尋找任務目標的魔物。
儘管我肩負起這項工作,結果卻完全沒有任何成效。
《索敵》是能夠偵測魔物所在位置與強弱的戰技。
我在迷宮裡會記住魔物的氣息強弱,藉此特定出牠們的種類。
不過狐狼是我第一次接觸的魔物。
究竟何種氣息是來自於狐狼,我根本無從判斷起。
若是能先找出第一隻,我就可以順藤摸瓜地把牠們全揪出來,但偏偏現在是就連一隻都還沒有發現。
「你真的會施展《索敵》嗎⋯⋯?」
蜜雅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畢竟她只認識當年那個什麼戰技都不會的我。
不管是我曾經隸屬於「抵達者」或探索過迷宮的往事,都對她隻字未提。
「我原則上是會使用,但情況並沒有那麼順利⋯⋯」
雖然很沒面子,但繼續意氣用事也毫無益處,因此我決定認輸投降。
「記得蜜雅妳也擁有偵測魔物的戰技吧?這次能麻煩妳代為尋找嗎?」
「你確定嗎?若是你想憑自己的力量尋找目標,我是可以等下去⋯⋯」
「我並沒有那種堅持,反倒是想盡快完成任務。」
「⋯⋯既然是這樣的話,我明白了。」
蜜雅閉起雙眼,將食指抵在額頭上。
「那我開始囉。」
她的戰鬥職業是獵人。
特色一如其名,就是擅長狩獵魔物的戰鬥職業。
自然也十分擅長尋找魔物的戰技。
「⋯⋯這個方向好像有類似狐狼的氣息。」
蜜雅睜開眼睛,指著樹木之間的縫隙。
「那就趁魔物逃走之前趕緊行動吧?」
「難道牠們是一整群在移動?」
「基本上應該沒那回事。」
蜜雅拋下我,加快腳步地往前走。
當我注視著蜜雅的背影時,至今未曾加入對話的蘿茲莉亞來到我身邊。
「瞧你們似乎很要好嘛。」
「有嗎?我可是提心吊膽到快虛脫了⋯⋯」
為了避免被蜜雅聽見,我們壓低音量小聲交談。
「真叫人意外,我還以為你是樂在其中呢。」
「為何妳會這麼認為?妳對我們的過去多少知道一定程度吧?假如妳有印象的話,也就不會得出這樣的感想了⋯⋯」
「可是我看蜜雅小姐並沒有耿耿於懷喔。若是她當真討厭你,就不會像這樣來幫忙完成任務吧?」
「沒那回事,純粹是蜜雅心地善良,就算面對自己最討厭的兒時玩伴仍願意伸出援手。」
「天底下當真存在這麼善良的人嗎⋯⋯」
蘿茲莉亞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
但她很快就換上另一張表情,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說:
「意思是你並不享受跟蜜雅小姐談天囉。早知道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妳果然抱有這類誤解⋯⋯」
蘿茲莉亞其實挺善解人意的,單純是她平常不願意這麼做罷了。
我早就注意到她有盡可能避免介入我跟蜜雅的對話。
恐怕她誤以為我想跟蜜雅重修舊好。
「妳別顧慮太多,跟平常一樣就好。」
「你確定嗎?比方說像這樣突然握住你的手。」
語畢,蘿茲莉亞用雙手握住我的右臂。
「我收回剛才的話,麻煩妳表現得比平常再克制一點⋯⋯」
畢竟蜜雅特地過來幫忙,我若是光明正大牽著其他女生的手,總覺得還是非常不妥。
具有灰色毛皮的狐狼衝向蘿茲莉亞。
蘿茲莉亞手握散發著耀眼光芒的聖劍。
那是透過技能【聖劍引導者】召喚出來的孳息聖劍。
她以左腳為重心使出一個轉身,便將狐狼橫切成兩半。
這段期間,我身旁接連傳來物體劃破大氣的聲響。
蜜雅正不停拉弓放箭。
才剛看她架起弓箭,箭矢就已經飛射出去。
箭矢彷彿被吸進茂密的樹林間往前飛,直接貫穿狐狼的身體。
在蘿茲莉亞斬殺一隻狐狼的時候,蜜雅已除掉三隻了。
蜜雅平淡地宛如正在進行某種制式化的作業,絲毫沒有間斷地射箭攻擊。
狐狼們接連化成一具具的屍體。
牠們似乎察覺自己淪為被狩獵的對象。
其中一隻發出狼嚎後,其他同伴立刻全變成小鳥。
接著牠們振翅飛翔,轉眼間逃向四面八方。
但在手持弓箭的蜜雅面前,目標會不會飛都無關緊要。
唯一的差別只在於目標從野狼變成小鳥罷了。
蜜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空中的小鳥接連射殺。
狐狼們似乎明白再這樣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於是活下來的一半狐狼朝蜜雅發動突擊,負責殿後來掩護另一半的同伴逃走。
蜜雅把長弓往半空中一拋,使出拳腳功夫精準地將化成小鳥的狐狼們逐一擊倒。
她除了弓術技能以外,也擁有高階的體能強化技能。
狐狼被一拳打中身體的瞬間,隨即發出骨頭遭打斷的聲響。其威力足以一擊斃命。
在驅除來襲的敵人之後,蜜雅接住落下來的長弓,立刻拉弓射擊。
並且開始詠唱咒語。
「《萬綠之仙精——」
蜜雅周圍出現可視化的綠色魔力。這是精靈術發動前的準備。
「我一口氣解決牠們,蘿茲莉亞妳先後退。」
「咦,什麼意思?」
「妳別問!快照做!」
蜜雅打算在狐狼們逃走之前,施展範圍攻擊把牠們全數殲滅。
一臉像是還打不過癮的蘿茲莉亞也注意到異狀,馬上退到我身邊。
「她到底想做什麼?」
「妳看完就知道了。」
我望著不停射箭的蜜雅。
她這時才繼續把咒語唸完。
「——以風之力,產生風暴》。」》
魔力化成渦流,捲起陣陣強風。
風勢瞬間增強,變成風暴席捲整座森林。
——《萬綠之仙精,運用風之力,產生風暴》。
精靈術的基本結構是分成三節。
第一節被稱為指定仙精。這部分是施法者召喚締結契約的仙精,也是精靈術的根基。
第二節則稱為指定屬性。根據理論,這是從施法者擁有的魔法適性之中,挑選出所要發動的咒語屬性。
最後一節就是指定現象。以咒語來說,就是命令仙精產生何種效果。
蜜雅就是利用萬綠之仙精的力量,將魔力轉變成具有破壞性的風暴。
這就是她的咒語——《萬綠之仙精,運用風之力,產生風暴》。
風暴停歇後,現場只剩下一片東倒西歪的樹木。
簡直是壓倒性的殲滅能力。除了我們三人以外,半徑十幾公尺內沒有其他的生物反應。
蜜雅身邊都不在攻擊範圍內,若是沒有提前跑到她的附近避難,我們肯定會被咒語吞噬。
「我曾聽你說過她非常厲害,沒想到竟是如此境界⋯⋯」
這場算不上是戰鬥的單方面蹂躪結束之後,蘿茲莉亞低語說出感想。
她會這麼驚訝也是無可厚非,我當初看見時也有相同的反應。
也因為親眼目睹這股力量,曾一度陷入絕望。
「她搞不好比我更厲害⋯⋯」
「這倒是未必。因為妳們的戰鬥方式相差很多,我認為不能直接拿來比較⋯⋯」
我試著在腦中想像兩人進行單挑的狀況。
感覺上哪一方獲勝都不足為奇。
只是單論對抗魔物這方面,身為一名冒險者到底是誰比較厲害,我的答案會是蜜雅。
原因是她擁有三個高階戰鬥技能。
分別是【弓術‧極】、【體能強化‧大】以及【森林精靈王之加護】。
以結果來說,蜜雅無論在遠距離、中距離和近距離的戰鬥裡,都能發揮出一等一的力量。
蜜雅身為冒險者的真本事,就在於她是個能夠對應任何狀況的全能型打手。
換言之,就是她一個人等同於一支完整的隊伍。

說她是冒險者理想中的存在,一點都算不上是誇飾。
「話說回來,蘿茲莉亞妳的身手完全沒有生疏,這半年來當真都沒跟人戰鬥過嗎?」
「我才不像某人偷偷跑去修行呢~」
「這件事是我對不起妳,我已經反省了。」
我對著一臉想捉弄人的蘿茲莉亞低頭道歉。
此時蜜雅也加入對話。
「瞧你們這麼開心,是在聊什麼嗎?」
「我們在討論蜜雅小姐原來是如此強悍的冒險者。」
「啊哈哈,謝謝誇獎。不過蘿茲莉亞妳也很厲害呀,妳當真只是黃階的冒險者嗎?」
也不怪蜜雅會這麼懷疑。
蘿茲莉亞可是迷宮攻略隊伍第一把交椅「抵達者」的聖騎士。
她所具備的實力,不是一般地表冒險者能夠相提並論的。
她在擔任地表冒險者時,都是以神官的身分加入隊伍,並不會直接參與戰鬥,純粹是想要釣男人,才會一直停留在黃階。
「是真的呀~」
「是嗎?憑蘿茲莉亞的本事,我想只要認真起來是可以輕鬆取得金階資格。」
「真的嗎?諾特弟弟,既然這樣的話,我們就立刻一起去成為金階冒險者吧。」
「妳少說得那麼簡單⋯⋯」
金階又不是立刻就能升上去的。
連一隻狐狼都沒打倒的我,至少是沒辦法成為金階冒險者。
我從剛才幾乎就只是站在一旁觀戰而已⋯⋯
「以諾特現在的本領,應該會有點難喔⋯⋯」
看吧,就連蜜雅的反應也十分微妙。
總覺得氣氛非常尷尬⋯⋯
「今天的任務已經達成了,我們趕快回去吧。」
「說得也是,回去吧。」
蜜雅好像也注意到我明顯想轉移話題,於是跟著附和。
「⋯⋯就說諾特弟弟一定能當上的。」
蘿茲莉亞略顯不滿地喃喃自語,最終還是放下堅持。
「那就回去吧,畢竟還得向公會報告完成委託了。」
我們三人從狐狼身上隨手剝下幾個部位,用來當作完成任務的證明。
在覺得應該足夠之後便結束作業,並且踏上歸途。
「不過戰鬥三兩下就結束了。比起打倒牠們,反倒是剝取屍首更花時間。」
「說得也是,這一切都多虧蜜雅。」
「⋯⋯耶嘿嘿。」
蜜雅害羞地露出笑容。
「也因為蜜雅小姐招搖地使用咒語亂轟,導致我們在回收屍體上費了不少工夫。」
「⋯⋯耶嘿嘿。」
她這次笑得有點尷尬。
「抱歉抱歉,我稍微賣力過頭了。」
「妳那樣根本不是賣力,而是單純在破壞大自然。」
「這點小事就別計較了。也是多虧蜜雅才避免出現漏網之魚。」
「想想也是,而且我們只用一個上午就完成委託了。」
現在應該是接近正午時分。
太陽恰好升至我們頭頂的正上方。
「下午要做什麼呢?」
「等完成任務報告後,就邊吃午餐邊討論吧。」
「也對。按照這個步調,下午應該還可以再接一個任務。」
我點頭支持蘿茲莉亞的意見後,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傳來說話聲。
「這主意不錯喔!」
「咦?」
我沒想到蜜雅也表示贊同,因此不小心發出驚呼。
「⋯⋯妳下午也要跟來嗎?」
「咦,難道你們這麼快就要把我踢出隊伍嗎?」
「話不能這麼說——」
況且蜜雅也不是我們的隊友。
她到底在想什麼?
她不是討厭我嗎?因為看不下去才拋棄我不是嗎?
即使是現在,我依然摸不透蜜雅的心思。
老實說就連當初和她在一起時,我也搞不懂她的想法。
自從重逢以來,我更加無法理解蜜雅究竟有何打算。
「可以嗎?妳今天不是難得有機會休息嗎?」
「既然都已答應出手相助,就讓我幫到底吧。」
蜜雅幹勁十足地雙手握拳。
因為她心地善良,才決定來幫助我嗎?
而且是不計前嫌地來幫助我這個恩將仇報、糟糕透頂的兒時玩伴。
「我不覺得妳有義務為我付出這麼多⋯⋯」
最終我只能像這樣私底下發著牢騷。
兩人的異常關係
我與蜜雅重逢至今已過了兩週。
「⋯⋯這是你們今天的報酬。」
窗口小姐不悅地把鈔票和金幣放在櫃台上。
她剛好就是我們之前大鬧王都公會當時的那位窗口小姐。
大概是我們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對待我們的態度比起其他冒險者是十分馬虎。
不過原因出在我們身上,因此實在沒資格有怨言⋯⋯
「謝謝。」
蘿茲莉亞禮貌地收下報酬。
接著開始清算收下的鈔票——
「咦,金額好像少了一點⋯⋯難不成妳把錢坑走了?」
「妳少在那邊添亂。」
我朝著蘿茲莉亞的天靈蓋賞了一記手刀。
「很痛耶~」
「那妳就別再這樣出言挑釁啦。」
我向窗口小姐鞠躬道歉,同時趕緊把蘿茲莉亞拉走。
「若是當真被公會除名會很不妙,拜託妳安分點嘛⋯⋯」
「既然諾特弟弟你都這麼說了,我今天就不跟她計較吧。」
「『今天』這兩個字是多餘的。」
我們離開窗口便找個地方稍作休息。
一段時間後,蘿茲莉亞把報酬平分完畢,並將分好的鈔票和金幣交出來。
「來,報酬是三人均分。」
「謝啦。」
「謝謝。」
我跟蜜雅收下報酬,把錢放進各自的錢包裡。
為什麼蜜雅到現在都和我們一同行動?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連我也很想知道。
自從再次遇見蜜雅,而且還協助我們完成任務的那一天。
在我們打倒狐狼後,蜜雅竟提議想幫助我們。
原以為她那句話只是針對當天下午的任務,結果隔天又主動找上門來。
在那之後,蜜雅幾乎每天都來我們這裡露臉。
我個人是每次都想婉拒她的好意,但最終都拗不過她的堅持而點頭同意。
「光輝之劍」那邊不要緊嗎?
儘管蜜雅表示沒問題,但我相信「光輝之劍」也有他們的安排。
我曾試著不著邊際地向蜜雅打聽這部分的事,結果她每次都巧妙地轉移話題。
倘若排除掉這層疑慮,我們乍看之下幾乎已回到過去的關係。
不過說起我們是否已重修舊好,我實在無法坦率肯定。
理由是我們到現在都未曾觸碰過拆夥當時的事情。
其實我一直對此感到非常害怕。
如果跨出一步,到時一定會有人受傷。
或許是我,或許是蜜雅,也或許是兩人都受到傷害。
我不介意傷害自己,卻再也不想惹蜜雅傷心了。
她之所以絕口不提此事,恐怕是她不願回想。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勉強重提這段傷心的往事吧?
我以這種藉口選擇逃避。
雖然也可能是我完全摸不清蜜雅的心思,害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話說回來,諾特今天還真逗呢。」
蜜雅笑著開啟話題。
「此話怎說?」
我決定先裝作沒這回事。
「就是你忘了帶匕首出門。」
「啊~妳是指這件事啊⋯⋯」
我以含糊的口吻回答。
我今天有做出蜜雅所提的糗事。
因為我昨天前往修蓋爾他家接受修行,結果把匕首遺留在那裡。
身為冒險者卻忘了帶武器,根本沒資格繼續擔任冒險者吧?老實說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
「反正就算把武器帶來也派不上用場⋯⋯」
「身為冒險者不該說這種話喔。」
蜜雅以責備的語氣如此說著。
就算我沒帶武器,光靠蜜雅她們就足以把魔物全數殲滅。
我們目前能接取的任務最高難度是黃階。
目標魔物的水準是中堅冒險者隊伍有辦法擊倒。
因此對於金階冒險者蜜雅,以及能單挑迷宮魔物的蘿茲莉亞來說是不值一提。
光靠她們就能夠殲滅所有目標。
「抵達者」時代後期的我是負責吸引魔物的注意,幫忙爭取時間讓其他成員打倒魔物。
但在面對弱小的魔物時,我就不需要扮演這種角色了。
結果就變成我只是跟在兩人的後面而已。
外加上任務都是討伐一些我從沒見過的魔物,因此《索敵》也派不上用場。
搜尋魔物的工作也交由蜜雅負責,我完完全全就像是哪來的擺設。
「算了⋯⋯只要蜜雅開心就好⋯⋯」
截至目前為止,蜜雅並沒有因為我毫無建樹而生氣。
反倒是欣喜地上前打倒魔物。
假如又像從前那樣氣氛不太對勁的話,我再趕緊參戰吧。
在此之前,我非得透過修蓋爾等人的訓練,學習攻擊戰技不可。
憑我現在的狀態,即使參戰也殺不死魔物,只會給蜜雅她們添亂罷了。
「你有說什麼嗎?」
蘿茲莉亞對於我的低語產生反應。
我連忙搖頭否認。
「沒事,什麼都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這樣啊。那我們下午也去接任務囉。」
「在此之前,諾特先去拿匕首會比較好吧?我想回家一趟的時間總該有吧?」
「還是得去拿匕首啊⋯⋯」
我的匕首應該是遺留在修蓋爾他家。
不過這時間無法肯定他們是否有人在家。
更何況我沒解釋匕首是忘在修蓋爾的家中。
重點是我不曾透露過自己有進出修蓋爾的住處。
即使蘿茲莉亞是足以信賴的對象,我也沒有把修蓋爾就是斬首者一事告訴她。
難保情報會從哪裡流出去,因此還是盡可能別讓太多人知道此事。
「我不是放在家裡,而是遺留在其他地方。」
「意思是你弄丟了吧!不趕緊去找沒關係嗎?」
「不要緊,我知道東西忘在哪裡。因為是在別人家,我相信不會遺失的。」
「別人家⋯⋯真是太可疑了⋯⋯」
蘿茲莉亞露出犀利的眼神。
「是女性的住處嗎?」
「原則上算是吧⋯⋯?」
畢竟那裡也算是嫣夏的住處。
「果然是這樣沒錯。諾特弟弟還真是叫人大意不得。」
「⋯⋯為啥妳會得出這種感想?」
「難、難不成是小三?」
「蜜雅妳也別跟著起鬨,而且為什麼是小三啊?」
「因為你不是在跟蘿茲莉亞交往嗎?」
「咦?」
起先我還以為跟之前的同事一樣,是蜜雅想捉弄我。
不過蜜雅是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句話,而且她也不是會拿這類事情開玩笑的那種人。
「妳該不會把蘿茲莉亞之前說的玩笑話都當真了吧?」
蘿茲莉亞當初曾說過「你都已經有我了」這句話。
蜜雅不會到現在都相信那段鬼話吧?
我還以為她早就知道那是蘿茲莉亞隨口亂說的。
「⋯⋯玩笑話?所以諾特你沒跟蘿茲莉亞交往嗎?」
「這倒是未必喔⋯⋯」
「妳少在那邊亂賣關子,我們明明就沒有交往。」
「你不要馬上就戳破我嘛,真沒意思。」
蘿茲莉亞甩了甩雙手,忍不住發出嘆息。
「明明都過了那麼久,妳又犯了想害隊伍瓦解的老毛病啊。」
「我說過別再重提那段黑歷史嘛!」
「誰叫眼下這情況全是蘿茲莉亞妳的錯!」
若是蜜雅誤以為我和蘿茲莉亞正在交往,就會為了避免打擾我們而選擇離去。
以結果來說,這個三人臨時小隊就會面臨瓦解。
——等等,這樣好像也挺不錯吧?
蜜雅最好是別再與我有所牽扯,而且這也是為她好。
理由是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也希望她能專心在所屬隊伍的工作上。
「等等,我好像也不能算是沒在跟蘿茲莉亞交往吧?」
「是、是這樣嗎!?」
面對我突然其來的發言,蘿茲莉亞一如形容當真從原地跳起。
她的反應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啊,原來是謊話呀⋯⋯」
看吧,瞬間就被蜜雅識破,剛才的謊話全白費了。
「咦!?為什麼你要撒這種惡質的謊話!?」
因為這裡面有著複雜的隱情。
我也是百般糾結後才決定撒謊騙人啊。
不過,我的計畫全被蘿茲莉亞剛才的反應給毀了。
「該說是開玩笑嗎?真叫人難以解釋⋯⋯」
「你真過分,居然這樣玩弄少女心。」
蘿茲莉亞很明顯開始裝哭。
「抱歉嘛。」
眼下還是先道歉吧。
由於蘿茲莉亞經常能看出我的意圖,因此原本還以為剛才那招可以奏效,照此情形看來似乎太勉強了。
老實說就連我都覺得肯定行不通。
「對了,蜜雅小姐妳正在跟那位名叫艾德里的男子交往嗎?」
蘿茲莉亞不再裝哭後,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那是我至今沒能說出口的疑問。
關於初戀對象結交的男朋友,我是抱持怎樣的態度?
感覺上是既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
想想心情頗微妙的。若說我完全不在意,那肯定是騙人的。
可是,蜜雅也有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我並沒有資格對她的交友關係提出任何意見。
「沒那回事,他只是隊友而已。」
蜜雅不加思索地說出答案。
「原來是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
「為何妳會對於我沒跟艾德里交往感到可惜呢?」
「⋯⋯想說可以減少競爭對手啊。」
「?」
「沒事,我什麼都沒說,請不用放在心上。」
蘿茲莉亞連忙搖頭否認。
「附帶一提,妳現在有戀愛對象嗎?」
「完全沒有。真要說來是從來沒有。」
「不會吧?真令人意外⋯⋯」
我因為過於訝異,不慎將心底話說溜嘴。
「諾特,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冤枉啊,完全沒那種事。」
我趕緊否認。
「那你是什麼意思?」
「因為蜜雅妳很受男生歡迎啊。總覺得妳只要有心的話,馬上就能交到一個了。」
「是嗎?」
蜜雅略歪了下腦袋。
「居然來這套,少在那邊明知故問。」
「喂,蘿茲莉亞,別故意找碴。」
蘿茲莉亞在旁吐槽。
我也挺納悶像蜜雅這麼漂亮的女性,有可能對自己的魅力毫無自覺嗎?但我最終只是把這個疑問藏在心底深處。
畢竟她是蜜雅,不可能會像蘿茲莉亞說的那樣是明知故問。
「就因為她這種態度,男人才會一下子就上當了。」
我決定無視蘿茲莉亞的嘀嘀咕咕。
「啊哈哈,既然諾特這麼說了,我就努力去交個男朋友吧?」
蜜雅也同樣直接無視蘿茲莉亞的發言。
咦,她該不會當真是裝出來的吧?
「如果我決定去交個男朋友,諾特你願意支持我嗎?」
蜜雅突然對我提出這個問題。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跟蜜雅聊起與戀愛有關的話題。
明明都和她在同個村子裡生活過十五年,如今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以前不知想過多少次,衷心希望能跟這位少女成為情侶。
自認為是發自內心喜歡她。
換作是從前的我,儘管嘴上表示「我願意支持妳」,內心卻是恰恰相反吧。
即使明知自己無法與她成為情侶,依然無法放棄對她的思念。
但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
我相信自己現在可以衷心說出這句話。
「我當然是支持妳囉。」
照此情形看來,我的初戀早就已經結束了。
雖然我抱有如此自覺,但內心還是有些悲傷。
自從那場對話後又過了幾天。
當我來到冒險者公會時,發現艾德里正在櫃台那裡與窗口小姐交談。
他在注意到我之後,立刻開口說:
「啊~你來得正好。記得你叫做諾特吧?我有些話想對你說,現在有空嗎?」
我們三人平常都是直接約在公會裡碰面。
由於我今天比約定時間更早抵達,因此目前是獨自一人。
「十分鐘左右是沒問題。」
「那就好。因為這裡吵雜到不方便談事情,我們改去樓上如何?」
「是可以啦⋯⋯難道是不方便讓旁人聽見的內容嗎?」
「倒也不是,總之你不必緊張。」
艾德里說完後,先是向窗口小姐點頭示意,接著往櫃台旁的樓梯走去。
儘管我沒有義務跟他去談事情,但是斷然拒絕也不太好意思,於是我隨即跟了上去。
一來到二樓,即可看見一條鋪有紅色地毯的走廊,兩側則有好幾扇門。
艾德里走向從最近數來的第二扇門,並且推開房門。
「這裡是冒險者公會的會客室。我剛才有向窗口小姐說要借用一下這裡的房間。」
走進房間後,艾德里把掛在門上的牌子一翻,改成是「使用中」的那面朝外。
「喔~原來這裡有提供租用會客室的服務啊。」
「原則上是沒有這種服務,不過與公會職員打好關係,他們多少會通融一下。」
「意思是我就沒辦法借用這裡的會客室囉⋯⋯」
因為蘿茲莉亞的關係,這裡的公會職員明顯對我們頗有微詞。
「這倒是不能否認。」
艾德里輕輕一笑。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們都在沙發上就座後,我便率先切入主題。
「不難想像與蜜雅有關⋯⋯」
說起我跟艾德里共通的熟人,就只有蜜雅而已。
要不然就是我還不知道名字的窗口小姐。
「正是如此。」
艾德里嚥下口水,換上一張認真的表情。
「我先聲明一下,接下來的內容並沒有責備諾特先生你們的意思,而是想找你們商量——」
「嗯,好的⋯⋯」
「說起我們隊上的蜜雅,她完全只想著要陪你們去解任務,這幾天都沒有參與『光輝之劍』的活動,著實是令我們傷透腦筋。」
「可是蜜雅說不要緊——」
我說到一半驚覺不對。
「蜜雅跟我說『光輝之劍』最近剛好休息,要我們無須擔心,難道都是騙人的?」
「『光輝之劍』並沒有任何休息的安排。」
艾德里的神情仍十分嚴肅。
「不好意思,都怪我們沒注意到⋯⋯」
「你不必道歉。依照你剛才的回答,就能明白是蜜雅的不對。」
難道艾德里對蜜雅的行為感到生氣嗎?
我忽然心生不安。
蜜雅確實在撒謊騙人,此事本身就是錯誤的行為。
但她撒謊的原因肯定出在我身上。
蜜雅不惜拋下自己的隊友,前來幫助與她曾有過節的兒時玩伴。
已經遠超出心地善良能夠解釋的範圍了。
此事太過奇怪,絕非常人會有的行為。
「我會幫忙說服蜜雅的,能拜託艾德里先生別責備她嗎?」
「你真是善良呢。」
艾德里露出微笑。
「我懂了,這件事就交給諾特先生你來處理。那就拜託你了,畢竟蜜雅是我們『光輝之劍』重要的同伴之一。」
「能聽見你們如此重視蜜雅真是太好了。對了,蜜雅當初是如何加入『光輝之劍』呢?」
「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我們當時有張貼招募隊伍成員的公告,然後她就跑來應徵。」
「原來如此⋯⋯」
「因為同時擁有【弓術‧大】、體能強化以及精靈系技能的冒險者可說是相當罕見,所以我們馬上就錄用她了。」
「咦⋯⋯」
「怎麼了?」
艾德里對於我的驚呼感到納悶。
我揮手否認,連忙掩飾自己動搖的心情。
「沒事,什麼都沒有,請別在意。」
「是嗎?那我就繼續說囉。話雖如此,接下來也同樣沒有值得一提的事情,所以沒什麼好說的。總之她以『光輝之劍』的一分子順利活躍至現在。」
「謝謝你特地回答我的問題。」
「老實說我也只是簡單描述。那麼,這場談話就先到此結束。相信你的同伴是時候抵達這裡了吧?」
「說得也是,我會在今天跟蜜雅把話說清楚的。」
我跟著艾德里也從座位上起身。
「那個,方便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我對著走向房間出口的艾德里發問。
「什麼事嗎?」
「蜜雅在遇見我之前,曾跟你們任何人談過兒時玩伴的事情嗎?」
「說來對你不太好意思,我們也是在遇見你之後才首次得知此事。」
艾德里露出苦笑。
「果然是這樣⋯⋯」
我也同樣回以苦笑。
「今天之內或許沒辦法成功說服蜜雅,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事情開始之前就表現得這麼悲觀,就算原先再有把握也很容易失敗喔。」
「說得也是⋯⋯」
艾德里的這句話很有道理。
但假如蜜雅對我抱著一如我所想像的那種情感——
我實在不覺得這個問題能夠輕鬆解決。
「蜜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妳說⋯⋯」
我們完成今天的委託,向公會結束報告在踏上歸途的時候,我對蜜雅如此說道。
當然蘿茲莉亞也在一旁。
「你說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看著轉過身來的蜜雅,同時回想起今早與艾德里的那場對話。
——說起我們隊上的蜜雅,她完全只想著要陪你們去解任務,這幾天都沒有參與「光輝之劍」的活動,著實是令我們傷透腦筋。
以上內容是出自艾德里的口中。表示蜜雅在對我們撒謊。
蜜雅是「光輝之劍」的成員。
意思是她必須優先考量所屬隊伍的活動。
只為了幫助兒時玩伴,不惜給自己的隊友添麻煩,這種行為是大錯特錯。
都怪我,蜜雅才會不惜無故缺席所屬隊伍的活動跑來幫忙。
其實蜜雅是想找我抱怨,才會透過這種兩肋插刀的方式來與我接觸。
不過心地善良的她,是沒辦法主動說出任何傷人的話語。
所以,得由我主動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本該更早就把這件事跟蜜雅妳說清楚才對。」
「你忽然是怎麼了?瞧你這麼嚴肅的樣子。」
蜜雅露出笑容,揮了揮手如此說著。
以這個情況來說,我還能夠佯裝是開玩笑蒙混過去。
假如想反悔的話,就只能趁現在。
可是這麼做,絕非是在為蜜雅著想。
我往前跨出一步。
「我想為過去的事情向妳道歉。」
「——!」
笑容從蜜雅的臉上消失了。
原先那股開朗的氣氛,轉眼間就煙消雲散。
一直跟在後面的蘿茲莉亞,默默觀察著我們的情況。
「我們分道揚鑣的那天,我說了許多過分的話惹妳哭泣。不光如此,打從我們成為冒險者那時開始,我就不斷依賴妳,獨自一人在旁邊偷懶。」
不只是分道揚鑣的那天。
包含我不懂上進的那段日子在內。
以及我早該在拆夥當天就必須對蜜雅說的那句道歉,我決定趁現在全部說清楚。
「明明都約好要一起實現夢想,我居然食言了。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深深地對蜜雅一鞠躬。
其實我應該更早就向蜜雅道歉。
而且是重逢當時就該立刻跟她道歉。
我認定蜜雅並不想與我有所牽扯。
我認定蜜雅只是暫時對我伸出援手。
我認定我們很快就會疏遠彼此。
我認定蜜雅不該與我扯上關係,也就沒必要消除兩人之間的心結。
我就是不斷像這樣替自己找藉口,渾渾噩噩地度過這段時間。
不過這種做法是錯得離譜。
「我不求妳原諒我,即使討厭我也沒關係,妳想如何臭罵我都可以——」
我這麼做不是想要得到蜜雅的寬恕。
只是希望她可以放下過去,能夠去正視現在的生活。
因此我一直維持鞠躬的姿勢。
「⋯⋯」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
當我準備抬頭窺視蜜雅的表情之際,她也同時開口說:
「什麼嘛,原來是這件事啊~看你表情突然那麼嚴肅,害我嚇了一大跳。」
蜜雅彷彿毫不在意般,將我真摯的道歉一笑置之。
「你不必跟我道歉,我沒有放在心上。反倒是你要糾結這段往事到什麼時候?都已經過去啦。」
「妳在說什麼啊⋯⋯」
「我並沒有生氣,而且當時我也有些感情用事了。」
「可是——」
「沒有可是,這件事就到此為止,聽懂了嗎?」
「這件事怎麼能——」
「你若是再重提此事,我可要生氣囉。我都說沒有放在心上了,一切就到這裡結束,這樣總行了吧?」
蜜雅不由分說地制止我繼續道歉。
我萬萬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面對如此意外的發展,我腦中一片空白。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嗯。」
我就只能含糊地草草帶過。
得說點什麼才行。在我心急如焚之際,蜜雅擅自把話接下去:
「都怪你突然認真道歉,害蘿茲莉亞好尷尬喔。」
「請別這麼說,我完全不在意⋯⋯」
「妳又來了,總是這麼客氣。老實說是我很尷尬啦。」
蜜雅將雙手枕在後腦勺上,緊接著說:
「聊點其他開心的事情吧,比方說明天午飯要去哪裡吃——」
蜜雅用她那開朗的嗓音,將我由衷的道歉給全吹散了。
「恭喜喔,這下子你們算是和好了吧。」
我的賠罪至此被強行打斷,於是我們稍微閒聊一陣子。
在與蜜雅道別之後,蘿茲莉亞笑著說出這句話。
蘿茲莉亞究竟在胡說什麼?她未免也太不懂得察言觀色了。
我緩緩地搖頭否定。
「事實上是恰恰相反,我們錯過了重新和好的機會。因為蜜雅仍被我造成的傷痛所苦,導致她不肯面對過去。」
「為何你會這麼說呢?」
畢竟蘿茲莉亞沒聽見艾德里今早說的那段話,恐怕是感到一頭霧水吧。
才會覺得蜜雅是真心不在意當年的爭執。
但我能肯定蜜雅是在撒謊。
因為艾德里的發言能證明她至今所撒下的謊話。
「對了,我沒說過自己今天上午有跟艾德里先生見面吧。」
「你說的艾德里先生,就是之前在公會內跟我們說話的那個人?」
「沒錯,他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才得知蜜雅一直在撒謊。」
「撒謊?」
蘿茲莉亞一臉像是霧裡看花似地歪過頭去。
「蜜雅說『光輝之劍』近來沒什麼活動,才跑來幫忙我們對吧?但那根本是蜜雅瞎說的,她來幫忙的這段期間,『光輝之劍』同樣有自己的活動。說穿了就是蜜雅不去參加所屬隊伍的活動,因此艾德里才跑來找我商量。」
「原來是這樣啊⋯⋯」
蘿茲莉亞摀著嘴巴如此低語。
「雖然不參加所屬隊伍的活動確實不妥,但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問題吧?或許她單純是想藉由幫忙來跟你和好啊?」
「倘若只是這樣,我可能也會沾沾自喜地產生這種誤解。以為蜜雅願意原諒我。問題是她說的謊話不光只有這個。」
蜜雅就連面對艾德里時也沒有說出事實。
這表示她不只是騙我,甚至也蒙騙「光輝之劍」的所有成員。
「其實蜜雅對『光輝之劍』的成員們謊報自己的技能。她在加入時把自己的技能形容得比實際狀況更差,假裝自己沒有那麼厲害。」
——因為同時擁有【弓術‧大】、體能強化以及精靈系技能的冒險者可說是相當罕見。
艾德里是這麼形容蜜雅的。
不過這根本完全錯了。
蜜雅的技能其實是【弓術‧極】。
當蜜雅在「贈予儀式」祈禱時,我可是親眼看見浮現在神之石板上的文字。
因此我不可能搞錯的。
另外兩項技能是【體能強化‧大】與【森林精靈王之加護】。
這兩個技能也是只要擁有其中一個,等於是保證當事人在冒險者的道路上必定能出人頭地。
不過艾德里只是籠統地將這些形容成體能強化與精靈系技能,這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假如他知道蜜雅是擁有【體能強化‧大】跟【森林精靈王之加護】,應當會形容得更仔細才對。
換言之,蜜雅恐怕是謊報所有的技能。
「所以說⋯⋯」
蘿茲莉亞會如此訝異也是情有可原。
在冒險者的價值觀裡,對隊友謊報自己的技能被視為禁忌。
所謂的隊友,是要將性命交託在彼此手上的存在。
對這種人謊報等同於自我能力根基的技能,簡直是荒唐透頂。
實際上這被世人視為禁忌的原因,是有人會將自己的技能加油添醋。像蜜雅這種裝弱的行徑,就有點難說了。
真要說來,鮮少有人像這樣故意裝弱。
老實說這種情況過於罕見,難以認定當事人是否有觸犯禁忌。
「我從一開始就感到相當納悶,技能如此全能的蜜雅,怎麼會在冒險者之間沒有非常出名。」
蜜雅獲得的技能組合,得天獨厚到在這世上幾乎不超過十個人。
但我都已在王都生活半年,卻從來沒聽人提過蜜雅的名字,這根本是太詭異了。
此情況也能套用在「光輝之劍」上。
這個名字在王都的冒險者之間是赫赫有名,不過這些名聲都是由艾德里一人獨占。
就算艾德里的技能再強大,蜜雅的技能組合也沒有半吊子到會被人掩蓋過去。
「蜜雅是刻意對『光輝之劍』的成員們隱瞞實力。這點應該是錯不了的。」
蜜雅之所以隱藏實力,甚至不惜欺瞞同伴——
「都怪我害她變成這樣。都怪我無法跟上她的腳步,違背了我們當初的夢想。蜜雅不可能已經放下當年的事情。若是她早就釋懷的話,就不會像這樣撒謊了。」
蜜雅在加入「光輝之劍」當時,大概是抱著以下想法。
自己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她不願再因為自己的緣故,導致其他人信心受挫。
所以才會徹底隱瞞自己的技能與實力,決心以平凡冒險者的身分活下去。
與我加入「抵達者」當時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跟為了避免被拋棄而發誓努力向上、一心想要改過自新的我,是恰恰相反的生活方式。
我在遇見「抵達者」後,對他們抱持信賴,決定和他們一起走下去。
蜜雅在遇見「光輝之劍」後,對他們抱持懷疑,決定孤單一人貫徹自己的謊言。
我從「抵達者」得到救贖,蜜雅卻並未從「光輝之劍」得到救贖。
並不是「光輝之劍」的成員們比較差勁。
我相信艾德里應該是個不輸金恩的好人。
我不認為弗斯的人品會比「光輝之劍」的成員高尚多少。
究竟何種相遇才能夠成為當事人的救贖,一切都取決於機運。
只要稍微有一點陰錯陽差,我相信自己跟蜜雅的立場就會互相顛倒。
蜜雅在「光輝之劍」毫無保留地發揮自身實力,於王都獲得最強冒險者的名聲。
我最終無法跟上「抵達者」的腳步,在離開隊伍之後繼續去當搬運工,重返過去那種渾渾噩噩的冒險者生活。
事實上很有可能會出現上述情況。
「蜜雅到現在依然沒有擺脫與我訣別時所留下的傷害。正因為她尚未釋懷,今天才無法正面接受我的道歉。她已經放棄再去面對那段過往。」
蜜雅說事情已經過去了。
由於事情已經過去,因此她把受到的傷害也當作沒發生過。
她認為只要選擇忍讓,整件事就會完滿落幕。
但這樣是不對的,算不上是成功克服自己的過去。
「現在該怎麼辦?我希望蜜雅能活在當下,別再被過去所束縛,要不然今後的人生會非常辛苦。」
我當初來到王都時也是這樣。
我完全放不下金恩的死,決定捨棄與「抵達者」有關的一切美好回憶,逼迫自己步上平凡的人生。
可是這種擺脫不了過去的生活,就算當事人一心想追求幸福,卻只會離幸福越來越遠。
那段日子就只充滿痛苦。
「假如想拯救蜜雅,終究是解鈴還須繫鈴人嗎?」
「我也不清楚,畢竟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問題。不是當事者的我幫忙出主意,難保會適得其反——」
「說得也是⋯⋯」
蘿茲莉亞說得很有道理。
這是我和蜜雅之間的問題。
而且沒有單純到能透過第三者找出答案。
「雖然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但我還是有一個建議。關於你們當年的爭執,真有這麼嚴重嗎?」
「咦?」
在被問到這個最根本的問題後,我不禁愣住了。
「那還用說——」
「依照我聽來的感覺,那就只是隨處可見的爭吵吧?像那種因為隊友之間有著不同動機而失和的情況,就我所知可是十根指頭都數不完。唯獨搞砸和好的機會,導致雙方解不開心結,才會演變成最糟的情況。」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
但是身為受往事折磨到死去活來的當事人,我必須提出反駁。
「那是我第一次對蜜雅惡言相向,所以蜜雅一定很受傷——」
「你說是第一次對她惡言相向,難道你們至今都沒吵過架嗎?」
「那個⋯⋯應該算是沒有。包含小時候在內,印象中好像從沒跟她發生過爭執⋯⋯」
我和蜜雅從小生長在名為恰葛茲的村子裡,因為身邊沒有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所以兩人總是玩在一起。
若要說我們感情要好可能有點自吹自擂,不過我們都有盡可能避免與對方發生糾紛。
「也難怪你們會如此介意那場爭執。由於不習慣吵架,因此也不懂得該怎麼和好。我反問你一件事,你們相處長達十五年卻從來沒吵過架,不覺得十分異常嗎?一般來說應當會發生過不計其數的爭執吧?」
「這個嘛⋯⋯」
我無法提出反駁。
我從小就一直喜歡著蜜雅。
生活之中總會提醒自己避免傷害她,或是與她起衝突。
我認為這種做法是對的,也堅信這是正確的行為。
不過,這對年幼的我們而言是一種異常的關係。
所以我當時才會犯下錯誤。
並且一路錯到現在。
「原來如此,我們打從一開始就錯了。所以就算想跟從前一樣去面對彼此也行不通,只會把事情搞砸。」
我們彷彿從未訣別過似地交談。
我一昧地隱瞞「抵達者」時代的自己,心底深處只想繼續扮演過去那個既沒用又懦弱的自己。
因為明白這樣是不行的,就去向蜜雅賠罪,將一切的錯都歸咎在自己身上。
這種做法跟以往的我們毫無分別。
維持錯誤的關係繼續在一起,就只會傷害彼此罷了。
「謝謝妳,蘿茲莉亞,我稍微有點開竅了。」
「我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完全正確,你只要聽聽就好。」
蘿茲莉亞給出這種算是自謙,也莫名像是不想為發言負責的回應。
但我覺得她的這番言論很有道裡。
這給我與蜜雅之間的心結,帶來一絲解決的希望。
「我懂了,我會當作參考的。」
「我也建議你這麼做。倘若我多餘的建言反而導致你們更加不和,那就真的讓人笑不出來了。」
「這點妳大可不必擔心,因為我相信一定會比現在更加不和的。」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重修舊好。
而是毀掉至今所築起的關係,藉此清算彼此之間的心結。
非得設法清除蜜雅心中的束縛,讓她能夠正視自己的未來才行。
即便這個決定將導致我與蜜雅從此形同陌路,我也心甘情願。
「咦!?會變得更加不和嗎!?」
「或許吧。要是一個不小心,她還會跟我絕交。」
「你確定要那麼做嗎?」
蘿茲莉亞忍不住如此關切。
「無妨,反正原本就跟絕交沒兩樣。現在居然碰巧再次相遇,而且還能跟蜜雅說上話。以孤注一擲的方式去面對這個大好機會,不覺得很符合冒險者的感覺嗎?」
「諾特弟弟,你究竟把冒險者當成什麼了⋯⋯」
蘿茲莉亞這次是傻眼地看向我。
她的嘴角卻不知為何微微上揚。
「不過我覺得你很適合成為冒險者,畢竟你就是有著這樣的個性。」
「是嗎?真要說來,我反而覺得自己的個性不適合擔任冒險者。」
畢竟我這個人內心脆弱,很容易自怨自艾。
就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個既沒用又不可靠的傢伙。
「我想像中的冒險者是有著豪爽的個性耶⋯⋯」
「你給人的感覺的確與豪爽二字扯不上邊——」
蘿茲莉亞補上一句但書。
「卻有著相當胡來的個性。雖然你可能沒有這種自覺。」
「我從來沒想過要胡來吧⋯⋯」
我當真毫無這類的自覺。
即使被人點出此事,我也無法接受這樣的評價。
天底下應該沒有人比我更不適合成為冒險者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是不清楚你這次打算怎麼做,總之請你別逞強喔。」
「安啦,我想只會受點傷而已。」
「意思是你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按照我接下來的行動,可以算得上是危險吧?
就算身中一、兩箭也不足為奇?
此時的我,恰好如此來回思索著。
清算過去
我從以前開始,就沒有那麼喜歡名為諾特‧亞斯隆的男生。
這件事得從我還住在故鄉恰葛茲村當時說起。
無論是他軟弱陰鬱的個性。
或是他自卑又不可靠的態度。
還有他獨自一人總是做不了決定,總愛看別人臉色的部分。
以及他就算有怨言也只會往肚裡吞的想法。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我不喜歡的特質。
但是我並沒有討厭他。
眼下最恰當的形容方式,就是我沒有那麼喜歡他。
我們所出生的村子裡完全沒有其他同年紀的孩童。小孩子就只有我們兩人而已。
假如我們就這樣長大成人,到時會變成怎樣呢?
因為沒有其他同齡的男孩子,若是繼續住在村子裡,我將會被迫和諾特結婚吧?
小時候的我經常對此感到不安。
以兒時玩伴來說,諾特算起來並不差。
他不會傷害我,總會以我為主地展開行動。
只是以戀愛對象而言,我對他就頗有微詞。
我還是比較喜歡可靠的男生。
我偏好充滿男子氣概又個性積極的男性。
因此我從小就打算離開村子,出外尋找適合結婚的對象。
我之所以想成為冒險者,是因為雙親都是冒險者。
同時也對名為冒險者的職業抱持憧憬。
另一個考量是我堅稱想成為冒險者的話,雙親應該就會同意我離開村子。
既然要離開村子,就帶諾特一起走吧。小時候的我抱著上述想法。
其實我早就知道,諾特從以前就一直喜歡著我。
誰叫他總是跟在我後面。他的態度與言行更是再明顯不過了。
不過諾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獨自一人離開村子,拋下對我抱有好感的諾特,這對他而言是何等殘酷,即使是我也狠不下心這麼做。
說起我的個性,其實是屬於精於算計的人。
我是個明白該怎麼做才能夠討人歡心,並且會付諸實行的狡猾女人。
就算是這樣的我,對於諾特長年以來的陪伴,還是會對他產生惻隱之心。
儘管我完全不考慮和他結婚,但要是他這輩子都找不到結婚對象的話,想想也怪可憐的。
於是我開始慫恿諾特,令他抱有和我相同的夢想。
這個夢想就是一起離開村子,攜手成為一流的冒險者。
因為我不討厭諾特,跟他一起成為冒險者也不成問題。
反倒是他總會聽從我的指示,算起來好處還比較多。
外加上我們長年相處在一起,比起跟不知心性的陌生人去冒險要好多了。
但是有我在身邊,諾特能夠喜歡上其他女生嗎?
唯獨這點很令我不安。
雖然這麼形容自己頗令人無言,但我自認是屬於長相甜美的女生。即使性格惡劣,卻懂得偽裝自我。
而且,我有自信讓諾特一直喜歡著我。
如果我有戀愛對象,諾特會很傷心嗎?
他一定會很傷心。就算嘴上不承認,他內心肯定是大受打擊。
倘若諾特無法放下對我的單相思,到時該怎麼辦?
要是他不肯放棄我,又找不到結婚對象時該如何是好?
諾特沒有我的話就會一事無成,什麼事都決定不了。
儘管一部分的原因是他生長在沒有其他同齡玩伴的環境底下,不過他總是依附著我。
我無法想像出諾特拋下我選擇其他女生的畫面。
假如諾特不願跟我以外的女人結婚,我該怎麼辦才好?
難道我得負起責任,必須嫁給他才行嗎?
我覺得自己沒辦法拋下諾特不管。
恐怕我會選擇犧牲自己,優先考慮諾特的幸福也說不定。
可能會基於同情,最終願意嫁給他也說不定。
但這不是我追求的未來。
因為本人蜜雅‧萊茵,並沒有喜歡兒時玩伴到這種地步。
說起過去的自己,說起與諾特不歡而散之前的我,就是有著如此愚昧的誤解。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蠢到令人想笑。
我自以為諾特不能沒有我。
但是這樣的想法根本是大錯特錯。
在諾特的眼裡,名為蜜雅‧萊茵的女性只不過是兒時玩伴。
直到與諾特分開時,我才首次驚覺此事。
其實我對他提議拆夥的那天,並非真心想從此與他分道揚鑣。
我只是想斥責完全不肯與魔物戰鬥、只想倚賴我的諾特,才會提議拆夥。
另一方面是我預料他會感到焦慮,然後從此振作精神好好努力。
或許也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因為看到他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而感到火大。
因此我不同於以往,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
我原以為他這次也會一樣,一如我的預測改過自新。
以結果而言,我完全猜錯了。
打從我出生以來,諾特是第一次那樣對我發脾氣。
他不光針對成為冒險者之後的事情大肆抱怨,甚至將十五年來的不滿全都發洩出來。
這是他出生至今第一次忤逆我。
我還以為諾特一直喜歡著我。
這份自信從此煙消雲散。
內心大為動搖的我,忍不住說出各種言不由衷的氣話。
到後來,我甚至故意說出能傷害到他的話語。
可想而知,諾特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
就此演變成兩人互不相讓的狀況。
最終是我哭著跑開,爭執才得以平息。
我不記得自己在離去時說了什麼。
『我無法再跟諾特你一起走下去了。』
我想應該是這句話。
這並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們是第一次像這樣爆發口角,於是我相信諾特到了隔天就會來道歉,等我們重修舊好自然會解決一切問題。
可是無論我等多久,諾特都沒來找我。
曾幾何時,我甚至看見他隨便跟其他冒險者一起去解任務。
至此,我才首次明白自己被拋棄了。
我完全沒想過要拋下諾特。
即使我並沒有喜歡他。
因為諾特沒有我是不行的,他若是沒有我陪在身邊根本活不下去。
我無法拋棄諾特,畢竟那樣對他太可憐了。
我一直如此深信著。
不過事實證明我錯了。
在諾特眼中,我並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在驚覺這個事實後,再也沒辦法繼續待在布洛德鎮。
我擅自認為諾特背叛我。因為不想再聽見他的名字而轉身逃走。
滿腦子只想著盡可能遠離布洛德鎮。
我再也不要理諾特了。
等諾特失去我之後,他就會明白我有多重要。
我抱著以上想法前往王都,第一次與諾特以外的人組隊合作。
在接下來的兩年間,我拚了命想忘記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子。
想忘記這個不知感恩、無情無義又差勁的叛徒。
為什麼是我被諾特拋棄?明明是我才有資格拋棄他。
這麼一來,不就變成是我需要諾特的陪伴?
於是我生氣了。因為我一直瞧不起諾特,導致我的自尊被傷得體無完膚。
我要讓諾特刮目相看。我要讓他後悔當時竟敢拋棄我。
我滿腦子只有上述念頭,於是跑去加入當時正逐漸打響名氣的隊伍,「光輝之劍」。
不過我並非打從心底把「光輝之劍」的成員們當成同伴。
對我來說,「光輝之劍」只是報復諾特的手段罷了。
為了避免重蹈諾特當時的覆轍導致隊伍瓦解,因此我謊報自己的技能。
我只想頂著「光輝之劍」的光環,讓諾特悔不當初就行了。
但在「光輝之劍」升上金階之際,我還是感到非常高興。
我打從心底十分欣喜,認為諾特看了一定會很不甘心。
所以當我在王都的冒險者公會發現諾特時,差點忍不住心中的狂喜叫出聲來。
終於啊,我終於有機會能報復諾特了。
他有可能是為了找我才追來這裡,但是如今才來道歉已經太遲了。
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即使他哭著磕頭道歉,我也不會饒過他。
誰叫他竟敢拋棄我,我要他為此後悔一輩子。
但我只是空歡喜一場。
諾特並不是為了我才來到王都。
他甚至一發現我,還想轉身逃離現場。
虧我先出聲呼喚他,他竟然還一度裝作沒聽見。
而且身旁帶著一位可愛的女孩子,甚至正準備和對方單獨兩人一起踏上冒險者之路。
豈有此理,那個女生是誰?
那裡本該是我的位置。
與諾特約好攜手成為一流冒險者的人是我才對。
為什麼諾特牽著她的手轉身離去?
自從長大以後,他就連我的手都不敢摸。
還有對視的時候也是。
明明以前都會害羞地立刻移開視線,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反應。
稱讚我很可愛?明明過去從來沒對我說過這種話,而且是諾特自己基於害臊才不敢說的。
難道諾特已經不喜歡我了?決定改追那個女孩子?還是只要有人肯陪在身邊,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嗎?
我對諾特的不滿接連湧上心頭。
為何我會這麼不甘心?
如此一來,不就像是我又再一次被人拋棄了?
我感到十分懊惱,外加上心底不停湧出無處宣洩的怒火,於是我決定去找他們的麻煩。
我打算介入諾特和蘿茲莉亞之間,設法破壞兩人的關係。
我相信只要讓蘿茲莉亞看見諾特想討好我的樣子,她就會甩了諾特。
所以我才去幫助他們完成任務,結果反而只是看見兩人關係密切。
不知為何,蘿茲莉亞對於諾特是全盤信任,這樣的關係根本不是我能破壞的。
⋯⋯這算什麼?
蘿茲莉亞為什麼可以如此相信諾特?
他打不贏魔物,甚至缺乏幹勁到忘了攜帶匕首。
他不僅無法拒絕別人的提案,也經常出現軟弱的發言。
為何蘿茲莉亞願意去追隨這種人?諾特是哪裡吸引她了?
諾特是喜歡我的。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有誰會理解他。
曾幾何時,我的容身之處被一個不知哪來的女人給奪走了。
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完全不是我所追求的未來。
與其變成這樣,早知道就不要離開村子。早知道就不要成為冒險者了。
比起遭人拋棄,比起嘗到這樣的懊悔⋯⋯
我情願兩個人永遠生活在村子裡,就那樣長大成人算了。
究竟是哪裡不對?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我們再也無法變回像從前那樣了嗎⋯⋯?
今天的我也繼續活在後悔之中。
「蜜雅,我決定今天先不接取任務。」
我如同往常那樣又去幫助諾特和蘿茲莉亞,諾特卻對我這麼說。
「怎麼這麼突然啊?」
「我還是想針對過去的那件事,好好再跟妳談一次。」
但我完全不想再談過去的那件事。
畢竟我又不是想重修舊好。
我只是想看見諾特因為曾經拋棄過我而悔不當初的樣子罷了。
「我說過不必再提啦,因為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我自然不可能說出那種心底話,於是笑著不當一回事。
但是諾特無視我的顧慮,進一步把話說下去。
「妳這句話是騙人的吧?」
「才沒有那回事呢。」
「既然如此,妳為什麼要來幫我完成任務?」
有那麼一瞬間,我擔心諾特已經看穿我的心思了。
不過冷靜想想,他不可能會發現的。
諾特這個人非常遲鈍。畢竟他與我相處十五年,卻從未察覺我的本性。
因此,他不可能注意到此時仍盤據在我心中、漆黑無比的情感。
「那是因為我看你十分困擾⋯⋯」
「甚至不惜忽略『光輝之劍』的活動嗎?」
「那是因為⋯⋯」
我沒想到諾特竟會發現這件事。
誰叫諾特這麼遲鈍,他不可能會注意到才對。
恐怕是艾德里等人跑來告狀吧。
「居然被你發現了~其實我是希望諾特你可以趕快提升階級,才決定暫時不參加那邊的活動。」
「一般來說,有誰會為了沒有信守承諾又曾對自己口出惡言的兒時玩伴付出這麼多?」
諾特今天似乎特別抓著此事不放。
儘管覺得很麻煩,我還是露出假笑解釋:
「就說過你不必介意這種事。既然兒時玩伴有困難,我自然得伸出援手吧?」
「如果妳沒有放在心上,為何要對艾德里先生他們撒謊?」
「那是因為我想幫你——」
「我指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妳謊報自己的技能。妳故意把自己說得比實際上弱吧?」
「⋯⋯」
我沒想到就連這件事也穿幫了。
就連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因為過於動搖,表情變得十分僵硬。
「其實蜜雅妳還很介意我背叛妳的事情吧?所以才對『光輝之劍』的人隱瞞自身實力吧?」
「嗚⋯⋯!」
「妳不必再掩飾,我差不多都知道了。」
騙人,諾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假如諾特知道的話,就趕緊甩了蘿茲莉亞,只依賴我一個人就好。
這次輪到我來捨棄諾特。
「妳有話想對我說吧?妳對我有很多不滿吧?」
當然有,我對諾特你的怨言可是多到幾乎說不完。
但我要是說出口的話,他就不會再那麼執著於我了。
將會出現不是我所期望的發展。
「或許是有一點吧,但還不至於要向你抱怨。」
「妳果然不肯老實說出來⋯⋯」
諾特顯得相當沮喪。真正覺得沮喪的人是我才對。
夠了,我不想再談以前的事情。
諾特只要一如過去那樣,乖乖按照我的想法行動就好。
「喂,蜜雅。」
「⋯⋯什麼事?」
「我們要不要來吵一架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對於這個不明所以的提議大感困惑。
「為何要做那種事?」
「因為我們至今幾乎從來沒吵過架,只有在布洛德鎮當時,妳提出要跟我拆夥那次而已。」
「是沒錯啦⋯⋯」
「我認為這並不是好事。相信蜜雅妳從以前就我對有許多不滿,我們卻一直憋在心底,最終才會發生那種事不是嗎?」
所謂的那種事,應該是指我們當年彼此抱怨傷害,最終演變成拆夥的往事吧。
「我能明白諾特你的意思,可是我不喜歡吵架。因為我不想受傷,也不想傷人。」
「倘若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受傷跟傷人,但是我們沒辦法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關係已經扭曲到沒辦法再用那種美好的方式來解決了。」
那種事我也明白。
所以我才想讓諾特嘗到相同的痛苦,然後藉此忘了過去。
這件事到此就可以結束,不必特地花時間來吵架。
「更何況吵架不是想吵就吵得起來喔?」
「是這麼說沒錯啦⋯⋯」
「而且你想怎麼吵?只是互相抱怨嗎?」
「不是的⋯⋯就讓我們像個冒險者那樣用拳頭來溝通⋯⋯」
「意思是讓我們來打一架嗎?」
諾特是腦袋燒壞了嗎?
假如我們拳腳相向,擁有體能強化技能的我可是必勝無疑,只會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對啊。我不介意可以使用武器和技能,畢竟全力一戰才會讓人覺得舒坦吧?」
「你那麼做會受傷的。」
「蘿茲莉亞就是為此才會在這裡。記得妳也會使用回復咒語吧?」
「嗯,我姑且是有擔任過神官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蘿茲莉亞舉手發言。
「總之就是這樣。」
「但就算有回復咒語,全力一戰仍有可能會沒命喔。」
「這部分就只能請雙方小心點⋯⋯」
諾特露出苦笑。
看吧,他什麼都沒考慮清楚。即使提議來吵架,也只是臨時起意罷了。
「既然如此,我哪有辦法全力一戰。」
「妳是不是誤會了一件事情?」
「咦,我誤會什麼了?」
「依照妳剛才的口吻,為何是以妳獲勝為前提?」
「這是因為⋯⋯」
「我先聲明一下,我也會全力以赴,而且不覺得自己會輸。」
「——!」
我不由得握緊拳頭。
先冷靜點,這只是挑釁。
諾特只是為了讓我接受挑戰才誇下海口,並不是真心認為自己有勝算。
「我對蜜雅也有所不滿,因此不會以輸為前提向妳發起挑戰。」
就說我不能中了對方的激將法。
「而且我看過妳與魔物戰鬥的表現後,感覺上妳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成長。這樣的話,即使是我也贏得了。」
毫無成長的人明明是諾特。
他明明不曾跟魔物戰鬥過。
「難道妳擔心自己會打輸我嗎?」
「我醜話先說前頭,到時你被打得落花流水也別怪我喔。」
⋯⋯我還是被激怒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簡直是蠢斃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誰叫我實在壓抑不了心中的怒火。
「這才像話嘛。」
「我先確認一下,我可以使用弓箭跟精靈術嗎?」
「當然可以。」
「給你個忠告,如果這場比賽毫無限制,你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那是我的台詞。」
「——!」
「為了給妳優惠,我們就在森林裡交手吧。如此一來,妳也能發揮出120%的力量。」
「⋯⋯奉勸你最好不要後悔。」
為什麼我的兒時玩伴如此擅長激怒人呢?
我現在有信心能卯足全力一拳打在他臉上。
「居然有機會能打贏蜜雅,真叫人期待呢。」
「你想裝腔作勢也只能趁現在喔。」
「是啊是啊,總之妳好好加油吧。」
為何說得我好像是弱勢的一方?
明明諾特才是挑戰者吧?
我決定了,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無論如何都要獲勝。
雖然這不是我所期望的發展,但想想這樣或許也不錯。
只要能打趴諾特,相信我的心情一定會很痛快。這麼一來,說不定就能放下過去了。
諾特有可能就是出於這個考量。儘管挺令人不甘心,不過眼下就接受他的做法吧。
「這個地點應該適合讓人戰鬥吧?」
諾特帶我們來到森林裡的一處荒地。
環境乍看之下的確適合用來決鬥。
在半徑十公尺內的地上只長著矮草,外圍則是茂盛的樹林。
這片狹窄的草地就是此次的決鬥舞台嗎?
「你的意思是在這裡戰鬥?」
「這裡是沒有樹木會阻礙射箭的好地點吧?況且也算是在森林裡,妳的技能將獲得強化。」
照此情況看來,諾特當真打算在對我有利的條件下進行戰鬥。
他究竟在想什麼?我實在不覺得他有心想贏。
「你是認真的嗎?」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算了,既然你想裝蒜也行。總之到時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好好好,妳說的都對。」
語畢,諾特便轉身往前走。
在離我約莫十公尺的位置上停下腳步。
「那就開始吧。」
諾特握著匕首擺出架勢。
看來他今天沒有忘記帶武器。
「好吧。」
我也架起原先背在身上的長弓,並且從腰上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箭。
「那我該待在哪裡呢?」
跟來的蘿茲莉亞出聲詢問。
諾特回答說:
「我想想喔,妳就待在角落吧。」
「話說有需要我跟著過來嗎?這樣不會妨礙到你們的比試嗎?」
「當然需要。為了以防有人受傷,得要有個會使用回復咒語的人在現場。」
「我原則上也會使用精靈術的回復咒語喔。」
「對耶,想想蜜雅妳也會。既然如此,蘿茲莉亞妳就待在角落擔任裁判吧。」
「我知道了,我會公正地做出判決的。」
蘿茲莉亞如此宣布後,便退至荒地的一角。
看樣子,蘿茲莉亞在我們的決鬥裡會保持中立。
她把身體靠在一棵樹上,並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那個位置應該不會受我的攻擊波及。如此一來,我可以安心戰鬥了。
我望向前方,與諾特對視。
諾特和我相距十公尺。以這個距離而言,弓箭是非常有效的武器。
只要一直保持這段距離,我光靠弓箭即可獲勝。
當然諾特也會避免演變成單方面遭弓箭攻擊的情況。
因此他一定會接近我。不管怎麼說,他未能接近我至匕首的攻擊範圍內就毫無勝算。
這裡的路面狀況不差。雖說有雜草,卻不會影響跑動。
所以戰鬥一開始,諾特直接逼近我發動快攻的機率非常高。
但這完全不成問題,因為我有【體能強化‧大】。
我只需活用體能的優勢,冷靜應付主動接近的諾特即可。
況且諾特要接近我的話,無論如何都得躲開我的箭矢。
按照這個距離,就算諾特全速飛奔,我至少可以射出兩箭。
其實不需要兩箭,我有信心能一箭擺平他。
我腦中只有自己取得最終勝利的畫面。
「那麼,雙方都準備好了嗎?」
蘿茲莉亞舉起右手。
我跟諾特都點頭以對。
「比賽開始。」
戰鬥正式開打。
我率先射出一箭。打算瞬間結束這場決鬥。
不能攻擊頭部,要不然諾特會沒命的。
於是我瞄準他的腳踝。
我預測他會移動的位置,朝著該處放箭。
「《偽‧絕影》。」
諾特的身體化成黑影,轉眼間就失去蹤影。
——糟了!
我突然感受到一陣殺氣,不加思索地全力往後跳開。這是我長年擔任冒險者鍛鍊出來的反射動作。
我運用自己的動態視力,拚命想用眼睛看清楚諾特的行蹤。
——不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現在心急如焚,開始凝神注視周圍。
剛才那是什麼?戰技?能讓人消失的戰技嗎?
諾特剛才說了《偽‧絕影》。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戰技。
我得穩住陣腳,必須先讓自己冷靜。若是陷入混亂,將會正中諾特的下懷。
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是諾特使出我未曾聽過的戰技,殺我個措手不及。
意思是他在戰鬥前誇下海口,並沒有在虛張聲勢,而是真心想戰勝我。
不過諾特的技能遠輸於我,我只需提高警覺見招拆招就不會落敗。
首先是掌握諾特的行蹤。再這樣下去,我無論是攻擊或防守都辦不到。
我仔細觀察這片荒地。這裡沒有遮蔽物,也就無處供人躲藏。
現場只剩下我和蘿茲莉亞兩人而已。
諾特跑哪去了?上方?
不對,頭頂上只有樹林間留下的一塊缺口。
——難道他在森林裡?
我將目光移向荒地外圍的樹木。那裡能躲藏的地方可就多不勝數了。
我完全料錯了。原先還以為諾特會趕緊拉近距離。
他卻採取恰恰相反的手段,在跟我拉開距離後,就躲進森林裡。
只要待在森林裡,我的弓箭便會受到阻礙。這部分諾特也有說過。
這是迫使我無法動用弓箭的有效手段。
但是沒問題,這點小聰明對我並不管用。
「《偵測動靜》。」
我發動獵人用來偵查魔物的必備戰技。
只要施展這項戰技,我就可以掌握周遭旁人的氣息——
沒有。怎麼會?我完全沒發現諾特的下落。
我試著發動同樣是偵查系戰技的《超感應》,但依然無法掌握諾特的行蹤。
他不在森林裡嗎?這怎麼可能嘛。既然如此,他到哪裡去了?居然就這樣消失無蹤。
「蘿茲莉亞,諾特不見了,這場決鬥該怎麼辦?」
「就算妳這麼問我⋯⋯」
下個瞬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腦中閃過自己被人一刀斷頭的畫面。
我再次反射性地挪動身體,連忙翻身從原地退開。
什麼都沒有。我摸了摸身體,確認自己仍是毫髮無傷。
剛才只是有人對我釋放殺氣,並非真的出手攻擊。
現在我才恍然大悟,剛才諾特在消失的一瞬間,也對我釋放過殺氣。
既然諾特會釋放殺氣,就表示他潛伏在附近。
想藉此傳達他仍想繼續戰鬥的意思。
恐怕是我方才詢問蘿茲莉亞說這場決鬥是否繼續,諾特才不得不藉此強調自身的存在。
諾特離開我之後,他說過自己的戰鬥職業是盜賊。
記得盜賊有個名叫《隱密》的戰技可以消除自身的氣息。看來他是利用這招躲藏起來了。
但在我的印象中,《偵測動靜》和《超感應》可以識破《隱密》才對⋯⋯
有可能裡面又暗藏其他手法⋯⋯
聽說世上有個名叫斬首者的殺手,他能使出就連《偵測動靜》都奈何不了的《隱密》,所以凡事皆有例外。
我將視線對準剛才傳來殺氣的地點。應該是來自那棵樹。
我拉弓擺出射擊姿勢,卻在放箭前作罷了。
不行,我不能操之過急。
諾特釋放殺氣後,一定會立刻更換潛伏地點,不可能繼續待在原地。
我一旦放箭就會產生破綻。恐怕諾特會趁機對我發動偷襲。
諾特正等著我露出破綻。
盜賊的戰鬥方式就是伺機而動,剎那間與敵人分出勝負。
或許我不得不對諾特改觀了。
關於盜賊的基本戰技,他已掌握到某種程度。想來他遇見一位相當優秀的師父。
不過就算學會基礎,也未必能在決鬥中取勝。
勝負的關鍵最終仍取決於雙方的實力。
盜賊的戰法依舊存在著弱點。
「《萬綠之仙精——」
那就是範圍掃蕩型咒語造成的攻擊。倘若諾特躲藏於樹林間,我只需將這附近夷為平地即可。
看我使出比起《萬綠之仙精,運用風之力,產生風暴》範圍更大且威力更高的咒語。
「抱歉,蘿茲莉亞,可以麻煩妳保護好自己的安全嗎?」
「妳是認真的嗎?這樣的招式可是會對諾特弟弟⋯⋯」
蘿茲莉亞對我凝聚的魔力感到一陣顫慄。
若是我成功發動咒語,諾特肯定無法全身而退。
他為了阻止我的咒語,勢必非得出手不可,我就趁此機會展開反擊。
既然諾特在等我露出破綻,我就反過來逼他產生破綻。
盜賊沒有防禦系咒語,無法像蘿茲莉亞那樣擋住攻擊。
來,快給我滾出來,讓我們一決勝負。
「⋯⋯」
不出來。可能是諾特察覺出我的意圖。
大概認定我只是為了逼他現身,才用這招精靈術來嚇唬人。
如果諾特抱著這種想法,我就不會再手下留情,將會盡全力打倒他。
「運用風之力——」
要是他不現身的話,我也只能施展咒語了。
「《固若金湯》。」
我確認蘿茲莉亞使出防禦咒語後,也跟著指定現象。
「——產生颶風》。」
於是魔力轉換成旋風,就此炸裂開來。
這是萬綠之仙精,運用風之力,產生風暴】的高階咒語,也是我目前能使出的最強精靈術。
這招就叫做《萬綠之仙精,運用風之力,產生颶風》。
我若是成功施展這個咒語,接下來等待在眼前的只有毀滅一途。
狂風化成獠牙,開始撕裂樹林與大地。草木和岩石紛紛被捲入天際,一股黑色漩渦逐漸籠罩周圍。
蘿茲莉亞不要緊吧?記得她的《固若金湯》堅不可摧。
我起初目睹時非常吃驚。「光輝之劍」裡根本沒有如此優秀的防禦咒語使用者。
蘿茲莉亞一定能擋下這招。我對她抱有十足的信心,才決定動用這個咒語。
至於諾特就完全沒有方法能擋住這個咒語。畢竟他不同於蘿茲莉亞,是個沒有任何才華的人。
不知他是否有趁我還在詠唱時先逃走呢?要不然他很可能會沒命的。
相信諾特不會這麼傻。依照他那軟弱的個性,一定會夾著尾巴逃跑。
只要他親眼目睹這個咒語的威力,絕對會乖乖認輸的。
這場決鬥注定是我會獲勝。
其實諾特在我發動精靈術之前,理當非得強行出手不可。
這麼一來,他至少還有一點勝算。
我看著東倒西歪的樹木如此想著。
天災般的威脅過去之後,放眼望去沒有一根直立的樹木,周圍是一片狼藉。
數百公尺內都沒有生命跡象,已被颶風破壞殆盡。
「蘿茲莉亞,妳沒事吧?」
我對著聳立於樹木殘骸間的光之障蔽開口關切。
光芒消失後,蘿茲莉亞從裡面爬出來。
「我是不要緊——」
蘿茲莉亞說完後,開始扭頭環顧四周。
眼前盡是大自然的殘骸,完全沒看見諾特的身影。
「你還活著嗎~!?諾特!」
為了讓逃到遠處的諾特能聽見我的聲音,我將雙手舉至嘴巴兩側大聲呼喚。
「假如你還活著,拜託你趕快出來~!」
「我就如妳所願出來吧。」
我的背後⋯⋯精確說來是我的耳邊傳來這股聲音。
雖然我想回過頭去,卻因為一個冰冷的金屬物抵住咽喉,害我無法動彈。
「這狀況應該算是我獲勝吧。」
在不知不覺間,諾特已用匕首抵住我的脖子。
我徹底露出破綻,任由他繞到我的背後。
諾特此時完全掌握我的生殺大權。
我忍住發問的衝動,開口宣布說:
「⋯⋯是我輸了。」

他與她的命運走向
幸好順利拿下勝利。
我放下抵住蜜雅頸部的匕首,不禁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戰勝名為蜜雅‧萊茵的女性。
以上事實令我難掩心中的喜悅。
「怎麼會⋯⋯」
蜜雅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為什麼⋯⋯是我輸了⋯⋯」
她恐怕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打輸吧。
似乎因此受到很大的打擊。
「我怎麼會輸給諾特呢⋯⋯?明明是我比較強啊⋯⋯」
這種事我也非常清楚。我之所以能取勝,並不是因為我比蜜雅厲害。
「單純是我的戰術十分順利罷了。」
「戰術?」
「嗯,多虧蜜雅妳願意在我設下的舞台裡戰鬥。」
這場對決早在事前的計畫階段就已分出勝負。
我跟蜜雅之間的差別,就在於決鬥開始前有時間準備。
當我決定跟蜜雅吵架時,覺得不如乾脆跟她比試一場。
並且設法在比試中戰勝她。
我希望能藉此證明自己的成長,以及讓蜜雅明白我已不需要她的幫助。
這麼一來,她也能放心離開我。
但是這個計畫的前提是必須戰勝蜜雅,而且非得是在她沒有放水、全力以赴的狀態下獲勝。
「以一般的方式戰鬥,就算讓我挑戰一百次也贏不了蜜雅妳。」
於是我開始思考自己的優勢。
我比蜜雅有利的一點,就在於她不清楚我有哪些底牌。
蜜雅並不知道我會使用《偽‧絕影》、《隱密》、《殺氣》以及多種回避戰技。
如果想要活用這些戰技,就唯有奇襲一途。
由於我施展的攻擊戰技都不如人意,就只能繞背假裝攻擊得手,藉此迫使蜜雅投降,因此我決定以這樣的形式去迎接這場挑戰。
若要繞背擒住對手,無論如何都需要貼近對手。
我起先考慮運用《偽‧絕影》的速度,發動快攻衝上前去。
可是蜜雅擁有【體能強化‧大】這項技能。
要是隨意接近她不小心挨上一拳的話,我就會吞下敗仗。無論如何還是得避免剛開戰就立刻孤注一擲。
這麼一來,先利用《隱密》躲藏起來,再抓準破綻繞背制服對手,採取類似斬首者的戰鬥方式會更為有效。
「因此我打從一開始,就只考慮透過《隱密》一擊致勝,才會挑選遮蔽物眾多的樹林來當作舞台。」
「所以你當初說挑個能讓我全力以赴的環境,其實是騙人的?」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我主要還是想找個能夠活用《隱密》的戰場。妳沒注意到這點就接受我的提議,當真是幫了大忙。」
既然要進行決鬥,總是需要足夠的空間。
於是我先來到森林尋找合適的地點。
多虧【地圖化】,我沒花多少力氣就找到了。
「意思是你打從一開始就沒考慮要跟我展開近身戰,而是決定逃進森林裡。」
「嗯。」
我之所以架起匕首,是為了讓蜜雅誤以為我會立刻接近她。
等到對決一開始,我就發動《偽‧絕影》馬上逃進森林裡。另外為了讓蜜雅暫時分神,我同時對她使出《殺氣》。
透過這招,我順利躲過蜜雅的第一箭。
「意思是這全都一如諾特你的預料啊。」
「其實唯獨一件事出乎我的預料。」
「有嗎?」
「就是我躲起來之後,妳問蘿茲莉亞這場決鬥是否繼續,那讓我有點慌了。」
「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是沒錯啦。當時我只須冷靜下來釋放《殺氣》,藉此傳達繼續決鬥的意志就行了。算不上是什麼危機。
「對了,我最後有施展精靈術吧,那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嗯,我相信當我躲起來之後,妳一定會動用這招。」
「所以你打從一開始,就在等待我施展精靈術後所露出的破綻啊。」
「依妳的本事,也只有這時才會出現破綻不是嗎?」
「也是啦,不過你是如何擋下我的精靈術?唯獨此事我想不明白⋯⋯」
「其實是——」
「你不肯告訴我嗎?」
「是可以告訴妳,不過方法算是有點使詐⋯⋯」
「⋯⋯使詐?」
「嗯,與其說我擋下精靈術,其實我是躲在掩體後面。」
「但是這裡哪來的掩體——」
蜜雅扭頭觀察周圍。
在《萬綠之仙精,運用風之力,產生颶風》的作用下,放眼望去是遭到大範圍破壞後的森林。
「這附近根本沒地方能躲藏呀。」
「不對,還是有的。」
語畢,我指著蘿茲莉亞。
「我料到蜜雅妳施展大範圍咒語時,蘿茲莉亞會使出《固若金湯》來保護自己,我便躲在她的背後。」
「咦!?你躲在我的背後嗎!?」
「就連蘿茲莉亞都不知道啊⋯⋯」
「因為我是公正的裁判!諾特弟弟!你這樣擺明就是使詐吧!?」
「果然還是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
畢竟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方法能擋下蜜雅的大範圍咒語。
所以我才會堅稱對決後需要有人幫忙治療,帶著蘿茲莉亞一起過來。
而且我為了讓自己易於躲在蘿茲莉亞的背後,還誘導她待在荒地的角落。
「沒關係,是我輸了。既然從頭到尾都在諾特的預料之中,我也只能認輸了。」
「妳確定嗎?」
「⋯⋯我也只能這麼說啊。」
低著頭的蜜雅,讓手中的長弓滑落在地上。
「啊~氣死人了!真叫人生氣!」
接著她抬起頭來大叫。
「為何我非得輸給諾特不可!?為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變強了明明你只要一直那麼弱小就好啦!」
蜜雅卯足力氣捶向地面,隨之掀起一陣塵土。
「我果然討厭諾特你!其實我從以前就沒有喜歡你!誰叫你老是跟在我後面!一個人決定不了任何事情!既軟弱又沒用!我真想問問老天爺,為何村子裡就只有你這麼一位兒時玩伴!」
面對蜜雅突如其來的抓狂,我嚇得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蘿茲莉亞也是相同反應。
「接受贈予儀式當時也是!居然還給我抽到超弱技能!沒有我就無法完成任務!從頭到尾都毫無幹勁!我只是稍微指責你,你就惱羞成怒離開我!」
「那是因為妳說我們踏上各自的道路——」
「那就類似哪來的玩笑話啊!我又不是真心的!偏偏你居然真的跑去加入其他隊伍從事冒險者活動!」
「⋯⋯妳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啊。」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離開我呀!難道我對你來說只有這點價值嗎!?」
當然沒這回事。那個時候,蜜雅等於是我的一切。
因此當蜜雅提出拆夥時,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真的感到非常悲傷,真的感到十分痛苦。
「我們重逢那時也是!你一開始想裝作沒看見我吧!?」
「那是因為——」
我不是討厭蜜雅才打算裝作沒看見。
而是我沒臉面對蜜雅,才想透過這種方式逃避。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你還給我帶著一個不知哪來的怪女人!並且打算和她一起復出當個冒險者!你把與我之間的約定丟哪去了」
這單純是我以為那個約定已經不存在了。
並非是我想再次食言。
「自從我們一起接取任務後,你也完全靠不住!從來不跟魔物戰鬥!害我還以為你跟以前一樣死性不改!」
蜜雅像在鬧脾氣似地破口大罵。
「為什麼你這樣還能打贏我!?變強的諾特根本不是諾特!明明你只要永遠依賴我就好!繼續當個沒有我就一事無成的諾特就好!我一點都不希望你有所成長!」
「抱歉⋯⋯」
我只能老實對蜜雅道歉。
「現在也一樣!你完全不肯對我發脾氣!為何你能如此冷靜被人這樣臭罵難道不生氣嗎」
「沒那回事,我很慶幸能聽見妳的心聲。」
這是我由衷的感想。
我就是為了讓蜜雅能打從心底對我發洩不滿,才安排了這一切。
我從來不知道蜜雅對我抱持這樣的情感。
雖然我早就知道蜜雅沒有喜歡我,不過此刻終於理解她為何如此執著於我。
「你這種態度也讓人火大!你應該對我發脾氣!你應該要惱羞成怒!結果你居然像這樣擅自變成熟!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啦!」
「就算妳這麼說——」
我只能無言以對。
無論是好是壞,我的確已經改變了。
自從與蜜雅分道揚鑣,我加入「抵達者」、遇見蘿茲莉亞、和艾琳兩人死裡逃生、目睹金恩的死、辭去冒險者的工作在王都展開新生活,後來又決定想繼續當個冒險者。
過程中經歷了許多的相遇跟離別,每一次都讓我產生些許變化。
人是透過接觸其他人來獲得成長。成長是不可逆的,我再也無法變回從前的自己。
我相信自己和蜜雅的關係還是一樣,但絕非與從前毫無分別。
「⋯⋯我明白這些都是強人所難。諾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諾特吧?不再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諾特對吧?」
蜜雅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們再也無法變回居住在洽葛茲村當時的那種關係。
「嗯,與蜜雅妳分開之後,我經歷了許多事情,並且擁有各式各樣的回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完的。」
於是,我將至今沒能與蜜雅分享的經歷都說出來。
從我離開蜜雅到加入「抵達者」,以及我加入「抵達者」之後的事情都粗略說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啊。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許多事情呢。」
「嗯。」
「所以你才會變了那麼多啊。」
「老實說我是不得不改變。」
多虧蜜雅提議拆夥,才造就現在的我。
即使那時我痛苦得只求一死,但要是沒有當時的話,也就沒有現在的我。
因此,我想把兩年前沒能傳達出去的那句話,趁著這個機會說出口。
「或許蜜雅妳一直恨著我,不過我依然很感謝妳,謝謝妳帶我離開恰葛茲村,謝謝妳賦予我夢想,我非常慶幸有妳這位兒時玩伴。」
「可是我並不希望自己的兒時玩伴是諾特你喔。」
「這句話還真傷人耶⋯⋯」
換作是從前的蜜雅,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她從來不會說傷害我的話語。
不過以兒時玩伴來說,比起虛偽的場面話,像現在這樣發自內心的對話反而健全多了。
「這樣啊⋯⋯既然諾特你已經變了⋯⋯我是否也非得改變不可呢⋯⋯?」
「我個人認為蜜雅妳只要按照自己的意願就好。」
「說得也是,我想自己至今一直以諾特你依附著我的這件事為寄託。真正離不開對方的反而是我。」
這肯定不是蜜雅一個人的責任。
都怪我當初一直依附著蜜雅,以及我們只能依靠彼此的封閉環境才造成這種結果。
「但我決定以後不再依靠諾特了!我也一樣,就算沒有諾特還是可以活下去!」
儘管這個宣言令我有些悲傷,不過我還是為蜜雅感到開心。
「所以我決定不再幫助你完成任務!從今以後我們就是競爭對手!就來比賽看看誰先成為一流的冒險者!」
「好啊。不過這麼一來,我也不會默默認輸的。」
「說得也是。畢竟我是諾特弟弟的隊友,因此這也算是對我下戰帖。」
原先靜靜待在一旁的蘿茲莉亞也加入對話。
「我先聲明一下,你們都還只是綠階吧?我可是金階冒險者喔?」
「妳這是什麼話?我們可是曾經潛入過迷宮的最深層喔。實際功績是我們在妳之上吧?」
「你們不是已經放棄攻略迷宮了嗎?既然要在王都擔任冒險者,就得以王都的階級為優先吧?」
「關於這件事——」
我將很早以前就做好的決定說出口。
「我想再次挑戰迷宮。」
「這是真的嗎?」
反倒是蘿茲莉亞先驚呼出聲。
「因為我還是覺得待在『抵達者』的那段時光最令我開心。即使探索迷宮非常危險,或許又有誰會因此喪命,但我還是想再挑戰一次。當然前提是『抵達者』的成員們都同意這麼做。讓我們大家一同再度前往冒險吧。」
雖然金恩已經不在了。
不過就算只有剩下的成員們,我還是想跟大家一起延續昔日在夢裡看見的那片景色。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會跟著你一起去。」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諾特弟弟真卑鄙,明知我不會拒絕就一意孤行。」
「抱歉嘛。」
我道完歉後,蜜雅便開口說:
「意思是你要離開這裡了⋯⋯」
「嗯,我不討厭這個都市,但還是瓢立夫鎮更適合我。」
「探索迷宮當真這麼有趣嗎?」
「嗯,非常有趣。」
我很有自信地說出答案。
「至少那是我目前的人生之中最喜歡的一段時光。」
「這樣的話,我也去探索迷宮看看吧?」
「咦?」
我被蜜雅突如其來的發言嚇到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想進入迷宮看看。而且依我的實力,除了迷宮以外都毫無挑戰性不是嗎?」
確實蜜雅前去攻略迷宮的話,轉眼間就會成為能夠稱霸迷宮的最有力候補之一了。
而她就是擁有如此潛力。
「只要我搶在諾特之前稱霸迷宮,到時就算是我贏了吧?像這樣同場較勁取得勝利,才是真正的贏家吧?不覺得這樣更有競爭對手的感覺嗎?」
「可是妳去挑戰迷宮的話,『光輝之劍』該怎麼辦?」
「我沒有資格繼續待在那裡,畢竟我一直撒謊欺瞞他們⋯⋯」
蜜雅謊報自己的技能,刻意隱瞞自身實力。
對於認真從事冒險者工作的同伴來說,這近乎是一種背叛的行為。
不過我覺得老實坦白一切,艾德里應該會諒解的。
但此事最終還是由蜜雅自行決定,如果她無法原諒自己,離去也不失為是一種選擇。
「而且我想再一次重新開始。即使單純是我的一廂情願,但是我非改變不可,所以我想找個全新的地方,與全新的同伴們一起重新出發。」
「這主意不錯喔。至於妳過去總會把想說的話憋在心底,從今以後可以試著任性點,我相信老天爺不會有意見的。」
「嗯,我會這麼做的。」
「對了,關於這部分——」
為求謹慎,我決定再確認一件事。
「我們隊上還缺一名成員,若是妳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呢?」
對於我的提案,蜜雅笑著給出答覆:
「我當然是拒絕囉。假如我們一同冒險,這場競爭就不成立啦。」
直到這一瞬間,我跟蜜雅才終於以正確的方式互相道別。
不再是兩年前那種錯誤的方法。
兩人都選擇奔向未來,朝著各自的命運往前邁進。
當我決定再次前去探索迷宮之後,便迅速展開行動。
既然想挑戰迷宮,就得離開王都前往瓢立夫鎮才行。
儘管離開居住半年以上的王都頗令人寂寞,卻也增添我對未來的期待。
不過實際問題是我必須馬上遷移根據地。
我在這裡擁有各種回憶,並且遇見許許多多的人。
因此我決定趁今天好好與結識的人們道別。
「喔,這不是諾特嗎!?你在平日的大白天跑來這裡做什麼?難道是遲到了?」
「你應該知道我已經從這裡辭職了吧?」
我造訪的第一個地方,是我之前任職的那間貨運公司。
我走進辦公室時,正在午休的希爾頓等人都在裡面。摩娜兒自然也身處在其中。
「我當然知道啦,跟你開玩笑的啦。」
「你今天上門來有什麼事嗎?而且應該不是兩手空空就跑來吧!?」
「這種事我也知道。一點小東西還請笑納。」
我將準備好的點心禮盒交給摩娜兒。
「沒想到你當真有帶伴手禮⋯⋯我也只是想鬧鬧你的說~」
「就算妳沒說,我也打算送給你們。」
「那麼,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其實是我準備離開王都,所以想說來跟你們道別。」
我在這裡工作的期間,承蒙希爾頓等人許多的照顧。
就算我已從這裡辭職,基於禮數還是該來與他們打聲招呼。
「這樣啊,所以你決定要重返迷宮嗎?」
「嗯,不過得從尋找同伴開始,距離探索迷宮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當初聽說諾特你是迷宮冒險者時,還真叫人驚訝耶~」
我在請辭當時,有順便說明我曾潛入過迷宮。
「我還以為你是在騙人咧。」
「我也懷疑你是為了辭職才隨口亂說的。」
我在辭職當時,引起公司所有同事一片譁然。
雖然只是前幾天的事情,卻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
「不過我早在之前就已看出諾特是個厲害的冒險者,畢竟他在打倒搶匪時的表現相當驚人。」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喔~」
「我和諾特兩人去送貨時,發生了一些事情。」
「就是希爾頓先生差點拋下貨物跑掉那次。」
「此事我也同樣是第一次聽說⋯⋯」
「諾特,你別說得那麼難聽,我當時是為了幫人⋯⋯」
在我們如此閒聊之際,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等我回神,已是希爾頓等人午休結束的時間。
「諾特,我們差不多該上工了。」
「不好意思占用了各位的休息時間。」
「別那麼說,我們並不在意。而且難得有機會與你見面,我們也聊得很開心喔~」
「能聽見各位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面對笑著揮手道別的摩娜兒,我也朝她揮了揮手。
希爾頓在走出公司的途中,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會聲援你的,你可要稱霸迷宮喔。」
「就是說啊~等你稱霸迷宮闖出名號時,可要幫忙宣傳一下我們公司喔~」
「瞧你們說得那麼簡單⋯⋯」
像這樣當面聽見有人支持我去攻略迷宮,想想幾乎是不曾有過⋯⋯
令人是既開心又害臊,真是相當奇妙的感受。
但是感覺並不壞。
「不過要是我當真稱霸迷宮的話,幫忙宣傳這點小事是完全沒問題。」
「那就一言為定囉~」
「你未來搞不好會成為名人,乾脆趁現在跟你要張簽名好了?」
「希爾頓先生,這就真的太心急了。」
不管怎麼說,我算是遇見了一群值得結識的好人。
此時此刻的我,多少有些惋惜自己得離開這個職場。
「修蓋爾先生與嫣夏小姐,我是來向兩位道別的。」
離開貨運公司後,便順道造訪修蓋爾的住處。
我在這裡也受到他們非常多的照顧。
而且也是拜兩人所賜,我才決定重返冒險者的行列。
為了彌補再次成為冒險者的空窗期,他們還花時間陪我進行訓練。
若是沒有遇見修蓋爾跟嫣夏,我恐怕不會再去挑戰迷宮。因此我是真的十分感謝他們。
「你要離開王都啦。」
「時間過得真快。就連我們的相識都恍如昨日般記憶猶新。」
為了讓「抵達者」再次復活,我還拜託嫣夏去辦一件事情。
而這也是唯獨精通收集情報的她才有能力勝任的工作。
「那件事處理得還算順利嗎?」
「因為你委託得過於臨時,有些部分我沒能調查清楚⋯⋯」
嫣夏說完後,將一張紙遞給我。
「這上面寫著『抵達者』所有成員目前的去向。」
「謝謝妳在百忙之中抽空幫忙調查。」
我閱讀紙上的內容,同時向嫣夏道謝。
「請別在意,反正我們現在剛好沒有委託需要處理。」
嫣夏補上一句「啊~另外——」繼續說:
「這裡面有幾件事還不太清楚。」
她指著紙上的幾條項目仔細說明。
嫣夏的情報收集能力當真非常出色,單純是她太謙虛了。
明明我是在一週前才委託此事,她就調查得如此詳細。
她究竟是如何獲得情報的?
雖說很令人好奇,但我又不太敢問清楚。
「話說回來,大家還真是四散各地耶⋯⋯」
「召集起來似乎會很辛苦。」
「嗯,不過多虧嫣夏小姐妳幫忙調查,我才能夠有線索。接下來就只能按部就班去找人了。」
如同嫣夏所言,其中有幾件事頗令人在意。
即使沒辦法輕鬆找齊所有人,可是至少遠比毫無線索之下,獨自一人去尋找要來得實際許多。
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就可以召集到「抵達者」全體成員。
「抱歉,這些事情我都愛莫能助。」
「畢竟這不是修蓋爾先生你擅長的領域⋯⋯」
老實說,我並不希望遇到需要拜託修蓋爾出面幫忙的情況。
想想自己要碰上怎樣的情況,才會不惜買凶去殺人呢?
「若是有空的話,你要記得來王都露個臉喔。」
「說得也是,我會努力讓攻略迷宮的工作告一段落,到時再來拜訪兩位。」
「要是我們經過瓢立夫鎮的話,也會抽空去你們的隊伍小屋露個臉。」
「我們乾脆也順便去瓢立夫鎮觀光如何?當作是蜜月旅行——」
「瓢立夫鎮的景點就只有迷宮吧?以觀光來說似乎頗微妙不是嗎?」
「就是說啊~!」
提案被修蓋爾一口回絕後,嫣夏淚眼汪汪地如此喊著。
加油,嫣夏,祝妳在下次見面時,妳的愛情已順利開花結果。
「那麼,請兩位保重身體。」
「諾特閣下也是。」
「探索迷宮要加油喔。」
我向修蓋爾和嫣夏揮手道別。
「是時候該跟這座城市告別了~」
「總覺得挺讓人寂寞的。」
我和蘿茲莉亞來到位於王都西側的馬車搭乘處。
接下來我們就會離開王都。
我的背包裡裝滿各種物品,蘿茲莉亞也拖著看似頗為沉重的行李箱。
但是說來不可思議,行李的總量和我們當初造訪這裡時幾乎沒差多少。
我們來到王都後買了許多東西,似乎也捨棄不少事物。
「明明覺得在這裡待了很久,前後加起來卻還不足一年。」
「就是說啊。但是一想到要與大家重逢,莫名有種闊別許久的感覺。」
「因為我們以前是每天都會見到彼此吧。」
接下來的行程是先去找回「抵達者」的所有成員,然後一同回到迷宮所在的瓢立夫鎮。
由於王都位於此國家的東北處,因此無論是前往瓢立夫鎮或是去尋找其他人,都得搭乘前往西方的馬車。
在搭乘馬車前進一段距離,我們就得遠離通往瓢立夫鎮的路線,按照嫣夏提供的線索去尋找隊友們的下落。
所以眼下要先前往馬車中繼站的米紐鎮。
說起距離該處最近的成員,大概就是弗斯吧。
「來,這是車票。」
我拿出事先買好的車票遞給蘿茲莉亞。
我們把車票交給剪票員後,很快就被帶往所要搭乘的馬車。
「明明我們正準備踏上旅程,卻沒人來送行,總覺得有點傷心。」
「蘿茲莉亞,記得妳已經跟教會的人道別了吧?」
「問題不在這裡,而是我還以為蜜雅小姐會來送行呢。」
「啊~原來如此。」
我至此才理解蘿茲莉亞想表達的意思。
「蜜雅自然是不會來送行,畢竟我們與其說是同伴,反而算是競爭對手。」
那場吵架結束之後,我們很快就跟蜜雅分開了。
我們並沒有找地方坐下來敘敘舊,而是與她來幫忙完成任務時一樣地返回城鎮,隨即解散返回各自的家中。
在我們道別之際,蜜雅說出以下宣言:
「等到下次見面,就是我稱霸迷宮,準備向諾特你好好炫耀一番的時候。在那之前,我是不會去見你的。」
「那我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見面了,因為到時會是我們先稱霸迷宮。」我不甘示弱地回應。
在那之後,蜜雅如同這句宣示般再也沒來找我們。
她已經前往瓢立夫鎮了嗎?
日前我走進公會時,有聽說蜜雅退出「光輝之劍」了。
但是沒有打聽到更深入的情報。
「就算是競爭對手,好歹曾經一同冒險過!稍微打聲招呼再走也沒關係吧?」
「怎麼,妳寂寞了?」
「是有點寂寞啦。即使她不會再糾纏諾特弟弟你,但至少可以跟我好好相處吧?」
「畢竟蜜雅都說妳是怪女人了⋯⋯」
「這句話老實說挺過分的!雖說因為當時的氣氛不適合插嘴,我才沒有多說什麼,但現在想想簡直是太沒禮貌了!難道蜜雅小姐很討厭我嗎?」
「這種事只能問本人才知道了⋯⋯」
不過按照蜜雅說出心底話時的口吻,她對蘿茲莉亞的第一印象並不好應該是事實才對⋯⋯
只是一起完成任務後,印象總會有所改變,因此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哎,反正等到返回瓢立夫鎮,妳還是會再見到她,到時再問清楚不就好了?」
「你叫我直接去問當事人是否討厭我嗎?那她肯定會含糊帶過,諾特弟弟你去幫我問啦。」
「我不要,因為我去找蜜雅的話,就會違反與她的約定了。」
「也對,畢竟你們之前說好『下次見面就是自己已經稱霸迷宮的時候』,結果卻為了這點小事去見她,想想還挺丟人的。」
「就是說啊,到時得小心別在瓢立夫鎮裡撞個正著。」
「特別是前往人多的地方時得要當心,乾脆隨身攜帶一個全罩式面具如何?」
「這就真的太誇張了。」
在我們如此笑鬧之際,已經來到所要搭乘的馬車前。
距離發車時間只剩下十分鐘左右。
起先我是打算更早過來搭車,沒想到收拾行囊到最後一刻才趕著出門。
隔著馬車窗戶能看見幾個人影,想來是一起搭車的乘客們。
或許我們是最後上車的乘客也說不定。
我一邊如此想著,一邊走進車廂裡——
「⋯⋯」
「⋯⋯」
在與對方四目相交的瞬間,現場陷入一陣尷尬。
跟在我後面的蘿茲莉亞也察覺到異狀,緩緩地開口說:
「咦⋯⋯難不成蜜雅小姐跟我們搭乘同一班馬車⋯⋯?」
「⋯⋯好、好像是這樣耶~」
位於內側座位的少女嗓音顫抖地回答。
我能理解蜜雅的心情。畢竟她當初耍帥放話說「下次見面就是自己已經稱霸迷宮的時候」,如今卻在馬車裡相遇,也難怪她會覺得丟臉。
蜜雅此時已將臉撇開,但耳根子卻紅通通的。
「哎呀哎呀,我們又見面了耶⋯⋯」
「⋯⋯嗯。」
「難道妳已經稱霸迷宮了?」
「⋯⋯嗚!」
妳就饒了蜜雅吧!她都羞恥到雙眼泛淚了!
雖然蘿茲莉亞可能是因為她曾被蜜雅說是怪女人才想趁機報復,不過繼續落井下石的話,蜜雅的精神會承受不了!
「畢竟我們要前往的方向都一樣⋯⋯本來就有可能會碰巧搭到同一班馬車⋯⋯」
「妳不趕快抓緊時間向諾特弟弟炫耀嗎?」
「喂,蘿茲莉亞,妳再不適可而止——」
「什麼迷宮我都不管了!我要回去了!」
蜜雅拋下這句話就奔出馬車。
「看吧,就叫妳別說了⋯⋯」
「哎呀,是我捉弄過頭了嗎⋯⋯」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的人生怎麼老是這樣⋯⋯
這情況是叫人如何不感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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