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

  喪失

  我們從迷宮第二十一層回來已過了十天。

  在那之後,我們抱著金恩冰冷的遺體返回瓢立夫鎮。

  即使明知徒勞無功,妮梅仍拚命不停施展咒語幫金恩療傷。

  被弗斯勸阻之後,兩人就此爆發口角。

  接著艾琳也莫名加入戰局。

  後來甚至演變成爭執。

  蘿茲莉亞最終看不下去便上前勸架。

  不過,眼下情況叫我們該如何是好?

  這裡有誰會明白同伴過世時的應對方式?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去。

  當時碰巧經過附近的冒險者們,很快就看出我們的情況。

  於是冷靜地提供我們各種指示。

  我們不加思索地聽從建議、採取行動。

  曾幾何時,金恩的遺體已放進棺木,並且完成火葬的準備。

  葬禮轉眼間就結束,可是我的思緒卻完全跟不上這一連串的變化。

  只記得有許多非辦理不可的手續。

  原來一個人死去之後,有那麼多的後事需要處理。

  這段期間,我根本無暇去接受金恩已經過世的事實。

  但在葬禮結束的瞬間,我變得無事可做。

  剩下來的時間,我只是不停思考著金恩過世當時的情況。

  滿腦子都是早知道那時就別聽從金恩的指揮,要不顧一切地代替他抵擋頭目的攻擊。

  或是自己強大到能讓金恩安心把頭目交給我等等。

  但問題在於這份懊悔若是僅限於自身也就罷了。

  想當然耳,我也把憤怒的矛頭指向其他同伴。

  比方說,如果艾琳有好好用拘束咒語困住頭目就沒事了。

  弗斯與蘿茲莉亞也應該設法上前抵禦頭目。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遷怒他人的想法。

  但是大家跟我一樣都因為金恩的驟然離去而傷心欲絕,因此這種話我自然是說不出口。

  真要說要是那麼做的話,我總覺得只是把自己的過失推卸到他人身上,反而令我更加害怕。

  隨著時間流逝,我變得排斥見到其他同伴,甚至對此感到痛苦。

  於是我開始避著大家,不願待在隊伍小屋裡。

  其他人似乎也基於相同的心情,變得經常出門不在家。

  因為我沒再見過他們,所以這部分也不太清楚。

  我每天都十一點多起床,洗把臉後就立刻出門。

  在同時搞定早餐和午餐後,我就漫無目的地遊蕩到罕無人煙的場所,找個能靜下心來休息的地方,在那裡虛度光陰直到日落。

  接著就去找間餐廳吃晚餐。

  我有如拖時間似地慢慢將餐點送進嘴裡,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踏上歸途。

  我一推開隊伍小屋的大門,就直直朝著臥室走去,在簡單盥洗與做好睡前的準備後,便直接躺進被窩裡。

  我就這麼度過每一天,像昨天就不曾和任何一名同伴交談過。

  大家在做什麼呢?雖然有些在意,我卻完全不想深究。

  至於探索迷宮的行程自然是全面取消。

  也沒有哪個笨蛋會提議重返迷宮。

  由於「抵達者」在以往的平日裡,大部分時間都會用來探索迷宮,因此我們現在是閒得發慌。

  既然無須探索迷宮,我也就不必再進行訓練。

  因為我已放棄花時間去鑽研戰技的課題,所以現在無事可做。

  怎麼辦?接下來要幹嘛?我完全想不出來。

  既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該做的事。

  「抵達者」曾是一流的迷宮攻略隊伍。

  即使探索迷宮的資金面臨不足,仍有足以應付眼下生活費的積蓄。

  因此無須為了賺取生活費而去工作。

  讓我可以過著成天只有吃跟睡,完全不必工作的生活。

  可是我目前沒心情出去玩,也提不起出外散心的興致。

  在兒時玩伴執意離開我的時候,我沮喪得一昧借酒澆愁。

  試著去模糊接二連三浮現在腦中的負面想法,幾乎每天都沉浸在酒精裡。

  金恩過世一事對我來說,就與當年自己背叛兒時玩伴期待的感覺一樣⋯⋯不對,而是更加心痛,更加煎熬。

  但現在我沒有想透過飲酒來模糊這股心情。

  金恩之所以會過世,都是因為我的不成熟,是因為我們太不成熟了。

  原因是我們太小看探索迷宮一事,所有人都太過依賴金恩所致。

  大家明知有許多冒險者喪命於迷宮裡,卻得意忘形地認為唯獨我們肯定沒問題。

  清算這筆帳的時刻終究還是來臨了。

  所以我豈能透過酒精來淡忘自己的罪孽。

  若是我那麼做,也就無顏面對死去的金恩了。

  因此我完全不碰酒,只是靜靜地坐在原地思考金恩的離世。

  我將時間都花費在這件事情上,除此之外的問題皆不去思考,就這麼度過每一天。

  真的只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諾特,你今晚有空嗎?我想找個時間讓大家坐下來談一談。」

  我起床後,直接脫下睡衣換上外出服,正打算出門在玄關穿鞋之際,突然傳來這句話。

  這天,弗斯從客廳走出來對我如此說著。

  看來他是一直等著我走出房間。

  明明我是為了盡可能避免跟任何人交談才急著出門,卻被弗斯逮個正著。

  老實說,我完全不想跟人談這件事。

  畢竟就算說出來也於事無補。金恩已經不可能回來了。

  「對不起,我今晚有安排,可以下次再說嗎?」

  我哪可能有安排,卻還是藉故推辭。

  「這樣啊⋯⋯」

  弗斯微微地低下頭去。

  看他的反應大概是死心了,於是我轉過身去。

  在我摸向門把時,後頭又傳來說話聲。

  「既然如此,你何時方便?什麼時候才有空?」

  這種事我哪知道。

  我也不清楚自己要到何時,才有心情願意和大家坐下來談。

  就算是我也搞不懂自己的情緒。

  「這種事很難說。畢竟還不到時候,也沒辦法向你保證,所以我也說不上——」

  「意思是你沒心情談啊。」

  弗斯似乎看出我的抗拒,不再掩飾心中的煩躁放話說:

  「其他人都已同意參加,目前就只剩下你一個人。只要你肯來露臉,我們就可以進行討論了。」

  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才突然展現隊長應有的風範?

  我所熟知的弗斯是更加不可靠,個性吊兒郎當的人。

  平時完全沒有一絲想統整隊友的意思,只求自己能夠為所欲為。

  結果竟在我最反感的時機,擺出隊長的嘴臉來干涉我。

  是因為金恩不在了嗎?

  正因為不在了,弗斯才打算代替金恩做些符合隊長本分的事情嗎?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你要是能趁著金恩還活著的時候,像個隊長一樣站出來統合我們,設法幫金恩減輕負擔不就好了?

  雖然我很想把怒火發洩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卻也明白這樣只是在亂發脾氣。

  我忍住幾乎快潰堤的怒意,找出其他替代的話語。

  「你是想討論什麼?」

  「今後的事情。我們總不能一直像這樣無所事事地度日吧?所以我是希望能跟大家討論接下來的事情。」

  這番話很有道理。弗斯說得一點都沒錯。

  比起一直擺脫不了金恩的死、不斷選擇逃避的我正確多了。

  可是我就只想要這樣。

  我沒辦法從正面去接受金恩的死、只求渾渾噩噩地度過每一天。

  對於目前的我來說,這是最舒適的生活方式。

  我現在不想做出與努力積極有關、會讓人感到疲倦的舉動。

  只想稍微再休息一陣子。

  「這樣啊。那我投維持現狀一票,其他事情就交由你們自行決定。」

  「那可不行。假如諾特你堅持維持現狀,我是願意尊重你的意見。但是不肯參加聚會,像這樣把意見交給我來轉達就說不過去了吧。」

  真煩耶。好歹也看得出來我現在就是不想跟任何人談啊。

  「不好意思,已經快到我跟人約定的時間,我可以先離開嗎?」

  「那是比起與隊友開會更重要的事情嗎?」

  「為什麼我得解釋到這種地步?麻煩你不要介入他人的私事。」

  「你沒必要說這種話吧。」

  弗斯再也壓抑不住怒火地抖著腳。

  我故意裝作沒察覺他的憤怒,轉過身去說:

  「總之你們自己去談就好,我不想參加。反之我會完全服從大家的決定,不管得出怎樣的結論都沒有怨言,這樣總行了吧?」

  我強行結束對話,用力扭開門把。

  有如逃跑似地奪門而出。

  並且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為的是盡早拉開與隊伍小屋的距離。

  只求能找個安靜的地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一心只想這麼做的我,決定如同往常那樣毫無意義地浪費時間。

  可是情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確實產生了變化。

  直到我大半夜返回隊伍小屋後,才終於注意到這件事。

  這天,艾琳轉告我說弗斯決定離開「抵達者」了。

  「抵達者」瓦解

  「妳說弗斯離開是什麼意思?」

  我起先無法理解艾琳說的這句話。

  同時也對於像這樣跟同伴交談一事,有種闊別許久的感覺。

  真虧自己還會冒出如此悠哉的想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艾琳回答得十分簡短。

  「是指弗斯要離開『抵達者』嗎?還是說他要從瓢立夫鎮消失了?」

  「兩者皆是。」

  「為什麼他要離開?他離開這裡是想去哪啊!?」

  「弗斯說他忍受不了自己的軟弱,所以決定重新鍛鍊一番。但他沒透露打算去哪裡。」

  「意思是弗斯暫時不會回來嗎?」

  對於我的問題,艾琳搖搖頭說:

  「我不清楚,弗斯沒表明自己何時會回來,不如說他是否有考慮要回來——」

  「既然如此,『抵達者』該怎麼辦!?金恩已經不在了,現在居然連弗斯都選擇離去!」

  「這種事我也不知道,至少應該是很難維持下去吧?以形式上算是解散吧。」

  解散、、——

  此單字化成冰冷的餘音,令我不寒而慄。

  為何艾琳能如此輕鬆地說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抵達者」可是充滿了許多與金恩有關的回憶耶。

  她居然如此輕易就割捨,難道是瘋了不成?

  「為什麼妳沒有阻止弗斯⋯⋯」

  一股激動的說話聲打斷我的低語。

  艾琳揪住我的衣領大聲說:

  「我當然有阻止,但是我怎麼阻止得了!他可是弗斯喔,你也知道他不是聽人勸阻就會改變決心的那種人吧!既然你這麼說,你就自己來阻止他啊!」

  「但我又沒參加——」

  我反駁到一半便冷靜下來。

  是我自己拒絕參加這場聚會。

  既然我沒有參加,就不該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真要說來,該為此事負責的人是我才對。

  畢竟艾琳至少有選擇去面對弗斯。

  我因為金恩的死,把弗斯抗拒在外,甚至放棄去面對他。

  在聽見弗斯提議大家坐下來談談時,我還以為他從失去金恩的哀傷之中振作了。

  事實卻不是這樣。

  弗斯跟我一樣是既傷心又煩惱。

  雖然我的結論是維持現狀,但是他不一樣。

  他得出的結論是離開隊伍。

  責任出在我只想著自己,不曾考慮過別人的心情。

  都怪我以為只有自己在傷心難過,認為自己是這個世上最不幸的人。

  但是,就如同我一樣,每個人都承受了這個災難,所有人都受到了傷害。

  艾琳接下來說出口的一句話,更是令我深刻體認到這件事。

  「我在經過百般思考之後,也決定離開瓢立夫鎮。」

  我真的大受打擊。沒想到就連艾琳也決定離去。

  「為什麼⋯⋯」

  我發出沙啞的嗓音,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擠出口。

  直到此時,我才首次抬頭看著艾琳的雙眼。

  「我也是基於類似弗斯的理由⋯⋯在聽完弗斯的一席話後,我決定要重新好好學習魔法。」

  她接著說:

  「金恩會死都是我害的。都怪我當時沒能封住頭目的行動,金恩才會喪命。完完全全就是我實力不足造成的!」

  「那是因為頭目過於強大,絕非是妳一個人的責任——」

  「我不需要這種場面話的安慰⋯⋯」

  艾琳冷冷地甩下這句話。

  「你有聽說過白魔法嗎?」

  隨後突然拋出這個問題。

  儘管我不解其意,但還是點頭回答:

  「記得是魔導士能夠使用的恢復咒語吧?不過聽說這種魔法相當罕見——」

  我講到一半便恍然大悟。

  「難道妳——」

  「雖然當時神聖咒語失靈了,不過白魔法未必會失效。倘若我那時能對金恩和弗斯使出這個魔法,或許就可以扭轉情況。」

  「那妳為何沒使出來呢?」

  「不是我沒使出來,而是我不會。」

  艾琳自嘲地笑著說:

  「我擁有【全屬性魔法適性】這項技能對吧?所以應該也能使用白魔法才對。而我之所以不會,都怪我不夠努力。」

  「可是妳有在拚命學習魔法不是嗎!?」

  「那是我在迷宮第二十層遇難之後的事情吧。」

  「是沒錯啦⋯⋯」

  「假如我以前有好好用功,金恩就能免於一死!若是我沒有休學的話!若是我加入『抵達者』之後,在鍛鍊魔法上沒有偷懶的話!若是我更早承認自己的軟弱,認真面對人生的話!若是我沒有惹怒凱西,能讓她願意指導我魔法的話!金恩就不會死了!」

  眼前的少女大聲自責,同時哭成了淚人兒,渾身不停顫抖。

  艾琳跟我一樣,都因為金恩的去世傷透了心。

  「艾琳⋯⋯」

  我如此輕聲呼喚。

  看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的艾琳,我上前想把她擁入懷裡。

  於是我張開雙臂,準備環抱住她的肩膀。

  「抱歉,我現在不能接受你的這份溫柔。」

  艾琳卻用雙手擋在我們兩人的身體之間,輕柔地,是真的非常輕柔地推開我。

  「我是個軟弱的人。如果諾特你在我的身邊,我會忍不住馬上去依賴你。但我決定要一個人加油,也決定要離開這裡,更是決定要從頭好好學習魔法,不可以繼續依賴你了。因此我打算獨自回到家鄉,將魔法以外的事情全都暫時忘掉。」

  「這算什麼⋯⋯」

  那我該如何是好?

  這世上我最尊敬的恩人已撒手人寰。

  形同損友卻讓人討厭不了的前輩轉身離去。

  現在就連我最想保護、希望能一直陪伴著我的妳也要離開。

  事到如今,我該拿什麼當作心中的支柱?

  我想要抱住艾琳的兩隻手,就這麼懸在半空中。

  我是該繼續伸出雙手?還是將兩手放下來?

  心生遲疑的我抬著手動彈不了。

  「所以我們先暫時告別囉。儘管見不到你會令我很寂寞,不過我會一個人加油的。可不許你忘了我喔。」

  「等等,妳別這樣擅作主張!妳說的暫時是多久,我要等到何時妳才會回來?」

  「這個嘛~直到我滿意為止?」

  「那我不要!我不想再也見不到妳!拜託妳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我知道這番話非常自私。

  明明我之前是那麼抗拒跟大家接觸,但在得知他們要離去之後,卻拚命想挽留對方。

  可是我真的受夠了,不想再看著珍視之人離自己而去。

  眼眶泛淚的艾琳,忍不住輕輕一笑說:

  「你不要忽然耍任性嘛,真叫人傷腦筋。不過我倒是有點開心。」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可是很認真喔。」

  「因為我沒料到你會拚了命挽留我。老實說,我還以為你沒有那麼重視我。畢竟你不是會坦白說出心底話的那種人吧?」

  事實上,我也沒想到艾琳是這樣看待我的。

  早知如此,我就表現得坦率點了。

  「謝謝你這樣挽留我,並且那麼珍惜我,甚至不惜當面說給我聽。」

  「很抱歉我至今都沒對妳說出這些話。今後我會更溫柔待妳,我會變得更坦率,所以拜託妳別再說要離開我了,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喔。」

  「我沒在開玩笑,而是已經下定決心。無論你如何勸阻,我都不會改變心意,真的很對不起。」

  艾琳從我的身邊退開一步,接著轉過身去。

  「繼續聽你說下去會動搖我的決心,我們就先聊到這裡囉。你最後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有啊,當然有,而且是有許多話想對妳說。

  所以妳不要跟我道別。

  「妳不學魔法又沒關係!反正『抵達者』已經瓦解了!我們不必再去探索迷宮!所以拜託妳別離開我!」

  我的思緒化成言語,接連從口中宣洩出來。

  「對了!妳之前曾說過要我別再去迷宮,讓我們交往一起過著與魔物無緣的安穩生活,等日後結婚就去追求平凡的幸福!這主意很不錯,就這麼辦!妳覺得呢?」

  這種時候,我應該說點帥氣的話語為人送行才對。

  偏偏脫口而出的是這些沒志氣的哀求。

  艾琳搖頭以對。那兩束銀色的雙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搖曳。

  「真沒想到你會突然向我求婚。雖然我很高興,現在卻開心不起來。抱歉,就當作我之前沒說過那些話吧。」

  「⋯⋯呃!」

  「的確未來我有可能不再需要學習魔法,也或許後半輩子都不會前往迷宮,可是我不想再因為自己的不成熟而後悔了。這與是否需要無關,而是我想好好去面對魔法。」

  面對艾琳突如其來的拒絕,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難道就連艾琳都要捨棄我嗎?

  艾琳見我遲遲沒有回應,便開口說:

  「你沒有其他想說的話嗎?那我還有最後一句話想說給你聽。」

  艾琳說完後,轉過身來看著我。

  「諾特,我喜歡你,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就是艾琳離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接著她回到臥室,很快就收拾好行李。

  並且從隊伍小屋匆匆離去。

  艾琳沒有向任何人道別,轉眼間就離開這個城鎮。

  這段期間,我就連挽留她都辦不到。

  只是低著頭,靜靜地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不光是弗斯,艾琳也同樣任性妄為。

  他們都擅作主張,擅自選擇離去。

  也不想想留下來的人是作何感受。

  自己接下來究竟該何去何從?

  我今天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思考著這個問題。

  我不想讓艾琳離開我,我希望她能陪著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沒有艾琳想像的那麼堅強。

  我沒辦法獨自一個人活下去。

  自從金恩死後,我之所以能夠躲進自己的世界裡,全都多虧名為「抵達者」的歸處。

  因為這個值得信賴的安身之地,我才有辦法冷漠對待任何一人。

  原以為就算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段關係也不會因此消失。

  但是我錯得離譜。

  弗斯和艾琳都離開了。

  兩人都對自身的弱小感到後悔,表示想重新鍛鍊自我。

  這個決定一點錯都沒有。

  所以我不能對他們有任何怨言。

  不過,我該採取和他們一樣的行動嗎?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

  「抵達者」已經名存實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有一半的隊友都不在了。這點人數無法維持隊伍的運作。

  況且金恩已死,光是能否讓「抵達者」維持著空有隊伍的形式都是個問題。

  都是多虧金恩,「抵達者」才有辦法發展至此,在少了金恩之後,「抵達者」能夠運作下去嗎?

  重點是沒有金恩的「抵達者」,還算得上是「抵達者」嗎?

  我覺得「抵達者」已毀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艾琳他們的決定並非讓情況好轉,純粹是自我滿足罷了。

  就算他們鍛鍊出強大的實力,金恩也不會回來了。

  既然「抵達者」正式瓦解,今後也不會出現能夠讓他們發揮力量的局面。

  不過比起行屍走肉度過每一天的我,這樣的行為反而更有建設性,單就這點來說,的確值得表揚吧。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的存在方式是大錯特錯。

  我應該像艾琳他們那樣重新鍛鍊自我,以免再次失去重要之人嗎?

  導致金恩喪命的部分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倘若我再強一點,強大到金恩能放心交給我來殿後的話——

  金恩就一定不會死了。

  比起艾琳或弗斯,最應該好好鍛練的人是我才對。

  乾脆就繼續去接受訓練嗎?

  反正眼下無事可做,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與其一整天像這樣坐著發呆,相信接受訓練會更有意義。

  試著去活動筋骨,或許能想出其他好點子,讓我擺脫眼前的死胡同。

  既然心意已決,最好趁著意志出現動搖之前趕緊採取行動。

  我從斑駁的長椅上起身,朝著公園的出口走去。

  這座公園位在住宅區的正中央。

  從這裡前往「復仇的女戰神」隊伍小屋有一段距離,但也沒有遙遠到無法用走的過去。

  相信能在日落前抵達吧。

  儘管今天應該已經沒有時間接受訓練,不過至少能先跟莉絲約好時間。

  這麼一來,即使我想反悔也不能失信於他人。

  造成非接受訓練不可的狀況。

  如此心想的我,決定去拜訪莉絲。

  「你來得正好,幼女誘拐男,好久不見。」

  我一按下「復仇的女戰神」隊伍小屋的門鈴,恰巧開門的人就是莉絲。

  考慮到他們有可能已前往迷宮,今天之內都找不到人的情況,想想自己還真是走運。

  確實如同莉絲所言,我來得正是時候。

  可是我免不了有所疑惑,她這句話指的是什麼意思?

  「好久不見,師父。」

  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妳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妳說。」

  「嗯,我剛好也有事情必須告訴你,你能過來真是幫了大忙。」

  奇怪,必須告訴我的事情是什麼?

  在我感到困惑之際,莉絲已穿上鞋子,像是準備要出門的樣子。

  「因為我家的其他成員也在屋裡,不太方便談事情,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好的。」

  「那就去附近的咖啡廳吧。」

  我點頭回應,跟在邁步往前走的莉絲身後。

  我離她約莫五步的距離,同時思考著她今天的裝扮。

  莉絲今天穿著淺黃綠色的開襟衫,配上胭脂色的長裙。

  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穿上這種服裝,總覺得十分罕見。

  不如說我從未見過她穿上裙子。

  莉絲平常都是短褲配T恤的輕鬆打扮。

  但她今天的造型就像個平凡女性。

  我是首次得知她也會換上這類穿著。

  沒走多久,我們便抵達目的地的咖啡廳。

  莉絲推開咖啡廳的門,我跟著她走進店內,找了張對於兩人來說略顯寬敞的四人座位坐下。

  我們隨手點了兩杯咖啡。

  服務生點完餐後,立刻走進店內的廚房。

  我和莉絲默默地看著彼此,最終由她先開口說:

  「像這樣跟幼女誘拐男你見面,距離上次已不知過多久了。」

  「應該是自從金恩先生的葬禮之後就沒見過面吧?」

  我靜靜地回答。

  反觀莉絲將手交疊在頭頂上,扭頭望著窗外。

  「是啊⋯⋯記得當時也沒聊上幾句,所以像這樣見面令人挺懷念的~」

  「能和師父妳說上話,我也覺得十分懷念。」

  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跟人坐下來聊天。

  誰叫我一直避免與隊友們交談,即使說上話,內容也莫名帶刺。

  無論是弗斯離去之際的那場對話,或是與艾琳道別當時也一樣。

  因此跟「抵達者」成員以外的人交談時,我並不會感到排斥。

  大概是莉絲以立場而言屬於局外人,我才能夠靜下心來說話。

  如果我更早來找莉絲談談,或許能改變些什麼吧。

  我甚至冒出這類後悔的念頭。

  「你有話想跟我說吧?所以才來拜訪我。」

  「是的,不過師父妳同樣有事要告訴我吧?」

  「嗯,沒錯。」

  「既然如此,就由妳先說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莉絲的目光仍對著窗外。

  「其實,我想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咦?

  我錯愕到發不出聲音。

  莉絲她到底在說什麼?

  「金恩已經過世了對吧?」

  「⋯⋯是的。」

  我咬緊下唇點頭肯定。

  「這件事令我有感而發,讓我體認到自己沒辦法繼續挑戰迷宮⋯⋯」

  莉絲以自嘲的語氣繼續說:

  「身為最強暗殺者的金恩,我所憧憬的金恩都不幸喪命了。因此就憑我這種人,怎麼有辦法實現連金恩都無法達成的偉業⋯⋯」

  莉絲說出這番話的同時,不由得抓住自己的裙子,雙手也不停顫抖。

  原來她和我一樣,也是無法從正面去接受金恩過世一事的其中一人。

  莉絲曾經暗戀過金恩。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想起這件重要的事情。

  「畢竟我已經長大成人,是時候認清現實了⋯⋯」

  「⋯⋯現實?」

  「嗯,就是攻略迷宮一事。不對,真要說來是冒險者並非什麼正當的職業吧?我們拿命去對抗魔物,藉此換取報酬,說穿了根本是用性命去賺錢吧。我懷疑這種工作並不能維持多久⋯⋯」

  說起冒險者這份工作本身,差不多就跟逐夢人沒兩樣。

  此職業堪稱是理想的代表,從事這類職業的人都不願意腳踏實地工作,只想為所欲為地活在世上。

  我們乍看之下是在追求理想,但其實只是在逃避現實也說不定。

  「因此我打算找個不會危及性命且收入穩定的職業,重新回歸平凡的人生。況且以我的年紀也已經來到必須考慮終生大事的時候。因此過著平凡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我相信總比不斷失去的人生好多了。」

  我覺得莉絲的這番話很有道理。正確到無庸置疑。

  但我的內心深處不願意接受這個說法也是事實。

  「探索迷宮的確非常有趣。不過追求有趣、刺激以及興奮的心情,到了某個年紀就該放下不是嗎?然後設法折衷去面對現實。妥協是聰明人的生活方式,也是成為大人的必經之路。」

  難道因挑戰迷宮而喪命的金恩就不聰明嗎?就代表他不夠成熟嗎?

  面對這番言論,我很想大聲駁斥。

  但在看見一臉頓悟似地如此高談闊論的莉絲,我便明白說再多也只是白費唇舌。

  她的意志十分堅定,早已做好辭去冒險者工作的覺悟。

  金恩的死亡對她來說,就是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影響。

  莉絲把這些事告訴我並不是想找人商量,單純是在宣布心中的決定罷了。

  無法坦率接受莉絲所做決定的我,算得上是幼稚嗎?

  我只是基於自私的想法,才不希望莉絲也離我而去。

  「關於辭去冒險者工作一事,妳已經跟『復仇的女戰神』的同伴們說了嗎?」

  為了讓莉絲回心轉意,我以婉轉的方式開口反問。

  心態還很幼稚的我無論說什麼,長大成人的莉絲根本聽不進去。

  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只能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來挽留她。

  但是,這麼做終究阻止不了她。

  「我說過了,也已經取得她們的同意。我打算不久後就離開瓢立夫鎮。」

  「這樣啊⋯⋯」

  「我考慮過要在離開之前也通知你一聲,恰巧你今天過來找我。」

  ——你來得正好,幼女誘拐男。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理解,莉絲在我們剛見面時所說出的這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

  她不同於往常,換上平凡女性的穿扮,就是宣示自己想回歸平凡生活的意志。

  仔細觀察,四處不見莉絲平常隨身攜帶的武器。

  過去插著短刀的腰部附近,如今只剩下看起來挺影響行動的長裙布料。

  至此,我切身感受到她是真心想辭去冒險者這份工作。

  「對了,你來找我是想說什麼呢?難道是跟我一樣不想當冒險者了?」

  這次換成莉絲反問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拜託她幫我進行訓練。

  於是我臨時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沒錯,我也考慮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我打開房間裡的照明,獨自一人思考事情。

  ——沒錯,我也考慮辭去冒險者的工作。

  此話一出,莫名令我有種踏實的感覺。

  這句話彷彿老早就盤據在內心深處般帶給我安心感。

  單純是我沒注意到,在金恩過世之後,我似乎早就得出這個結論了。

  恐怕我跟莉絲一樣想退出隊伍,並且不再當個冒險者。

  記得在挽留艾琳當時,我最後也說出類似的發言。

  ——妳之前曾說過要我別再去迷宮,讓我們交往一起過著與魔物無緣的安穩生活,等日後結婚就去追求平凡的幸福!這主意很不錯,就這麼辦!

  那或許是我心底深處的願望。

  其實我根本不想挑戰迷宮。

  只要能過著與常人無異的幸福生活,我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吧。

  倘若有人這麼問我,我現在沒有足夠的自信能加以否定。

  當我從迷宮第二十層活著回來後,艾琳曾勸我別再去挑戰迷宮,真搞不懂自己那時為何要拒絕。

  其實我是想接受,結果鬼迷心竅否定這個提議。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當初之所以會夢想成為一流的冒險者,單純是因為兒時玩伴想成為冒險者,我才順口配合她罷了。

  順口配合她一段時間後,我開始誤以為這是自己的夢想。

  與兒時玩伴拆夥後仍繼續當個冒險者,就只是暫時放不下而已。

  事實上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實現夢想,是因為不肯面對現實才繼續從事冒險者的工作。

  結果我在遇見金恩和「抵達者」的同伴們後,又開始對挑戰迷宮一事產生夢想。

  不過,這只是依附他人的夢想。

  我純粹是模仿大家的夢想,我本身並沒有任何非得去挑戰迷宮的理由。

  我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夢想。

  即使辭去冒險者的工作,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困擾。

  基於一時的鬼迷心竅,我把人生浪費在冒險者生活這個錯誤的事物上。

  現在是時候認清事實,得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吧?

  真要說來,在我獲得超弱技能【地圖化】的那一刻,就該放棄成為冒險者。這根本是不切實際的夢想。

  為了避免再度失去重要之人,我應該追求安穩的生活。

  既然已得出結論,後續動作就變得非常簡單。

  我將房間裡的物品分成對於今後生活有需要和不需要兩大類。

  需要的東西都裝進袋裡。

  不需要的東西該怎麼辦?丟掉也挺可惜的,就留在這裡吧。

  接著再前往一樓。

  將放在客廳等共用空間裡的私物全數回收。

  然後同樣把東西區分成需要和不需要兩種。

  上述作業進行約莫一個小時便宣告結束。

  在我打包結束時,朝日的陽光從窗戶射進室內。

  已經是這個時候了。以時間而言,大概還趕得上早上第一班馬車離開這裡。

  我離開房間,沿著樓梯下去,走進客廳裡。

  當初造訪這裡時,我還被屋內活絡的氣氛給嚇到了。

  如今卻變得這麼冷清。

  既然有一半的隊友皆已離去,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這下子,我也要與這棟屋子道別了。

  一想到這裡,有股感觸從心底油然而生。

  我在此處留下許多回憶,多得令人無法否認。

  對我來說全都是無可取代的珍貴回憶,更是再也無緣重拾的寶物。

  「永別了,各位。」

  我如此自言自語,關上客廳的照明,朝著漆黑的走廊前進。

  在走了幾步之後,因為黑暗中的一道人影而停下腳步。

  「你想去哪裡呢,諾特弟弟?」

  是蘿茲莉亞。她是何時站在那裡的?

  我已有好幾天沒發動《索敵》,自然不會發現她的存在。

  「難道妳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

  我對著人影提問。

  「是的。其實在你把置於客廳的私物取走時我就注意到了。你決定離開『抵達者』吧⋯⋯」

  「是啊⋯⋯」

  我簡單回應後,準備越過蘿茲莉亞的身旁。

  她卻一把拉住我。

  「不僅是艾琳小姐他們,連你也要離開這裡嗎?為什麼在此之前不先跟我說一聲呢?」

  「那是因為——」

  我說不出話來。

  我的內心已把「抵達者」當作不存在。覺得它從此消失了。

  所以就連跟大家道別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幸虧有被我發現,要不然你打算怎麼做?」

  「抱歉⋯⋯」

  我坦率地道歉。

  一想到會遭人斥責,我不由得繃緊全身。

  蘿茲莉亞卻輕輕一笑,以不符合眼下情況的開朗嗓音說:

  「沒關係,反正我有趕上和你一起走就行了。那麼,我們出發吧。」

  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手中的東西。

  那是行李箱,是出遠門用的大型行李箱。

  裡面恐怕裝著衣物和生活用品等各種外出旅行的所需物品。

  「雖然我不清楚諾特弟弟你要去哪裡,但是我會跟你走,不會像其他人那樣離你而去。就算你拒絕我,我也一定會跟著你。」

  「蘿茲莉亞⋯⋯」

  儘管她此刻是面露微笑,眼神卻十分認真。

  那雙微微發顫的紅色眼眸緊盯著我。

  反觀我是十分徬徨,不知該怎麼答覆。

  我應該帶著蘿茲莉亞一起走嗎?

  以眼下的情形來說,我並未思考過離開瓢立夫鎮之後的行程。

  我就只是希望遠離迷宮,辭去冒險者的工作,過著平凡人的生活。

  至於接下來要何去何從,要做些什麼都尚未決定。

  只打算盡可能過著和「抵達者」扯不上關係的生活。

  既然如此,我現在應該趕緊拒絕蘿茲莉亞,獨自一人離開隊伍小屋。

  但是像這樣在走廊上與她撞個正著,令我不禁心生猶豫。

  我們所在的位置以及交談的內容——

  都讓我回想起日前跟艾琳道別的情景。

  不過我的立場與當時相反,從聽人向自己道別的一方,變成提出道別的一方。

  除此之外,以本質上而言是毫無分別。

  因此,我完全可以理解蘿茲莉亞這時的心情。

  畢竟蘿茲莉亞就是稍早之前的我,是得知艾琳決定離去當時的我。

  那時的哀傷湧上心頭。總覺得自己的胃揪成一團,雙手也不禁緊握成拳。

  能感受到淚水即將奪眶而出。

  離別等於失去對方。與珍視之人道別,總會給自身帶來類似失去手腳的失落感。

  老實說我的心情並不重要。由於自己失去太多重要的事物,情感已變得麻木不仁。

  可是,我沒必要也去傷害眼前的蘿茲莉亞。

  面對金恩的死、弗斯與艾琳接連離去,我相信她不可能會毫無感受。

  即便她是最晚加入「抵達者」的新人,但終究是隊伍裡的一分子。

  不可能沒有把金恩、弗斯以及艾琳當成重要的同伴。

  「我目前沒有任何安排,這樣也沒關係嗎⋯⋯?」

  等我回神時,這些話已脫口而出。

  「我還沒決定離開瓢立夫鎮後要去哪裡。就連辭去冒險者工作之後的計畫也沒有。甚至今後要如何過活都不知道。像這種走一步是一步只想逃避的生活,妳當真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我注視著蘿茲莉亞的雙眼。

  我不介意遭到蘿茲莉亞拒絕。真要說來,搖頭抗拒對她來說絕對會更為幸福。

  不過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同意說:

  「我願意。」

  聽見蘿茲莉亞不加思索的答覆,我忍不住回以苦笑。

  我是因為她的笑容才出現這種反應嗎?還是對她如此愚昧的選擇感到傻眼?

  也或許是兩者各占一半吧。

  「我看妳其實是個傻子吧⋯⋯?」

  「什麼?你這句話也太過分了吧!」

  「誰叫妳真的很傻啊。」

  蘿茲莉亞真是太傻了。

  她居然願意跟這麼蠢的男人一起走,未免也太沒有挑選男人的眼光了。

  「算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我對蘿茲莉亞如此說。

  「說得也是,我們走吧。但是在此之前,還有一件該做的事情吧?」

  「該做的事情?」

  我不禁反問。

  「就是和妮梅小姐道別。」

  「⋯⋯這麼說也對。」

  無須多言,我早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許下的承諾

  奔馳的馬車因為石子一陣顛簸。

  車內隨之搖晃,害我稍微撞到屁股。

  這陣衝擊也將我一直眺望窗外的注意力拉回車內。

  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十分僵硬。

  大概是因為長時間坐在狹窄的馬車內。

  我雙手交疊伸了個懶腰,脊椎微微發出筋骨獲得伸展的聲響。

  從剛才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熟睡的蘿茲莉亞,揉著朦朧的睡眼發出沉吟。

  由於我突然挪動身體,因此不小心把她吵醒了。

  蘿茲莉亞起先是看著半空中發呆。

  一段時間後彷彿終於回神般,換回平常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她迅速看向我說:

  「咦,我剛才睡著了嗎?」

  「嗯,而且睡得很沉。」

  「啊~⋯⋯我居然搞砸了⋯⋯」

  蘿茲莉亞當場抱頭苦惱。

  「反正距離抵達目的地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妳可以儘管睡不是嗎?」

  「問題不在這裡,而是被人看見自己的睡容會非常害臊。你真是不懂少女心。」

  「啊~原來如此。」

  我隨口回應。畢竟她的答案令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於是我放棄延續話題,再度將視線移向窗外。

  只見矮樹叢從右側往左流逝。

  耳邊只有風聲和馬車行駛的聲響。眼前是一片閒適的景色。

  遠處能看見綿延的灰色山脈,我們便是來自那片山脈的另一頭。

  搭乘馬車踏上旅程至今已過了五天。

  我和蘿茲莉亞在離開「抵達者」的那天,啟程前決定先向妮梅道別。

  等妮梅起床後,我們表示要脫離「抵達者」。

  大概是一半的成員皆已離去,妮梅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因此她沒有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

  ——妮梅明白了。雖然很令人遺憾,卻也是莫可奈何。妮梅已經是大人了,所以不會因為跟大家道別就哭出來。

  儘管不懂哭泣與長大成人之間有何關聯,但是妮梅真的沒有哭。

  原則上我還是有問她要不要一起走。

  不過她搖搖頭說出以下這句話。

  ——妮梅就不去了,畢竟打擾到你們的話也不好。

  我並不覺得妮梅會打擾到我們。

  可是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們今後會變成怎樣?

  畢竟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自然是無法回答。

  真的會一如妮梅所言,與蘿茲莉亞發展成那種關係嗎?

  而這也是理所當然。感覺上我對此並不排斥,蘿茲莉亞應該也願意才對。

  只是目前我無法想像出這樣的未來。

  脫離「抵達者」的生活。辭去冒險者工作的生活。

  這種事情是沒有親身體驗過都很難說。

  我和蘿茲莉亞的關係會如何發展,在實際發生之前都無法肯定。

  像這樣眺望車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我差不多也有些膩了。

  為了讓腦袋放空,我開口說:

  「記得再過四個小時才會抵達米紐鎮吧?」

  「預定行程是這樣沒錯。」

  「妳不覺得有點久嗎?」

  「因為沒有直達米紐的馬車,途中必須轉乘馬車兩次才行。」

  「喔⋯⋯」

  得知此事實後,我感到有些沮喪。

  「早知道這樣的話,就不提議前往王都了,乾脆挑個近一點的地方也好。」

  「我也沒有堅持一定要前往王都,還是趁現在換個目的地?」

  「算了,反正都已經來到這裡了。而且我從小就想去王都走一遭。」

  王都葛廉基斯特就是本國首都。

  從瓢立夫鎮的位置看去,它是位於東北方好幾百公里遠的都市。

  該處既是本國規模最大的都市,也是國內最繁華的地方。

  當初直到抵達瓢立夫鎮的馬車搭乘處時,我們都尚未決定好目的地,一心只想趕緊離開這裡。

  在我乘坐馬車的期間,突然想去參觀王都,於是向蘿茲莉亞如此提議。

  以上就是我們決定前往王都的經過。

  「話說我從之前就有一種感覺,諾特弟弟你對於大都市都抱有一種憧憬。」

  「是嗎?」

  「是啊,從對話中可以聽出來。」

  「這樣啊。印象中我之前有跟蘿茲莉亞妳提過,我的故鄉是名為恰葛茲的偏僻村子。大概是基於這個原因,我才會憧憬繁華的城市吧。」

  「是這樣嗎?感覺上鄉下地方可以讓人過著平穩的生活,我不覺得有那麼一無可取耶⋯⋯」

  蘿茲莉亞越過我望向車窗外面。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緩緩地開口說:

  「平穩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我在心中回想著這句話。

  相較於瓢立夫鎮,恰葛茲村的生活確實沒有如此繁忙。

  應當可以如同蘿茲莉亞所言,過著平靜安逸的生活。

  「蘿茲莉亞,妳到了王都想過怎樣的生活呢?」

  我們之所以會離開瓢立夫鎮和前往王都,全是出自我的主意。

  蘿茲莉亞沒有表示過任何意見。

  若是她有想做的事情,我想要去了解,並且盡可能去實現她的心願。

  蘿茲莉亞用手抵著下巴,經過短暫的沉思說:

  「老實說我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最多就是希望能過著穩定的生活。」

  接著她低下頭去。

  「雖然這麼說頗令人無言,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經歷有誰死去,因此失去重要的人了。」

  「這樣啊⋯⋯」

  「所以諾特弟弟你表示想辭去冒險者的工作,從此去追求安逸的生活,其實也算是我的心願喔。」

  金恩過世至今已有一段時間。

  像這樣和蘿茲莉亞聊起金恩的事情,想想還是第一次。

  她鮮少表現出自己的情感。

  平時總會習慣擺出難以確認是否在說笑的態度,來掩飾心中想法。

  所以對於蘿茲莉亞如此直接了當地明白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感到很驚訝。

  金恩的死去對她而言,恐怕就是這麼嚴重。

  因此我決定尊重她的意思。

  「我明白了,那我向妳保證——」

  「保證?」

  蘿茲莉亞不解地歪過頭去。

  面對直直望著我的那雙紅色眼睛,我說出以下這句話。

  「我絕對不會再做危險的事情。無論是戰鬥或冒險者等等危險的事情,我從今以後都不會再碰,將會過著不必擔心何時會死去的生活。」

  蘿茲莉亞眨了眨眼睛,暫時陷入沉默。

  接著臉上露出微笑說:

  「那就這麼一言為定,你可不許食言喔。」

  她為了跟我打勾勾,伸出自己的小指。

  「我知道了。」

  語畢,我用右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總覺得諾特弟弟你好像會食言耶。」

  「才沒有那回事咧。」

  「真的是這樣嗎?」

  蘿茲莉亞莞爾一笑,上下搖動著與我勾住小指的那隻手。

  我們以閒適的風景做為背景,對著彼此許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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