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蓝叶

“您被袭击了?”

我们约在绿小姐居住的越谷市一家咖啡馆见面。她似乎是在照顾孩子的间隙,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小时。而她接下来告诉我的事情,让我有些惊讶。

“虽说被袭击了,但对方也没对我做什么,我安然无恙。不过啊,干我们这行,遇到这种事也很正常。而且……”

“真的非常抱歉!”

我低头道歉的瞬间,额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撞击感——我不小心撞到桌子了。直到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我才意识到自己撞到头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

“对……对不起。我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快让我看看。”

绿小姐凑过来仔细查看我的脸。“都撞红了,你先敷一敷这个。”她说着,把喝空的冰咖啡杯——里面还留着冰块——贴上了我的额头。感觉很舒服。杯子明明是冰凉的,可贴在额头上时,却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烫,温度刚刚好。

“你这伤可比我严重多了。真是的,十七岁的小姑娘就是有活力啊。”

绿小姐笑着说道。虽然她从刚才开始就对我用起了亲昵的称呼,但我并不反感。

“先总结一下结论吧……朱里女士在案发后就离开了西新井。我之前还猜测那一百万日元可能是梨本丰寄的,但看起来他长期都在欠债,所以应该不是他。而且,梨本丰失踪了,还是最近刚失踪的。”

“这么说来,那一百万日元的寄件人,果然还是朱里女士吗?”

“你还有其他头绪吗?比如……小时候有没有被车撞过,对方给过赔偿之类的?”

“没有,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那家人呢?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亲戚给你留下了财产?”

“我听说家里是有亲戚的,但从没来往过。除了妈妈,我从没见过其他亲戚。”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那你父亲呢?会不会是他?”

“应该不是父亲……妈妈也说过,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绿小姐发出“嗯——”的沉吟声,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朱里女士,是不是还是没办法找到啊?”

“不好说。虽然有办法调查个人信息,如果仔细查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但有时候也会遇到查不到的情况。”

绿小姐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问道:

“你是真的打算去找她吗?”

“……我不知道。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如果你真的想找,我可以把我们公司介绍给你。不过,这毕竟是十一年前的案子了。说实话,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太投入进去,这个案子的难度很高。”

果然是这样啊。既然绿小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了。

“那……那一百万日元,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我还没跟妈妈说这件事。在我跟她谈完之前,能不能先把钱放在你这儿保管啊?”

“当然可以。而且,有了这一百万日元,你能做很多事呢。比如跟你妈妈一起去豪华旅行什么的。”

“旅行吗?”

“还可以去吃一顿好吃的大餐啊。如果你不知道哪家店好,我可以推荐给你。”

我从来没跟妈妈提过这样的建议。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拉近一些呢?

“那你决定好之后就联系我吧。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蓝叶。”

绿小姐说完,把包挎到了肩上。

第二天,公司开了进度会议。这是每周一次的会议,大家会看着任务管理工具,在部门内同步工作进展。会议室里坐满了网页制作团队的成员,有程序员,也有设计师。

“本周我完成了二十个横幅广告的制作,另外还在做龟井不动产项目所需的页面组件。下周的日程还有一半是空的,如果有其他任务可以分配给我。”

我一边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任务列表,一边汇报工作。我的汇报内容每周几乎都一样,上周也只是做了类似的工作。

“那接下来该我汇报了。”

成贵先生开口了。他的汇报内容总是很丰富,从制作网站原型图、跟客户对接企划,到讨论越南外包项目,涵盖了很多方面。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大家。下周,‘Kotan’公司的黑须社长会来我们公司参观。”

会议室里顿时有了些骚动。Kotan公司?我不太了解,但“黑须”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社长雁部先生偶尔会提到他。

“大家应该都知道,黑须社长是雁部先生社团里的前辈。他很喜欢到各个公司参观学习……如果他跟你们搭话,大家要好好回应。要是有不懂的问题,直接喊我就行。还有谁有其他事要汇报吗?”

“我有个事情想提一下。”

程序员小杉凉子小姐举起了手。她虽然是职场资历很深的老员工,但外表看起来像个时尚女孩,一点都不像程序员。今天她穿了件背心,肩膀附近露出了莲花图案的纹身。

“关于菊池的任务安排,我有个提议,不知道能不能说。”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凉子小姐对我轻轻笑了笑。

“是不是该让她多接触一些不同类型的工作了?不是说增加工作量,而是提升工作的质量和广度。”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总让她做些杂活。制作横幅广告、做页面组件——菊池一直都在做这些工作吧?虽然我不太想干涉设计师的工作,但我觉得让她多积累些不同的经验,对公司的长远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凉子小姐说完,转向了我。

“蓝叶,你也想多学点东西,对吧?一直只做横幅、横幅、组件、组件,你的技能是不会提升的。不多掌握几项‘本事’,以后想换工作都难啊。”

“那个……别在公司里说换工作这种话嘛。”

成贵先生插话道。凉子小姐转过头看向他。

“可是,不管是设计师还是程序员,这都是个靠个人技能吃饭的行业啊。那些会考虑换工作的优秀员工,反而更能为公司做贡献不是吗?”

“菊池是打算一直在‘Going Hot’干下去的,她跟小杉你不一样。”

“哎,怎么会不一样呢……我也打算一直在这儿干到退休啊。我还想着在这边肩膀上,纹一个‘Going Hot’的纹身呢。”

凉子小姐指了指自己空着的那侧肩膀,会议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笑,但其实根本没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一直待在同一家公司,真的有那么有趣吗?

“我也一样。”

我举起手说道。

“我也打算一直在这家公司干到退休。”

话音刚落,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看来我又说了奇怪的话。刚才凉子小姐说的时候,大家明明都很开心,为什么我说就不一样了呢?

“蓝叶你也要纹身吗?可是纹了身,以后就不能去游泳池了哦。”

凉子小姐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本来想说,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游泳池了,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我隐约觉得,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个,蓝叶。”

会议结束后,我刚走出会议室,就被凉子小姐叫住了。中学和高中的时候,我经常被这种看起来很时尚的女生欺负,但凉子小姐从来不会那样对我。她虽然跟我很亲近,却从来不说让我不舒服的话。

“能不能再帮我看看那个网站啊?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

“啊,那个网站啊,没问题。”

我们一起回到座位上,凉子小姐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网站。这是她自己做的一个网页服务,功能是把推特上的内容按话题分类整理,自动生成文章。这个服务看起来不起眼,但听说每个月能帮她赚到足够在国内旅行的钱。

“马上就要秋天了,所以我把首页的主视觉图换了,但总觉得不对劲,你帮我参谋参谋呗。”

我看向屏幕。这是一个设计很简洁的网站,顶部是主图,下面是文章区域。

主图用的是很有秋天感觉的红叶图片,之前用的是海景图。不过确实,新换的图片和背景颜色不太搭。

“把背景颜色改一下吧。”

“是改CSS样式对吧?改成什么颜色好呢?”

“比如#8B0000(深红色)怎么样?我觉得跟主视觉图很配。标题的下划线可以稍微亮一点,用#DC143C(猩红色)。文章区域的颜色也改一下吧,这里可以……”

凉子小姐一边听,一边在代码编辑器里输入代码。代码修改完成后,她刷新了页面,整个网站瞬间变成了深色调的红色系,主图里的红叶看起来像在燃烧一样,格外醒目。

“蓝叶,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种程度的修改,凉子小姐你自己也能做到啊。多试试看就好了。”

“不行不行,我自己试过的,但每次找你帮忙,做出来的效果就是不一样。你这算不算是天赋啊?总能把颜色搭配得特别协调。”

凉子小姐盯着我说道。

“蓝叶,你为什么总是用色号来称呼颜色啊?”

“啊,你是说RGB色号吗?”

“对。不光是写CSS的时候,平时聊天你也会用色号说颜色,为什么啊?”

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想准确地说出颜色。

我刚开始做这份工作时,最让我兴奋的就是发现原来颜色有这么多不同的叫法。在网页设计的世界里,人们用RGB模式来定义颜色。这种模式就像调颜料一样,把红、绿、蓝三种光混合在一起形成各种颜色,每种颜色的浓度都可以从0调到255。255用十六进制表示就是FF,所以#FFFFFF就代表把三种光都调到最亮,也就是纯白色。

用这种方式称呼颜色,能准确区分出足足16777216种颜色,而且永远不会出错。比如“绿色”这个词其实很模糊,#00FF00(纯绿)、#006400(深绿)、#20B2AA(绿松石色),这些都可以被叫做“绿色”,但#00FF00永远都是#00FF00,无论在世界上哪个地方,这个代码代表的颜色都不会变。

自从知道了这种方式,我就开始用十六进制色号来称呼身边所有的颜色了。当然,我没有能瞬间把颜色转换成色号的超能力,但每次看到颜色,我都会用手机查一下对应的色号,对比着记忆,久而久之,大概的色号我已经能随口说出来了。

我把这些跟凉子小姐解释了一遍。本来以为她不会理解,没想到她反而露出了很认真的表情。

“蓝叶,既然你这么擅长这个,为什么不多尝试些其他工作呢?”

“其他工作?”

“对啊。制作横幅广告可能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肯定有更能发挥你天赋的事情吧?你应该挑战一下更有难度的工作。”

“可是……制作横幅广告也很有意思啊。”

其实我是真的喜欢做横幅广告。一个横幅很快就能做完,而且如果任务要求写得模糊,我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调整颜色。最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想过像我这样的人,还能为公司做贡献。

“蓝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年轻,有很多时间啊?”凉子小姐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过了二十岁之后,时间会过得特别快,如果你一直浑浑噩噩的,很容易就会被时代淘汰。而且现在都在说,以后制作横幅广告这种工作,可能会被AI取代呢。”

“可是……那些难的工作,我根本做不来啊。而且制作横幅广告真的让我觉得很舒服,每次完成一个,都像把乱糟糟的房间打扫干净了一样……”

“我知道你觉得做杂活很轻松,但一直只做这些,你是不会成长的。难道你想一直做横幅广告,做到四、五十岁吗?”

嗯……就算做横幅广告做到五十岁,我觉得自己也能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而且,虽然这是份简单的工作,但总得有人来做啊。

“蓝叶啊,你别总是听成贵的话。他心里只想着公司的利益,总觉得自己得赚钱养活公司、支持社长,有一种奇怪的使命感。你要是一直听他的,他就会把公司的各种杂事都推给你,把你变成一个只会‘催款’的工具人。”

“催款工具人……”

“说到底,不能把你现在掌握的技能,只用来赚钱啊。虽然只做赚钱的事,确实能让公司利益最大化,而且很多派遣公司、兼职岗位也只要求员工这样做,但有时候也需要不计成本地去做一些能提升技能的工作,积累经验。如果只做自己会做的事,你的发展空间会越来越小的。”

凉子小姐又凑近了一些,说道:

“蓝叶,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对。如果想不出梦想,那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东西?我现在周末会去帮朋友的公司做事,虽然现在只是义务帮忙,但等他们步入正轨了,我想多参与进去。跟朋友一起工作,真的很开心。”

“我……我没有朋友。”

“我不是让你一定要跟朋友一起工作,而是说,你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核心目标’。有了目标,你才会有努力的方向;有了方向,才会遇到需要克服的困难,而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你就能积累经验了。”

“核心目标吗?”

“我不是让你说‘身体的中心’那种废话,而是说,要有一件你‘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有了这个,你就有了目标;有了目标,才会去碰壁,而在碰壁的过程中,你才能获得成长。”

“原来是这样啊……”

我能理解凉子小姐想说的话,但就算她让我“创造一个梦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发自内心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那我去问问成贵先生吧,问问他有没有其他我能做的工作。”

“所以说啊……”

凉子小姐叹了口气,说了句“算了”,就转回头去看电脑屏幕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像两个人之间牵着一根透明的线,这根线被拉扯着,最终断掉了。这种感觉,我在上学的时候体验过好多次。

“有没有想做的东西?”

这句话像投入空空洞穴的山谷一样,被我内心深处的空白吞噬了,没有一点回音。

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坐在房间的床上。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妈妈”的联系人。已经有好长时间没给这个号码打过电话了。屏幕上排列的数字,陌生得就像国外的地名一样。

自从妈妈离开家之后,我只给她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只是简单交代一些事务性情况,对话从来没有热络过,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实际的空间距离还要遥远。

我想按下通话键,指尖却怎么也动不了。我不知道接通电话后该从何说起。或许我不应该突然打过去,而是应该先把想说的话、说话的顺序整理清楚。于是我把手机放在床上,拿出了笔记本和笔。

——晚上好

首先应该从打招呼开始吧。我想妈妈应该也会回复我“晚上好”。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有人要给我一百万日元,我现在在纠结要不要收下。妈妈你觉得呢?

妈妈会怎么回答呢?她会不会问“一百万日元?是谁给你的啊?”

——我觉得应该是梨本朱里女士。就是小时候绑架过我的那个人。

我写完这句话,立刻又把它涂得乱七八糟。这种话,我绝对不能说出口。朱里女士的事,是我们母女之间的禁忌。

就是因为那次绑架事件,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彻底变得不正常了。我被绑架时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开来,妈妈也因此遭到了外界的指责。

虽然我因为害怕,几乎没敢看那些评论,但听说网上有很多骂妈妈的话。明明可以不用理会的,可妈妈却一直不停地搜索那些骂她的言论,每次看到都会很受打击。听说也有人说“这孩子真可怜”,可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我可怜,就不应该写下那些话啊。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妈妈就开始刻意跟我保持距离。以前就算我做错事,她还会骂我几句,可后来她连一句责备的话都不说了。面对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给我的,他说觉得我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谎言很可悲。就不能想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借口吗?

——是“Going Hot”公司发的奖金,他们说我平时工作很努力。

可我们公司连正式员工都没有奖金,怎么可能给我发奖金呢?而且如果妈妈去“Going Hot”问一下,马上就会露馅了。

——是我在家门口捡到的。你觉得我可以就这样收下吗?

妈妈肯定会说“不行”,还会让我“赶紧交给警察”。我仿佛已经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我买了彩票,碰巧中了奖。我们要不要用这笔钱去泡温泉旅行啊?

嗯……我记得未成年人中奖,如果没有家长陪同,好像是不能兑换奖金的。

——我不知道是谁给的,但总之有人要给我一百万日元。你觉得会是谁呢?

我写下这句话,又马上涂掉了。

我真的一点都不擅长说谎。以前也因为不会说谎,遇到过很多麻烦。也因为说话太直接,被同学疏远、讨厌。

可是……

为什么连对妈妈,我都要撒谎呢?

连对自己唯一的家人都不能坦诚相待,这样真的对吗?就算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我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地、正面地跟她谈一次呢?

我下定了决心,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选中妈妈的号码,准备按下通话键。

可我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指尖就是不听使唤。

“我还是做不到啊……”

我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我抬起头,看到了墙上那幅白眼鸟的照片。照片里,停在树枝上的白眼鸟,羽毛是#9ACD32(黄绿色)和#FFFF00(黄色)的。

看着这张平平无奇的照片,我突然感到一阵烦躁。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照片前。

——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拍这样的照片。

我感觉自己讨厌这张照片,照片也在讨厌我。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翻扣在地上。

2 绿

我刚哄孩子睡着,自己也躺下,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报名字,直接接起电话:“喂?”

“那个……我是菊池。”

“是蓝叶啊?”

我意识到,自己心里其实在想:蓝叶说不定还会联系我。虽然这通电话来得突然,但我的内心并没有太惊讶。

“怎么了?那一百万日元,你决定好要不要了吗?”

“嗯,那个……请问,我可以收下那笔钱吗?对不起,这么突然就联系你。”

“没关系的,不用道歉。”

我猜她应该和母亲商量过了。蓝叶看起来不像是能快速做决定的人,她能在一晚上就下定主意,想必是有外界因素推动吧。

“不过我接下来要休一段时间假,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直接联系我们公司呢?你报‘菊池蓝叶’这个名字,他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那个……”

蓝叶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犹豫。

“我还是想请你们帮忙找朱里女士,请问……可以吗?”

“找她?”

这我倒是真没预料到。

“那一百万日元我可以用掉,所以,能不能用这笔钱请你们找朱里女士?”

“钱的事倒没什么……但你确定要把钱花在这上面吗?你跟你母亲商量过了吗?”

“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钱是我收下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是我的钱。”

她的语气很急切。到底发生什么了?和昨天见面时相比,她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蓝叶,你先冷静一点。”我对她说。

“我觉得公司是可以接下这个委托的,但说实话,想找到人难度很大。我们不知道她在日本的哪个地方,也没有任何线索。一百万日元不是小数目。我能理解你想见朱里女士的心情,但你要不要再往积极的方向想想……”

“线索我有。”

蓝叶的语气变了,听起来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我有一个线索……就一个。”

“有颜色的房间?”

第二天晚上,我又在越谷和蓝叶见了面。她接下来告诉我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对。直到现在我还会梦到那个房间。我被绑架的时候,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里。那里一片漆黑,但在黑暗深处,能看到一点点零星的颜色……”

“你说的‘颜色’,是指房间里挂着画之类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个房间好像挺大的。我当时掉了一颗糖果,感觉糖果落地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很久。”

蓝叶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房间正前方有一个框架。朱里女士让我站着,从稍远一点的地方指给我看。那个方形的大框架里,画了很多竖长的长方形色块,看起来像是一件艺术品。”

巨大的、装满颜色的框架?难道是前卫艺术之类的东西吗?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那么那个房间肯定不普通。

“我觉得朱里女士很可能在美术方面很有才华。说不定是美术家、插画师,或设计师……如果从这个方向去查,说不定能找到她,不是吗?”

“嗯……如果能看到她的作品还好说,但说实话,只凭这些信息,想找到人太难了。对了,你之前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这个房间吗?比如警察?”

“朱里女士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等一下。”

蓝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官方记录里,你的绑架案是在停车场附近解决的。朱里女士绑架你之后,一直把你关在停在停车场的车里。但照你说的,你其实从停车场被转移到别的地方了,对吗?”

“我记不太清了……我好像在车里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个房间里了;再后来醒过来,我已经在家里了,而且听说朱里女士已经被逮捕了。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被绑架了还能睡着?她是不是让你喝了什么东西?”

“嗯……我好像是喝了什么。应该是喝了。”

她可能是被灌了阿莫巴比妥或者三唑仑这类速效安眠药。警察肯定知道这件事,但没有公开而已。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就变得奇怪了。

“警方记录显示,这是一起冲动型绑架案。朱里女士自己也是这么供述的——她一时冲动绑架了你,之后就一直待在附近的停车场里。但如果你的话是真的,她还把你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里在绑架发生后仅仅两小时就被逮捕了。就算她真的把蓝叶带回了自己家,能待在那里的时间也很短。之后她又把蓝叶送回停车场,刚开车出来就被逮捕了。她为什么要特意做这么麻烦的事?

“而且,她特意让你看那个‘框架’也很奇怪啊。让你看这么有辨识度的东西,只会增加自己被抓的风险……”

更何况,她让蓝叶看过之后,还特意叮嘱她不要说出去。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当初就不该把蓝叶带到有那种东西的房间,直接把她关在厕所或者衣柜里不就行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蓝叶的表情变得更加认真了。

“朱里女士会不会是为了让我看那个房间,才绑架我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很喜欢颜色。朱里女士应该是想让我看看那个房间,所以才绑架我的。”

“在案发之前,你和朱里女士有过交谈吗?”

“没有。但我以前经常会留意路边的花,还有墙壁的颜色。朱里女士可能看到过我这样……”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蓝叶的表情无比认真,让我不忍心直接否定她。

难道这就是蓝叶被朱里吸引的原因吗?蓝叶似乎对色彩很感兴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我的衣服看。或许她从小就对颜色有着强烈的兴趣吧。

——我们是同类啊,蓝叶小姐。你的名字里也有“蓝”这个颜色呢。

梨本朱里。她的名字里也带着颜色。

不过我是因为和她好好聊过一段时间,才注意到这一点的。难道朱里也和蓝叶有过这样的交集,只是蓝叶不记得了?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至于为了让蓝叶看自己的作品,就去绑架她吧。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突然,我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我其实早有预感。之前在西新井打听消息的时候,我就有过这种感觉。只是自从生完孩子后,我就把这部分自我忘记了。而现在,它又在我身体里慢慢苏醒,逐渐清晰起来。

没办法了。

我决定接受这个事实。我就是我,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

“我有两个提议,你选一个吧。”

我对蓝叶说。

“第一个提议,我把我们公司介绍给你。但我现在还在休职,不能参与这个委托,所以会介绍其他同事来负责。”

“那第二个提议呢?”

“我个人接下这个委托。”

“啊?”

“不是以榊侦探事务所的名义,而是我自己单独帮你找。我以前就申请过侦探执业资质,现在还在有效期内。”

“那我想拜托绿小姐您!请问一百万日元够吗?”

“不用一百万日元。那笔钱你自己留着,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不过作为交换,你能不能承担一下必要的开支?就是交通费和餐费,大概两万日元左右吧。”

“两万日元?这么便宜吗?”

“就当我义务帮忙了,不用付人工费。”

蓝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调查方法要全听我的。第二,调查时间从下周一算起,一共五天,而且只在工作日进行。只有这样,我才能把孩子托付给我先生照顾。”

“可是您之前说,可能找不到朱里女士……”

“找不到的可能性确实更大。但我会想办法,尽我所能去做。”

“可是,您为什么要义务帮我呢?”

“我本来想说‘因为我想帮你’,但说实话,这里面也有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我故意挠了挠额头,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想重新适应侦探的工作。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参与过现场调查了,本来就打算慢慢恢复工作状态,但又有点害怕直接回归。我还跟公司商量过,想找个不太复杂的案子先练练手。所以这次的委托,对我来说刚好合适。”

“刚好合适……?”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很失礼。但我确实有一半是真心想帮你的,这一点是真的。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提议,也可以拒绝,我还是会把公司介绍给你。”

这是一种双面提示的谈判技巧——在谈判时,故意把对自己不利的信息摆到台面上。我有点不忍心这样欺骗单纯的蓝叶,但我还是想提高说服她的概率。

“我明白了。我还是想拜托绿小姐您。那就麻烦您了!”

“就这么定了。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我微微低下头,蓝叶也跟着低下了头。我再一次觉得,她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那个……”蓝叶抬起头,对我说道。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帮什么忙?”

“让您一个人忙前忙后,我会过意不去的。如果有我能做的,我想帮忙。”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更想一个人来做这件事。万一遇到危险,我不确定能不能保护好你。”

“我没关系的。要是只有您一个人遇到危险,我会更……”

“如果你受伤了,我会很麻烦的。让普通人跟着我,还让你受了伤,那我就太不专业了。”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这孩子果然有点钻牛角尖的倾向,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根筋地走到底。

“你看,做年糕还得是年糕师傅来才行啊。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我拍了拍蓝叶的肩膀,她虽然还是一脸不认同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3 绿

新的一周开始了,周一早上,我先去了位于绫濑的法务局。榊侦探事务所坐落在赤坂,我很熟悉早高峰时挤得水泄不通的千代田线,但上午十点的车厢空得让我以为自己坐错了线路。我在法务局办完事后,就动身前往西新井。

“绿。”

我走进车站前的一家咖啡馆,刚喝了几口咖啡,就有人叫我的名字。

“浅川先生。”

我站起身,迎向那个男人——浅川芳洋。之前在梨本丰家见到的那个男人已经很高大了,但浅川先生比他还高,魁梧的身躯散发着如同重型机械般的压迫感。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挺好的。咱们得有七年没见了吧?你这家伙,结婚都不叫我。”

“我是闪婚,没办婚礼。不过我应该跟你说过这事吧……”

“我是说你至少该办个婚礼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也就只能看看后辈的婚礼,感受一下热闹了。你们领证才一年吧?现在办也不晚啊,多有纪念意义。”

浅川先生说着,咧嘴笑了起来。他一直是个爱笑的人,但不管笑得多灿烂,眼底深处总保留着一丝清醒。久违地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涌起一股怀念之情。

浅川先生曾是榊侦探事务所的员工,也是我的前辈。他一直住在西新井,所以我一想到要在这一带调查,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他之前是神奈川县警,这份充满力量感的工作似乎很适合他。但听说他不适应官僚体系,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才安定下来当侦探。各个时代都有不少从警察队伍出来的侦探,他们凭借普通侦探难以获得的警方人脉,往往很受青睐。但我从来没见过浅川先生利用这些关系,即便如此,他依然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侦探。

“都有孩子了,你怎么还在做侦探啊?”

“嗯,还在做。不过浅川先生您不也还在做这行吗?”

“我倒是还挂着侦探事务所的牌子,但主要工作跟‘打扫卫生’差不多。”

“打扫卫生?”

“人活着总会产生各种‘垃圾’,不是吗?我就是在为这座城市努力清理这些‘垃圾’。”

他大概是在说自己什么活都接吧。独立侦探想要维持生计,很多时候根本没得挑活。我另一个独立出来的同事,就靠帮人倒卖东西、在游戏厅里打杂、批发监控摄像头等各种杂活勉强糊口。

浅川先生在我入职三年后就从榊侦探事务所辞职了,说是因为妻子生病,需要照顾她。后来听说他妻子还是没能撑过去,不幸去世了,而且葬礼办得很仓促,我都没来得及去吊唁。虽然他看起来身体状况不错,但从“打扫卫生”这种自嘲的说法里,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内心残留的丧妻之痛。

“现在比在榊的时候自由多了,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工作做到底。不过你啊,还是适合待在大公司。你这种人一旦能自己决定工作内容,就会不管不顾,把商业利益抛到脑后。”

“您还是这么了解我。”我笑着说。

“说吧,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嗯……我最近接了一个委托,要在西新井附近找人。我对这一带不熟,所以想跟您打听点情况。您想喝点什么?我请客,随便点。”

“对这一带不熟啊……”

浅川先生说着,站起身来。

“陪我‘约会’吧。”

“约会?”

“我不是教过你吗?做侦探的,得多跑路。我带你逛逛。”

浅川先生迈步向外走,我只好放下没喝完的咖啡,赶紧跟了出去。

跟着浅川先生走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突然变了。一边是安静的住宅区,另一边是车辆飞驰的环状七号公路。穿过公路后,一片古色古香的街道出现在眼前。

“提到西新井,就是西新井大师神社啊。你没来过?”

“没来过。”

“你不是住在越谷吗?怎么也该来这儿看看啊。”

浅川先生说着,快步往前走。他走路的速度,也让我想起了过去。他不会刻意照顾女性的步伐,也不会刻意放慢速度等同伴,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让别人跟在后面。他一直都是这样。

这片古街,就是西新井大师神社的参道。不知是不是只有古寺周边的景观被保留了下来,路边并排着团子店、不倒翁店、仙贝店和小吃铺等充满年代感的店铺。我不禁想起了大学时住过的京都,这种仿佛误入古都小巷的氛围,让我有些怀念。

“这么跟你一起走路,也好久没这样了。”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那时候的你啊,真是让人捏把汗。真没想到你能撑过七年。”

我挠了挠头,被他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

刚开始做侦探的时候,我经常乱来,给浅川先生他们添了不少麻烦。那时候的我一心想看清黑暗背后的真相,被这种执念驱使着,经常跑到危险的地方。我见过看似正直的人,因为一点金钱纠纷就变得像魔鬼一样凶暴;见过循规蹈矩的人,被发现和女高中生搞援交;见过对外号称“宠妻狂魔”的人,其实是家暴惯犯。为了看到人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我甚至不惜让自己置身险境。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这丫头疯了呢。一会儿偷偷摸摸地偷拍,一会儿又擅闯别人家里,还跟男人吵架,甚至敢闯到黑帮地盘去打听消息。”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嘛。”

“现在应该不玩那些危险的把戏了吧?”

“我也不年轻了啊。”

浅川先生看起来性格豪爽,但工作起来非常细致。他绝不会做违法的事,也不会超出委托人的要求多管闲事。而我那时候却毫无顾忌地越界,现在想想,真是多亏了他的包容。

“绿,你是哪年出生的来着?”

“昭和六十年(1985年)。”

“那你今年正好是本命年啊,可得好好避避邪。”

“您还能帮我辟邪吗?”

浅川先生露出了有点无奈的表情。

“这可是以辟邪出名的神社。不过现在这儿跟百货公司似的,从交通安全祈福到七五三庆典,什么都做。你正月来看看就知道了,比迪士尼还挤。”

“浅川先生,您去过迪士尼乐园吗?”

“迪士尼海洋也去过。”

浅川先生咧嘴一笑,迈步向本堂走去。他在香资箱前停下,投了几枚硬币,双手合十。他的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常做的。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边许愿,一边偷偷观察他的侧脸。没想到他拜佛的神情格外认真,让我有些惊讶。

“抱歉啊,让你陪我做这些。这是我的日常习惯。”

“没有,多亏了您,我才稍微感受到了这一带的氛围。”

“咱们该说正事了。”

我们从本堂下来,在院内的长椅上并排坐下后,我开口说道:

“我在找一个叫梨本朱里的人。她十一年前住在这一带,您有印象吗?”

“你知道西新井站一天的客流量有六万五千人吗?就凭一个名字,我哪能记住啊。”

“十一年前,这一带发生过一起绑架案,您还记得吗?梨本朱里就是当时的犯人。”

“啊……”浅川先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案子我倒是记得,但犯人我没印象了。好像是一起很快就破了的未成年人绑架案吧?她是不是还被判了缓刑?”

“对,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四年。”

“那她早就刑满释放了。估计不会再回这一带了吧?如果她回来了,我不可能没听说过。”

“我也问过这一带的老住户,他们也说没见过她回来。那她的丈夫呢?他叫梨本丰,您认识吗?”

“梨本丰?”

浅川先生突然转头看向我。

“你说的这个朱里,是梨本丰的妻子?”

“对,是他的前妻。”

“那这事可有点棘手了。”

浅川先生交叉起双臂,继续说道。

“要我说,梨本丰就是个麻烦精。经常听说他欠着店家的钱不还,或者赖掉朋友的借款,总之净是些金钱纠纷。我还听过有熟人受委托去跟他催债呢。他可不是什么正经人,更像是专门干些擦边球勾当的‘行家’。”

“前几天我去梨本丰家打听情况,结果被一群男人围住了。”

“围住了?”

“嗯,他们看着像放高利贷的。那些人也在找梨本丰。他一个月前失踪了,听说欠了不少债,说不定是被别的高利贷公司抓走了。”

“那种人,抓起来也没什么用吧?说不定只是自己跑出去躲债了。”

“浅川先生,您能看看这个吗?”

我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上午去绫濑法务局调取的梨本丰家的不动产登记簿。

2008年户籍法修改后,侦探的工作方式也被迫发生了改变。在此之前,还能通过行政书士获取居民票和户籍副本,修改后就完全无法获取了。不过,不动产登记簿倒是任何人都能自由调取。虽说它本质上只是记录土地和建筑物的文件,所含个人信息有限,但仔细研读,往往能从中发现不少线索。

“梨本丰的这块地,似乎是梨本家代代相传的。他之前和父亲清治、母亲美代子一起住在这儿。二十一年前,这块地的所有权转移到了梨本丰名下,估计是他父亲那会儿去世了。十五年前他们重建了房子,十一年前和朱里离婚后,梨本丰也一直住在这房子里。虽说发生了绑架案,他在社会上受到不少指责,却没舍得卖房。”

“大概是对房子有感情吧。”

“可这房子连抵押权都没设立过。”

浅川先生凑过来看登记簿,我一边指着内容一边说:

“他都到了要借高利贷的地步,却没把房子拿去做抵押申请贷款,登记簿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记录都没有。”

官方文件总是冷冰冰的,但即便在这样毫无温度的文件里,也附着持有者的人生轨迹。看着梨本家不动产登记簿那空白的页面,我莫名感觉到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就像一位父亲执着地守护着女儿的纯洁,带着几分病态。

“他最终还是舍弃了自己一直珍视的房子。如果是他主动选择失踪,那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嗯……”

浅川先生应了一声,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话说回来,你查梨本丰的事干什么?你要找的不是朱里吗?难道你觉得梨本丰和朱里现在还有联系?”

“我也不确定,现在还只是在寻找突破口的阶段。如果他是刚失踪不久,说不定比找朱里更容易追踪到线索。”

“说到底,你找梨本朱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看这个。”

我和浅川先生的关系,还不至于要纠结什么保密义务。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纸——是足立区发行的地方报纸。地方报纸本该以文化版面为主,不知为何,这份报纸却比其他任何媒体都更详细地报道了当年那起绑架案的经过。

“报纸里提到的受害者‘菊池蓝叶’,就是我的委托人。她想见当年的加害者梨本朱里。”

“该不会是为了复仇吧?”

“不是的。蓝叶的家庭情况不太好,当年就长期被母亲忽视。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对当初把自己带走的加害者产生了一种过度的依赖。”

“嗯,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没听过。”

浅川先生开始翻看报纸。

“因为是跟您说,我才敢讲——我觉得这起案子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不是已经公开的那些信息能概括的。”

“怎么说?”

“有两个原因。第一,菊池蓝叶身边有奇怪的资金流动。有人以‘赔偿费’的名义,给了蓝叶一百万日元。”

“汇款人是梨本丰?”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了解了梨本丰的财务状况后,就觉得不太可能了。说不定是梨本朱里。”

“那第二个原因呢?”

“这个才是关键。按照官方说法,受害者菊池蓝叶被绑架后,一直待在车里。但实际上,她被带到了犯人的家里——这件事连警察都不知道。”

“啊?你说什么?”

“是受害者自己一直没说。朱里是这么供述的:‘我一直被不孕问题困扰,那天看到一个被母亲忽视的小女孩路过,一时冲动就把她带走了,之后一直待在附近的停车场。’但事实是,她把蓝叶带回了家,还让蓝叶看了自己创作的艺术品。”

“艺术品?”

“对。蓝叶的描述不太清晰,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朱里让蓝叶看完后,还特意叮嘱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奇怪。”

“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朱里好不容易把受害者带回了家,却只待了两个小时就把人送了出去,结果在开车途中被逮捕了。这一点也说不通。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如果她真的把蓝叶带回了家,那梨本丰就有可能是共犯。”

“可最后被捕的只有朱里一个人啊。”

“说不定是朱里替他顶罪了。因罪行捆绑在一起的关系,往往没那么容易切断。就算他们现在还保持联系,也不奇怪。”

“但绿啊,就算梨本丰是共犯,时效也早就过了。”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未成年人绑架案的追诉时效是五年,早就过了。”

“就算他是共犯,现在对梨本丰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了,没法拿这个当谈判筹码。”

浅川先生说着,目光又落回了报纸上。每当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深思熟虑的哲学家。

“你知道‘四苦八苦’吗?佛教用语。”

“知道一点,是生、老、病、死,剩下的我记不太清了。”

“还有爱别离苦——与所爱之人分离的痛苦;怨憎会苦——与憎恨之人相遇的痛苦;求不得苦——求而不得的痛苦;五蕴盛苦——被自己的肉体和情绪所困扰的痛苦。”

“您说这个干什么?”

“我总觉得朱里的动机不对劲。”

“动机?”

“说到底,所有犯罪的动机,最终都能归结到这四苦八苦上。因为爱别离苦,不想和心爱的丈夫分开而杀人;因为怨憎会苦,杀害自己憎恨的人;因为求不得苦,为了得到想要的钱而杀人;因为五蕴盛苦,精神失常而随意杀人。”

浅川先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报纸上的报道。

“但朱里说的动机,太‘完美’了。如果说是求不得苦,那‘一时冲动就把人带走’的理由也太牵强了。我不信这种说法。”

浅川先生说着站起身,提议去走走。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浅川先生,您很喜欢佛教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四苦八苦”这类话题。回想起来,刚才在本堂前,他拜佛时的神情确实格外认真。

“也说不上喜欢,其实以前还挺讨厌的。主要是家里以前因为这事闹过矛盾。”

“矛盾?”

“嗯。我老家在鹿儿岛,那边有座菩提寺,庙里的和尚特别贪财,总缠着信徒要捐款。我父母在世的时候还好,后来我哥哥继承了家业,关系就变僵了。我哥哥那个人特别小气。”

“所以……是因为不肯给寺庙捐钱,连祖坟都要被迁走之类的事吗?”

“你还挺敏锐的。和尚说要是不捐钱,就把我们家的祖坟迁出去。矛盾越闹越大,最后就到了这个地步。可我哥哥跟我一样倔,说什么也不肯出钱。结果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在替家里交这笔钱。你知道吗?那些和尚拿着信徒的钱,开的都是奔驰。真受不了。”

“那您为什么还……”

“我讨厌那些唯利是图的和尚,但佛教的教义本身还挺有意思的。佛教的核心思想是‘一切皆苦’——人生不会事事如意,就算成功了、有钱了,痛苦也不会消失,所以要学会和痛苦共处。相比‘死后去极乐世界’那种说法,这种理念更合我的脾气。”

原来如此。我心里恍然大悟——或许是失去妻子的经历,让他对佛教有了这样的理解吧。

浅川先生当年为了照顾妻子,甚至辞掉了工作,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一切皆苦”——或许正是这种略带虚无主义的思想,支撑着浅川芳洋这样坚强的人走下去。

“不过,我的事怎么都好。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浅川先生的语气突然变了。

“您指什么?”

“别装糊涂了。既然是找人,为什么不找信息贩子帮忙?”

我早知道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自从获取个人信息变得困难后,找人这种事就渐渐从“跑腿活”变成了“案头活”,而核心环节就是依赖信息贩子。委托信息贩子获取个人信息,再根据这些信息去寻找目标人物——很多时候甚至不用走出事务所就能解决问题。反过来,如果从信息贩子那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调查就会陷入僵局。

侦探通常不知道信息贩子具体是怎么获取信息的。但他们能轻松拿到正规渠道绝对无法获取的户籍副本,想必是在政府部门、通信公司这类机构里有内应,能从那里买到“信息商品”。不同的信息贩子各有所长,偶尔也会遇到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信息。

“我听我父亲说过一些事。”

“你父亲?诚一郎先生?他说什么了?”

“是关于以前找人的事。在获取个人信息还没这么严格的时候,我父亲很喜欢接手找人的委托。他会一点点积累线索,顺着目标人物的人生轨迹追查下去。他经常出差,去过北陆、山阴,最远甚至去过泰国。他说那种感觉,就像在翻阅一本推理小说,特别有意思。”

“你该不会是想学着你父亲的方式来吧?”

我点了点头,浅川先生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脑子想什么呢?榊侦探事务所会允许你这么做?”

“公司不知道这件事。这是我自己免费接的委托。”

听到这话,浅川先生似乎立刻明白了情况。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该死,你还是老样子啊。我还以为你多少会变得圆滑一点呢。”

“我已经变圆滑了,不会再做危险的事了。”

“过来一下。”

浅川先生说着,突然转过身,脚步声也比刚才急促了些。

我们走上本堂的台阶,走进殿内。铺着榻榻米的大殿中央,供奉着一尊小巧的佛像。浅川先生走到佛像前,微微躬身行礼。

“你知道乔达摩·悉达多顿悟时的故事吗?”

“不知道,什么故事?”

“乔达摩在菩提树下静坐冥想,想要顿悟。在这个过程中,他多次遭到一个叫‘魔罗’的恶魔的袭击。”

“魔罗?”

“是烦恼的化身。魔罗用美女诱惑他,用毒箭和巨石威胁他……用尽了各种手段,却都被乔达摩一一化解。最终,乔达摩实现了顿悟,佛教也由此诞生。”

浅川先生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

“你也学学他吧。赶紧摆脱那些无聊的烦恼,好好想清楚自己该怎么活。”

“我该怎么活……”

我望向佛像,佛像正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真的有其他的活法吗?

我在心里轻声问自己,却没有得到答案。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沉入了心底,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起吃完午饭后,浅川先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来帮你处理接下来的调查吧。”他说着,走出餐馆后,还想继续带我往前走。

“您要怎么帮我?”

“当然是干我的老本行——‘打扫垃圾’。”

我其实早就隐约猜到了,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想帮我教训一下之前威胁过我的那些高利贷贩子。

“我不想麻烦您做到这个地步,我自己能处理好。”

“别跟我客气,我欠你的人情还没还呢。”

“我欠你的人情”——这是浅川先生的口头禅。

很久以前,我在一次调查中帮过浅川先生。从那以后,我无数次跟他说人情已经还清了,可他还是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他其实很享受这种“欠人情”的状态。只要人情还没还清,他就能一直以“照顾者”的身份待在对方身边。这种把自己放在低位的关系,正是浅川先生所喜欢的。对我来说,这份心意固然可贵,却也偶尔会让人觉得沉重。

果然,浅川先生带我去的方向,正是梨本丰家所在的位置。在距离房子还有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我们之间不需要过多言语,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我有个请求。”我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跟他们谈谈,好吗?”

“谈?谈什么?”

“为上次的事道歉,解开彼此的误会。就只是这样。”

“你觉得跟那种人谈话能有用?”

“不知道。但如果可以,我想自己解决,不想麻烦您。而且,我真的觉得您欠我的人情早就还清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如果您不答应,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是认真的。”

无论他说什么,我当时是真的打算转身离开。我们对视了片刻,浅川先生终于像是妥协了一般,说:“知道了。”

我们走到梨本丰家门前,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前看到的那几个男人已经不见了。我走进院子,敲了敲玄关的门。上次还有人从里面出来,这次却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人擅自闯进别人家,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想偷值钱的东西,那他们可真是一群疯子。至少,这种随意犯罪的做法,绝对不是专业人士该有的行为。

“看来没人在。”

我正想着,转头发现浅川先生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您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说想自己处理吗?”

“我判断这里已经没人了,过来告诉你一声而已,没做错吧?”

浅川先生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我们去绑架案的现场看看吧,我带你去。”

浅川先生说着,立刻转身往回走。我始终被他牵着节奏,只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绑架案的现场,在东武线铁轨的另一侧。我们估算着时间往前走,从梨本丰家步行到这里,大约用了二十二分钟。

我站着的地方,就是十一年前蓝叶被绑架的地点。那天还下着大雨,今天却是烈日当空,阳光刺眼。我用手背擦了擦从太阳穴流下的汗水。

我试着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场景: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和她年轻的母亲走在我面前。母亲一边责骂小女孩,一边快步往前走,把小女孩独自留在了原地。

我走上前,拉住小女孩的手。就算是成年女性,要强行拉扯一个六岁的孩子也不容易。我想到她可能会反抗,便用力握紧了手。可没想到,小女孩竟然很顺从地跟着我走了。我把她带到路边停着的车里,然后开车离开。

我们又走到了朱里供述中停留过的那个停车场。从绑架地点步行到这里,大约需要五分钟,开车的话两分钟就能到。

“这停车场还真够深的。”

浅川先生说道。

住宅区里的停车场大多建在狭窄的空隙中,形状往往不太规则,但这个停车场的布局格外奇怪。它建在一块狭长的土地上,车辆只能横着排成一列,看起来像一把梳子。越往里面走,视线越差。我走到最里面,转身往回望。

“走到这儿,从马路上就看不见了啊。”

正如浅川先生所说,从这里看过去,马路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这个停车场大约能停十二辆车,算下来,从最里面到马路至少有三十米远。

朱里供述说,绑架蓝叶后,她一直待在这个停车场里。确实,如果是在下雨的天气,在这里待上两个小时不被人发现,也不是不可能。

我回到停车场入口,抬头看了看四周,没发现监控摄像头。有些停车场会在缴费机里暗藏摄像头,但这个停车场的缴费机显然不是这种类型。

“蓝叶说,她被朱里绑架后,在车里喝了些东西,里面好像加了安眠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但你不觉得这里有问题吗?”

“是有点奇怪。”

“如果要带一个意识模糊的孩子走,只能背着她吧?可从这里到朱里家,步行要二十多分钟。就算当时在下雨,也不可能一路上都没人看到。”

“可开车也不行啊。”

浅川先生说着,用脚碰了碰停车场里的车位挡板。

“这种类型的停车场,一旦把车开进去,不完成出库手续就没法把车开出来,而且会有入库和出库时间的记录。朱里的车,毫无疑问在这儿停了两个小时。”

“那会不会是打车去的?”

“哪有出租车司机参与了绑架案,还能一直保持沉默的?”

确实,这种可能性很低。到头来,还是没人知道蓝叶是怎么被带到梨本丰家的。

看来,这起案子果然另有隐情,而朱里一直在隐瞒真相。就连选择这个停车场,恐怕也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找一个从马路上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走出停车场,就在这时,我突然愣住了——眼前这片随处可见的住宅区,此刻在我眼中却变得格外陌生。

房子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无论是独栋住宅、公寓,还是宿舍楼,这些随处可见的建筑里,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生活。那些生活中的点滴,有些是陌生人永远无法知晓的:可能是一段简单的对话,也可能是一场激烈的争吵;可能是愿望实现时的欢庆,也可能是与婚外情对象的幽会。

每一栋房子,都像挂着一层幕布。幕布背后,藏着外人看不见的故事——有想永远珍藏的美好瞬间,也有想彻底遗忘的噩梦般的片段。这片看似普通的住宅区里,沉睡着海量不为人知的信息。这么一想,眼前这片平静的景象,突然变得像一个充满惊喜的空间。

而菊池蓝叶的绑架案,就曾发生在这片“幕布”之后。

“该死。”

“嗯?怎么了?”

浅川先生带着疑惑看过来,我摇摇头说“没什么”,继续往前走。

——果然,这种感觉还是很有趣。

我在心里轻声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4 绿

按下门铃后,门内传来一声“来啦”。从门后探出来的那张脸,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您好,之前给您添麻烦了。我是绿,喜多村女士。”

这里是我之前拜访过的那位阿姨家。我努力挤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微笑,却似乎没什么效果。要是浅川先生还在这儿,她恐怕会更警惕吧。还好我刚才坚持让他先回去了,决定接下来独自行动——看来这个选择是对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上次突然按门铃,怪吓人的……”

“在那之前,请先让我说声谢谢。喜多村女士,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决定先发制人,一边诚恳地说着,一边鞠躬。几秒后抬起头时,阿姨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上次去梨本丰家的时候,突然被几个陌生男人围住了,正着急找机会脱身。多亏您当时跟我搭话,才帮我解了围,真的太感谢了。”

“啊?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是的。之前吓到您了,非常抱歉。”

道歉这种方式,对不擅长应对他人歉意的人往往格外有效。即便对方觉得你的举动有些刻意,内心也难免会有所动摇。我再次鞠躬,抬起头时,阿姨的表情果然放松了许多。好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工作”。

“对了,喜多村女士,我想向您打听个事……您以前见过那些人吗?”

“谁啊……我不认识。那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听说梨本丰最近一直很缺钱,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放高利贷的。他有没有跟您提过借钱的事呀?”

“我跟梨本家熟,主要是因为丰的母亲美代子……至于借钱这种事,他怎么会跟我说呢。”

“可我听说,梨本丰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麻烦精’,跟您说的不太一样呢。”

我没有用太强硬的语气,只是用略带追问的口吻抛出这句话。

“会不会……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您觉得呢?”

阿姨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之前说过,梨本家是‘有名望的人家’对吧?但以我看到的情况,他们家也就是一栋普通的独栋住宅,顶多算个中产家庭。会不会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这个嘛……”

“是不是梨本丰把家里的资产败光了?而您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我用理解的语气说道。阿姨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像是在说服自己。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败光了家产,我也说不好。大概二十年前吧,他父亲清治去世之前,梨本家还拥有不少土地呢。自从美代子和丰母子俩留下来之后……家里的情况就慢慢不行了。”

“原来是这样。”

“而且美代子花钱也挺大手大脚的……偏偏她还非要重建房子,听说从设计阶段就特别上心,肯定花了不少钱。我当时就觉得,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想起了那份不动产登记簿——梨本家的房子确实是在十五年前重建的。

“我也听过不少关于丰的负面传闻,但他以前真的是个懂礼貌的孩子,还会跟我聊很多事,比如学校社团活动啊、考试啊之类的。我先生去世的时候,他还来参加了葬礼,安慰了我好一阵子呢。”

“真是个善良的人啊,现在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了。”

“是啊。可随着梨本家的家境越来越差,丰也慢慢变了。开始在这一带惹麻烦,还总跟人有金钱纠纷。或许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吧……”

“就在这时候,朱里女士嫁进了梨本家,对吧?”

听到“朱里”这个名字的瞬间,阿姨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抵触。

“美代子以前经常跟我抱怨,说自己娶了个‘不像话的儿媳妇’——不会做家务,不懂礼貌,更别提生孩子传宗接代了。在梨本家最需要齐心协力的时候,遇到这种事……说实话,我还挺同情美代子的。”

“那梨本丰和朱里的关系也不好吗?”

“丰不是那种会把家里事对外说的人。但关系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吧?我很少看见他们俩一起出门……对了,你知道吗?”

阿姨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恶意。

“那个女人啊,以前是做‘那种生意’的。”

“那种生意?”

“美代子跟我说的,说梨本家怎么能让那种‘卖笑的女人’进门,简直无法接受。我说这些会不会惹你不高兴啊?虽然外人可以随便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但现实就是这样,让人不舒服嘛。”

“我能理解,确实挺不容易的。一旦成了当事人,就没法只说漂亮话了。”

我努力挤出理解的微笑,阿姨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更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能带着面具,笑着说出任何违心的话了呢?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您说她做‘那种生意’,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工作呀。”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听说她和丰就是在那种不三不四的店里认识的。肯定是那个女人主动勾引丰的,丰以前可是个老实孩子。”

“这种女人确实很会抓住男人的心。那您跟朱里女士聊过天吗?”

“怎么可能跟她聊啊!就算她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会搭理她。现在的年轻媳妇啊,根本不把家里事放在心上,真叫人头疼。就像隔壁内田家的长子娶的媳妇,也是……”

“做那种生意”的范围太广了,风月场所也分很多种。但客人和店里的女人最终结婚的情况,其实并不常见。一般来说,大多会演变成“包养纠纷”之类的闹剧。

“……总之,自从那个女人嫁进来,梨本家就越来越乱了。经常能听到他们家吵架的声音,后来就出了那种事。美代子去世后,关于丰的坏话就更多了……”

“那您觉得,朱里女士会不会也参与其中了?比如加速了梨本家的衰败?”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可能。她看起来就不是个正经女人嘛。”

“您从来没跟朱里女士直接聊过天,对吧?难道她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吗?”

“没聊过,但光看也能知道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们年轻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穿……”

只听阿姨这么说,就能判断出朱里既不是这一带的人,也没有和邻居建立密切的联系。要找这样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要是我先生还在就好了啊……他得了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看来阿姨提供的有效信息已经越来越少了。我微笑着站起身:

“非常感谢您,这些话对我帮助很大。”

“啊?这就走了吗?要不要喝杯茶再走啊?我朋友送了我好多卡斯提拉蛋糕(注:也叫长崎蛋糕)呢。”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我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以后如果还有事想请教您,可以再来拜访吗?”

“随时都可以来呀,我也会再想想有没有其他能帮上忙的事。”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喜欢聊天的证人,一旦没什么可说的,就会开始“编造记忆”——有时候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编造的,这种情况最麻烦了。判断“信息源泉”何时会枯竭,也是侦探的工作之一。

结束了一天的走访,已经到了傍晚。我久违地朝着事务所的方向走去。

办公区里整齐地摆放着办公桌,大约有三十名员工。因为我很久没来上班,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这是要复职了吗?”——虽然大多数人态度友好,但也有一些带刺的声音,比如“我还以为你已经辞职了呢”“快点回来工作吧,大家都很忙”。我敷衍地应付着这些话,同时寻找着此行的目标。

“井原先生。”

“绿?”

办公区最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井原铁雄。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表情沉了下来。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联想到蜡烛——身材纤细得几乎没有一点脂肪,皮肤苍白干燥,质感像蜡烛一样。论年龄和资历,他都比我资深很多,但因为我们是同一时期入职的“中途员工”,在公司里反而被当作“同期”对待。

“上次的事,谢谢你帮忙,不然我就麻烦了。”

他说得格外快,语气却透着一股不情愿。其实,调查蓝叶的下落并给她送钱,原本是井原先生的工作。但他临时要去参加一场法事,这个任务才落到了当时唯一有空的我头上。

“没关系,我之前一直在家带孩子,正好借此机会出来透透气。”

“嘛,你这么想就好……总之,谢谢你了。”

井原先生说完,立刻把目光移回了没看完的报纸上,仿佛这场“感谢仪式”已经结束。看得出来,即使是简单的道谢,也让他费了不少劲。

我和井原先生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从新人时期开始,我就经常接手一些棘手的调查,在公司里的评价一直褒贬不一,而带头批评我的,正是井原先生。对他这种“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人来说,我的存在或许就像“社长的女儿来玩票做侦探”吧。即便后来我学会了规范的调查方法,收敛了锋芒,井原先生也始终没有拉近和我的距离。

“绿,上次的事我确实该谢谢你,但你打算用公司的钱‘玩’到什么时候?”

他依旧盯着报纸,语气却变了。

“哪有侦探休‘育儿假’的?想被劳动法保护,不如去市政府上班啊,京都大学毕业的‘精英’小姐。”

“请不要这么说。现在是女性调查员越来越多的时代,作为行业龙头,我们有责任完善福利制度,保障长期雇佣,不是吗?”

“口气倒挺像下一任社长啊。你以前不是说不想继承父亲的公司吗?”

“我没打算争这个位置。父亲真要选继承人,自然会提名最适合的人。而且比起管理岗位,我本来就更适合做一线调查。”

“想做一线调查,就别整天在家陪孩子,赶紧回来工作。你就不觉得,用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悠闲度日’,很过分吗?”

“我正准备复职,很快就会回来工作的。”

我微笑着应付着井原先生的抱怨。

或许我这种态度本身就有问题吧。敷衍抱怨确实很容易,而且我也觉得同事之间发生冲突会影响职场环境,所以一直避免正面反驳他。结果,我和他的关系反而陷入了一种扭曲的“稳定”——他永远占据上风,我永远被动承受。一旦形成这种稳定的关系,哪怕它是扭曲的,也很难改变了。

“井原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开口了。

“就是上次那个菊池蓝叶的案子。给她的那一百万日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脑子有问题吗?”

井原先生终于从报纸上抬起头:

“这涉及保密义务,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与其说保密义务,不如说您其实也不知道委托人是谁吧?我听说这次是通过代理人委托的。”

“喂,你说话注意分寸。”

井原先生的眼神变得多疑起来。侦探本就习惯和人保持距离,而他比一般侦探更甚——表面上看,他像是“只相信自己”,但本质上,他根本没有“相信他人”的能力。

“是菊池蓝叶让你问的?她想知道那一百万的来源?”

“不是她让我问的。您别这么警惕,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自己参与的工作而已。”

“这不是你的工作,是我的。”

“我知道。”

我一直保持着微笑,井原先生终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是芦田法律事务所委托的。”

他不情愿地回答。

“调查记录在公司的共享文件夹里就能看到,这种能自己查到的事别来问我。事先声明,我可不知道芦田律师是受谁委托的——我没问,他们也没说。”

芦田法律事务所——我虽然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早就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一家老牌律师事务所,规模不算大,但据说客户都是“大人物”,经营得十分稳健。事务所的负责人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也是经常给榊侦探事务所介绍业务的“重要客户”。他们主要服务企业客户,像朱里这样的普通人,想直接委托他们恐怕并不容易。

而且,芦田法律事务所的业务,一直是井原先生负责对接的。考虑到他和客户之间的信任关系,只要多打听打听,说不定就能查到那一百万日元的真正来源。

“芦田法律事务所,是在赤坂对吧?”

我故意问了一个明明能查到的问题。井原先生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喂,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慌乱。

“要是你给芦田律师添麻烦,就算你是社长的女儿,也别怪我不客气。你想想,要是外界知道我们调查公司‘反向调查委托人’,会怎么评价我们?搞不好公司都会因此倒闭。”

“别这么说嘛,井原先生。这种基本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懂个屁。你知道我们被你那些‘荒唐事’折腾得多惨吗?赶紧回家给孩子喂奶去吧。”

“井原先生,您这可是性骚扰哦。”

我半开玩笑地说。井原先生不再理我,重新把目光投向报纸。看来,从他这里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调查芦田法律事务所,或许真的能查到那一百万日元的来源。但正如井原先生所说,芦田是公司重要的客户,我不能冒险。

我既是侦探,也是公司的员工。不能做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更要给下属树立好榜样——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享受“育儿假”这样的福利,也才有机会参与那些个人无法承接的大型委托。

——离开榊事务所,你会更自由。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把调查做到底。

我想起了浅川先生说的话。“按照自己的判断,自由地做侦探”——我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始终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我也真心希望能为后辈女性调查员改善职场环境,这并非谎言。

“打扰您了。”

我鞠躬告别。和内心的纠结比起来,这点“低头”根本不算什么。

5 蓝叶

从今天开始,绿小姐就要正式展开调查了。

我一边制作着横幅,一边心神不宁——当然,我希望能尽快找到朱里女士,但更担心绿小姐的安全。她之前说自己被人袭击过,我是不是该坚持帮她一把呢?哪怕只能做些杂事也好。

“蓝叶,你刚才就没怎么动手工作哦。”

前桌的成贵先生用手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提醒我了。因为一直担心调查的事,已经过了中午,我的工作却几乎没什么进展。

“蓝叶,你怎么了?这可不像你啊。”

成贵先生走到我身边。我意识到,如果不把心里的烦恼说出来,恐怕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成贵先生,能跟您商量件事吗?”

“嗯?怎么了?是工作上的问题吗?”

“不是,是我私人的事……成贵先生,要是您想找一位很久没联系的人,会怎么查他的下落呢?”

“哦?是初恋对象之类的人吗?”

成贵先生坏笑着挑眉。虽然不是初恋,但如果说“我对她有单方面的特殊感情”,或许也差不多吧。解释起来太麻烦,我干脆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你这是打算主动出击啊?”

“我没打算‘主动出击’啦……所以,成贵先生,要是您的话,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找侦探帮忙?”

“我已经找了。”

成贵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我追问道:“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啊……对了,试试主动‘打招呼’怎么样?比如用博客之类的。”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主意。“怎么打招呼呢?”我问道。

“你知道‘自搜’吧?就是搜自己的名字。我之前看过统计,好像有七成日本人会这么做。所以啊,你可以开个博客,写上对方的名字,再说说‘想见你’之类的话。这样一来,说不定哪天对方搜自己名字的时候,就能看到你的博客了。”

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成贵先生挠了挠头补充道:

“不过嘛,要是突然写‘我想见你’,对方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不如试试这种方式?写上对方的名字,再留个只有你们俩才懂的‘暗号’——当然,前提是你们有这种专属记忆。”

“暗号?”

“比如你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啊。举个例子,我以前跟女朋友总去不忍池划船,那儿有一艘独一无二的‘天鹅船’,还是绿色的。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幸运符’,能坐上它就代表当天会有好事。你也可以写这种暗号啊。”

“原来如此。”

“要是你觉得写对方的名字别扭,写自己的名字也行啊——前提是你有把握,对方会搜你的名字。”

成贵先生说完,又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

“好啦好啦,初恋的话题虽然有意思,但现在是上班时间哦。快干活快干活。”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打开谷歌,搜了搜自己的名字“菊池蓝叶”。结果出来的大多是姓名测算网站,和当年绑架案相关的记录几乎都消失了。

朱里女士会搜我的名字吗?对绑匪来说,自己绑架过的人,多少会有点在意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开个用自己名字命名的博客,说不定真能被朱里女士“捕捉”到。

而我们之间的“暗号”,只有一个。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凝视着这片空无一物的空间。

这是个没有颜色的房间。待在这里,总觉得自己会慢慢融化、与房间融为一体——墙纸的纹理、窗帘的褶皱、木地板的纹路,全都没有色彩,仿佛毫无“抵触感”。这种像沉入沼泽般的安宁,其实也挺舒服的。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那个“色彩满溢的房间”。

那是个昏暗的房间,黑暗深处渗着层层色彩,像星空一样。而在我面前,有一个“框架”。

那是个巨大的框架,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颜色的长方形,像马赛克一样。小时候我以为那是彩色玻璃,但上了中学后在教堂见过真正的彩色玻璃,才发现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我至今不知道那个“框架”到底是什么,但总觉得,或许能重现它的色彩。

我拿出一张纸——是色号为#808000的橄榄绿折纸。把它剪成细长的长方形,用胶带贴在墙上。接着是#FFFF00的黄色、#008000的绿色、#87CEE8的天蓝色……一个个十六进制色号对应的长方形,渐渐布满了墙面。

我记不清每个颜色具体的位置,只能凭着感觉不断粘贴。

贴到第二十张左右时,我意识到这样不行——墙上的颜色只是杂乱堆砌,既不耀眼,也不美丽。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重现那个“框架”呢?

那个“框架”,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是画布上涂了颜料?还是贴满了纸片?是玻璃?还是金属?

颜色的选择也让我困惑。铁绀、琉璃、群青——这些都是日本传统的色彩名称,难道当时用的是和纸那样的特殊材料?而且颜色的搭配也很关键,或许就算用对了颜色,不讲究组合也不行。

我重新看向墙上的“框架”,凝视着那些杂乱的色块。必须再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重现当时的色彩……

“啊?”

思绪仿佛沉入了某个深处。回过神时,从手肘到指尖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嗯?怎么回事?”

我不明所以,鸡皮疙瘩却渐渐蔓延到肩膀,又绕到后背。等我反应过来时,全身都布满了细密的战栗。这到底是怎么了?

身体在微微颤抖,鸡皮疙瘩久久不散。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受。

我很开心。

我在享受这个过程。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开心”的感觉了。我想做出更完整的“框架”,想重现那个曾经耀眼又美丽的景象。身体的颤抖,仿佛在向我传递这份渴望。

——你就没有想做的东西吗?

我想起了凉子小姐说过的话。于是,我又拿起折纸,剪好,继续往墙上贴。

6 蓝叶

因为前一晚的“框架制作”,第二天早上我彻底睡过头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浑身酸痛——不知不觉竟然忙到了凌晨三点。

贴好的折纸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全部撕下来重新贴;做好的部分不满意,又拆掉重做。就在这“制作—破坏—再制作”的循环里,时间悄悄滑到了深夜。

“早上好。”

成贵先生来上班时,一看到我的脸就凑了过来:

“蓝叶,今天有个紧急任务,能交给你吗?”

“紧急任务?是什么呀?”

“你还记得‘Poppy出版’吗?之前咱们给他们做过横幅。他们本来委托了自由职业者做网站,结果那人跑了,所以紧急把活儿交给了我们。截止日期是今天——网站我来做,但他们要发很多新书,需要广告横幅。”

“要做多少种?”

“十种。能赶出来吗?”

算上修改时间,一种横幅大概要一个小时。要是加班的话,应该能赶完。我点点头,成贵先生立刻笑了:

“素材在共享文件夹里,要求我发你聊天软件了,拜托啦。”

能被托付工作,我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从共享文件夹下载文件后,屏幕上瞬间布满了漫画截图——全是些画风异常的成人内容。我随便选了一张,导入Photoshop开始制作。

等完成一部分工作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因为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肩膀僵硬得厉害。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说不定真的赶不完。

我有些焦虑。今天的效率格外低,除了睡眠不足导致大脑迟钝,还有别的原因——闭上眼睛,昨晚制作“框架”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那种身体都想跟着雀跃的兴奋感,让此刻的横幅制作显得格外枯燥乏味。

好奇怪。明明昨天之前,我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我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回到座位上。一边嚼着饭团,一边在Photoshop里新建了一个项目。我知道现在不该做这个——就算牺牲午休,也该专心赶横幅。可那种创作的冲动,根本停不下来。

我用调色板,在空白的画布上一个个排列彩色长方形:#000080的藏青色、#FFFAFA的雪白色、#FF6347的番茄红……屏幕上的小色块越来越多。

很快,我就发现了软件创作的优势——和折纸比起来,能使用的颜色更多了。就算是“浅蓝色”,#00FFFF的青色和#87CEF8的浅天蓝色也完全不同;而且不用剪、不用贴,能快速排列颜色。#FFFFE0的浅黄色、#B22222的火砖红、#00FFFF的青色……排列得越多,我越发现,这些细微的色彩差异,能交织出像“波浪”一样的效果。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发现。

但制作过程中,那种“违和感”还是出现了——就算随心所欲地排列颜色,整体画面还是显得模糊松散。朱里女士做的“框架”,明明充满了紧张感,那种能压倒一切的力量感和美感,到底该怎么才能做出来?

突然,我感觉到身后有人。

回头一看,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人。他穿着#D2B48C的棕褐色卫衣、#00008B的深蓝色牛仔裤和运动鞋,打扮虽然休闲,衣服的质感却很好。男人正盯着我的屏幕。

“请、请问您是?”

“继续做。”

男人说着,抬了抬下巴。我只好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操作。他是谁?新员工吗?要是被新同事看到我上班摸鱼,就太不好了。我赶紧关掉当前项目,打开成人横幅的文件——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小学生被雄性大猩猩袭击的画面。

“喂,你在干什么?把刚才的打开。”

男人突然插话。我回头解释:“抱歉,刚才那个不是工作,是我私下瞎做的。”

“无所谓是什么,先把那个关掉——这东西看着恶心。”

“可是我得工作啊,这个今天要交的。”

“那个……”

成贵先生从旁边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紧绷表情:“请问……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

“没什么,就是这孩子在做个有意思的东西,我想看看。”

“您说的是这个吗?”成贵先生指着屏幕上的成人横幅,脸色更白了。糟了,要是让他知道我上班摸鱼,就全完了。

“成贵先生,您不觉得这个也很有意思吗?”我赶紧说道。

“啊?我?”

“您之前不是说过吗?‘再出格的成人内容,也是社会需要的’——这可是很正经的工作呀。”

“啊?哦……嗯,是这样没错。”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雁部社长,他看起来有些慌张:“黑须先生,您还好吗?”

黑须?我想起之前听说过,有重要客户要来公司参观。男人笑着说:“把刚才的东西给我看看。”

“您说的是这个吗?”

我被带进了会议室,还收到了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公司名称和职位,只有“黑须秀隆”这个名字和一个邮箱地址。

连名字里都带着“颜色”啊。

“抱歉,名片做得有点随意。我虽然开了家公司,但也兼做自由职业,连自己都搞不清算什么‘职业’,所以就印了这种简单的名片。”

“什么‘随意’呀,黑须先生可是‘Kotan’的社长哦,你知道吧,菊池?”雁部社长插话道。

我们四个——我、成贵先生、雁部社长和黑须先生,围着会议桌坐了下来。

“抱歉,我不太了解……”我歪了歪头,雁部社长惊讶地看着我。成贵先生赶紧打圆场:

“黑须社长,实在抱歉!这孩子对时尚不太感兴趣,而且她才十七岁,‘Kotan’的客户群本来就不是十几岁的孩子嘛。”

“不用这么客气。”

桌子底下,成贵先生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下——看来我该撒谎说“知道”才对。可我真的不擅长说谎啊。

雁部社长给我解释了“Kotan”——这是一家快速发展的服装创业公司,主要做女性定制西装和夹克。

“以后要是需要西装,一定要找我们哦。定制西装的穿着体验完全不一样,那种‘衣服贴合身体’的感觉,你一定要试试。”

黑须先生笑得很亲切,那种语气和绿小姐有些像——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说的话。

“说回正题吧……刚才参观办公室的时候,我被一个东西吸引了,就是那个‘彩色色块’的画面——那是什么?”

“您说的是那个啊……”

我有些犹豫,不想多提“彩色房间”的事,但也没自信能一直撒谎。于是我决定:说实话,要是对方追问,就保持沉默。

“我在做一个房间的设计图,就是……把想象中的房间,用Photoshop画出来,趁休息时间。”

“房间?”

“是的,昨天才刚开始……就是想设计自己的房间。”

“你是火星人吗?在设计宇宙飞船?”

明明我说的是“房间”,他怎么会这么问?不过根据经验,我能判断出这是句玩笑。

“您是说房间的装饰很奇怪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多鲜艳的颜色?”

“鲜艳?您是说颜色多吗?颜色多不是更漂亮吗?比如#000080(藏青)、#FFFAFA(雪白)这些。”

“等一下,‘#’是什么?”

“颜色可以用十六进制代码表示呀。我不喜欢模糊地说‘红色’‘蓝色’,所以不知不觉就养成了用代码思考的习惯。”

“哦,是RGB加法混色啊。难怪你们公司叫‘Going Hot’,原来是做网页制作的。”

黑须先生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很惊讶——本来以为每次都要解释“为什么用代码说颜色”,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懂了。

“但RGB是光的组合吧?颜色组合里还有CMYK减法混色,要是做室内设计,应该用CMYK才对。你为什么用RGB呢?”

“什么是……减法混色?”

“你不知道减法混色?”黑须先生凑近了些,“那颜色三要素呢?饱和度、明度、色相?”

“没听过。”

“孟塞尔色相环?PCCS色彩体系也行,听过吗?”

“这些是……日语吗?”

我老实回答后,黑须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学色彩的基础啊。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做出那种色彩设计的?”

“对不起。”

“不用道歉。很多新颖的艺术,往往就是从‘不懂基础’开始的。”

我看了看表,已经聊了快半小时了。再不回去,今天的横幅肯定交不上。

“抱歉,我今天有紧急工作要赶,能不能先回座位?”

“你说的是那个‘成人横幅’的工作?”

“是的……”

黑须先生扫了我们一眼,雁部社长和成贵先生的身体都微微紧绷起来。

“我现在虽然做服装,但其实很喜欢美术。‘Kotan’这个名字,也是从郁特里罗的画里来的——你知道《科唐坦小路》吗?”

“不知道,是修路的人吗?”

桌子底下,成贵先生又踢了我一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呢?

“是画小路的画家。”黑须先生笑着解释,“我以前也想当美术家,后来放弃了,转行做生意。幸好几年前,生意总算走上了正轨,所以现在想换种方式,重新和美术产生联系。”

“原来如此。”

“但‘才华’这东西,很难一眼看出来。很多人有天赋,却没能力发挥,很快就会放弃;还有人有天赋,却得不到合适的支持,最后也埋没了。所以我想,要是遇到在做‘特别事情’的人,就帮一把。”

“我明白了。那个……我真的该回去了。”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菊池小姐?”

“拜托我?”

喊出声的是成贵先生。黑须先生笑着点头:

“是的。随便什么都好,你定一个主题,做一件你想做的东西,然后给我看看。时间你定,不过最好三天左右?”

“三天?”

我愣住了。事情发展得太快,可我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晚上要做“框架”,白天要赶横幅。我正想拒绝,雁部社长先开口了:

“没问题!我们接了!幸好菊池在公司里没什么重要工作,肯定能完成。对吧,成贵?”

“啊……嗯,是没什么重要工作,不过还有些杂事要处理……”

“那些杂事都是简单的重复劳动,外包出去就行了。黑须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让她做!”

雁部社长一口答应下来。看来,我接下黑须先生的工作已经是定局了。我只好说:

“可是我没什么想做的东西啊……那个房间的设计,只是我私下随便弄的。”

“那不说‘想做的’,说说‘能做的’吧。菊池小姐,你擅长什么?”

“我擅长做横幅,还有设计一些小部件。”

“嗯……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比如平面设计、摄影、网页设计、插画、漫画?”

“感兴趣的话……是颜色。我对‘用颜色做东西’感兴趣。”

“颜色啊。”

黑须先生说着,打了个响指:

“我等会儿发一张线稿给你,你帮我上色吧——就是只有线条的插画,你可以随便涂颜色。最后告诉我,为什么选这些颜色。怎么样?”

“随便涂颜色?”

我还是没搞懂。我从没做过这种工作,而且要求也太模糊了。

“那个……能不能请您给点具体要求?比如您想要什么风格,该用什么颜色之类的……”

“我想要的,是只有你能做出来的东西。这就是我的要求。”

黑须先生笑着站起身,雁部社长和成贵先生也赶紧站起来。谈话似乎结束了。黑须先生主动和我握了握手,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雁部社长跟在后面。

“……你倒是拒绝啊。”

成贵先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也转身出去了。

6 绿

调查开始后的第四天。

我坐在商场美食广场的座位上,吸溜着拉面。

哺乳期的我曾对饮食格外讲究,严格控制盐分、糖分和脂肪的摄入。丈夫总说“没必要这么较真”,但我总想把因侦探工作损耗的身体彻底调理好。

可此刻,我正毫无顾忌地吸着满是盐分与添加剂的拉面。没有良心的谴责,也没有打破长期饮食规律的纠结——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从“母亲模式”切换到“侦探模式”。

一边吃面,我一边梳理着这几天的调查成果。

过去四天,我以西新井为中心四处打听,却几乎毫无收获。听到的全是梨本丰的负面评价,而认识朱里的人寥寥无几。

东京都足立区——虽说还残留着些许老城区的气息,但终究是东京。人口流动频繁,邻里间的联系也十分淡薄。更何况,朱里在西新井似乎几乎没与社会产生过交集,这样的环境本就不利于找人。

时间就像冲刷沙滩的海浪。沙滩看似永远是沙滩,街道也始终是那条街道,可曾在这里存在过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却会被时间的浪潮悄悄卷走,就像旧沙被海水带向远方。

距离约定的一周期限,只剩今天和明天。照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找到朱里。虽说能重返侦探现场让我很开心,但毫无成果的现状还是让我渐渐焦虑起来。就算给不出满分答案,我也不想交一份“零分答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人是浅川。

“喂,今天也在西新井吗?”

“嗯,算是吧。”

浅川的声音让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这四天里,我几乎只和被询问的对象说话。侦探搭档一同行动,或许也有“共同分担徒劳”的心理作用在吧。

“之前你给我看的那本地报纸,就是在大师寺境内看到的那个。”

“对,登了绑架案报道的那本。”

“我好像能联系上当时负责那篇报道的记者,要过来吗?托了点关系,刚联系上。”

这既是好消息,也意味着需要谨慎处理。很明显,再继续麻烦浅川已经有些过分了。可眼下毫无进展的局面,让我实在没底气拒绝。就在我犹豫的间隙,浅川已然替我做了决定:

“今晚六点,来车站前那家叫‘纤月’的店。”

电话随即被挂断——他大概是故意在我拒绝前先挂了吧。

我开始在脑海里盘算,该如何向家人解释今天晚归的事。

“纤月”指的是比新月更纤细的残月。我走进挂着“如刀刃般纤细的月亮”招牌的店里,被引到了里面的包间。尽管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浅川却已经坐在里面了。

“来得挺早啊,绿。优秀的侦探果然守时。”

他笑得一脸得意,主导权又落到了他手里。

“这次我来买单。”

我抢先开口,可浅川只是坏笑,没接话。我实在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今天要见的人,是什么来头?”

“你觉得,一家地方报纸为什么会花那么多篇幅报道那起案件?”

浅川反过来抛出问题,像是在考我。这一点我确实觉得奇怪——地方报纸通常以文化报道和本地活动资讯为主,能连载那么多关于刑事案件的后续,确实少见。

我正想回答“大概是记者个人有执念吧”,包间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哎呀,你们已经到啦?真早呀。”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白色衬衫和绿色阔腿裤。看到她的穿搭,我不由想起自己去蓝叶家时的打扮——明明选色风格相似,她却穿得格外优雅。

女人自称船木千帆。

“我当时是那家地方报的记者,现在做自由撰稿人。”

千帆说着递来名片,我则回了一张侦探事务所的名片(而非之前用的假名片)。她接过名片,随意放在自己左手边的桌角。从她坦然收下侦探名片的姿态来看,想必是个经历过不少事的人。

“电话里也提过,我有个熟人在她以前任职的地方报社,托了这层关系才联系上的。”浅川补充道。

“浅川先生的名字,我倒是早有耳闻。”

千帆笑着点了壶乌龙茶。考虑到有客人在,我也没点酒精饮料,跟着点了同样的茶。

“话说……你们在调查十一年前的那起绑架案?为什么会关注这么旧的案子?”

“在这之前想确认一件事——今天的谈话能否保密?”我先一步问道。

“不写被禁止的内容,是撰稿人的基本准则。”

“那就太好了。千帆女士,您对‘菊池蓝叶’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怎么会没印象,那是当年案子的受害者吧。”

“她是我的委托人。”

千帆的目光立刻投向我,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当时她才六岁,现在应该是高中生了吧?”

“她没上高中,已经工作了。这位蓝叶,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找梨本朱里。”

“‘一些原因’,是不方便说吗?”

“即便在保密前提下,也无法透露。”

“我懂了。不过,她的家庭情况确实挺复杂的。”

千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遇到理解力强的人,沟通起来就是省力。她当年想必也是位优秀记者。

“所以……你们最想知道的,是朱里现在的住处?”

“没错,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当年案子的庭审我去旁听了,但之后就没见过她了。我试着联系过几次,可她的手机号好像换了。”

“我也在找朱里的线索,却一直没进展。她在西新井似乎几乎没什么社会关系。”

“她当时是家庭主妇,没什么社交也正常。不过,我知道她以前工作过的店。”

我立刻前倾身体——这正是我追查朱里时最需要的线索。

“朱里女士以前是做服务业的吧?”

“也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服务业’,更像是现在说的‘女子酒吧’。店在北千住,我猜到你们会问这个,特意记下来了。”

千帆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记着一个地址,还有店名“Orchid”。从西新井坐东武线快车到北千住,只有一站地。

我起身致歉,拿出手机搜索地址和店名——结果显示“Orchid”已经停业了,原来的地址现在开了家叫“Maroon”的新店。

“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千帆解释道。

“她在北千住工作过,难道她是那一带的人?”

“这只是我的记忆,细节可能有误……我记得她是横滨某个地方的人。1998年高中退学后到了东京,在北千住的那家酒吧工作到2002年左右,之后就和梨本丰结婚了。结婚后她就辞了酒吧的工作,成了全职家庭主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没什么人能为她作证吧。”

“具体是横滨的哪里呢?”

“抱歉,这我就记不清了。”

横滨地域广阔、人口众多。如果能再缩小一点出身地范围,或许还能找她的家人或朋友,但现在这样,无疑是大海捞针。虽然因为没得到关键信息而有些失落,但我还是努力掩饰住了情绪。

“如果想找朱里,或许可以从她前夫梨本丰入手?你们已经找过他了吗?”

“找过了,去了他在西新井的家,但还没见到人。”

“那家伙居然还住那儿?”

千帆的表情突然变得苦涩。和之前的冷静不同,此刻能明显看出她对梨本丰的厌恶。

“梨本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到过一些‘他人不错’的评价,但最近好像经常惹金钱纠纷。”

“他是女人的灾星。”

“是指他在男女关系上有问题吗?”

“不是。你知道朱里当时在做不孕治疗吧?其实是梨本丰逼着她去的,他自己却完全不配合。”

“您是从妇产科那边确认到的吗?居然能拿到医院的信息,真厉害。”

“与其说‘拿到信息’,不如说我当时也在同一家医院做不孕治疗。”

我看向浅川,他正坏笑着——原来这才是他之前那道“谜题”的答案。

“那家医院现在已经不在了……当时我和朱里虽然不算朋友,但因为同病相怜,多少能聊几句。”

“那您有孩子了吗?”

“有了,现在孩子一岁了。说起来有些愧疚,我当时怀孕很顺利。”

“您别这么说。客观来讲,不孕治疗确实很辛苦——要不断付出看不到回报的努力,还要花不少钱。看到闺蜜怀孕,或是在电车里给孕妇让座时,明明是该开心的场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会因此烦躁不安。”

我轻轻点头,努力做出共情的表情。我确实同情她的经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刻意让表情停留在“理解”,而非过度的“同情”。

“我刚开始去医院的时候,朱里已经在做治疗了。最让她痛苦的是,治疗期间她丈夫完全不支持她。”

“梨本丰那边难道没有问题吗?”

“据我所知,他连检查都没做过,一直逃避。其实他自己也有可能是无精症吧?”

“为什么要把所有负担都推给妻子呢?”

“因为梨本丰的母亲。我当时跟人打听的时候听说,他们家有种‘名门妄想’。”

“名门妄想?”

“抱歉,这是我随口编的词。意思是他们会较真‘不能让○○家的血脉断绝,否则没法向祖先交代’这种事。说起来,梨本家以前在这一带确实是地主,算是老家族,但到案发时,早就只是普通的中产家庭了。”

“我还听说,自从上一辈去世后,他们家就开始有金钱纠纷了,丰的母亲美代子花钱也很大手大脚。”

“她当时沉迷赌博,还听说把家里彻底翻新了一遍。你想想,嫁进这种家庭,又生不出继承人,日子能好过吗?”

“简直是如坐针毡吧。”

“可不是嘛。更何况,朱里当时还和婆婆同住,怎么可能相处融洽?我听说,她婆婆经常骂她‘贫瘠的地里种再多种子,也长不出东西’。”

之前喜多村的阿姨也说过,经常能听到梨本家传出争吵声。

“在我看来,梨本丰也是在纵容他母亲。男人都是好面子的生物,要是承认自己有无精症,就会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很多男人就是因为害怕这点,才把不孕治疗的压力全推给妻子。”

我似乎明白了梨本丰堕落的原因。或许他原本是个还算正常的男人,可婚后和母亲同住,被母亲逼着“传宗接代”,又不断被灌输“错的不是你,是你老婆”的想法。在这样的循环里,他渐渐变得扭曲——对朱里愈发傲慢,把她一步步逼到精神崩溃,最后甚至间接促成了那起绑架案。

案发后,朱里离家、母亲去世,他彻底失去了精神支柱,只能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像守护“女儿的纯洁”一样固执地守着那个家。

但我不能被这种推测困住。朱里当年毕竟是把蓝叶带回了那个家,梨本丰和她是共犯的可能性,绝不能排除。

“我知道的关于朱里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

“你们没有私下往来过吗?毕竟在同一家医院做治疗。”

“我们交换过手机号,但没到一起出去玩的程度,顶多是治疗结束后一起喝杯茶。”

“您对朱里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千帆轻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她是个‘藏着心事的人’。”

“藏着心事?”

“对。一般人聊天的时候,总会聊起过去的事吧?比如小时候怎么样、高中时发生过什么。我是后来才发现,朱里从来不会提自己的过去。之后我特意留意过,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来东京之前的生活。”

“会不会是她在老家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依赖娘家的人,或许是因为有过痛苦的经历,才逃到东京来的吧。不过这种事,我也不好多问。”

“朱里在审美方面有天赋吗?”

“审美天赋?”

“菊池蓝叶跟我说,她被带走时,在车里看到过很精致的装饰。朱里平时会画画之类的吗?”

我稍微改编了一下蓝叶的说法,避免直接提及“彩色房间”。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怀孕的时候,朱里送了我一幅画当贺礼,是剪纸拼贴的。”

“剪纸?”

“对,做得非常精致。那幅画应该还在家里,之后我拍张照片发给你吧。”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

“不过要说‘审美天赋’,我也说不好。单看那幅剪纸,确实挺有想法的,但我也判断不出水平高低。不过她肯定没做过什么艺术创作类的事——在那个家里,她根本没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却不这么想。蓝叶分明在梨本家见过那个“彩色房间”,或许朱里只是没对外展示过,一直偷偷地进行创作。

得知能拿到朱里的作品,我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会交“零分答卷”了,多少能给蓝叶一个交代。

“聊得差不多了吧?”

一直沉默旁听的浅川突然插话,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已经喝了快三合清酒,脸色却一点没变。

“你们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动筷子,这儿的煮菜和刺身都很好吃,快多吃点。”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我和千帆对视一眼,伸手夹起了盘子里的刺身。

不愧是懂吃的浅川推荐的店,每道菜都很美味——汤浸真鲷刺身、筑前煮、炸豆腐……没有花哨摆盘的家常菜,正好慰藉了疲惫的身体。我在心里默默向家人道歉,一边大快朵颐。

“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

离开餐厅后,我和浅川走在夜色渐深的路上。已经过了九点,儿子应该早就睡了,就算回去再晚点,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浅川心情不错,还哼着走调的歌。

“话说,你觉得能找到朱里吗?”

“不好说。明天先去那家女子酒吧旧址看看,之后再做判断吧。”

“案子都过去十一年了,朱里在那儿工作更是更早以前的事,说不定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

“要是真找不到,那就是‘游戏结束’了,我得准备向委托人道歉。”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关于那起绑架案,我大概能猜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你怎么想的?”

“其实……”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们刚走到商场附近,入口处刺眼的灯光下,能清晰看到一个人的轮廓——是之前在梨本丰家里见过的那个光头放高利贷的男人。

“是那家伙。”

浅川立刻明白了我突然沉默的原因。

“浅川先生,在我说可以之前,别动手。”

他没回答,但我知道,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光头男人毫无防备地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虚浮,看起来喝得有点醉。跟踪调查的关键,全在于被调查人是否警惕——只要对方放松警惕,哪怕是习惯了粗野生活的人,也很容易跟踪。

跟着光头走进住宅区后,周围的路灯渐渐变少,夜色也更浓了。我看向浅川,确认他点头后,快步追上了光头。

“晚上好呀。”

突然被搭话,光头明显吓了一跳。黑暗中,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你是……”

他的目光渐渐聚焦,认出我是谁后,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意:

“正想找你呢,大姐。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也想和你聊聊。上次的事抱歉了,与其互相敌视,不如好好交换点信息,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我的肩膀突然被狠狠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尾椎骨重重撞在水泥地上,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疼……你干什么啊!”

“少跟我来这套!上次敢耍我,你以为我忘了?”

“等等!我们可以聊梨本丰的事——”

“聊个屁!我宰了你!起来,我带你回家好好‘疼疼’你。”

男人狞笑着俯视我。

——原来是这样。

我之前还觉得他是个连非法入侵都敢做的危险人物,现在才发现,他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蠢货总是很快就放松警惕,会早早认定自己处于“安全区”,还会为能肆意欺凌别人而沾沾自喜。活了三十二年,这种嘴脸我早就见腻了。

“浅川先生,差不多可以啦。”

我朝着黑暗深处喊道。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哟,晚上好啊。”

光头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显然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和浅川的差距,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是谁……”

8 蓝叶

天空与云朵的线稿。我凝视着画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小我就不擅长涂色。即便别人让我上色,我也总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只能手足无措地愣着。

但我其实很喜欢颜料。至今还记得小学时第一次接触颜料的兴奋——将两种颜料混合,就能不断调出全新的颜色,简直像魔法一样。在调色盘上创造颜色的过程,曾让我乐此不疲。可一旦要涂到画纸上,我就彻底没了头绪:不知道该画什么,更不知道该在何处涂什么颜色。

说到底,我眼下的工作根本毫无进展。黑须先生交给我的任务,至今仍停留在最初阶段。

——啊,原来如此。

我突然恍然大悟,想起了在调色盘上调色的日子。红色与绿色混合会变成棕色,但红色光(#FF0000)与绿色光(#00FF00)混合,得到的却是黄色(#FFFF00)。这大概就是CMY色彩模式(颜料三原色)与RGB色彩模式(光的三原色)的区别吧。之前我总是把两者混为一谈,难怪会引起黑须先生的注意。

“真有意思。”

颜色,原来是如此有趣的东西。

后来,黑须先生给了我一本《色彩学入门》。书里的内容让我深受震撼——那些我凭感觉摸索出的配色技巧,居然都被清晰地归纳成了理论。书中既有很多我从未了解过的知识,也有不少能帮我梳理自身感受的内容,我一口气就把书读完了。

朱里女士一定早就知道这些。所以,她才会打造出那样的房间……

“蓝叶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突然有人从身后搭话,我回头一看,是成贵先生。

他脸色很差,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周身散发着类似#61380B(深棕黄)的沉闷色调。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是黑须先生交给我的工作,他让我给这幅画上色。”

“这个我知道。可为什么画还是全白的?”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涂,只是在思考而已。”

“这种事随便涂涂不就行了?”

成贵先生猛地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道:

“赶紧弄完过来帮忙啊。突然多了一倍的活,我都快累死了。”

原本我的工作应该外包给别人做,可看样子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人手。但雁部社长明确说过,要把黑须先生的工作放在首位。

“抱歉,可是雁部社长说……”

“社长哪会管现场缺不缺人手,他当然这么说。但我们可不是在玩社团活动,没那么多闲工夫磨蹭,你明白吗?”

“对不起,我几乎没参加过社团活动,不太懂……”

“你这是在跟我抬杠吗?”

我并没有要吵架的意思,却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唉,这和在学校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明明之前和成贵先生相处得还不错,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总之,赶紧把那幅画涂完,立刻过来处理这边工作。另外,要是黑须先生再给你安排别的活,先跟我说一声,别直接答应。”

成贵先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重重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我像是被丢了一道无解的方程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社长让我优先处理黑须先生的工作,成贵先生却让我先做本职工作——到底该听谁的呢?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Going Hot”的同事大多已经回家,办公室里只剩下成贵先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虽然我的工作毫无进展,但总觉得就这么先走掉有些过意不去,只好继续留在座位上。

桌上的线稿很简单:天空中飘着云朵,几只小鸟飞过,下方是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原。黑须先生的要求是“自由上色”,可正是这种“自由”,让我格外为难。或许对人来说,比起毫无限制的自由,有明确指令反而能更自在地行动吧。之前在成贵先生的指导下制作横幅时,我就能像游鱼般顺畅地推进工作。

我试着用#00BFFF(深空蓝)给天空上色,可刚涂了几笔就停了下来——这颜色实在太普通了,简直像妈妈相册里的风景照,毫无新意。

“好难啊……”

我忍不住小声抱怨,对面座位的成贵先生立刻朝我投来一瞥。我慌忙缩了缩脖子,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起身走向洗手间,躲进隔间后打开手机浏览网页。屏幕上是我按照成贵先生的建议创建的博客——《十六进制的星空》。我每天都会拍下身边的“框架”(如窗户、门框等),配上十六进制色号发布在博客上,最后只署上自己的全名。

之前我把博客地址告诉了黑须先生,拥有五千名粉丝的他还在自己的推特上帮忙转发了。现在用谷歌搜索我的名字,这个博客会排在第一位。如果朱里女士搜索我的名字,应该能看到这个博客吧。

——朱里女士看到后,会不会失望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连这么简单的上色任务都完成不了的我,会不会让她觉得很失望?博客里那些鲜明的“框架”色彩,和眼前这张一片空白的线稿,差距实在太大了。一想到她可能会因这种差距而失望,我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绿女士发来的消息。

“我联系上了认识朱里女士的人,还拿到了她画的画,现在发给你。”

画?真的吗?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急忙点开附件。

图片里是一幅猫咪的画。

一只大猫身后,跟着四只迈着小碎步的小猫。背景是林立的高楼和夜空,看得出来是夜晚的街道。

不,这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剪纸。朱里女士用剪纸拼贴的方式,表现出了夜晚街道上的猫咪。

“太厉害了……”

这幅作品的色彩运用堪称绝妙。整幅作品只用了黑与白两种颜色,却通过这两种极端对立色彩的强烈对比,巧妙地表现出了夜街的明暗变化。四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悠闲地走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画面氛围既宁静又灵动,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设计的巧思。

——就是这个!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之前我一直纠结于“该用什么颜色涂”,却忽略了黑白两色本身就能构建出如此丰富的世界。

一幅完整的画面,开始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9 绿

“辛苦了。”

我和浅川在北千住站的星巴克碰杯,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装的却是咖啡。

“没想到连我们俩联手,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啊。不过嘛,这种事也很常见。”

“浅川先生,您好像还挺开心的?”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做蠢事而已。赶紧回归正常生活吧。”

今天是调查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们找到那个光头后的第二天。

我最终还是没能拒绝浅川的提议,和他一起行动了。一方面是不好再推辞,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想和他一起完整地推进一次调查,哪怕只有一天。

然而,我们最后试图打探消息的西新井街区,终究没能提供任何关于朱里的线索。我们寄予厚望的“女子酒吧”旧址,也如之前调查的那样,早已换成了另一家店。

“我还以为那家店的店员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呢。”

“啊?你还在想这事啊?”

曾有“Orchid”入驻的大楼本身很老旧,现在店里的店长和老板娘看起来都是在这里工作了很久的老人。他们的气质似乎与这栋楼的氛围融为一体,但这种“感觉”终究只是主观判断,无法作为线索。

总之,追查朱里的线索,至此已完全中断。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棘手的案子,但最终落得如此彻底的失败,还是有些令人沮丧。

“算了,放弃吧。她们一个是绑架犯,一个是受害者,就算真有什么特殊感情,见面也不会有好结果。”

浅川一边说,一边啜了口咖啡,随即又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大概能猜到真相’吗?关于那起绑架案。”

“啊……我说过。”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我的推测还没完全梳理清楚,也不太想多说,但既然他问了,也只好如实回答。

“听了船木千帆女士的话后,我觉得梨本朱里在那个家里,其实一直处于被虐待的状态。”

“嗯,光听描述也能想象,她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一个装腔作势的‘名门之后’,一个在女子酒吧工作过的女人,这两种人凑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虽然也有相处融洽的可能,但梨本朱里在那个家里的地位确实很低。她不仅要独自去做不孕治疗,还完全无法反抗婆家的要求。”

“所以呢?这和绑架案有什么关系?”

“而且当时她的婆家正处于衰落阶段。美代子因为沉迷赌博,一直在变卖土地之类的家产。”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最在意的是动机。”

“说到幼儿绑架,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性侵,但警方从未发布过蓝叶小姐遭受性侵的消息。警方不可能忽略这一点,肯定做过详细调查。”

“就算绑架者是女性,警方也会例行检查,这是基本流程。”

“报复动机也不太可能。虽然不能完全排除蓝叶的母亲香织女士与梨本丰或朱里有过节的可能,但要到绑架对方孩子的程度,矛盾必须非常尖锐。如果真有这么深的恩怨,警方当年应该能查到线索。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就很明确了——那起案件,很可能是一起以勒索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

我的话似乎早在浅川的预料之中,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淡得多。

“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梨本家当时有明确的‘需要钱’的动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朱里要把蓝叶小姐带回自己家——要勒索赎金,就必须先把人质控制起来。”

“嗯,这点确实说得通。”

“而且根据蓝叶小姐的描述,她当时经常被母亲忽视,朱里很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她选为目标。”

“那辆车怎么解释?朱里的车当时就停在停车场里,警方肯定查过停车记录。如果那辆车有异常移动,早就被发现了。”

“这其实很简单——她们用了两辆车。”

我回忆起之前看到的场景:朱里停车的那个停车场又长又窄,深处的视线很差,停放的车辆像梳子齿一样紧密排列。

“这是个很简单的把戏。先在停车场里提前停好一辆备用车,朱里开车把蓝叶小姐诱拐到停车场后,先让蓝叶小姐昏睡过去,再把她转移到备用车上,然后开着备用车离开。这样一来,朱里自己的车就会留在停车场,不会留下异常的移动记录。”

“可受害者在被绑架两小时后就被释放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计划中途出了意外吧。比如朱里和梨本丰之间突然发生了争执,朱里没办法,只好带着蓝叶小姐离开了家。”

“如果真的起了争执,为什么不告诉警方?朱里为什么要独自承担所有罪名?”

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被浅川这么一追问,我更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而且,那辆备用车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梨本丰还有其他车,警方不可能查不到。就算是以他或美代子的名义租的车,也会在警方的调查中立刻暴露。你总不会说,他们连驾照都伪造了吧?”

浅川的话很有道理。在与他的对话中,案件的疑点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还有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就算真是为了赎金绑架,为什么要选蓝叶小姐?她母亲是单亲妈妈,家里并不富裕。就算绑架起来容易,拿不到赎金又有什么用?更何况,在日本,以勒索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就算梨本家缺钱,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选择这种方式吧?”

浅川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这起案件真的是以勒索赎金为目的吗?警方从来没有收到过赎金要求,如果真的有,蓝叶的母亲香织女士不可能不告诉警方。”

“也许是在提出赎金要求之前,朱里和梨本丰就闹翻了?”

“别用猜测来搪塞。你想想,既然都已经达成‘绑架’的共识,甚至已经把人绑来了,怎么可能突然因为一点争执就放弃?这根本不合逻辑啊。”

浅川的话,其实也正是我内心深处的想法。这起案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虽然我确信这一点,但始终无法勾勒出清晰的真相轮廓。即便提出假设,也找不到能完美契合所有疑点的“拼图碎片”。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总是说些纸上谈兵的话,到底想干什么?我之前反复跟你说过,要多动手调查,少空想。你根本不适合当什么‘安乐椅侦探’。”

就算被他这么说,我这一周也已经跑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我很清楚,再盲目行动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我们之前聊过时效的问题,对吧?”

“绑架案的量刑会根据案件性质有所不同,这个我知道。”

“没错。如果只是单纯的未成年人诱拐,追诉时效是五年;但如果是以勒索赎金为目的的绑架,追诉时效就是十五年。如果能证明那起案件是赎金绑架,或许就能从这个角度进一步追查梨本丰。我之前一直在想这个可能性。”

“别白费力气了,还是放弃吧。”

我们的咖啡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说到底,十一年的时间壁垒实在太过坚固,这似乎就是这次调查的最终结论。

“绿,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浅川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昨天你主动跟那个光头搭话的时候,是在利用我吧?”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浅川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一起去,对不对?你明明知道自己一个人过去可能会被他推倒,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麻烦您了,浅川先生。”

“可你后来又毫不犹豫地喊了我,就像在说‘已经用不上你了’一样。”

浅川轻轻叹了口气。

“你其实是想看看那个男人的本性吧?”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那个男人为了催债敢闯进别人家里,你故意惹他生气,就是想看看他的真面目。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一个人过去的。”

他说得没错。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试图化解尴尬。

“不愧是浅川先生,真了解我。”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是认真的。”

“您别这么生气嘛。我太久没参与实地调查了,一时兴起就……”

“一时兴起?如果那个男人真是危险分子怎么办?他很可能会突然袭击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改掉这个毛病?”

“所以我这不是在道歉嘛,真的非常抱歉。”

我微笑着道歉,可浅川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绿,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你当时……是不是也……”

“当时?”

“就是那起案子的时候。难道你当时也……”

“……绿女士?”

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凝重的空气。我回过头,看见蓝叶正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不远处。

10 蓝叶

开口喊出“绿女士”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啊……对不起,非常抱歉!”

我立刻道歉。刚才在北千住站的星巴克店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时冲动就喊了出来,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咦?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道歉啊?”

“您在约会吧?对不起,我不该贸然搭话,太没礼貌了!”

绿女士和她身边的男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谁跟你说我们在约会了?真是的,你在想什么呢。”

“啊?”

“这位是浅川先生,和我一样是侦探,也是我以前的上司。我们只是在这里聊点工作上的事。”

“我是浅川,你好。”

浅川先生向我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让我不禁想起戴针织手套的感觉。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挠了挠脸颊,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工作……是指帮我找朱里女士的事吗?”

“对,我们正好在这附近调查,顺便休息一下。”

“调查进展得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问题,两人又对视了一眼。随后,绿女士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调查并不顺利。绿女士说,她原本有五天的时间用来调查,可即便用完了所有时间,也没能找到任何关于朱里女士的线索。

“对不起。虽然我会整理好调查报告给你,但这次确实是我能力不足。”

绿女士微微低下头道歉。可我心里很清楚,她本来就是无偿帮我调查,我根本没有资格责怪她。

“对了,你今天是来买东西的吗?”

“啊,是的!我来买些色纸。上野的杂货店没什么好货,所以特意来这边看看。”

“色纸?”

我拿出手机,打开《十六进制的星空》博客给绿女士看。得知我一直在更新这个博客,绿女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说不定是个好办法。”

她盯着手机屏幕说道:

“绑架犯确实有可能会搜索自己绑架过的人的名字。如果朱里女士搜索你的名字,看到这个博客,说不定会对你产生亲切感……”

浅川先生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能想出这个方法的成贵先生,果然很厉害——不愧是负责“Going Hot”网页团队的人。

——成贵先生。

一想到他,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明明之前相处得那么好,现在却总是闹得很不愉快。

绿女士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凑近我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面对绿女士的提问,我竟下意识地如实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要被她盯上,我的心思根本瞒不住。

绿女士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

“能跟您聊聊我的烦恼吗?”

我像是被磁石吸引般,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

11 绿

“谢谢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了。”

北千住站站前的夜晚广场上,我们三人并肩散步。

蓝叶的烦恼,其实是小型组织里很常见的问题:独断专行的社长不了解现场情况,只凭主观意愿下达指令;现场员工为了收拾烂摊子疲于奔命,最终不仅工作堆积,同事关系也出现裂痕。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名叫成贵的上司和蓝叶原本关系不错,而且这位上司似乎也不是那种吹毛求疵的性格。既然如此,想要修复关系,办法其实有很多。

“绿女士,您为什么这么擅长和人聊天呢?”

走在身旁的蓝叶悄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在问魔术师“您为什么能变出火焰”一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吗?我从小就不擅长和人说话。”

“是不是天赋不好说,但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个性’吧。我从小就对别人的情绪比较敏感,也大概能猜到说什么话能说到对方心坎里。”

“菊池这丫头啊,就是个‘靠嘴吃饭’的人,你可别学她。”

浅川笑着调侃道。虽然他的说法有点夸张,但确实,在走访调查和与委托人沟通这方面,我确实比他更擅长。

“不过我也不是全靠天生的能力哦。后来也专门学了很多技巧,比如谈判方法、行为心理学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只是靠天赋啊。”

“我之前跟你说过吧?人的个性里,后天习得的技能也会产生很大影响。你从事的设计工作,不也是这样吗?”

不知是不是我的话让她恍然大悟,蓝叶连连点头。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

蓝叶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真的很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总是猜不透别人的心思,还经常说些奇怪的话。”

“从小就这样吗?”

“嗯,从记事起就是。我甚至连和妈妈都聊不来……后来妈妈就离开了家。还有那次绑架案,如果当时我能说一句‘等一下’,说不定就不会发生了。”

我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该如何回应。

确实有人生来就不擅长感知他人的情绪。虽然我无法判断蓝叶是否真的“生病”了,但能感觉到,她因为自己的这种性格,已经困扰了很多年。

我拥有与人顺畅沟通的“语言工具”,所以很难完全体会“没有工具”的状态有多难。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的这种“困扰”是被理解的。

“我觉得沟通技巧是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把之前看过的相关书籍借给你。但蓝叶你真正烦恼的,应该不是‘不会说话’这么简单的问题吧?”

“嗯,大概不是。应该是更根本的问题,比如……我是不是本身就不适合和人相处?”

“我建议你可以先去看看医生。先弄清楚自己的状态,要是需要治疗,就积极配合。现在有很多不错的药物和心理咨询服务,说不定能帮到你。”

“真的会有帮助吗?”

“会的。不过如果你暂时没准备好,也不用勉强自己‘必须改变’。因为这种‘不擅长与人相处’的特质,其实也是你的一部分啊。”

“我的……一部分?”

“对呀。”

我朝蓝叶笑了笑。

“其实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哦,包括你偶尔有点冒失的小模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像我这样能和你轻松聊天的人,世界上肯定还有很多。只是需要一点缘分才能遇到而已。”

蓝叶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并没有刻意说些安慰的话,“和她聊天很开心”这句话,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只是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夜晚街道的喧嚣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柔地包裹着我们。

“绿女士,您今天为什么会来北千住呀?”

蓝叶主动转移了话题,看来她已经消化了之前的情绪。

“当然是为了调查呀。朱里女士以前工作过的店,就在这附近。”

“朱里女士?她以前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呢?”

“嗯……大概是类似调酒师的工作吧。她就是在这家店里认识了梨本丰,后来才结婚的。不过那家店现在已经不在了。”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家店的门面。

“现在这家叫‘Maroon’的店,就是以前那家店的旧址。朱里女士在这儿工作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所以早就换了店家。”

“Maroon……”

蓝叶盯着手机屏幕,轻声重复着店名,眼神格外专注。

“那个……”蓝叶突然开口,“以前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是说朱里女士工作过的店吗?我想想……好像是叫‘Orchid’。”

“Orchid……?”

蓝叶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依然紧紧锁在手机屏幕上,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怎么了,蓝叶?”

我轻声问道,可她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绿女士!”

突然,蓝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光芒。

12 蓝叶

绿女士推开店门时,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我跟在两人身后,走进了这家名为“Maroon”的店。

“哎呀,怎么又是你们啊?”

店内一位中年女性看到我们,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又来打扰您了。”绿女士笑着说道。

“Maroon”是一家小巧的店铺,店内摆放着一个吧台和四张餐桌,最里面还有一个小舞台,放着一套卡拉OK设备。墙壁刷成了接近#800000(深暗红)的颜色,此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问我以前的店的事,我也不知道啊!”

“别这么说嘛,我们这次只是来吃饭的,不会打扰您做生意。这样总可以吧?”

“哦?原来是客人啊。那快请进,随便找地方坐吧。”

女性的态度立刻缓和下来。我们选了最里面的一张餐桌坐下,桌上放着一本手写的简易菜单。

“蓝叶,你饿不饿?我们俩已经吃过了,你点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绿女士说着,把菜单递给我。看着菜单上的披萨选项,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最后点了一份意面。浅川先生点了酒,绿女士则点了乌龙茶。

“这孩子……还没成年吧?”

女性在空座位上坐下,一边往浅川先生的杯子里加冰、倒威士忌,一边问道。

“她十七岁,我们不会让她喝酒的,您放心。”

“这孩子也是侦探?哪有十七岁的侦探啊。”

“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做侦探了哦。”

“真的假的?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说的是真的。”绿女士喝了一口乌龙茶,语气认真。我也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她十七岁时,应该真的已经在做侦探了,和现在的我一样大。

“这家店开了有一年了吧?”

“是啊,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之前在这里的店是什么情况。”

“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吗?”

“嗯,还有他。”

女性说着,朝吧台后的男性努了努嘴。那位穿粉色衬衫的中年男性立刻微微点头示意。

“您的店用了很多红色呢。”

绿女士慢悠悠地喝着乌龙茶,同时朝我递了个眼神——这是在给我暗号。

“那个……‘Maroon’这个店名,是从颜色来的吧?”

我鼓起勇气开口,女性的目光立刻投向我。

“‘Maroon’是深红色的意思,有点像深棕色的红色,和店里墙壁的颜色很像,就是#800000这个色号。”

女性盯着我看了几秒,那锐利的目光让我感觉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我下意识看向绿女士,她朝我微笑着点头,像是在说“没关系,继续说”。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女性的目光。

“以前在这里的那家店,叫‘Orchid’吧?这个名字其实也和颜色有关。‘Orchid’对应的色号是#DA70D6,是一种在红色里混合了较多绿和蓝的颜色,有点像粉红色。”

“所以呢?这又能说明什么?”

“‘Orchid’和‘Maroon’都是红色系的颜色,说不定这家店只是换了个名字,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这里经营了,对吗?”

我直视着女性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我没有退缩,继续和她对视。

突然,女性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露出了笑容。

“现在的年轻人啊,总能说出这么有意思的话。小姑娘,要不要来我这儿工作啊?”

我和绿女士对视一眼,她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13 绿

店铺深处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比店面还要狭窄,里面放着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因为空间太小,浅川留在了外面,我和蓝叶挤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我在这儿开店也有二十年了,这个地方就像我的分身一样。”

女性自称志津香,她叼起一支七星香烟,点燃了火。“我也可以抽吗?”我从包里拿出一支卡斯特香烟——虽然我平时根本不抽烟,但总会随身带一包。虽然让蓝叶吸二手烟有些过意不去,但这年头,烟民之间往往更容易产生“同类感”。

“您刚才为什么说‘不记得以前的事’呢?”

“我可没说‘不记得’,只是不想说而已。”

“是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吗?”

“你觉得‘蜕皮’是痛苦的,还是舒服的?”

志津香突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我困惑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听说昆虫没有痛觉神经,对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它们蜕皮的时候,既不会觉得痛,也不会觉得舒服吧?”

“应该是吧,前提是‘昆虫没有痛觉’这个说法是对的。”

“那也太可惜了。其实蜕皮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哦。”

志津香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

“我换店招,就像昆虫蜕皮一样。是为了重置那种‘每天重复做同样的事,已经厌倦了’的心情。等攒够了钱,就换个店招,把内饰也翻新一遍。这样一来,之前的种种烦恼好像都会被洗掉,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特别舒服。现在啊,我甚至觉得自己开店就是为了换店招呢。”

“那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开店呢?换个全新的场地,不是更有‘新生’的感觉吗?”

“说来也怪,我就是不想离开这。对在其他地方开店完全没兴趣。大概,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所’吧。”

“那个……”

坐在旁边的蓝叶突然开口。

“这么说的话,十五年前您也在这里开店,对吗?就是那家叫‘Orchid’的店。”

“事到如今还能听到这个名字,真是让人怀念啊,这可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店名呢。”

“您的意思是……您当时确实在经营‘Orchid’,对吗?”

“我不是都这么说了吗?”

蓝叶不太擅长从别人的语气里捕捉言外之意,接下来的对话,该由我来主导了。

“您还记得梨本朱里吗?”

志津香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我瞬间断定——她认识朱里。

“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这么久以前的事了。”

“是梨本丰的熟人告诉我的。听说梨本丰以前是您这里的常客?”

志津香沉默不语。我轻轻碰了碰蓝叶的脚,给了她一个“该你说了”的暗号。

“那个……是不是因为‘红色’呀?”

蓝叶立刻会意,开口说道:

“因为我的名字里有‘蓝’,所以对蓝色系的东西特别敏感,看到蓝染、靛蓝之类的颜色,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朱里女士的‘朱’是红色,‘Orchid’也是红色系,所以朱里女士会来这里工作,是不是因为这家店的名字和她自己的名字有关呢……”

志津香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真让人惊讶,朱里以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成功了!我们之前就约定好,如果聊到这个话题,就让蓝叶说这段话——现在看来,这个策略完全奏效了。

朱里的“影子”,终于开始浮现。我能感觉到,蓝叶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朱里确实在我这儿工作过。那时候她还不叫梨本朱里,叫北野朱里。”

“是她的旧姓吧?”

“她说自己是从神奈川一个人来东京的。找工作的时候,碰巧看到了我贴的招聘广告,还说自己‘对红色有特殊的感情’。当时她好像才十八岁左右。”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早就断了联系。她辞职后,一开始还偶尔给我发消息,但很快就没音信了。我也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对了,我从朱里来之后,店招就一直用红色系的名字了。”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我太失望。朱里在这里工作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除非她们有特别深厚的交情,否则很难一直保持联系。

“朱里当时住在哪呢?”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呢。”

“您是说她当时无家可归吗?”

“算不算无家可归我不清楚,但第一次见面时,她说自己住漫画咖啡馆。我先生觉得她很可怜,就让她在这间办公室里暂住,直到她攒够钱租房子。大概住了半年吧?那孩子很能干,很快就攒够了钱,自己搬出去了。”

“她住漫画咖啡馆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找不到有担保人的房子呢?”

“应该两者都有吧。虽然也能找到不需要担保人的公寓,但那种房子通常都很贵。”

“朱里和家里的关系是不是不好啊?她的父母有没有来找过她?”

“没有哦。她说自己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女孩,毫无目的地来到东京——看来她在老家一定有什么难以待下去的理由。如果父母真的已经去世,那她留在老家的理由,就又少了一个。

“朱里辞职后搬到哪里去了呢?”

“我记得好像是日暮里吧?记不太清了。毕竟我们也没怎么聊过私人话题。”

“那您知道她的老家具体在哪里吗?”

“这个我倒是记得,她说自己是川崎人。”

“川崎?不是横滨吗?”

“是川崎哦。她说川崎也有一座‘大师寺’,和西新井的大师寺一样,所以我印象很深。”

“啊,您说的是川崎大师(平间寺)吧?”

“对,就是那个。她说自己是在那附近长大的。不过我也没细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可是个宝贵的信息!如果朱里真的是在川崎大师附近长大的,说不定能找到她的踪迹。就算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只要能找到亲戚,能获取的信息质量和数量都会大幅提升。更何况,朱里本人很可能已经回到了老家。

想到这里,我突然回过神来——我在做什么?这个调查明明已经结束了。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蓝叶以后还想找朱里,今天收集到的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应该会很有价值。

“朱里有没有跟您聊过老家的事?比如开心的回忆,或者不好的回忆之类的……”

“几乎没聊过。感觉她是因为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才逃到东京来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

志津香压低了声音。

“以前有个男人来找过朱里,说是从川崎来的。”

“男人?”

“对,好像叫加藤什么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和朱里差不多大,是个很没规矩的年轻人。总说‘想和朱里聊聊’,来了好几次,最后把我先生惹火了。你别看我先生脾气好,真生气的时候可吓人了,我还花了好大力气才劝住他。”

“那个叫加藤的男人,找朱里有什么事吗?”

“不清楚。他只说‘想和朱里单独谈谈’,还说‘要带她回川崎’之类的话。后来我们把他赶走了,他就再也没来过。”

“这么说,他是朱里的恋人吗?”

“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更像跟踪狂吧。我没看出他们俩有情侣的感觉。对了,我可以帮你们找找他当时的地址,要不要?我先生好像留过他的地址,说‘如果朱里想联系他,可以给她’。”

“真的吗?那太感谢您了!”

“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那个男人当时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听起来不太安全。”

“奇怪的话?”

“嗯……他好像说过‘自己是罪犯’‘明明杀过人’之类的……”

“杀人?”

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表述。

“您确定他说过‘明明杀过人’这句话吗?”

“确定啊。不过应该是骗人的吧?真杀过人的话,早就被警察抓起来了。”

我皱了皱眉。虽然不排除这只是两人吵架时的气话,但会用“杀人”这种词来咒骂对方吗?而且,并不是所有杀人犯都会被立刻逮捕。

我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继续调查了,可心里却越来越被这个案子吸引。

“那个……!”

一直沉默的蓝叶突然开口,看来她一直在等插话的机会。

“朱里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

“随便什么都可以,比如她平时的样子,或者有什么习惯之类的……”

“要说的话,她是个很认真的姑娘。从没迟到过,也没请过假,教过她的事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很靠谱,基本礼仪也很到位。”

“那她对颜色敏感吗?比如很擅长搭配颜色,或者喜欢画画之类的……”

“呃……虽然不太明白你想问什么,但她应该是喜欢红色的吧?”

志津香投来求助般的目光,我立刻接过话头:

“朱里女士有没有自己动手做过什么东西?比如画画,或者布置店内饰之类的。”

“啊,你说这个啊……确实,她很擅长布置店面,对画画也很了解。现在店里没挂什么画,但那时候她会摆上毕加索的画之类的作品,还有小鸟的素描,都很可爱。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全交给她打理,不过她选的画,确实能让店里的氛围变好很多。”

“那她的穿着呢?比如衣服、配饰之类的。”

“衣服大多是便宜货,但总能在细节上看出巧思。比如在包上挂小饰品,或者自己做书皮。”

“自己做书皮?”

“对。明明是很普通的东西,经她一弄,就显得特别有品味。”

小饰品、手工书皮……当时没什么钱的朱里,大概是通过这些细微之处,享受着生活的小乐趣吧。人若不给生活添点色彩,心就会慢慢枯萎。而能在细节里为生活上色的人,往往比想象中更坚强。

“对了,你们能等我一下吗?”

志津香站起身,在里屋的柜子里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惊喜地喊道:“找到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画纸。

“这是朱里辞职时给我做的。真奇怪,人的记忆啊……明明当时很开心,可在遇到你们之前,我早就把它忘了。”

画纸上画的是一个花坛。

“刚才你说‘Orchid’是颜色的名字,但它原本是‘兰花’的意思哦。我跟她提过这件事,她就做了这个送给我。”

那是一幅剪贴画。用各种颜色的彩纸细细剪裁粘贴,组成了一片盛开的花丛。

画纸上满是色彩,却算不上“漂亮”。在我看来,那些颜色实在太过浓烈——每一种颜色都极具存在感,在纸上互不交融,反而像是在相互碰撞,仿佛花丛里的花在吵架。与其说是“美丽的花坛”,不如说更像植物为了生存竞争而拼命争夺空间,透着一种怪异的紧张感。

“能让我看一下吗?”

蓝叶接过画纸,表情变得异常认真。她的目光紧紧锁在画纸上,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烫。

“小心!”

我下意识地夺过了画纸。

原本放画纸的地方,一滴水珠轻轻落下。

蓝叶哭了。

“蓝叶……”

她用袖口擦着眼泪,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哽咽声。

蓝叶就那样哭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对不起,能再让我看看吗?”

我看向志津香,确认她点头后,把画纸还给了蓝叶。蓝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消失了。

——这就是她的“个性”啊。

我眼中怪异的画面,在她眼里或许是无比美丽的存在。这就是信息解读的差异吗?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像透明的水流填满了胸口。我不知道这种情绪该叫什么名字。

蓝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纸,而我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她。

14 绿

泡完澡后,我给理喂了苹果泥。陪他玩了一会儿,他就像突然关掉开关似的睡着了。我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把他放进婴儿床里。

我轻轻抚摸着理的脸颊。刚出生时,他的皮肤光滑得不像世间之物,如今一岁了,摸起来多了几分粗糙。那粗糙里仿佛藏着他这一年来的生活痕迹,让我满心怜爱。

回到客厅,丈夫司正捧着一本文库本在读。

“司先生,你在看什么书呀?”

“《哈里·博斯系列》的最新作。绿你要看看吗?说不定对你工作有帮助。”

司是个书迷,尤其喜欢推理小说。当初知道我是私家侦探时,他兴奋得不行,还硬塞给我罗斯·麦克唐纳、希拉里·沃等作家的书让我读。理出生后,因为担心书会砸到孩子,我们把书架整个搬到了我父母家,但以前书房里的书多到仿佛会自己“繁殖”,每天都在增加。

“今天的调查怎么样了?”

司合上书,看向我。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进展。果然,想用五天时间填补十一年的空白,还是太勉强了。”

“如果连绿都做不到,那大概没人能做到了。肯定很辛苦吧?明天我给你做点能提精神的东西吃。”

司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市场营销,一个月前开始居家办公,帮忙照顾孩子和做家务。这一周的调查,如果没有他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完成。

回想理出生后的这一年,说实话,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一年前,司还在全职工作,而且在一个特别忙的部门。我每天顶着严重的睡眠不足,独自在家带孩子,那段日子感觉特别漫长。理第一次发出模糊的音节、第一次会爬……这些瞬间我明明都在他身边,却记不清细节了。直到三个月前,司调动了部门,有了更多时间陪我们,生活才终于稳定下来。

——我真的是个合格的妈妈吗?

调查期间,这种愧疚感总会突然袭来。把孩子丢在家里,花一周时间做这种“兴趣使然”的调查,正常人不会这么做吧?或许我只是打着“想帮蓝叶”的幌子,其实是想逃离带孩子的日常?

——别再纠结这些无聊的烦恼了,好好确定自己该怎么活。

浅川先生说得对。我就是想看清黑暗背后的真相,想更多地了解人的“另一面”。通过这次调查,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心里藏着这样的渴望。

或许,我只有做侦探才能获得满足感?或许我根本无法体会日常生活中那些平凡的幸福?眼前突然变得有些昏暗。这一年的育儿生活,和这一周的调查,到底哪一个才让我真正感到满足?

我看向熟睡的理。我真的有资格做他的母亲吗?

“绿女士?”

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司担忧地开口询问。

他平时总是按自己的节奏来,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情绪。这让我很开心,同时也提醒着自己,不能太依赖他。

“没什么。已经麻烦你帮了我一周了,我该回归正常生活了。”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会支持你的。而且,我也能多独占一会儿理呀。”

司的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头,却反而让我下定了“放弃”的决心。

“不用啦。而且你的育儿假也快结束了,到时候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去上班了,还是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吧。”

“好吧,听你的。”

司说着,重新打开了书。我站起身,走向书房。

空荡荡的书房里,我陷入了沉思。

我想起在“Maroon”店里蓝叶的样子——她哭的时候,仿佛是和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想帮她和朱里见一面。

我也在意那个案子的真相。那起绑架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蓝叶为什么会被带到朱里的房间?朱里又为什么要让蓝叶看那个“框架”?

可是,我必须放手。人没办法同时抓住太多东西,得到一样,就注定要失去另一样。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陌生地址。

“森田女士:

前些日子多有打扰,我是安冈金融的安冈。”

是之前浅川先生摆平的那个高利贷从业者发来的。当时他说自己没有梨本丰的信息,但浅川威胁他“如果查到丰的消息就联系我们”。想起他当时害怕的样子,我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目前还没找到丰的下落,但我拍了他家里的照片,先发给您。没发现什么留言,也没找到能联系到他前妻的东西,不过或许能帮上点忙,就先发给您了。请查收。”

明明是做高利贷的,邮件却意外地礼貌。梨本丰和朱里离婚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他家里面自然不会留下朱里的痕迹。我没抱太大期待,点开了照片。

“咦?”

我忍不住叫出了声,慌忙翻看附件里的十张照片。看完所有照片后,我立刻给安冈打了电话。

“喂,我是刚才收到你邮件的森田。”

“啊,森田女士!照片收到了吗?不好意思,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过也不是我该道歉的事就是了。”

“不,很有参考价值。我想确认一下……这些照片,是不是拍了丰家所有的房间?”

“对,一个客厅、两个卧室,还有厨房、浴室和卫生间,都拍了。”

那是一栋单层独栋住宅,按3K(厨房、卫生间、客厅)的户型来看,面积是吻合的。“谢谢您。”我道谢后挂了电话。

——怎么会这样?

我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的房间,全都是和室。

从照片来看,只有厨房是小面积的西式设计,剩下的三个房间都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室。墙壁的样式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同一间房从不同角度拍摄的。

可蓝叶说过,她掉糖果的时候,声音会听得很清楚。这意味着“彩色房间”的地面应该是木地板或瓷砖——榻榻米是不会有这种回声的。

根据不动产登记簿,梨本家是在绑架案发生前、十五年前重建的。喜多村的阿姨还说过,那是美代子花了很多心思设计的。

也就是说,绑架案发生时,这栋房子就已经存在了。如果当时所有房间都是和室……

那“彩色房间”,到底是谁的房间?

15 蓝叶

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闪闪发光。以前我就觉得这条街很漂亮,可今天,每一盏灯的颜色都比平时更加夺目——就连汽车红色的尾灯,我都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渐变层次。

我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朱里女士做的“Orchid”剪贴画,看到它时的兴奋感,还留在我的胸口里。

那是一幅既强烈又美丽的作品。颜色与颜色相互碰撞、飞溅,却不交融。在那紧张感的深处,绽放出一种极致的美——和我当年看到的“彩色房间”一模一样。

虽然没能把画纸带回家,但我用手机拍了照。我想快点回家,再看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像那幅剪贴画一样,试着自己做一个“框架”。怀着这样的急切心情,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

终于到家了。我喘着气,把自行车停进车棚,跑上室外楼梯。

走进房间,我坐在床上。虽然迫不及待想做“框架”,但还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晚上十点。我拨通了电话,响了几声后,对方接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Going Hot股份有限公司。”

“成贵先生,我是菊池蓝叶。”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我还以为被挂断了,其实只是对方沉默了而已。

“我有件事想跟您说,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长话短说啊,我得早点回去工作……”

“成贵先生,对不起!”

我几乎是喊着说出这句话,同时深深低下了头。

——道歉的时候,就算在电话里,也要低头哦。这叫“非语言沟通”,就算看不见,心意也会通过空气传递过去的。

“蓝叶?怎么突然这样……”

——不用刻意找话题,把真心话说出来就好。

“我把工作丢给您,给您添了好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等等,你先……”

“我很喜欢Going Hot的氛围,也很喜欢和成贵先生一起工作。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再次低下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在对方开口之前,绝对不能抬头。

绿女士的话在我脑海里响起。我紧紧握着手机,继续低着头。

“……谢谢你,蓝叶。”

成贵先生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少了平时的急躁。

“对不起,是我太不成熟了。你也是被社长和黑须先生推着做事,我却把火撒在你身上,真的很抱歉。”

——人际关系里,有一个“互惠法则”哦。

绿女士说过,人的心理中有一种普遍规律: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会想回报,否则会觉得不安。而“自我表露”的技巧,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当你向对方敞开心扉,对方也会忍不住对你坦诚。

——我觉得成贵先生并不是讨厌你才那样对你的。人一忙就容易烦躁,而且社长和黑须先生越过他做决定,他的自尊心肯定也受了打击。但他又不能对客户或社长发脾气,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所以只要你坦诚地跟他沟通,你们一定能和好的。

我由衷地觉得“技巧”真的很厉害。我没有编造复杂的借口,也没有刻意去“猜”他的心思,只是按照绿女士说的做了而已。

“对了……黑须先生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进展顺利吗?”

“嗯!我想到了一个自己还挺满意的方案,已经发给他了,现在在等回复。应该没问题的。”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会有后续订单呢。到时候还得靠你多帮忙。”

“哎?真的可以吗?可是之前的横幅设计……”

“能接到‘kotan’的订单,对我们公司来说是件好事。关键是人手不够啊。这样吧,我去招个人试试,先问问认识的人。”

“太谢谢您了!”我说完,成贵先生挂断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我仰面躺着,打开了浏览器,登录了我的博客《十六进制的星空》。多亏黑须先生帮忙转发,博客的访问量越来越高了。有几条评论说我的作品“很前卫”“怪异又有趣”,其实我并没有刻意想做“怪异”的东西。

我正想起身做“框架”,却注意到手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是我开博客时专门注册的邮箱。我随手点开了邮件。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要跳出了。

我猛地坐起身,指尖在微微发抖。

“菊池蓝叶女士:

直到现在,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发这封邮件。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所以写下了这些话。”

“我的名字是朱里。2006年的时候,我叫梨本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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