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蓝叶
是梦。我又一次,做了那个时候的梦。
我身处一片漆黑空间的正中央。在这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显露出来。
是色彩。在黑暗深处。像是浸染在这片幽暗之中,色彩正点点滴滴浮现。在这片漆黑里错落分布,如同星空般的,色彩、色彩、色彩……。
想要动弹却动弹不得。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都是如此。梦境本该是由我的大脑编织而成,可它却像坐在座位上看电影一般,剧情的走向完全不受我的掌控。
咔嗒。地板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装在口袋里的糖果球掉落在地的声音。听到这声响,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咔嗒、咔嗒。这声音在空间里异常响亮。
我的正前方……。
我的正前方,是一面色彩的墙壁。
#FF0000 红色。#0000FF 蓝色。#FFC0CB 粉色。#ADFF2F 黄绿色……。
它呈一个巨大的框架形。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框。框内,纵向切割而成的长方形色块,密密麻麻如格子般嵌满其中。数不清的色彩、色彩、色彩。这究竟是什么?一个如此巨大,又如此美丽的框架。
——你醒着吗?
有声音传来。是那张俯身凝视着我的脸庞。明明认得这张脸,却又看不真切。
“真漂亮。”
我开口说道。俯身望着我的那双眼睛,像是微微吃了一惊般,睁得大了些。
——你喜欢这个吗?
我点了点头。这个梦境里,会有那么几个固定的地方能让我活动一下身体。这便是第一个可以动弹的时刻。
——过来吧。
我被牵着手,站起身来。或许是睡眠不足的缘故,身体摇摇晃晃的。明明是在做梦,却会感觉睡眠不足,真是件怪事……我又一次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无数次这样思忖过。
牵我手的人消失不见了。我凝视着不远处那个“框架”。
这格子状排列的色彩,每一种都各不相同。每一块色块本身都已是十分美丽,而它们排列在一起的模样,更是美妙绝伦。色块与色块之间,仿佛在相互碰撞,既像是在交融,又像是在迸溅,它们各自的存在、彼此的组合、以及整体的模样,都让我为之沉醉。
——最左上角的颜色,是棣棠色。
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它下面的,是铁绀色。
——它右边的,是琉璃色。
——再往右的,是群青色。
这些,似乎都是色彩的名字。全都是我从未听过的颜色。我一字一句,像要让它们渗入耳朵深处一般,认真地听着。
——这件事,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那人俯身凑近我,轻声问道。我点了点头。那人的脸上,仿佛露出了一抹微笑。
——要是能有个像你这样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传来一阵木琴的声响。
我猛地抬起趴在桌上的头。原来是手机上设置的闹钟响了。
“早上好。”
前排座位的成贵先生朝我打了声招呼。“哎……?”面对现实,我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啦,还没睡醒?”
“没……我刚刚,在做梦。”
“你刚才一动不动的呢。蓝叶小姐居然睡得这么沉,真是少见。”
在工作的地方睡着做梦,这还是头一回。我用昏沉得像在推石臼一般的脑袋,费力地思索着。
“那个……其实……”
“嗯?什么事?”
“我睡得不沉。”
“啊?”
“因为,人在睡得很沉的时候,基本上是不会做梦的吧?我记得,睡眠不是分快速眼动睡眠和非快速眼动睡眠两种吗……”
“好啦好啦,干活干活。都已经下午一点钟啦。”
成贵先生说着便站起身,走开了。
我用力伸了个懒腰,转向电脑显示器。打开浏览器,点开公司内部聊天软件,里面有三条成贵先生发来的指示。是让我制作三张广告横幅,并且要在今天之内提交的任务。
Going Hot股份有限公司。我在这里做网页设计师的兼职,到现在已经满一年了。“Going Hot”这个名字,据说源于射击场里的那句口号“现在要开枪啦!”,是公司里那位痴迷手枪的雁部社长取的。这是一家成立才不过五年的网页制作公司,员工共有二十人。午休结束后,办公室里渐渐开始弥漫起一股热火朝天的氛围,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只待过一个月的吹奏乐部。
这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按常理来说,这个年纪本该还在读高中,可我早就退学了。比起令人窒息的学校,Going Hot这里要舒服太多了。
我从共享文件夹里下载了一个压缩包,解压开来。里面是用作横幅素材的漫画。漫画里,充斥着露骨的色情描写。
这是波比出版社的业务。这是一家主营电子书漫画的出版社,素以露骨的色情内容闻名。据说在网络上,这家出版社的名声很糟,每天都能看到诸如“别再投放这么恶心的广告横幅了”“政府倒是管管波比的广告啊”之类的评论。真是抱歉啊,那些广告横幅,其实都是我做的。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制作广告横幅。根据成贵先生发来的指示书,完成横幅的制作。自从入职以来,我每天都在重复做着这件事。
——可真是帮大忙啦,蓝叶小姐。
有一次,成贵先生这样对我说。
——这种成人向的活儿,大家都不愿意接。就算硬着头皮做,也有人会因此心理出问题呢。在这方面,蓝叶小姐你可真是够沉稳的。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说实话,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看了这些东西就心理出问题。漫画里画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被继父强暴的画面,可这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幅画而已。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觉得,就算是露骨的色情漫画,在这世上也是有存在的必要的。毕竟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些人,非得看这种东西才能得到满足嘛。再说了,成人向业务的单价高,对公司来说也是桩划算的买卖。
成贵先生因为我的工作而省了不少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快速浏览着素材内容。强暴、近亲相奸、兽奸。种种背离常理的性行为,猛地在屏幕上铺展开来。我从中选了一张图,导入了图像处理软件中。
城市里,到处都充斥着色彩。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曾和同学们一起去秩父参加过远足。我们坐着索道登上宝登山,在荒川上游玩水嬉戏,还在树林里徒步远足。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有个同班同学说过的话。
“果然还是乡下好啊。到处都充满了色彩。”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打从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看着周围的同学们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我就更加惊讶了。在我看来,这山里的景色,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色彩斑斓。无论怎么看,明明都是城市里的色彩要丰富得多。
“这里的颜色,只有二十一种哦。”
我数完颜色之后,对着大家说道。
“这片风景里,一共只有二十一种颜色。”
山里的景色实在太过单调。天空、树叶、树干、泥土、花朵。就算这些景物里存在着浓淡深浅的差别,在我眼里,也只能数出二十一种颜色。这和我平日里看惯了的东京的色彩数量相比,大概要少上四倍。
“大家也来数一数嘛。你看,一、二……”
可是,没有一个人真的动手数。大家就像没听见我的话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蓝叶这孩子,真不会察言观色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被人这样评价。好像我天生就比别人少了察言观色这根筋。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每次我开口说话,周围的人就会露出一脸茫然、兴致缺缺的表情。这样的场景,我从小看到大。
我没办法和别人建立起联结。
不仅仅是小学的时候。升上初中,再到后来考上高中,我始终无法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发生在我周围的情景,却总是一成不变。
相比之下,工作就要好太多了。该做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要把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就能和周围人相安无事。比起在学校里的日子,制作成人向广告横幅的时光,反而更让我觉得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活着。我以前从未被谁这样需要过。这种能成为别人助力的真实感,支撑着我一路走下来。
Going Hot公司,在上野的中央大街旁的一栋商住两用楼里租了一间办公室。下班后,我骑着一辆轻便自行车,朝着位于不远处的钟渊的家而去。
途中,路过了浅草寺。尽管已是夜晚,雷门的门前依旧挤满了观光客。五彩斑斓的衣服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衣服的那头,可以看到鲜红的灯笼。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幅景象。街灯、手机屏幕、汽车的灯光。我骑着自行车,穿过这片光影斑驳的夜色。
——要是白天和黑夜能颠倒过来就好了。
我常常这样想。比起清晨时分柔和的色彩,我更喜欢夜晚那仿佛要迸溅开来的绚烂色彩。我多想永远沉浸在这样的色彩中啊。可是,一整天对着电脑屏幕的工作,早已让我的大脑疲惫不堪。骑过浅草寺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力气去欣赏那些色彩了。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在重复上演。
骑过隅田川,就进入了住宅区。周围的色彩也一点点褪去。我又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浑身都沁出了黏腻的汗水,总算到家了。
这是一间老旧公寓里的单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走进房间,我脱光了身上的衣服。躺倒在床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天花板。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老旧屋子。房租一直是妈妈在帮我付。
打从出生起,我就一直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我没有爸爸。小时候我曾问过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呀”,妈妈当时脸色一沉,什么也没告诉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缘由。
妈妈从我家搬走,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一年了。导火索就是我退学这件事。
我向妈妈提起退学这件事,是在去年的五月,黄金周刚过的时候。那时我刚升入高中一个多月。依旧没办法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每天都活得疲惫不堪。
——我想退学。我跟同班同学处不好关系,也搞不懂学习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开口的。我甚至已经预料到,妈妈会大发雷霆,会和我大吵一架。可妈妈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开口说道。
——那我搬出去住,也没关系吗?
我大吃一惊。猛地抬起了头。
——工作我会帮你找的,在你找到工作之前,我也会继续照顾你。这公寓的房租也会由我来付。这样行吗?
妈妈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神情,这样问道。
——我觉得,这样做对我们俩来说,应该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过了三个多月,妈妈帮我找到了Going Hot这份工作,然后便搬到东京西边去住了。
其实,我心里早有预感,这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我从小就和妈妈合不来,她也经常因为搞不懂我在想什么而对我发脾气。我也常常觉得,自己和妈妈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就连我的名字,也是这种疏离感的体现之一。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叫英人的男同学。
我听他说,他弟弟叫英治,妹妹叫英里加,爸爸叫正英,他们家所有人的名字里,都带有一个“英”字。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羡慕极了。
妈妈的名字,叫香织。“蓝”也好,“叶”也罢,都和“香织”没有半点关系。没有一个人能和我通过名字联结在一起。或许很多孩子都和我一样吧,或许这根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可我却觉得,这是一件无比孤独的事情。
因为还没吃晚饭,我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份明太子意大利面,放进了微波炉。按下开关后,我回到房间,再一次躺倒在床上。
我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没有海报,没有钟表。没有毛绒玩具,也没有花瓶。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矮桌、一扇挂着黑色遮光窗帘的窗户。还有,一个摆着照片的相框。
搬家的时候,妈妈的房间里留下了一大堆东西,所以只有她的房间是个例外,而我的房间就只有这些东西。我并不是在追求什么极简主义生活方式。只是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的光线看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我就再也不想看到任何带色彩的东西了。仅此而已。
“叮”的一声微波炉提示音响起,我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向衣柜去拿居家服。
叮咚——叮咚——。
紧接着,门铃响了起来。
是快递送来了吗?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运动衫和运动裤,朝着玄关走去。
“请问……是谁啊?”
我把门链拴好,将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请问是菊池蓝叶小姐吗?”
女人面带微笑地问道。
她留着一头长发,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二十多岁,但她身上的气质却并不显年轻,反而透着一种沉稳的感觉。
“打扰你休息了,实在抱歉。我的身份是这个。”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名片夹,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张名片。
榊事务所 调查部 女性科
森田绿
“我姓森田。我们事务所,是一家经营调查业务的公司。”
“调查业务?”
“简单来说,就是一家私家侦探事务所。”
“私家侦探?”
我知道这个职业是存在的,但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亲口说出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可就连这位福尔摩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也不甚了解。
“我受人之托,有样东西要转交给蓝叶小姐。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
“受人之托?要转交什么东西?”
“这个地方不方便说话。在这里的话,那个……”
绿小姐说着,目光扫过四周。她是在找什么吗?我也跟着东张西望,却没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
“呃……你正在吃饭吗?”
“哎?”
“没什么,我闻到了明太子和黄油的香味。”
绿小姐抽了抽鼻子,视线望向我的身后。
“我事先查过这附近的咖啡馆和家庭餐厅,本来想着可以边吃边聊……不过要是你正在吃饭的话,我可以去别处等你吃完。”
“可是……我吃饭会花很长时间哦。”
“要是错过了末班车,我就直接走回家。”
绿小姐说完,露出了一丝俏皮的笑容。我看了看表。
“没关系的。不会花上五个小时那么久。”
“五个小时?”
“是的。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吧。末班车要到午夜过后才会发车呢。”
绿小姐露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这是我在学校里经常见到的反应。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刚才是在开玩笑。
“那个……要不要进家里坐?总比在外面等着好。”
“可以吗?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的。就是屋子没怎么打扫,有点乱。”
“没关系。干我们这行的,连那些失踪人员住的垃圾屋都看惯了。”
绿小姐忽然笑了起来。我从刚才就觉得,她的笑容十分好看。她的笑容有种魔力,让人看了心情都会跟着放松下来。
我看着她的名片,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森田绿。
这个人的名字里,带有色彩。
“其实我现在还在休育儿假呢。”
我们围着矮桌吃着明太子意大利面时,绿小姐开口说道。
“本来是安排了其他人过来的,结果对方来不了。我家住在越谷,坐东武线一趟就能到这儿,所以就找了离得近的我过来。”
绿小姐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开始喝起茶来。虽然我们吃的东西截然不同,但我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这样同桌而食了。
“你的孩子多大了?”
“刚满一岁。是个男孩。等再过一阵子,我打算把他送去托儿所,然后回来工作。”
“女性私家侦探,还挺少见的呢。”
“是啊。不过这可是个未来需求会越来越大的行业。单靠女性这个身份,就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戒备,就算是跟踪别人,给对方带来的压迫感也和男性不一样。而且在打听消息的时候,很多人只要面对的是女性,就会更容易松口。当然了,要是遇上追逐打斗的场面,我肯定是赢不了的。但要说钻进社会的缝隙里调查,还是女性更擅长一些。啊,我可不是在招揽你哦。这工作很危险,身边的熟人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绿小姐笑着说道。她的笑容果然还是那么让人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跟着笑起来。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绿小姐的穿着打扮。
和她沉稳的举止相比,绿小姐的穿着要显得有些古怪。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还算正常,可里面搭配的却是一件青柠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衬衫。颜色鲜亮得有些晃眼。
“这张照片拍得真漂亮啊。”
绿小姐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装着照片的相框上。
“是你母亲拍的吧?准确来说,她应该是一位摄影师?”
“哎?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工作啦。擅自调查了你的情况,真是不好意思。”
正如绿小姐所说,母亲是一名自由摄影师。她原本只是把摄影当作爱好,一开始是一边做公司职员,一边利用业余时间拍照。后来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她辞去了工作,成为了一名专职摄影师。
“这只鸟是白眼鸟吧?”
绿小姐看着的那张照片,是母亲的代表作。照片特写了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鸟儿身披黄绿色和黄色相间的羽毛,拍得十分精美。
“这张照片以前还被用作调布市的宣传海报呢。听说当时市里到处都贴满了。”
“啊,白眼鸟是调布市的市鸟呢。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见过这张照片。”
“真的吗?话说回来,侦探连鸟类都这么了解啊。”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经常要去各地出差,这些都是当时看到记下来的。我其实也不算了解鸟类,只不过记忆力还不错。”
这个人,真的很容易让人亲近。我一边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虽然一开始没听懂她的玩笑话,但自从让她进了家门之后,不知为何,和绿小姐聊天变得格外轻松。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容易交流的人。
我将目光转向那张照片。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从母亲还是业余摄影师的时候起,我就看过很多她拍的照片,可遗憾的是,在我眼里那些照片全都平淡无奇。停在梅树枝头的白眼鸟。照片确实拍得很美,但也仅此而已了。这样的作品,世上恐怕早就有几万张了。就像是在一座巨大的沙丘上,又添上了一粒新的沙子,毫无新意可言。
其实我完全可以把相框收起来,可又怕万一母亲来了会生气。就为这个原因,才一直把它摆在这里。不过话说回来,母亲已经有半年多没来过了。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我回过神来,发现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已经吃完了。绿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我受人之托,把这个转交给蓝叶小姐。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绿小姐说着,将信封递到了我的面前。这信封沉甸甸的,感觉里面好像装了两台手机那么重。
我打开信封的封口,朝里面望去。那一刻,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有一百万日元。”
信封里装着的,是一沓沓钞票。
2 蓝叶
“九十九、一百。”
我数了三遍,可以确定这里面的钱,分毫不差,正是一百万日元。这么大一笔钱,别说拥有了,我连见都是第一次见。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可以。”绿小姐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我能说明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我们事务所接到委托,要把这笔钱转交给蓝叶小姐,之后我们就查到了你住在这里,于是就登门拜访了。”
“哎?就只有这些吗?”
“是的。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至少告诉我,委托你的‘那个人’是谁吧……”
绿小姐皱起了眉头。
“因为职业操守的关系,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而且其实在这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委托人的身份。”
“你们也不知道?”
“是的。委托我们的是一位代理人。至于这位代理人背后真正的委托人是谁,我们同样一无所知。”
“那这位代理人是谁?”
“这个我也不能回答。不过你可以放心,对方并不是什么可疑组织。你可以把他想象成行政书士、司法书士或者律师这类拥有官方资格的专业人士。”
绿小姐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确实让人很不舒服。如果换成是我,大半夜突然有个自称私家侦探的人找上门,还让我收下一大笔钱,我肯定也会觉得不对劲。”
“那就请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实在抱歉,这件事我真的无可奉告……你也不用现在就决定要不要收下这笔钱。只要你签一份委托书,我们可以先把这笔钱带回事务所保管。”
绿小姐说着,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这时,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啊,我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位代理人还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绿小姐拿出手机,开始操作起来。
“我现在念给你听哦。‘以前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这是我的一点歉意,东西不多,还请你收下。’”
“好的。”
“就这些了。”
“哎?”
这段留言实在太短了。绿小姐收起手机,开始将几份写着“委托书”字样的文件摊在桌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十分麻利。文件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看样子只要我签上名字,手续就算正式办妥了。
“你不如先签了这份委托书怎么样?我觉得你也可以和家人商量一下。我们可以先帮你保管这笔钱一个月,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慢慢考虑。”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听着绿小姐的声音,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稍微定了定神,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委托人,到底是谁?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要靠我自己攒下这么多钱,不知要花多少年的时间。
小学,初中。虽然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欺负我的人,但那些和我一样还是学生、根本没有收入的同龄人,肯定不可能做这种事。对方一定是个大人。一个曾经给我带来过麻烦的大人。
“是梨本朱里小姐吗?”
“哎?”
我没有理会绿小姐的反应,缓缓闭上了眼睛。在眼睑的黑暗深处,那个布满色彩的“框架”再次浮现出来。
铁绀色、琉璃色、群青色……。
“你没事吧?蓝叶小姐。”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与黄绿相间的条纹。这身古怪的衣服,像一剂清醒剂,将我拉回了现实。
“……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吗?”
“当然可以。我也觉得,你最好还是和家人商量一下。”
“家人……”
“好的。等你下定决心后,能给榊事务所打个电话吗?我虽然还在休产假,但会提前做好工作交接的。”
这么说来,我和这个人就要在这里告别了。她是我见过的气质最温柔的人。“绿”这个名字和她简直是绝配。不是那种青柠色般鲜亮刺眼的绿,而是像深绿色那样,带着一种沉稳又有吸引力的色彩。
“那我就告辞了,蓝叶小姐,多保重。”
绿小姐说着,拿起了手提包。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对了对了……我平时可不穿成这样哦。”
“哎?”
“你心里肯定在想,这身衣服真土气吧。”
我的心猛地一揪。绿小姐却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我家那个一岁的孩子。他最近开始学着捣乱了,老是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玩。今天我出门前稍微没看住他,他就把辅食的西红柿泥全抹在我衬衫上了。这下可好,像样的衣服全毁啦,就剩下这一件了。这还是朋友开玩笑送我的呢。我自己也知道穿起来怪怪的,但总不能穿着便服来办事吧。”
“啊、啊对不起。我、我根本没那么想。”
“还有那张照片,你好像也不太喜欢吧。”
绿小姐指着那张白眼鸟的照片说道。
“刚才我夸赞你母亲的摄影技术时,你身上隐隐透出了一点抵触情绪。应该是心里其实很想把照片收起来,又怕被你母亲看到会不高兴,对吧?”
我惊得愣住了。她的洞察力实在太敏锐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这个嘛……”绿小姐重新坐直身子,然后开口说道,
“我觉得这是一种个性。”
“个性?”
“是的。个性这个概念其实很模糊,但在我看来,个性说到底就是‘如何解读信息’。”
“呃……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举个简单的例子,看到同一张照片,有的人会觉得很美,有的人却没什么感觉。也就是说,每个人对信息的解读方式是不同的。这就是个性。”
绿小姐身体微微前倾。
“解读信息的方式,不仅和先天性格有关,也和后天习得的技巧有关。比如我先生很喜欢棒球,我偶尔也会陪他去看职棒比赛。但同样一场比赛,我和他解读出来的信息却完全不一样。他会分析这个曲线球之所以能发挥作用,是因为之前投了一个快速直球;或者那个击球手和投手之间有过节,所以这场对决一定会很激烈。他总是能从多角度去解读赛场上的信息。我觉得这就是在他原本对棒球的兴趣之上,又通过不断学习积累出来的一种技巧。”
“技巧,是吗?”
“是的。人们往往容易把个性单纯等同于先天的天赋,但其实后天积累的技巧也占了很大比重。我认为,把天赋和技巧结合起来——也就是如何看待同样的信息,这才是真正的个性。”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如何解读信息,这就是个性。
绿小姐慢条斯理地,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抱歉抱歉,我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好久没出来跑外勤,一时兴起就滔滔不绝起来……我走了。再见,蓝叶小姐。”
“那个……”
我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
“我真没觉得这身衣服土气。只是觉得有点特别而已。我觉得这身打扮挺不错的。”
“谢谢你。这就是蓝叶小姐你的个性呀。”
“还有,我觉得绿色很适合绿小姐你。所以你多穿穿绿色的衣服会更好。毕竟你的名字里也带着颜色呢。”
“我们是同一路人呢。蓝叶小姐的名字里,也带着‘蓝’这个颜色呀。”
她连这一点都注意到了。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一百万日元,我还是收下吧。请现在就给我。”
“哎?”
“我想用这笔钱委托你们找人。可以吗?就是找人这件事。”
我的话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我曾经被人绑架过……”
3 绿
事情变得越来越蹊跷了。
我坐在西新井的一家咖啡馆里,摊开了手头的文件。
侦探这个职业,看似经常会遇到各种突发状况,但实际上绝大多数时候,工作都会按计划顺利完成。因为所有工作都有既定的预算和期限。不管是婚外情调查,还是企业内部侦查,一旦预算用尽或者期限到了,就必须立刻终止调查,整理出报告。
这次的任务,本该是那种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典型工作。只是把一笔钱转交给一个少女而已。地址已经确认好了,就算对方拒收,我们也准备了全套的应对方案。可现在,工作却完全偏离了轨道。
——我……我曾经被人绑架过……
这番话,是接下工作时完全没人提起过的全新信息。
我将目光投向文件。里面有一些网上查到的资料,但大部分都是蓝叶给我的新闻报道复印件。
这起案件发生在十一年前,地点是足立区的西新井。犯人是住在当地的一名叫梨本朱里的女性,案件发生后很快就被逮捕了。作案时她二十六岁。
当时蓝叶六岁,和母亲香织两人一起生活。据说香织的性格有些古怪,蓝叶经常遭到她的忽视。蓝叶说,自己常常在惹母亲生气后,被独自一人丢在大街上。
案发当天,在西新井的一条路上,蓝叶又被香织抛下了。香织丢下她自顾自地离开。而梨本朱里,就在这个间隙找上了蓝叶。当时正在路上的朱里,主动靠近蓝叶并将她强行带走,塞进了自己停在附近的车里,企图逃跑。
不过,这起案件在案发后仅仅两小时就宣告侦破。
掳走蓝叶的朱里,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后,竟然在原地伫立了整整两个小时。蓝叶当时一直在车里睡着。后来朱里开车驶出停车场,在市区里行驶时,被警方拦下进行例行盘问,随后被当场逮捕。可以说,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
“我实在是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朱里在法庭上这样供述道。
“结婚之后,我就一直为没能怀上孩子而烦恼。虽然一直在接受不孕治疗,但整整三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怀上。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在我眼前被母亲忽视的小女孩。我甚至还听到她母亲对她说‘你给我滚远点’。既然这样,那我把她带走应该也没关系吧……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把孩子绑架走了。”
据说案发当天,朱里正准备去医院进行不孕治疗。就是在妇产医院附近,她遇到了被母亲抛下的蓝叶。
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初去妇产医院的那段日子。
我和丈夫司,是三年前因为工作认识的。交往了一年半,就在我们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从拜访双方父母到结婚、搬家,一切都进展得十分迅速。怀孕初期虽然有过一阵子孕吐,但整个孕期的过程都非常顺利。
妇产医院,是一个汇聚了形形色色人生百态的地方。一边是为即将到来的分娩做准备的孕妇,另一边是因为无法怀孕而不断自责的女性,她们肩并肩地坐在同一个候诊室里。我虽然孕吐反应比较严重,有段时间甚至需要靠维生素片度日,但每当看到那些为不孕而苦恼的夫妻,就会觉得自己这点痛苦根本不值一提,心里也会感到一阵酸楚。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把孩子绑架走了。
朱里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四年。
“你们能帮我找一下那个绑架我的梨本朱里吗?”
我回想起蓝叶当时那无比执着的神情。
“要说曾经给我带来过麻烦的人,就只有朱里小姐一个。这笔一百万日元的捐款,肯定是她送来的。所以请你们收下这笔钱,帮我找到她。我想见她一面。”
我觉得,这或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一种表现。这是一种犯罪受害者在与加害者共处的过程中,逐渐产生情感羁绊的心理现象。虽然蓝叶和朱里相处的时间极其短暂,但蓝叶对她的执念却异常深厚。蓝叶和母亲的关系向来不好,或许她是在梨本朱里身上,寻找一种母爱的替代品吧。
这个委托,最好还是不要接。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自从2007年《侦探业法》正式实施,明确了侦探职业的法律地位之后,受理寻找非亲属关系第三者的寻人调查,就变得越来越棘手了。如果调查结果被用于跟踪骚扰等犯罪行为,我们很可能会遭到公权力的严厉制裁。只有那些仅仅是挂着侦探名号、实际上就是地痞流氓的家伙,才会肆无忌惮地接下这类委托。
蓝叶看起来是个不擅长与人沟通的孩子。她不太会察言观色,也不太能get到别人的玩笑。昨天我试着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用直白的语言和她交流,我们的对话才终于顺畅起来。
纯粹的个性,就像衣服扣错了一颗纽扣,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危险。如果我在这里拒绝了她,她很可能会去找那些不正规的侦探事务所,最终落入圈套。
“钱我们就不收了。不如这样,我们把这当作售后服务,帮你稍微调查一下,你觉得怎么样?”我给出了这样的提议。
“我们的调查范围,就限定在朱里曾经住过的西新井地区。说不定朱里刑满释放后,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呢。如果我们找到了她,就帮你问问她是不是给你送了那一百万日元。要是她也愿意见你的话,我们就安排你们见面。但是,如果她已经搬走了,或者明确表示不愿意见你,那这件事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可以吗?”
蓝叶接受了我的提议。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会坐在西新井的这家咖啡馆里。
我之所以提出把调查当作售后服务,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最好不要和金钱扯上关系。一旦涉及金钱,人的执念就会变得越发顽固。“我都付钱了,你们为什么找不到人?”“你们是不是骗子?”——这些都是寻人调查中最常见的投诉。
我喝着咖啡,拿起手机翻看资料。
日本每年发生的未成年人诱拐案件大约有一百起左右。这还只是被发现的数量,实际发生的案件恐怕要更多。蓝叶的案子很快就侦破了,对当事人来说或许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但对整个社会而言,不过是一起司空见惯的普通案件。不过,这起案件有一个特别之处。
那就是,蓝叶被绑架的瞬间,被完整地拍了下来。
据说案发现场附近装有监控摄像头,正好拍到了当时的画面。这段视频不仅被新闻报道过,还作为“绑架瞬间实录”在网上广泛传播。直到现在,网上还能找到相关的视频片段。
点开视频,可以看到蓝叶的母亲香织正对她大声呵斥着什么。画面的背景下着雨。蓝叶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在昏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香织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蓝叶的身后走了过来。那个人影抓住蓝叶的手,朝着与香织离开的相反方向,用力地拉着她往前走。蓝叶就这样被带走了,和那个人影一起,消失在画面之中。
正是因为这段视频的存在,这起案件才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或者说,是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波。一个对孩子疏于照顾的母亲,转眼之间,自己弃之不顾的孩子就被人绑架,而绑匪的动机竟然是“太想要个孩子了”。这样的情节,无疑是煽动大众正义感的绝佳素材。
看完视频,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我竟然能理解双方的心情。
视频里,梨本朱里的脸看得并不清楚。她那模糊的神情,和我当年在妇产医院里看到的那些满脸愁容的女人们的脸,渐渐重叠在了一起。那些为不孕治疗而苦苦挣扎的女人们。我完全能够理解,当朱里看到那个在自己眼前被母亲忽视的小女孩时,内心会涌起怎样的情感。
但是,让我更加感同身受的,却是香织。
交接工作的时候,我看过蓝叶的户籍誊本。蓝叶在法律上是没有父亲的。她是非婚生子女,出生时父亲的身份并未被确认,从小就在单亲家庭长大。就算是经济无忧、还有丈夫多少能搭把手的我,都觉得养育孩子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抱着孩子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大声尖叫。忽视孩子当然是不对的,但我完全能够理解,独自抚养孩子的香织,肯定也有过无数次想要抛下一切、逃离现实的念头。
两种截然不同的共情,在我的心里拉扯着。而那个六岁的蓝叶,就站在这道裂缝的正中央。
从视频画面来看,蓝叶当时似乎并没有做太多反抗。虽然她只是个孩子,但已经六岁了。这么大的孩子,如果真的拼命反抗的话,绑匪不可能轻易把她带走。难道说,蓝叶是自愿跟着朱里走的吗?
雨幕的深处。朱里当时,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不行。
我发现自己正在被这起案件深深吸引。
正因为我在侦探这一行浸淫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绝对不能对案件投入过多的个人感情。
绝对不能过分沉迷于委托人、调查对象,或案件本身。有的侦探在调查婚外情时,自己却和出轨的一方纠缠不清;有的侦探为跟踪狂提供帮助,最终沦为伤人案件的共犯;还有的侦探为了获取情报,不惜欺骗行政书士,最终锒铛入狱。我见过太多同行,因为过分投入感情,最终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翻身。
接受委托,为解决问题而行动。之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正因为这份工作随时可能变得错综复杂,才更应该保持简单纯粹的心态。这是在这个行业里长久立足的不二法门。
我站起身,将喝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关于朱里的线索,在我走访到第十户人家的时候,意外地轻松获得了。
“啊,梨本家的那位啊……我当然认识了。”
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门口的门牌上写着“喜多村”。她家是一栋略显破旧的独栋房子,给人一种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多年的老树般的感觉。
确定调查对象的住址,有好几种方法。这次我采用的是最传统的手法。有些新闻报道会详细写明嫌疑人的住址,而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恰好把丁目都写得一清二楚。于是我就拿着这条线索,在同一区域内挨家挨户地打听。
“您认识梨本女士啊?”
“是啊。我们是老交情了。我对她再熟悉不过了。”
我露出了微笑。对信息提供者展现友好的态度,是侦探的基本素养,但此刻我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前面走访的九户人家,要么是根本不让我开口就把我赶走,要么就是一脸为难地说“不认识”。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徒劳无功的情况,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但能遇到这么一位掌握关键信息的人,还是难免感到欣喜。
“您说的老交情是……抱歉,可以请您说得详细一点吗?”
“当然可以啦。梨本家啊,在这一带可是有名的望族呢。”
“望族,是吗?”
“他们家祖上就是地主,以前在这一带拥有很多房产和田地呢。住在那里的清治先生和美代子女士,跟我是同班同学。我们三个是在这片土地上一起长大的。不过啊,清治先生很早就过世了,美代子女士也在几年前去世了。现在啊,就只剩下他们的儿子丰先生一个人住那儿了。”
我在脑子里迅速整理着这些新出现的名字。梨本丰,正是朱里丈夫的名字。这么说来,朱里当时应该是和公婆住在一起的。
“丰先生现在还住在那吗?”
“是啊,经常能在路上碰到他呢。他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喊我‘喜多村阿姨’。真是个好孩子啊。我家也有一个女儿,可惜早就抛下家跑出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没有守护家庭的志气,真是让人头疼。我真希望我女儿能学学丰先生。”
我露出了一个含糊的笑容。或许是把我的微笑当成了赞同,老妇人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家那女儿啊,要是能嫁给丰先生这样的孩子就好了。结果她偏偏找了个在什么不知名的公司上班的怪男人。那男人不像话到连盂兰盆节和新年都不回家。叫什么名字来着……山口?好像是搬到山口县那边去了。都三十好几了,也不赶紧生个孩子让我抱抱孙子。这些话我当然不会当面跟她说啦。但就算我不说,她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吧?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啊……”
“说到家人……刚才您说丰先生现在是一个人住,是吗?他还是单身吗?”
“是啊。他要是结婚了,肯定会有消息传开的。”
“可是,丰先生以前应该是结过婚的吧?”
我指了指之前递给她的名片。名片上印着“撰稿人”的头衔,名字写的是我的旧姓——榊原绿。进行走访调查的时候,我很少会用侦探或调查员的名义。撰稿人是个很好用的身份。
“您知道十一年前,这附近发生过一起绑架案吗?其实我正在调查这起案件。
“啊,那起绑架案啊。是啊,确实有过这么一档子事。”老妇人的脸色微微扭曲了一下。
“丰君也真是可怜,就因为娶了那样一个媳妇,人生全都被搅得一塌糊涂了。”
“您认识他的妻子朱里女士吧?”
“认识是认识,不过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真是的,好歹也是别人家的媳妇,竟然做出这种给家族抹黑的事,简直不像话。现在的年轻媳妇啊,根本不懂什么叫守护家庭。我跟你说,结了婚就得有个结婚的样子,男人在外打拼,女人在家守好门户,各司其职,这个家才能兴旺起来不是吗?所谓的家族啊……”
我心里暗自叹气,不过这倒是个套话的好机会。我连忙点头附和。
“您说得太对了。我婆婆也经常这样教导我。听长辈的话,改正自己的不足,守护好自己的家,这本来就是媳妇的本分嘛。”
老妇人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小姑娘你可真懂事!这话我可得说给我家那不成器的女儿听听。现在的年轻人啊,根本不听长辈的劝,这世道才变得这么乱七八糟的。你没听说吗?现在取些稀奇古怪名字的小孩也越来越多了,什么亚当啊夏娃啊……乱七八糟的犯罪也越来越猖獗……”
“是啊,跟我年轻那会儿比,现在的日本真是变了样。就连去幼儿园看看,都尽是些所谓的‘闪亮名字’,一个比一个奇怪……”
我不断点头附和,老妇人的脸色也越来越缓和。除了附和之外,我还用上了镜像模仿的技巧。这是一种心理学手法,不动声色地模仿对方的手势、眼神等动作,以此拉近心理距离。这种技巧虽然不能立竿见影,但只要耐心坚持,就能慢慢加深对方的认同感。
我几乎要喜欢上这位喜多村老妇人了。先不管她的思想观念如何,对侦探来说,最受欢迎的就是这种爱唠叨、愿意主动吐露信息的人。
“朱里女士被逮捕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西新井了吗?”
“回来倒是可能回来过一两天,不过她跟丰君肯定是不可能破镜重圆的。这种事要是真有,我不可能没听说。”
“那反过来想,丰先生为什么没有离开这呢?自己家里出了个绑架犯,住在这里难道不会觉得别扭吗?”
“别扭肯定是别扭。但你要知道,那片土地可是梨本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业啊。他作为家族继承人,自然是责无旁贷的。丰君这孩子,责任心一向很强。”
我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在心里划出了调查的截止线。看来梨本丰应该是个可以沟通的人。如果他还在跟朱里联系,那就从他嘴里套出线索;如果没有联系,那就直接向蓝叶报告说无法追踪,安抚住她的执念。这样一来,这件事就能圆满收尾。
“最后我想再确认一下,梨本家的住处,就是这里对吧?我打算现在就过去拜访一下。”
我掏出手机,假装随意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老妇人连忙摆手纠正。
“不对不对,是这里,这里!你看,这儿不是有个十字路口吗?就在这个拐角上。”
“啊,原来是在那所小学附近啊。我搞错了。”
我毫不费力地问到了准确地址。这位老妇人真是个绝佳的消息来源。
“太谢谢您了!如果之后您又想起什么线索,麻烦您打这个电话联系我好吗?”
“这样就够了吗?要是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要是之后还有不清楚的地方,我一定再来向您请教。那就拜托您了。”
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走在路上,我心里暗自琢磨:那一百万日元,会不会根本不是朱里寄的,而是梨本丰寄的?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总觉得这种用钱来弥补过去过错的做法,更像是男人会做的事。绑架犯的家属,时隔多年突然想起来给受害者一笔赔偿金,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真有意思。
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果然,还是当侦探有意思啊。
我不得不承认,我之所以答应蓝叶提供谓的“售后服务”,一方面是为了帮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这是我生完孩子后,久违地再次投身到侦探工作中,我其实还挺想再多沉浸一会儿这种感觉的。
侦探,真的是我的天职。
在我的人生中,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了。
我会走上这条路,最初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如今的榊事务所,已经是在东京、埼玉、神奈川三地都设有据点的行业巨头,但在最初,它只是父亲一个人经营的私人侦探所。我从高中时代起,就一直在那里兼职,帮父亲打理一些杂务。
侦探的工作,真的太有趣了。
人、家庭、组织……这个世界上,处处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帷幕,而我们平时所能看到的,不过是浮在表面的冰山一角。通过一次次调查,拨开层层迷雾,窥探到那些不为人知的内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后来我读完了大学,拿到了一份不算难看、足够让我找到一份安稳工作的学历,但最终还是选择进入了正在扩张的榊事务所。当然,当时也遭到了不少反对。有意思的是,反对最激烈的人,不是母亲,而是父亲。但我当时已经铁了心,甚至撂下狠话:“如果您不肯雇我,那我就自己开一家事务所。”我说到做到,不仅去警局完成了侦探行业的备案登记,甚至连启动资金和办公场地都找好了。直到这时,父亲才终于松了口。在休产假之前的那九年里,我的生活可以说是完全被侦探工作填满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老妇人指点的地方。一栋挂着“梨本”门牌的独栋房子,就矗立在眼前。
房子打理得十分整洁。大门后面,是一栋平房和一个停车场。虽然听说是栋老房子,但看起来应该是在几年前翻新过。不过,要说这是名门望族的宅邸,又确实显得有些太过小巧朴素。
我按响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屋里却毫无动静。我又按了一次,还试探着喊了两声:“梨本先生!梨本丰先生!”可即便如此,屋里还是静悄悄的,连一点有人走动的声响都没有。旁边的停车场里空空如也,看样子丰应该是出门去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大门旁的信箱缝隙里,露出了一叠报纸。看厚度,显然不只是今天的份,而是积攒了好几天的报纸。
难道是出门旅行了?如果真是这样倒还好,但丰是独居,也有可能是突发疾病,晕倒在家里了。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
“梨本先生!梨本丰先生!”
我快步走到玄关,用力敲了敲门。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就在我以为屋里真的没人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子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剃着光头、身材高大的男人。
“你是谁啊?”
这个男人看起来绝非善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凶神恶煞的气息,让人隐隐能嗅到暴力的味道。
“怎么了,阿正?”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从光头大汉身后探出头来。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正经上班族。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梨本丰。我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构思好了一套说辞。
“您好,我是来找梨本丰先生的,有点事情想跟他谈谈。”
“那家伙不在,出门了。”
“啊?出门了吗?请问……两位是?”
“我们是丰的朋友。他临走前交代过,不准随便放外人进门。你又是谁?”
“我是他高中的后辈。好久没来这一带了,想着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我一边随口编造着身份,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侦探这一行,有两个天敌——警察和黑帮。我时常会听到同行抱怨,本来是受委托去调查一家公司,结果发现那是黑帮的幌子公司,最后稀里糊涂地卷入了麻烦之中。自从《侦探业法》实施之后,虽然已经很少听到黑帮直接经营侦探社的案例了,但说到底,这两个行当都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彼此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
“你小子真是他朋友?可别是女的吧?”
“当然不是啦!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跟丰先生是那种关系……”
“也不是亲戚吧?话说回来,那家伙以前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啊。你到底是哪根葱?”
“都说了,我是他高中后辈啊!我以前还是风纪委员呢!”
说实话,单从外表其实很难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黑帮成员。不过,通过刚才的几句对话,我已经渐渐得出了结论。
“两位是在给丰先生放高利贷吗?”
听到这话,两个男人顿时脸色一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是沉不住气的家伙。他们之所以反复追问我和丰的关系,无非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丰的亲戚或恋人,判断能不能从我这里讨到债。
“实不相瞒……我其实也借钱给丰先生了。今天就是特地来催债的。”
我立刻补上了这句话,假装自己和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以此来激发他们的同类意识。这只是一个用来蒙混过关的谎言而已,就算吹点牛皮也没关系。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难为你了。你说得没错,我们也正为这事儿发愁呢。那混蛋竟然玩起失踪了!”
“失踪?”
“差不多一个月前就不见了人影。真是胆子肥了!”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我还借给他三万日元呢,都借了好几年了……”
“哈,三万?你这数目可真够可爱的。我们这儿可是足足五十万!要不是他之前一直按时付利息,我们也不会这么大意啊!”
“除了我们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借钱给他了吧?”
“肯定还有不少。那家伙,对金钱简直毫无节制。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他连你这样的普通人的钱都敢借。”
这两个人简直是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他们应该就是那种地下钱庄的讨债人员吧。随着消费金融的衰落和智能手机的普及,现在这种小规模的地下钱庄越来越多,靠着小额放贷来赚取利润。站在台前讨债的这些人,恐怕本身并不是黑帮成员。幕后的金主有可能是黑帮,但最近这些年,就连金主都有不少是普通老百姓了,所以也不好妄下定论。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丰在借了一屁股债之后,干脆玩起了失踪。
——哎呀呀,喜多村老妇人嘴里的丰,和眼前这个丰,简直判若两人啊。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借钱给丰先生的?”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在我印象里,丰先生根本不是那种会借钱不还、玩失踪的人。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哦……我们的话,差不多是两年前开始的吧?”
光头大汉扭头问了一下身后那个瘦子,瘦子点头回答:“正好两年。”
听到这个答案,我心里最后一点可能性也彻底破灭了。
那一百万日元,果然不是丰寄的。
如果说丰是靠骗这些地下钱庄的钱,凑齐一百万日元寄给蓝叶赎罪,之后再玩失踪,这个剧本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但如果他借钱的时间已经长达两年,那就不可能了。
“不好意思,我也该告辞了。”
“啊,辛苦了。要是你之后看到丰那混蛋,记得联系我们啊!打这个电话。”
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名字和手机号码,十分简陋。我伸手接了过来。
“啊,太好了!可算找到地方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喜多村老妇人。
“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我刚才突然担心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就忍不住跟了过来。真是抱歉呀,我这人就是有点多管闲事。早知道一开始就直接带你过来好了。对了对了,这里就是梨本家哦。你认得丰君的样子吗?要是你是第一次来,我先进去帮你打声招呼吧?咦?请问……你们两位是?”
哎呀,这下麻烦了……我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我再回头看向那两个男人,刚才还一脸和气的光头大汉,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你他妈谁啊?”
我立刻行动起来,猛地伸手进包里,拽出了一个东西,用力一拉。
“嘀——嘀——嘀——”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骤然响起,那音量简直堪比电车高架下的噪音。这是一个一百分贝的防盗警报器。光头大汉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捂住了耳朵。我趁机把警报器朝着梨本家的方向一扔,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跑,一口气跑出去老远,肺都快要炸开了。我什么也不敢想,只是拼尽全力地奔跑着。
终于冲到了大马路上,我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没有追上来。是觉得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追过来?还是说,他们正忙着去关掉那个警报器?我不敢多想,立刻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麻烦去西新井站!”
车子发动之后,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座位上。真是太危险了。防盗警报器其实并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防身武器,刚才那两个男人完全有可能无视警报,直接追上来。
“呼……好险啊……”
“您说什么?”
司机师傅疑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自言自语呢。”
我低头看了看包里,里面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喷雾罐。刚才如果那两个男人真的追上来,我就只能用这个了。这是一个装满了催泪瓦斯的防身喷雾。虽然用了之后大概率不会被警察找上门,但毕竟还是要跟公司报备,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用这种粗暴的手段。
我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是一种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几乎不可能体会到的剧烈悸动。对了,差点忘了,侦探这份工作,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调查,它时时刻刻都伴随着这样的危险。这段时间因为一直在照顾儿子,我几乎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了。
一股战栗感席卷了全身,混杂着各种情绪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流淌。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这种久违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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