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正教新历一七一七年四月下旬。
东方之国的公主嫁入西方之国王室约两年后。在面向中海、位于圣特内里东南部的港城尼姆,两个家族实现了期盼已久的邂逅。纯属偶然。
以东方之地为领国的埃斯托比尔格大公,与在西方之国拥有领地的卢瓦大公,为了享受春日的美好时光,来到了以气候温暖著称的此地。
两位贵族在这趟轻松的旅程中都携带着妻子。对于他们这些终日被臣下环绕、处理政务、难得安宁的人来说,即便是短短数日,只有夫妻二人的时光也是无上的休假吧。
尼姆城,眺望着无边无际、壮丽如粉雪般铺满细沙的海滩。这是在中央大陆也闻名遐迩的绝景。亦被称为“神之衣裾的拂痕”。相传是天地创造之时,神的衣裾抚过之地。
这片名胜,东部由帝国领有,西部由圣特内里领有。也就是说,那里是帝国的西端,也是圣特内里的东端。
两位贵族在那里相遇了。
在看似国境线附近的地方,他们搭起了用金色布料缝制的精美帐篷,一同从中眺望中海。那海浪,恰如卢瓦大公眼眸的颜色,是绿辉石般的碧波。
这次相遇。皇帝格奥尔格五世与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会谈,在后世被称为“金襕之谈”。
◆
对于年过五十的皇帝而言,将成为女婿的圣特内里王,本应是个年轻、充满活力、正享受着旭日般年华的青年。他将女儿赠予了这样的青年。本应如此。
实际上,皇帝的成见被彻底粉碎了。与尚存几分稚气的女儿安娜莉泽并肩而立的男子,确实可称为青年。但是,刻在眼角的皱纹与深不见底的眼眸,给人过于强烈的印象。举止温和、中等身材、清瘦的年轻人。或许是近年流行,他身着本非国王应穿的黑色军服。也可说是与名胜之地不相称的、随意的姿态。
喜好出奇的年轻人的稚气。似乎无法如此轻易断言。因为青年的伫立姿态,与稚气截然相反。
“卢瓦阁下,贵庚几何?”
“嗯,一时想不起来。”
卢瓦大公——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没有立刻回答并立于帐篷入口的岳父的提问。或者说,或许是无法立刻回答。
停顿片刻,青年回答了。仿佛在确认自己的答案。
“……对了。大概二十五了吧。”
“这也难怪。对我们而言,时日如箭般飞逝。我们所乘之舟行于急流。无法停留。”
在中央大陆,有资格被皇帝称为“我等”的存在,屈指可数。但身旁站立的青年,正是其中之一。
“啊,或许如此。只是,与埃斯托比尔格阁下的情况不同。我嘛,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是的,比较悠闲。因此,与性情娴雅的安娜莉泽卿很合得来。”
岳父没有刻意反驳女婿的话。只是,他丝毫不觉得女婿“悠闲”。青年即位后数年间的作为,尽是些在拥有相当历史的大国也需耗费四分之一世纪才能完成的难事。格奥尔格明白这一点。明确地明白。是身旁这位清瘦的青年做到了这些。并且没有分裂国家。
见面交谈后,皇帝确信了。格洛瓦十三世具备某种稀有的才能。即,治理国家。
因此,有句话想对青年说。无力者的话语固然无力,但有力者的话语,却胜过千门大炮、万杆长枪。
“若小女能与女婿阁下和睦相处,作为父亲,没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卢瓦阁下。安娜莉泽在贵国过得可好?没有给您添麻烦吧?真的。”
“我只说真话。我与安娜莉泽卿相处融洽。她勤勉、心地善良,而且……非常勇敢。”
“勇敢……这评价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她是个温顺、听话的孩子。”
这是发自内心的惊讶。男人记忆中的女儿形象,总是一定的倾向。顺从、无欲而文静的公主。那是重视礼仪与格调的埃斯托比尔格文化所描绘的“理想女性”。与青年所评价的“勇敢”相去甚远。
“并非如此。只身前往语言不通的敌国,必须与素未谋面的男子共度一生。是我们强加给她这样的境遇。但是,安娜莉泽卿在这里学会了生存之道。不是作为物品,而是作为人。堂堂正正地。——我对安娜莉泽卿,对我的妻子,怀有深深的敬意。”
卢瓦大公的话语平淡地流淌。然而,格奥尔格敏锐地察觉到了平滑水面下潜藏的细微情感。
“那是命运的安排。格洛瓦卿。是她的‘物语’。但是,若您能如此善意地解读,今后那或许会成为‘美好的物语’。”
“嗯。理应如此。为了不久将来到我与妻子身边的,另一位登场人物。”
格奥尔格被浓密胡须覆盖的嘴角微微扭曲。因喜悦。那正是他所求之物。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于上月,获得了第二子。是妃子布劳涅所生的男婴。名为罗贝尔。包括皇帝在内,帝国的首脑们不得不抱有复杂的心情。三国同盟的要冲圣特内里之王,得到了“男婴”。但母亲不是安娜莉泽。若国王与安娜莉泽之间始终无子,长大后的罗贝尔或许会继承王位。孩子诞生了,猜疑也随之诞生。
若说有能让他们安心的材料,那便是格洛瓦十三世并未给与侧妃布劳涅所生的儿子取名“格洛瓦”。在圣特内里王国,自中兴之祖格洛瓦七世以来,最有可能成为王太子的男婴才会接受“格洛瓦”之名。
而此刻,作为岳父兼皇帝的格奥尔格五世面前,圣特内里国王亲口明言了。“不久,与正妃之间也将有孩子”吧。有生育子嗣的意愿。
纵使在罗列了繁复条款的豪华册子上,由国王与重臣签名并互相交换,那也并非终极的保证。国家即人。格奥尔格五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中央大陆几乎所有的君主也会同意吧。任何约定、条约,最终都需要在人际关系中得到背书。而在诸多关系中,最为坚韧的,莫过于血缘的纽带。
埃斯托比尔格家与卢瓦家通过婚姻而接近。但也仅仅是接近。若要紧密结合,则必须有物理上的交融。格洛瓦十三世与王妃安娜莉泽的孩子,若是男儿,将成为下一代的圣特内里王。对那个少年而言,埃斯托比尔格是母亲的娘家,格奥尔格五世是外祖父。即便是女儿,孩子也是孩子。依靠父母之情,远比依赖一纸空文可靠得多。也就是说,格洛瓦王此言,是为了拂去这光辉同盟上附着的最后一点尘埃——疑虑。
王的话语是有分量的。
一位已过壮年、渐近老境的男子,将手绕过尚不满三十的青年的背,轻轻拍了两下。以此代替言语。这是比任何言辞都更为雄辩的举止。
埃斯托比尔格的文化厌恶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尽管如此,仍刻意为之,必有深意。也就是说,这已然表明对方不再是“他人”。
◆
“啊,安娜莉泽卿,与父母久别重逢,可还愉快?”
太阳即将西沉。白天曾骄傲地舞动着一片碧绿的波浪,此刻正试图转变为黑色、粘稠的物体。显得沉重。
“是的。格洛瓦大人。我已向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请安了。”
女子生硬的言辞,明确显示两人的关系无法超越“请安”的范畴。虽然理解这一点,但男子什么也没说。
“话说回来,安娜莉泽卿,以前见过海吗?在此之前。”
“没有。大的水流在多讷河见过,但如此浩瀚的水,是第一次见到。非常……广阔。”
“是啊。非常巨大。——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见。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却是第一次。和你一样。”
“那么,陛下与我是一样的。这似乎是件很好的事。”
男女的手交缠在一起。十根纤细的指头,各自带着意志,相互结合。以过于复杂的方式。
男子的拇指品味着女子光滑的肌肤。女子的手掌贪恋着男子的手掌。连同其上尚未消退的刀伤痕迹。
“我们今天一起第一次见到了海。不这样觉得吗,安娜莉泽卿。——这前方有什么。我无法抑制好奇。自出生在这片土地以来,常有想看看未曾见过的世界的念头。很久以前,也曾认真考虑过。从旧城那边借一把剑,隐姓埋名去旅行什么的。”
“旅行……”
“是啊。我们绝对做不到的事。我们生活在舒特洛瓦的宫殿里。但世界比舒特洛瓦广阔得多。有点遗憾啊。无法看到那些。”
男子的语调中,能感到一种寂寥,或者说,是某种断念。大概是因为这夕阳吧。女子这样想。同时,也感到一种讽刺的境遇。她正是通过旅行,来到了“未知的世界——圣特内里”。尽管是被迫的。而现在,强迫她的当事人之一,却在憧憬着旅行。
女子将她那大大的鸢色眼眸转向男子的脸颊。
“那么,我知道得更多。我旅行过。陛下没有。”
“原来如此。说得对。安娜莉泽卿。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呢。”
“是的。”
他笨拙地露出了笑容。女子难掩惊讶。
那不可能是往常那张端正的面具。那是扭曲得令人悚然、浑浊不清的东西。
“啊!我无法去旅行这个世界。我承认。”
男子的手加大了力量。那无疑是力量。或者说,是意志的力量。
“但是啊,安娜莉泽卿。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不是这样。希望他们能渡过这片海,自由地,去看那未曾见过的世界。希望如此。”
女子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若自己的孩子出生,那孩子也将在舒特洛瓦生活吧。不得不如此。
因为,男子与女子之间诞生的孩子,将成为下一代的王。继承格洛瓦之名。
那就是“物语”。
“我啊,安娜莉泽卿。——希望如此。”
◆
男子的愿望,不期而然地实现了。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与正妃安娜莉泽育有一名男孩。
遵循惯例继承了格洛瓦之名的少年,长大后治理了王国。
他后来,因奇异的命运离开舒特洛瓦,渡海而去,并在那里逝去。
后记
此次承蒙各位拿起《汝,当爱昏君》第三卷,不胜感激。自去年十二月的第二卷以来,已是暌违四个月的再会。
本作《汝,当爱昏君》是基于网络连载的书籍版,但与以文章调整和小场景追加为主的第二卷及之前相比,从第三卷开始,大幅场景的加笔比例将会增加。
与第一部(为方便起见,将第一、二卷合称为第一部)相比,在第二部中,作为第一部主人公,其内心世界即是“世界”的“我”,将被描绘为登场人物之一——一个历史性的存在。这是从一个现代日本男子穿越到异世界的精神故事,转变为描绘生活于十八期中央大陆的圣特内里王格洛瓦十三世事迹的故事。
回想网络连载时,原本计划在相当于第二卷的部分结束故事,所以其实根本没考虑过之后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要继续写下去,是因为我自身强烈地想要见证“他”的归宿。我想知道“我”的烦恼、思考与行动,会给这个世界(虽然是虚构的)带来怎样的影响,世界又会如何改变。既然内容要如此变化,那么视角和文体也必须改变。结果,一个历史故事就此开始了。
因上述缘由,本作与第二卷及之前的氛围略有不同,但我衷心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享受这种新的风貌。
致在网络连载期间便开始阅读拙作的各位读者。正是得益于各位的支持与感想,我才能将这个故事写完。
致已阅读至书籍第二卷的各位读者。正是承蒙各位出乎意料的厚爱,才使得作为历史故事的《昏君》(前半部分)得以以书籍形式问世。
致即将通过书籍首次接触本作的各位读者。我由衷希望您能连同第一、二卷一起,在这个故事中找到某种乐趣。
在制作方面,我衷心感谢toi8老师,他延续以往,在本卷中也以绝妙而富有魅力的封面画与插图拓展了作品的世界;感谢设计师,他设计了简洁而有力的装帧。
感谢在第三卷中同样担任指导的DRE Novels总编小原大人及编辑部的各位;感谢为推广本作尽心尽力的宣传、营业部的各位;感谢审校了实在难以称得上工整的我的文稿的各位校对;以及,虽因篇幅所限无法一一列举,但谨向所有为本书制作与销售提供帮助的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
最后,不忘写下这一句。
献给我的妻子,她每晚都温柔地接纳着醉意朦胧、讲述着作品制作幕后故事(大概不怎么有趣)的我。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电子限定特典短篇《母亲:索菲》
伊内斯·昂·盖约尔实在是个幸运的女人。她出身于掌管盖约尔大公领的重臣之家,是家中的次女,长大后嫁给了公子泽维耶。以侧室的身份。
考虑到她的出身,这已是超乎想象的际遇。盖约尔虽是臣属于圣特内里国王的诸侯之一,实则堪称一个独立国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规模不容小觑的公国。正妻理应从门当户对的家族迎娶。
然而,盖约尔家的“物语”发生了转变。
公爵之子泽维耶的正妻候补,本是领有安格兰东部的公爵家之女。对于地理上、经济上都与安格兰保持着深厚关系的盖约尔家而言,跨海联姻并非什么稀奇事。缔结姻缘的自由,对独立诸侯而言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但是,无论拥有何种权利,要行使它,都需要某种东西。那便是纯粹的“力量”。
当时圣特内里正值格洛瓦十一世统治末期。这位毕生致力于强化王权、弘扬圣特内里国威的国王——后世尊称为大王——对于王国内某大领的嫡子,将要与不共戴天的敌国封建贵族家联姻的未来,自然不会欣然接受。
婚姻固然是家内之事。格洛瓦十一世没有插嘴的“权利”。但是,他有足以促使其重新考虑的“力量”。结果,盖约尔家取消了这门婚事。以“自发决定”的形式。
就这样,伊内斯成了泽维耶的正妻。出乎意料地。近乎顺水推舟地。
她出色地履行了正妻的职责。生下了一子一女。
女儿——索菲,嫁入了王室。嫁给了那位为伊内斯带来盖约尔大公妃之位的格洛瓦十一世的孙子,格洛瓦十三世。
王家的陪臣之次女,成了与王家血脉相连的女人——国王的岳母。
◆
虽是久违的娘家,但索菲对舒特洛瓦的盖约尔馆并无特别的感慨。它位于新市街道,与她日常居住的光之宫殿相距不远,考虑到各自的占地规模,说成“邻里之间”也不为过。
因此,归宁的实感并非源于地点。带来乡愁的,是人。
那间熟悉的家族起居室,相对于公馆的规模而言显得比较小巧。巨大的宴会厅是对外的场所,那里并非生活的舞台。房间越是宽敞,亲密感便越是稀薄。因此,在体面的豪门贵族家中,家族的私密空间往往被打造得如同极尽奢华的隐居之所。
晴朗午后的天空,阳光大半被建筑遮挡。俯瞰中庭的房间有些昏暗。对于习惯了处处精心设计以采光的光之宫殿的索菲而言,这显然是一派含蓄的景象。
母亲坐在避开了从窗户延伸进来的光带、靠墙放置的椅子上。自归家以来便滔滔不绝讲述近况的母女,此刻终于要结束这场如怒涛般的闲聊。如同最初从瓮中倾泻而出的水流,终将力竭,最终化为细小的水滴。
女儿看着母亲长大。无论相似与否,同性的父母总是一个原型。就索菲而言,她并不像母亲。并非因为争执或反抗,而是天生的性情以及另一个极端——父亲的影响力占了上风。
在索菲看来,母亲伊内斯过于内敛了。凡事都以“遵照公爵大人的意愿”为行动准则,似乎并无自己的意志或主张。丈夫所言所行便是全部。幸运的是,丈夫泽维耶并非暴君。他是一个会为家族、为妻子、为孩子们的现状与未来考虑并执行最佳选择的男人。同时也很宽容。即便与妻子意见相左,他大概也会继续对话与说服,直到圣特内里社会认为合理的程度。幸运的是,夫妻之间本就不存在对立。
泽维耶对女儿的教育方针,或许也是以妻子伊内斯的存在为起点的。索菲曾暗自如此揣测。
——我非常喜欢母亲!她温柔、沉稳,非常正派!但人各有适合与不适合。仅凭这些,是无法胜任国王之妻的。一定。
在一位即将成年的圣特内里王妃眼中,母亲便是这样的存在。在“朋友们”当中,她的气质与布劳涅较为接近,但布劳涅的那种是经过算计的,且内藏着关键时刻能压倒并吞噬对方丈夫的性情。而伊内斯则没有。她缺乏改变自身与周遭的主体性。对于一位至少会嫁入同等地位的公爵家、甚至很可能嫁入某国王室的盖约尔大公女而言,这样是不行的。索菲并非只需为家族诞育备用继承人的臣下之女。她注定要占据一个被要求成为政治主体的地位。这幸或不幸呢。
索菲是有自觉的。自己并非母亲那样。自己才是特殊的存在。母亲才是普通的女人。正因如此,有一件事她想问问。那是绝不可能向“朋友们”或父亲开口的事。
“母亲大人,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怎么突然这么郑重?说吧。”
在有旁人在场时,伊内斯对“王妃殿下”的敬语从不松懈,但在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她便回归了母亲的身份。成为回答女儿问题的母亲。
索菲停顿了一下,轻声问道:
“成为母亲,是什么感觉呢?”
女儿的话似乎出乎意料。伊内斯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优雅的嘴角轻轻一歪。
“……索菲?你该不会是……”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还没有。只是,最近布劳涅姐姐大人怀孕了,所以我才忽然想到。那个……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对于向来开朗活泼的女儿而言,这语气实属罕见。
“莫非,是感到不安吗?”
“嗯……大概吧。”
伊内斯缓缓招手。对面坐着的女儿站起身,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消失了。此刻的索菲只是一个少女。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
“不用害怕。我们女人本就是被如此创造的。在神的衣裾之下。当然,身体上会有辛苦,但那些都会消失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的……是喜悦吧。”
母亲的手抚摸着女儿的手。那姿态,如同安抚雷雨之夜受惊的幼童。
若是面对真正的幼童,这番姿态或许能奏效。
但实际上,女儿——索菲并非幼童。她是一个在袒露内心涌动的真实情感的同时,也绝不会放弃冷静意识的女人。她是被如此培养长大的。
——母亲没有说实话。
母亲的手势、语气,在她看来,都成了这一推测的依据。
“为什么会感到喜悦呢?”
如果成为母亲会带来喜悦,那这喜悦是源于“什么”呢?索菲在意的是情感的源头。
其实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确定自己得出的那个答案,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感受,还是女性普遍的感受。所以才问。
“为什么……孩子诞生了,当然会喜悦啊。那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如同问为何会饿、为何会困。女儿的提问,在伊内斯听来,像是在询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对她而言,孩子的存在是幸福的源泉,这是不言自明的,如同天地上下般自然。
“母亲大人,可以再问一个吗?”
“嗯。嗯。当然。”
索菲的话语,在母亲听来,显得异常平板。音色与往常无异,但缺乏韵律。
“如果生不了孩子,就无法获得幸福吗?作为女人。”
“索菲?你真的……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说成为母亲是女人的幸福,那没有成为母亲会怎样呢?会不会反而变得不幸呢?”
伊内斯停止了抚摸女儿的手。不是抚摸,而是握住了。无意识地,用力地。
“那——确实是不幸的事。但是呢,索菲。那也是一种‘物语’。无论多么悲惨的境遇,都是神所定下的。”
索菲将自己的手掌覆在母亲的手上。仿佛要安抚这位因女儿说出惊人之语而担忧的善良母亲。
然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女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价值了吗?无法从其他事情中获得喜悦了吗?”
答案她是知道的。
从小就被教导: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贵族女性被赋予的最大义务与价值。那是否是真理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此刻——十八期的圣特内里,那是近乎真理的存在。
然而,母亲的回答却出乎索菲的预料。
“嗯。对我来说,是这样。——但是索菲,你不一样。”
◆
友人的怀孕与生产,给索菲的精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对未知的不安,是对被抛下的恐惧。
在体内孕育新生命时所产生的肉体痛苦究竟有多大,她过去也曾想象过,但如今这想象正逐渐变得现实。然而,与精神上的问题相比,肉体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了。
问题是:如果生不了孩子,自己会变成怎样?
索菲作为盖约尔大公女,嫁给了圣特内里国王。作为将独立性极高、素有“国中之国”之称的公领纳入圣特内里的重要部件。作为融合的象征。
但是,如果生不了孩子呢?
丈夫格洛瓦大概不会苛待她。她有足够的信心如此认为,因为她与丈夫心意相通。但是,丈夫的内心,与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是两回事。
不经意间,她会想象。在“朋友们”纷纷成为母亲时,唯独自己被抛下的情景。这空想给索菲带来了近乎盖约尔大公女生平未有的动摇与焦躁。
自玛丽怀孕以来,在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背后,她一直暗自摆弄着那幅未来的图景。
或许已到了极限。这份思绪若不倾吐出来,便无法承受。所以,她明知可能引发严重事态,还是向母亲提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在她看来,甚至比父亲、比自己都显得平凡的母亲。但是,伊内斯拥有索菲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那便是经验。
“我……不一样吗?”
“索菲。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泽维耶大人。依赖着他。因为我没有足以让他欣赏的机智或才能。但我并不后悔。……安分知足的女人,可是意外地珍贵哦?”
伊内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道。那语气中既无自贬,也无卑屈。只是在陈述事实。女儿如此感觉。
“我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多亏了你们。因为我生下了你们,履行了延续血脉的职责。如果做不到,我大概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或许会无法承受吧。”
“……母亲大人。”
“但是呢,你和我不同,索菲。你应该能用你的智慧辅佐格洛瓦陛下。陛下今后也一定会乐于与你交谈的。而且,他会认可你的行动。即使未能蒙受子嗣,陛下也必定会珍视你。珍视你本身。”
母亲的话语刺痛了她的心。
冲击如此之大,索菲那双深茶色的眼眸睁到了极限。她紧咬着薄施红脂的嘴唇,几乎要咬破。
——忍受自己毫无价值。
索菲深知那是何等痛苦。因为她曾最近距离地目睹过那样的人。
数月之前,她虽知,却未能真正理解,令他痛苦之物的真身究竟是什么。身为王者君临天下,这本身便具有价值。并且,既然生而为王,存在与价值便是不可分割的。尽管如此,他却似乎总在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索菲此刻,理解了。
——我也能做到吗?能像格洛瓦大人那样忍受吗?
正因苦于有价值的王位与无价值的血肉之躯——名为格洛瓦的个体——之间的割裂,格洛瓦才渴望作为个体的她。不是盖约尔大公女,而是名为索菲的少女。他挣扎着,试图将那本不可分割的存在强行切分开来。
那么。
索菲脑海中如火花般迸发的念头,宛如某种天启。
——什么都不用怕了!我也要那样做。像格洛瓦大人一样!
能否得子,是命运。是正教教义所说的“物语”。因此,有可能迎来不幸的结局。但是,正如母亲巧妙指出的那样,索菲可以成为索菲这个个体。她能超越“物语”,作为个体拥有价值。幸运的是,她的丈夫也正如此期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她还是个少女时。
她对巡幸至盖约尔的国王这样说道:
“我希望留在能同时爱着佩戴鸟形项链的我,与佩戴盖约尔宝石的我的人身边。”
至今未变的愿望。那才是她所求的至高之物。
但是,即便其中一方未能实现,即便只是佩戴着小鸟项链的女人,丈夫也一定会爱她。一定。
他定能在佩戴鸟形项链的少女身上,发现价值。
那么,自己也必须在自己身上发现价值。堂堂正正地。
圣特内里王妃索菲·昂·卢瓦如此起誓。
不安与恐惧不会烟消云散。但是,此刻,这个女人获得了与之对抗、与之战斗的方法——或者说,心志。
女人完成了一次微小,却决定性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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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块:格洛瓦
“果然铁还是不行吧。”
国王不甘心地喃喃道,钟表师布拉格夸张地晃了晃他那引人注目的硕大头颅。
“很遗憾,那种——如同梦幻般的材料是不存在的。不生锈的铁之类的。我也四处托同行打听过,可大家反应都很冷淡。甚至有人怀疑我是否清醒,说什么‘这家伙在胡说什么蠢话’、‘到底干了几十年钟表师了’。”
这位一代名匠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呢。日常戴在手腕上,金子太软也太重。若是换成铁,应该会更硬、更轻吧。我就在想,如果在钢里掺些什么东西防止腐蚀就好了。”
国王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手里的怀表那金色的表壳,低声说道。
“陛下,您说得太轻巧了。首先,掺什么呢?不弄清楚这个,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钟表师的本分是机械的设计与组装。可陛下的意思,却是材料本身。这已非我等的领域了。”
数月前,因国王随口一句“能不能造个铁表壳的钟表?”,布拉格已是竭尽所能。不仅限于圣特内里国内,他甚至联系了帝国内的同行。尽管内心明知不可能,他仍不辞辛劳,无非因为这是格洛瓦王说的话。而不是“国王”说的。假如向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其他国王或贵族,他大概会做出别的选择。可能会赞美金子的美观与魔力,陈述“铁这类贱金属”不配至尊的圣特内里之主,金子才是至高无上的。或者,只是假装去打听一下。二者必居其一。
无论硬度多么出众,铁的特性决定了它无法避免腐蚀。这对于表壳会直接接触皮肤、特别是腕表而言,是致命的。若非金表壳不可,那么廉价钟表常用的黄铜,或者银,应该就足够了。这两种材料虽然也会变色,但防止变色的镀金技术已然成熟。
但国王厌恶镀金,执着于铁。执着于作为材料不会生锈的铁。
至于这个愿望是如何产生的,国王并未详述。他只是这样说:
“‘打磨过的铁,应该会变得非常美。——如果这能实现,人就凌驾于自然了。因为这世上最普通的金属,将击败上天赐予的最稀有、最高贵的金属。’”
老实说,布拉格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他明白,格洛瓦王的话语,至少在涉及钟表时,是饱含真情的。这一点他理解。
“那么,该去问谁呢?这是谁的专长,布拉格卿可知道?”
“这……不好说啊。制作表壳的工坊算是专业吧,但这次我打听的正是那方面。他们和我们一样,不过是沿用祖传的技艺罢了。”
“也就是说,并非创造新事物,对吗?那我们就得去找那些创造新事物的人。找那些研究这个的人。”
“那就得挨个拜访怪人了。在舒特洛瓦,以进行各种不可思议实验为爱好的奇人可不少。”
正教赋予人们的“世界之理”早已成为过去。世界为何如此存在,需要新的道理来解释。到处皆是。
因此,无论实业、地租,依靠不劳而获收入生活的资本家阶级中,诞生了一批出于纯粹好奇心、试图解开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人。
“会有眉目吗?该去问谁,问什么?”
“不,陛下。虽然各种传闻能听到一些,但终究只是传闻。毕竟他们都是业余爱好者,并不主动宣扬自己的发现。”
布拉格既是工匠也是商人,因此若发明了新机械,他会努力在世间传播。这是他赖以维生的手段,理所当然。另一方面,在野的探索者们没有宣传的必要。他们另有体面的收入来源。因此,他们的“研究”是爱好,其报酬来自于少数同好者的赞赏,以及最重要的是“解开了一部分真理”所带来的自我满足。此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若他们“发现”的知识与正教教义相去甚远,则可能招致不便。那已非会危及生命的时代了。但社会声誉受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被称为“不信者”。
布拉格注视着格洛瓦王的眉头微微下沉。那是失望的表现。通常,握有绝对权力的“失望”,往往会给招致此情绪的人带来生命危险。但布拉格并不感到恐惧。这位身着黑色军装、深深靠在椅背上、表情略显沮丧的男人——并非那种类型的王,年迈的钟表师非常清楚这一点。
“你说得对,我明白。我也理解。但是啊,这在我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比如你是钟表……换言之为精密工学的专家。如果你能和……嗯……专攻物质的人交流意见,或许能产生新的见解。但大家若都散落各处,就看不到整体了。不仅是理学的问题。人文学也一样。大家看的应该是同一个对象。只不过角度不同。做得好,本应能获得从对面看过来的人的视野。”
“陛下,这‘同一个对象’究竟是什么呢?”
格洛瓦的长篇大论让布拉格感到一丝不安。那话语听起来有些陈旧。它接近于昔日兴盛的正教教义。在正教神学中,以“物质”为对象的部分分离出来成为了理学。考察“人之存在”的领域成为了人文学。如今虽已成为独立的学问,但其根源在于神学。理学也好,人文学也罢,乃至布拉格所涉猎的工学,都曾挣扎着试图摆脱正教那压倒性的引力。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中。
区区一个钟表师,具体细节并不清楚。但“诸学皆在神之衣裾下”这句脍炙人口的话,他还是知道的。
“啊,啊,布拉格卿。你的担忧我大体明白。‘在神之衣裾下’,对吧。但我也这么想:神之作为超越人智。所以想也没用。但我们,仅凭我们自身的知性,也应该能理解些什么。我所思考的‘对象’,是世界本身。不过——是剔除神之后的世界。”
回答了钟表师的疑问后,国王将嘴唇凑到碗边,喝了一口茶,调整呼吸。然后再次问道:
“啊,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布拉格卿的高见。……在野的他们,怎样才能请出来呢?他们渴望的又是什么呢?”
这问题实在太过陈腐,简直无法想象与刚才那近乎渎神的言论出自同一张嘴巴。布拉格这样觉得。
答案不言自明。
——生活无忧、且占有相应地位的人,所渴望的难道不只有一样东西吗?
想到这里,这位虽为平民却享有相当声誉的一代名匠,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这位大人当然想不到!因为他是最远离那种欲望的人啊。我们的国王陛下!
布拉格用一句话,简洁地给出了答案。
“是名誉,陛下。”
“原来如此。——那么,就给予他们名誉。给予他们相称的东西。就这么办。”
◆◆
十八期中央大陆西部,尤其是安格兰与圣特内里的世俗学问发展,其根源主要有二。其一是独立于宗教的高等教育及研究机构——大学地位的提升。安格兰的大学群虽起源于教会附属的小型神学研究设施,但在此时期,已获得政府的庇护,拥有了相当的独立性。圣特内里的大学则是由卢瓦王朝的国王设立的官吏培养机构,但在此时期规模也大幅扩展。
其次,是聚集在野研究者、促进相互交流,并由国家赋予其成员权威的组织的成立。安格兰的“皇家学会”与圣特内里的“圣特内里学术院”即是。两者皆通过就人文学、理学领域的问题悬赏征文,并将其中发现的优秀研究者吸纳为会员而成立。这两个最初颇具权威主义、因人成事的组织,此后历经数次改革,直至现代仍是中央大陆学术界的核心。
顺带一提,这两大堪称学问殿堂的组织,其名称与来历暗藏着些许讽刺。
安格兰皇家学会虽冠以“皇家”之名,却是并无国王参与、由民间主导的组织。
而关于圣特内里,作为国家知识顶峰的学术院,其发起人虽是枢密院财务大臣与军务大臣,但从时间上看,却是在圣特内里史上最为昏庸的国王治下成立的。
圣特内里学术院未在其名称前冠以“皇家”的事实,或许可以证明,当时主导枢密院的各位大臣尚保有“若如此命名反显滑稽”这种正当的羞耻感。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年)

书泉・芳林堂书店 特典短篇 图源:Beatricew
石块:朱尔·莱斯潘
“我说得没错吧。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尽管刚刚顺利结束了一场足以让任何普通学生引为终生骄傲的仪式,朱尔·莱斯潘的言行却与平日毫无二致。
献辞奉呈式结束后,出席者们——无论学生还是教授——都无序地、干脆地为各自的下一个事务散去了。格洛瓦九世校没有毕业的概念。停止向教授缴纳“谢礼”——实质上的学费——便算结束。取得学位者的名字会载入学院名册,但除此之外,诸如证书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因为其言行与思考本身,便是受过相应教育的证明,无需特意用物质来背书。对贵族们而言,格洛瓦九世校的学位不过是众多可供持有的“荣誉”之一;而对平民来说,自身所具备的实务能力才是最好的证据。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不,老实说吧。我相当不安呢。”
“布鲁诺,你这身板跟胆子可不成正比啊。”
布鲁诺——朱尔·莱斯潘视为挚友的少数男性之一——在一家他熟稔的、被他称为“生还纪念”的女士的店里,轻轻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
“话是这么说,但你多少也有点怕吧?”
“我也是人。当然会有相应的不安。只不过,比起仪式进行时,结束后的现在,这份不安要大上好几倍。”
“在这里?为什么?在我们这‘城堡’里!难不成你是怕那位德洛特大小姐?”
或许是紧张解除后的反弹,布鲁诺的脸被酒精染红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啊。虽不中,亦不远矣。”
朋友对这句明显玩笑话的回答,显然出乎了青年的预料。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就是说,像她那样的人,让我感到不安。”
“像她那样……是指蛊惑人心的美人吗?这么说,我们这位献辞奉呈者阁下也终究是个人——是个男人嘛!”
他已喝干第二杯,心情愉快地笑了。而朱尔没有附和。连笑容也没有。
“对。没错。是人。只是个人。——问题就在这里。”
朋友的口吻带着一种足以让揶揄者困惑的沉重。
因此,他等待着。等待那即将继续说出的话语。
“我说,布鲁诺。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朱尔白皙的脸庞即使喝着葡萄酒也依然苍白。苍白得甚至透出青色。
“我一直在想。在波尔塔老师的大力帮助下,我得以展示了这个世界‘应该如何存在’。但是,怎样才能实现它呢?”
“一个人人生而平等、拥有同等权利的世界吗?”
“是啊。……尤尼乌斯的《随想》里,也没有写明关键的路径。那本书讲的是实现之后的事。”
“当然啦。几百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考虑现代的具体问题?说到底,《随想》更像是诗篇吧?虽然我们后世的人做了各种解读,但作者真正的意图谁又知道呢?毕竟是诗嘛。”
他虽未读过原文,但大致内容还是知道的。这也难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时常背诵,即使没兴趣也记住了。
“古莱穆尔半岛曾有过不拥戴王者的政体。中期初期的中央大陆,也有小规模的血族集团通过全体成员商议来决定事务的习惯,这都有历史记载。但是,时代差异太大了。在我们如今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怎样才能实现它?那种状态可以空想,却无法切身感受。”
仿佛要驱散郁结,朋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样子,显得前所未有。
“你考虑的是‘没有王的世界’吧?确实难以想象。我们是圣特内里人,而圣特内里是王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一切事物,全都始于王。最近我有机会随父亲拜会了财务大臣阁下,但那位大人说到底,不也是王的臣下吗?”
在里耶设有分店的博斯卡尔商会主人,在短暂会见大公时,带上了同样已确定将隶属于里耶附属法院的儿子布鲁诺。虽只是小小的露脸,但这位大商号的老板深知,正是这种“小小”才是“社交”的开端。
“那时候也没机会聆听教诲啦。不过即使从旁观察,也能看出是位气度非凡的人物。不摆架子,意志明晰,判断迅速。总之,是位非常能干的人。”
“想必是吧。毕竟是盖约尔那样大领地的领主。无能之辈可担不起。这点我也承认。聚集在枢密院的贵族们,恐怕个个都是人物。若非如此,也无法运转这个国家吧。”
“嘿。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可恶的贵族老爷们’之类的。”
“啊,啊。我的发现就在于此。就在那里。地位与个人是可以分离的。地位的不公与个人的良善,是不同的问题。”
博斯卡尔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睛。为朋友的变化。一年前的朱尔·莱斯潘,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你这家伙明明聪明得很,理解最浅显的道理却这么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是你理解得太浅了。当一个人有能且善良时,那是天生的吗?不是。是非法占据的地位给了他余裕。给了他那种人。……所以很难。”
大致理解了话题走向的青年,故意问道:
“什么很难?”
“教育。”
这次他没有猜错。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的境遇。自幼衣食无忧,并且接受了最好教育的博斯卡尔商会的儿子。
“我说,朱尔。这可是件需要漫长时间、了不得的大工程啊。就像从地基开始,用石块垒起一座大城堡。为了让你所期望的世界顺利运转,别说我们了,就连你住的那个旧市里聚集的家伙们,所有人都得变得像盖约尔大人那样聪明才行。”
朱尔·莱斯潘微微点头。然后再次给自己的酒杯斟满葡萄酒。
“说得对。那就让我们拼命去垒吧。用石块。就现状来看,旧城堡很坚固。毕竟一千多年来,人们都住在里面。住在那些城墙里。它坚不可摧。——目前是。”
朱尔的认识显然囿于时代的局限。因为他自己也是在那城墙内出生的人。而且,眼下城墙看起来并无崩塌之虞。那么,正道便是修缮旧城堡,将其整修得能让更多人舒适地生活。而非建造新的。
然而,青年心底却有一丝微弱的念头。虽微弱,却灼热。
应该建造新的城堡。
没有设计图,没有预想图,也没有建筑的人手。即便如此。
“我们一无所有——但唯独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朱尔·莱斯潘变得圆滑了。通晓世故了。像个大人了。那话语是属于舍弃了年轻人特有的放纵,变得稳重的男人的。
但布鲁诺察觉到了。轻易地、毫无根据地。从朋友的声调中。
朱尔·莱斯潘心中蠢动的某种东西,至今仍在挣扎。
◆◆
关于大指导者朱尔·莱斯潘脑海中明确浮现这一想法的时期,多年来争论不休。坊间流传的“传说”将其起源归于献辞奉呈仪式,但历史学者间的主流推测认为,实际是更晚年的构想。理由如下。
十八期初期的圣特内里,尚处于古代史的延长线上。换言之,他身处无法得知现代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统治机制的位置。因此,即使他最初以“改革现状”为目标也不足为奇。无论身处何等愚昧的国王治下,他也只知道那种方法。再者,补充一点,正因为拥戴着昏庸的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后来的大指导者莱斯潘那意图明确的献辞,竟被“照字面意思”理解为王权的赞美!——正因其无能到连臣下权力增大都察觉不到,由诸侯合议体制构成的枢密院反而得以有效运作。讽刺的是,当时的圣特内里看起来是一个具备“磐石”体制的大国。
正如挚友,后来的大组织者布鲁诺·博斯卡尔在回忆中所记载,年仅二十岁的弱冠青年,考虑的是“垒起石块”。也就是说,他倾向于通过民众教化进行渐进式改革。
在早已成为舒特洛瓦名胜之一的“弗洛尔酒馆”的露天座位上,啜饮着葡萄酒的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
石块除了垒砌,还有另一种用途。
那就是投掷。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年)
纸书购入限定特典短篇 图源:Beatricew
母亲:安娜莉泽
尼姆海滩上搭建的帐篷,因其形态古旧,透着一股野趣。然而,所使用的布料却极尽奢华。工匠们耗费大量时间精心制作的金线刺绣,巧妙地中和了野营的粗犷感。盾牌上,一条挣扎的蛇被一杆长枪刺穿。卢瓦家族的纹章——盾上蛇纹,被等间距地描绘其上。
这里便是后世称为“金襕之谈”的皇帝与圣特内里国王的会面场所。
午后时分,两位主角并不在这奢华的临时会面场。他们结伴向海边走去了。帐篷敞开着,远处可见两个男人小小的背影,以及更远处翠绿的海面。
留在帐篷里的,是两位女性。两位登上了中央大陆女性所能抵达的地位顶点的女性。她们坐在帐篷中央安置的巨大圆桌旁,各自眺望着自己的丈夫。
帝国正妃奥古斯塔·沃·埃斯托比尔格。
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两人是同辈。作为二分中央大陆的两大强国的正妃。并且幸运地——或者说是不幸地,她们还有着更进一步的关系。母女。
◆
刚过四十的女人。明亮的茶色头发挽起,优雅的嘴角带着柔和的微笑,但周身萦绕的氛围却并不温和。那双蓝色的眼眸,总给观者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尽管是非正式的会面,却带着几分仪式感。会面结束后留下的母女,进行着互道安康的简短交谈。带着几分仪式感。
时隔数年重逢的母亲。应对的女儿表情僵硬。在旁侍奉的正妃女官长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眼中便是如此。简直如同初嫁时一般,全身肌肉都微微紧绷着。
无论是在光之回廊与格洛瓦王放松的身影,还是在王妃们的茶室里与朋友索菲、布劳涅姐姐大人、玛丽姐姐大人谈笑的身影,此刻都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僵硬”。
这与血脉相连的母女久别重逢的氛围格格不入。女官长费莉西亚这样想。但,家庭关系千差万别。并无标准答案。加之,考虑到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的文化差异,将这埃斯托比尔格母女的会面断定为“生分”,或许为时过早。然而,遗憾的是,费莉西亚的感受正中靶心。那是事实。
奥古斯塔的讲述很长。她抱怨旅途的不便,赞美尼姆的美丽,称赞款待的饮食与美酒。用的是比较古雅生硬的圣特内里语。
“是的,帝国正妃殿下。”“我也这样认为。”与之相对,安娜莉泽的应和则简短得多。并非不愿多言。这正是教育使然。因为她被教导,女儿就应该是这样的存在。若说与昔日在维诺恩宫殿里的对话有何不同,大概只有对奥古斯塔的称呼从“正妃大人”变成了“帝国正妃殿下”。作为外交规定,圣特内里王正妃不可能对帝国正妃使用“大人”的敬称。那会违背两国对等的原则。
“话说,安娜莉泽殿下,我从刚才就有些在意,您佩戴的那个,是时下流行的东西吗?”
奥古斯塔的目光落在女儿左手腕上,从袖口露出的那一小块金色物体上。
“是的,帝国正妃殿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非常有趣的想法呢。圣特内里不愧是时尚的最前沿。告知时间本是仆人的工作,这是常识,贵国似乎又创造了新的风尚呢。毕竟这是个纷繁忙碌的世道,贵妇人们如此佩戴,想必也是近来流行的合理性使然吧。”
奥古斯塔双手交叠,轻快地说着。笑容不曾间断。
费莉西亚也面带微笑,聆听着帝国正妃的高论。并在心中低语。
——果然,正如马塞尔大人所说。
她大概明白,不能对腕表出言不逊吧。应该已经接到外交人员的报告,知道那是格洛瓦十三世亲自推动制作、国王“心爱之物”。也就是说,贬低它可能引发与“盟国”之间的严重外交问题。
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地看出,这位正妃并非真心喜欢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她不擅长掩饰。以罗滕·林根公女兼帝国正妃的身份,她很少有机会需要向他人隐瞒什么。
到此为止还好。但随后补充的一句话,显然潜藏着逾越礼节的危险。
“我说,安娜莉泽殿下。——把我的,我母亲的这个手镯送给您吧?当然,那块表也是很好的东西,但我们女性首先必须美丽才行。要配得上帝国第一皇女,必须可爱而华丽。”
母亲担心女儿。极其正当。
担心她在文化先进的圣特内里是否被当作乡下人轻视。担心她是否被身为国王的丈夫轻慢。保护不谙世事、年幼的女儿,除了帝国的威光别无他物。而帝国的威光,即是传统与秩序。将仆人的物品绑在手腕上这种标新立异的举动,或许会成为背后受人轻蔑的契机。即便存在那种阴险的图谋,无知而纯真的女儿恐怕也无法察觉。那么,就必须由母亲来保护。为了女儿——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
奥古斯塔摘下自己腕上的手镯。那是黄金底托上雕刻着精美花纹、镶嵌了大量白蓝两色宝石的华美之物。
然后,她无言地递给侍立一旁的自己的女官。
◆
费莉西亚——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兼正妃女官长——犹豫了。该不该插嘴?一旁椅子上端坐的“无知而纯真的女儿”低着头,僵住了。并非比喻。女儿僵直得如同达到大师境界的雕刻家所制作的精巧石像。
埃斯托比尔格的女官拿着手镯,向身为圣特内里女官的费莉西亚走来。
即便是母女之间,即便是装饰品的交接,也要通过他人之手——这种文化。若是在圣特内里,比如费莉西亚和继女布劳涅之间,大概会开着玩笑轻松地直接递过去吧。这份郑重其事并非源于地位。她的女儿布劳涅也是国王的妃子。并且是为国王诞下子嗣的“母亲”。也就是说,是成为了国母的女性。
——该如何是好呢?
她很清楚安娜莉泽非常喜欢那块表。在公务间隙的片刻闲暇中,费莉西亚曾多次目睹主人取下腕表,打开后盖,一动不动地凝视内部机械运转的样子。也见过年轻的王国正妃脸上浮现出无意识的淡淡微笑。
倘若这对埃斯托比尔格母女不是分别身为皇帝与国王的妻子,费莉西亚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会烦恼。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亲子关系也多种多样。外人不应插嘴。但此刻,非常明确且不幸的是,安娜莉泽是圣特内里国王的妻子。而她佩戴的金色腕表,是她的丈夫倾注了非同寻常的热情赠予的。即便对方是亲生母亲,也不能允许他国之人介入。
费莉西亚也是个普通的圣特内里女性。足以对自己国王受到外国人的轻蔑表示相当的厌恶。
“帝国正妃殿下。惶恐之至,安娜莉泽殿下非常喜爱现在佩戴的这块表。此外,安娜莉泽殿下的风姿宛如清冽的幼树,要配得上这枚确实精美绝伦的手镯,恐怕尚需些许时日。这枚手镯,唯有在正妃殿下那超凡脱俗的华丽之美映衬下,方能绽放光彩。——您的厚意,我们深表感谢。”
最终,费莉西亚选择了插话。
“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是我,身为帝国正妃的我,要赠予身为帝国皇女的女儿礼物。您明白吗?”
“是的。我当然清楚状况。”
面对语气中带着不悦的奥古斯塔,费莉西亚平静地回应。虽有僭越之嫌,但礼数周全。在明确拒绝意图的同时,也没忘记抬举奥古斯塔。
然而,对帝国正妃而言,话语的内容和语气都不重要。最大的问题在于,区区一个女官竟敢介入高贵的母女对话。一个曾侍奉于某个贵族家、出身低微之人。
奥古斯塔绝非傲慢的女性。她只是个极有常识的埃斯托比尔格贵族之女、之妻。
“那么,您应该明白各自身份地位吧?那块表确实很精美。但配得上高贵女性的手腕吗?那更适合侍女佩戴。——据我所闻,您似乎有过被送到某侯爵家侍奉的不幸过去?嗯。不必哀叹。人的地位,在神之衣裾下,总是如此注定。”
面对帝国正妃的话语,费莉西亚再次被迫做出决断。是该敷衍过去,还是该应战?
对手奥古斯塔所言绝非错误。事实上,在帝国或许就是如此。但在这里,在圣特内里,情况略有不同。尊重对方的文化,自己退让一步也无妨。
对于那甚至不知是否怀有恶意、含沙射影的话语,费莉西亚并不在意。因为那是事实,她也并不觉得羞耻。她已经获得了不必在意自己出身小贵族之女这一事实的特权地位。费莉西亚·昂·弗洛斯布尔是被圣特内里国王称为“岳母”的女性。
因此,问题归结为一点。
如果她退让,安娜莉泽就必须从手腕上取下那块表。那块小小的、仅仅用来报时的、更适合侍女的金色物品。
当然,只需在此刻、假装如此即可。终究不过是内部事务。但另一方面,那并非得体的举止。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即便是对亲生母亲,也不能对一个埃斯托比尔格女人唯唯诺诺。
像个心怀恐惧、身体僵硬、一味顺从的女儿那样。
费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女主人。揣度她的意向。
◆
顺从是正确的。这如同刻在安娜莉泽身体里的戒律。离开故国、在圣特内里生活期间逐渐淡薄的记忆,此刻再次占据了她的内心。要顺从,它说。
她垂下视线,看向自己左腕上缠绕的金色腕表。那是钟表匠布拉格从零开始设计的机械。制作花费了一年时间。等待期间,她和丈夫常常谈起它。丈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手腕。
“你的‘王妃的证明’。是会载入史册的哦。因为这是史上第一款为女性制作的腕表。我这款是腕表的开端。你那款将成为女性腕表的开端。多么了不起的荣誉啊。”
丈夫格洛瓦以一如往常的语调、一如往常的低沉声音,对安娜莉泽如此耳语。
格洛瓦十三世并非在意自己声誉之人。对青史留名也漠不关心。他不渴望与伟大国王相称的荣誉与名声。正因如此,那话语纯粹是只对她一人说的。丈夫是想通过腕表这件小小的物品,来鼓励她。鼓励在异国独自忍耐的妻子。告诉她,你的存在将是载入史册的伟大存在。
虽然她那位丈夫信口开河的频率相对较高,但在最关键的地方,他从不说谎。
“袭击你的野兽,由我来驱赶。
正妃安娜莉泽。今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但是,王永远在你身边。圣特内里的王。”
女人用右手拇指抚摸着表镜。下定决心。
——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是的。她已不再是帝国第一皇女,也不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女。
她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妃。
◆
“帝国正妃殿下。首先,对您宽厚的话语,我由衷感谢。但是,我不能接受您这枚精美的手镯。因为身为圣特内里王妃的我,认为那枚手镯与我不相称。”
抬起脸,女儿看向母亲。不,是圣特内里王妃看向帝国皇妃。
“安娜莉泽殿下?母亲是为你着想,才这样说的呀?那样寒酸的……”
对奥古斯塔而言,女儿的反应实在太过意外。女儿总是这样回答:“是的,正妃大人。”但此时此刻,在尼姆海滩这奢华的帐篷里,她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圣特内里的王妃。
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或许正是在这一刻,真正意义上改变了那个名字。成为了安娜莉泽·昂·卢瓦。
“请您慎言。这块腕表既不寒酸,也非侍女之物。正如我的女官长并无什么不幸的过去一样。——帝国正妃殿下,这是‘王妃的证明’。圣特内里的。”
她紧握微微颤抖的双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并非不明事理的愚者。她充分理解今日此地是圣特内里与帝国和睦的象征。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步。和睦应当在对等的基础上进行。
人生中第一次对亲人的反抗,显然已超越了母女范畴。因彼此所占据的地位,此事上升为国家问题。这可能给两国之间带来些许芥蒂。但已无犹豫。
“正妃安娜莉泽。今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但是,王永远在你身边。圣特内里的王。”丈夫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的这句话,鼓舞了女人。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陛下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那是信任的体现。
是对那位虽然时常信口开河,但在关键之处绝不说谎的丈夫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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