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王权之夜

第三话 王权之夜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在后世人们的记忆中,将以两件事为标志而被铭记。

其一,是圣特内里王国首个拥有法律正当性的实质“政府”成立之日。

其二,则是这个诞生未久、连脖颈都尚未挺直的政府,被迫着手应对一场巨大灾难的起始之日。

十五日深夜,圣特内里中北部至西北部观测到了近年来罕见的降雪。舒特洛瓦也不例外。无论旧市新市,街道尽染银白,连罗瓦河也有部分河段冻结。

人们为这百年一遇的大雪所震惊,并赋予其一个极为简单的绰号。

雪之王Roi·Nagel

十六日的枢密院会议未能举行。

被厚雪掩埋的舒特洛瓦交通完全停滞,阁僚们甚至连前往“光之宫殿”都无法做到。

格洛瓦十三世与其臣下苦心建立的政体,在第二天便暴露出了重大缺陷。

枢密院的理想在于成员全体一致。若不可能,则采取多数表决,但这被视为不理想的权宜之计。

那么,倘若连成员集合本身都无法实现,又当如何?

在旧有的国王顾问会议中,存在简单的解决方案。

由王决定。一切就此终结。

另一方面,枢密院首相并未被授予紧急状态下的独裁权。首相作为枢密院首席,在各种决议中拥有优先权,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既然枢密院的成立依据在于王权的委托,那么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允许存在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独裁权。若允许这一点,在极端情况下——即如这次这般成员在物理上完全无法集合的情况——理论上,首相甚至可下令逮捕、处决国王。由王权获得法律依据的首相,处决王权的保有者,这显然是悖理之事。

应对大雪无需独创性。

通过除雪谋求迅速恢复交通。虽然规模远小于“雪之王”,但舒特洛瓦每年数度的降雪倒也并非那么罕见。

作业本身通常委托给民间的商会。

受委托的商会会在雪停次日,召集日雇工进行作业。人手从不短缺。只需在旧市区招募,所需人数大抵便能凑齐。以贫民为对象的这项措施,除了立竿见影之外,也兼具某种福利的功能。

只要除雪进行到马车能够通行,之后便只需等待自然恢复。再辅以地区居民自发的除雪行为,便不至于酿成大祸。

因此,在十六日这个阶段,众人仍未失乐观。虽是数十年未遇的寒潮,但只要挺过去,春天就会到来。

但雪没有停。甚至势头更猛。

十七日,新雪覆盖了前一日冻结的积雪。

王做出了决断。

他派遣使者向内务大臣传达指示,委托舒特洛瓦主要的商会进行除雪。同时,他通告首相将行使王权。马匹已无法使用。使者们冒着严寒与肆虐的风雪,徒步执行了王命。

这个判断恐怕难以被全盘否定为失败。

正因王未墨守繁琐程序而采取了行动,舒特洛瓦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交通瘫痪。

但另一方面,他也将诞生不久的枢密院置于了存续危机之中。本应与首相阿基亚努大公通过书面形式反复磋商,在首相的指导下应对才是正理。

王没有履行这一程序。因情况特殊,可作为例外处理。或许也能得到理解。但归根结底,他让人们——也对首相阿基亚努大公——知晓了,他依然保有那超越性的权能。

十八日,考虑到持续降雪与难以想象的严寒,王决定向市民配给燃料,即木柴与煤炭。虽然确切情报尚未传来,但旧市已有不少冻死者这点,不难想象。

除内务大臣、首相外,也向财务大臣派出了使者。

经营各类燃料的商会及批发商在获得政府日后的付款保证后,开始了配给。

十九日,地方的情况仍未传至舒特洛瓦。主要干道因积雪无法通行,水运因罗瓦河冻结而断绝。这场寒潮范围有多广,完全无从估量。若灾害波及全境,事态可能已恶化到可以设想最坏局面的地步。

二十日,王召集了枢密院阁僚。自三天前开始的除雪作业已全面展开,主要干道得以维持通行状态。

马车陆续抵达光之宫殿。王在主玄关一一迎接下车的阁僚们。

这是不同寻常的景象。

备有的壁炉不停地吐出热量。

但即便是厚实石墙保护的室内,要抵御这异常的寒气也略显力不从心。

聚集在会议室的诸位阁僚想必也难以忍受寒冷。虽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这几日的“幽禁体验”,但众人的脸色都显得黯淡。

首相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一边与同僚闲谈,意识却投向别处。投向王。

在枢密院制度设计阶段,并未预想到这种情况。即便是被视为最坏情况的战争,甚至很可能战败的局面,也未曾考虑过阁僚在物理上无法集合的状况。火灾、大雨乃至大雪,皆是如此。

这次正是“异常”。

阿基亚努大公充分理解这一点。

他也明白王的行动是紧急措施。雪后第二天午后送达的书信中,也已明确记有此事。

但是,这一系列行动背后是否暗含某种意图,他无从判断。

“诸卿能如此平安齐聚陛下御前,实属侥幸。话说回来,这次的大雪可真是不成体统。”

他的发言宣告会议开始。众人一齐重重颔首。那并非做作。恐怕是真心感到棘手。

“除雪与燃料配给,多亏陛下的决断,得以迅速执行。对尽心尽力的内务大臣阁下,我深表感谢。在这可恨的‘雪之王’离去之前,恐怕还得持续一阵子。对方针有异议的诸卿?”

他环视诸卿。没有异议提出。这是极为妥当的应对。虽会增加国库负担,但完全属于必要开支。

“那就照此办理。有劳相关诸卿尽力。——哎呀呀,不过,这个王敌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他拍着肩膀,慨叹道。

“舒特洛瓦还好。问题是地方。灾害蔓延到何种地步,难以想象。”

盖约尔大公接过同僚的话。他担心的并非自己的领地。作为王国的财务大臣,他必须考虑对无力承担负荷的地方行政官或领主们提供某种援助。

“这取决于街道状况,但再过几日,首批传令应能抵达。这次水路冻结无法使用,狼烟也被风雪掩盖失效。若说有什么好事,那就是作为军队,我们发现了这个‘课题’……”

“嚯,这可真是了不得!”

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爵一本正经的回答,引来首相一句带着讽刺的玩笑。其中所含的谐谑色彩,已达危险边缘,听者心境稍异便可能演变为冲突。

“正是如此,首相。确实是了不得的事。因为课题最难的阶段在于‘发现’。您不知道吗?”

“不,不,我知道。——啊,是玩笑。请原谅,德尔鲁瓦兹阁下。我这坏毛病,您想必也知道吧?”

察觉到德尔鲁瓦兹公爵话语中隐含的些许焦躁,首相立刻致歉。他常有口出相当尖锐言辞的癖好,众人皆知。

“原来如此。总之,在情报汇集之前只能等待。那就等吧。”

盖约尔大公简洁地总结,仿佛要切断首相与年轻的军务大臣之间冰冷的对话。

“也有等不了的问题。目前进展到配给木柴,但这能算结束吗?”

内务大臣普尔维约伯爵向众人发问。

“粮食吗……”

阿基亚努大公脸色阴沉地望向内务大臣。

“从事除雪的人尚可糊口。但无法胜任劳动的人也很多。”

“只能做了。”

他的回答很简洁。事实上别无选择。

“首相阁下,舒特洛瓦暂且不论,地方也有问题。我的盖约尔和阁下的领地或许尚可应付,但应有许多地方无力承受负荷。”

“这取决于灾害范围。若这‘可恨的王’覆盖全境,我们便只能投降。我国将城陷遭劫。但若仅限北部,则尚可坚守。所幸北部有阁下等以富庶闻名的领主众多。”

“也就是说,自掏腰包即可,是吗?西部首富领主阁下的高见是?”

盖约尔公爵仍有余裕。德尔鲁瓦兹公爵则无。

“正如前几日陛下所言,‘不求根治’。只能做能做的。我们遵循陛下的圣断吧。诸位意下如何?”

阿基亚努大公张开双臂,朗声说道。

简而言之,他陈述了“死守舒特洛瓦。地方原则上希望自助。此乃基本方针。”

这是极其常识性的结论。莫说圣特内里,放眼整个中央大陆,也不存在有余力连地方的贫民都加以保护的国家。

正因如此,“领主”才存在。纵使已开始形骸化,领主也必须对自己的领地负责。

尽管如此,赞同之声并未立刻响起。

这场大雪的范围,可能导致数以万计的死者。恐怕就在此刻,也已有数以千计的贫民正在死去。正如大公所言,若范围波及王国全境,牺牲者数量或许会跃升至十万规模。

聚集于枢密院的阁僚们,皆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当家。对他们而言,贫民是实难把握其实体的存在。

在观念层面,他们是怜悯的对象,是应受保护的不幸者。另一方面,作为肉体存在的他们,则是微不足道的浪费粮食者。是一切犯罪的根源,是不道德与堕落的巨大巢穴。并且,时而是反抗秩序、横行暴乱的潜在危险分子。

这截然相反的符号,被贴在了贫民——无产市民身上。

因此,诸卿的踌躇源于前者。

舒特洛瓦的配给是极为合理的政策。若贫者发起暴动,自身亦会陷入险境,故需令其安分。但是,对无直接关系的地方贫民,则感觉不到关照的必要。

此时,他们是因某种宗教性的道德心而语焉不详。

“我赞同首相的意见。”

打破沉默的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会议中一次也未开口的男人。他一直静静观望着众人的议论。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正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以他的表态为始,枢密院在方针上取得了一致。

会议结束时,王略显歉疚地侧首呼唤道:

“诸君,危急时刻。在雪停之前,烦请逗留于光之宫殿。虽不巧无法设宴,但想必诸位也无此心情。不过,酒还是可以供应的。”

阿基亚努公领之主、枢密院首相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凝视着眼前如常浅酌杯中酒的君主,凝视着他的手边。

——稍微镇定些了吗。

与一时相比,手的颤抖已大为平息。眨眼的次数也恢复正常。

与数月前甚至需考虑以摄政身份行动时相比,已是长足进步。

皮埃尔作为阿基亚努公爵冠以阿基亚努之姓,但其父系血统可追溯至上上代国王格洛瓦十一世,是卢瓦的旁系王族。将与自己年龄相差十几岁的王评为“亲戚家的青年”亦无不可。

——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物。

太子时代的格洛瓦,在皮埃尔看来不过是个孩子。他以旁观者半带笑意的态度,看着对方以少年人特有的狂热行事。“监护人弗洛斯布尔阁下想必也十分辛苦吧”,仅此而已。

少年作为格洛瓦十三世即位了。随后的一年,他并无太大感慨地度过。看到将家宰事实上停职的王,心想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唉,他不合身份地慨叹了一番。

“虽非我本愿,但若众人如此期望,则为国效力”。

如此,王统将移向阿基亚努家。漫长的卢瓦朝时代将告终结。事实上,自家宰失势前后起,与各实力家族的交往便明显加深。就连掌握军界要职、身为卢瓦第一屏藩的德尔鲁瓦兹家,也曾数次委婉“致意”。

即位一周年刚过,格洛瓦王便在寝室内昏倒。

闻知此报时,他心中掠过的,是某种怜悯。当然,也存在对政治胜利的喜悦。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指着那个笨拙、幼稚、尚且一无所知的亲戚少年濒死的模样,嘲笑出声。

皮埃尔懂得如何全无矛盾地将这相反的感情统合起来。

“那是那”“这是这”。

王康复了。

并且改变了。

头部受创导致性格骤变的事例偶有发生。在康复后首次与王共进晚餐时,阿基亚努公便推测或是此例。

话语极少。

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对自己挑衅性的发言也轻轻带过。

那双窥探着自己的、混浊的眼眸。

王营造出一种让对方不断扑空、得不到任何实质内容的空洞对话。那绝非“少年”所能为。是积累了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阅历之人所散发的气息。而阅历需要时间。年仅二十的王,是如何获得的呢?

处理政务的是复权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卢瓦世臣们。王在御座上如同摆设,一言不发。

此类传闻时有耳闻。

与病前愚钝方向不同的另一种愚钝。这成了一部分贵族对格洛瓦十三世的评价。阿基亚努公心情愉快地听取了这些禀报。准确说,是装出心情愉快。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位平素几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大公脑海中,反复浮现出王那茫然的视线。

他命人从尽可能想到的对象——不仅是出仕的贵族,还有出入王宫的商人,乃至下等仆役——探听信息。

结果,若将私生活也包含在内,格洛瓦王的动向便显得极为露骨。

弗洛斯布尔侯爵之女,近卫总监之女,以及盖约尔大公女!

也就是说,压制本属于自己的权力基础——卢瓦世系,佯装放手的同时保持与近卫军的联系,最终甚至接近历代王家因忌惮其副作用而极力避开的盖约尔家。而收尾之笔,是通过撮合巴罗瓦次女与德尔鲁瓦兹公爵的婚姻,将最重要的军权与自身联结起来。

此动向的意图显而易见。皮埃尔打心底感到头疼。

——这不就是说,除了阿基亚努家以外的全部势力吗!

受王邀约前往旧城共进午餐时,直到出发前一刻他仍在犹豫。

被捕也并非不可能。

他至今进行的各种动作——包括煽动市民——作为口实已足够。但若有心逮捕,根本无需用餐此等迂回手段。派兵前来便是。况且,在至今数次直接会谈中,他也已理解格洛瓦王厌恶此类“强硬”手段的性格。

他是王族。除非明显叛逆,否则不可能因其他罪名被处决。恐怕也不会被捕。稳妥推测,不过是“敲打”程度。如此判断后,他出席了会谈。

“那么,我具备‘为王的器量’吗?”

闻听王之言时,他心底一阵冰凉。或许自己误判了。或许王已决意诛杀自己,甚至不惜一战。

然而,之后的展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王所提议的枢密院制度。

归根结底,王所要求的是自己参与其政权。而且并非简单参与。是被赋予了首相之位。

——这位是大人物……

若他不谋求王位,便只能接受此提议。

若自诩在野派,维持现状,迟早会被击溃。盖约尔家无疑会倒向王。届时,阿基亚努公领单凭己力已无抗衡王权之道。或可与他国结盟,但既然王已与帝国达成和约,可联合的唯有安格兰,或普罗赞。

安格兰应会避免在大陆进行陆战。剩下的普罗赞,若他们与阿基亚努公联手行动,则势必招致埃斯托比尔格的参战。

接受王位亦可。本就是以之为目标。

但在此情势下,新王恐怕将一事无成。拥有半数国土,且数百年来承担国家行政的大量世系诸侯所追随的卢瓦大公。麾下拥有娶了盖约尔大公女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女为妻的卢瓦大公的新王皮埃尔,又能有何作为?

那么,唯有获取首相之位。

他归顺于王麾下。

“御座上的摆设”。

他真想把那些向他如此描述王境况的、无足轻重的贵族骂个狗血淋头。他是在一场极为高明的政争中落败了。甚至是在尚未察觉战斗已经开始之时。

皮埃尔深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耻。

人会被自身经验所左右。他显然被亲眼所见的“太子”格洛瓦的形象所左右。也被每次对饮时“王”格洛瓦所显露的怯弱笑容所左右。于是大意了。

既然生于圣特内里屈指可数的名门,便渴望留名青史。皮埃尔一直如此期盼。

——辅佐明君格洛瓦十三世的,旷世名相阿基亚努公爵。

若无法得到最佳,便只能取其次。他如此说服自己:在此王麾下,自己的名字或也可流传后世。

但遗憾的是,此念很快便被颠覆。

格洛瓦十三世并非明君。

在枢密院制度的设计过程中,与格洛瓦十三世磋商的机会显著增加。于是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自己似乎严重高估了这位王。

格洛瓦并非无能。政策制定能力绝不低。洞察时势的眼光、构建未来展望的思考、说服他人的辩才。皆可谓一流。尤其在“预见先机”这点上,嗅觉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

王总是在畏惧着什么。直白地说,就是“退缩”。他没有坚信正确便昂然行事的胆魄。

这归根结底,恐怕源于其自我评价过低。

枢密院制度便是其最典型的表现。

起初皮埃尔想象的,是将外系诸侯拘束于王权庭前的精巧牢笼。然而揭开盖子才发现,王想建造的,是名副其实的“众人之宫殿”,而建造者本人,却想在庭前建个小屋缩进去。

关于会议最终决议权如何规定,在最重要的讨论中,他的这种姿态显露无遗。王总想将能放手的一切都放手。最初的构想中,他甚至想舍弃自身的投票权。

在漫长的反复讨论中,他竭力想弄清王的恐惧究竟指向何方。

是对承担责任感到恐惧吗?起初如此推测,但他又满不在乎地采取着不合逻辑的行动。

得知王亲自闯入盖约尔馆发表演说时的冲击,至今难忘。在暴动一触即发的民众前现身,无异于自杀行为。纵有内务大臣的周密准备,一旦民心过热,事态将如何发展无人能料。

王承担责任的方法,终究只有两种。

在历史中被定罪,或是被杀。

不惧被杀的王,难道是恐惧历史的审判吗?这也难以想象。畏惧恶评之心,与渴求赞誉的欲望实为表里。然而,格洛瓦王不求赞誉。他竭力抹去自身的色彩。

“全是大家做的”“我什么也没做”。

这些几乎成了口头禅的话,是针对功绩而言。对于失误,反倒明确声称“是我的失败”。

总而言之,对阿基亚努大公而言,这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人物。客观来看过于支离破碎的人。这便是格洛瓦王。

试图抹去自己的功绩,却愿承担失误。每日称赞他人的能干,却在关键时刻自己行动。以为是以精准预测为基础的巧妙一手确立了优势,转眼又为削弱自身而动用此优势。

功绩归于他人,过失之咎归于己。

听来顺耳,但这终究只是“凡人的道德”。

非王者应有之态。

王者当占有功绩,将过失之罪委于他人。完整方产生凝聚力。那才是王权威信的源泉。

若格洛瓦王有所误解,则必须令其醒悟。他是圣特内里之王。对领有圣特内里一部分的阿基亚努大公而言,王的误解绝非与己无关。

然而,似乎也并非“通俗仁君”的演技。若是演技,则与主动谋求自身权威下降的姿态相矛盾。

英雄般的破灭主义者。

若硬要言说,只能如此表述。

恐怕王心中存有某种逻辑。但对身为外人的阿基亚努大公而言,那是不可知之物。

——无论如何,是位危险的君王。

他本已做好将结论委于贵族会议演说的心理准备。

因常人难以理解的逻辑而濒临崩溃的王。若王缺席会议,阿基亚努大公便会自翌日开始行动。若连收场都做不到,便不能再托付于他。

王专心疗养,他出任摄政。

维持枢密院制度,花数年时间说服诸卿,使其认可格洛瓦十三世退位与自己即位。

然而二月十日,王登台,陈词了。

“看来是让‘人民的守护者’阁下扮演了残酷的角色啊。”

而此刻,王正若无其事地与首相阿基亚努公共饮。仅两人。

“正是此事!那可真是心如刀割啊!”

即便道路只有一条,迈步前行仍需决断。因为还存在一个隐藏的选择——那就是继续留在原地。总之,必须有人说出“出发吧”。

阿基亚努大公理解这一点。

决定数万人确凿死亡的道路。

“阿基亚努阁下让枢密院重获新生。拯救了我前几日几乎被扼杀在襁褓中的婴儿。”

“哪里的话。凡事皆有例外。这般异常时刻,程序什么的。——话说回来,陛下,您变了。”

“啊,是酒喝多了吧。瘦了不少。”

毫无反省之色,格洛瓦王举着葡萄酒杯笑道。

“不,不,无关容貌。据我所知,陛下此次是首次独自做出决断。未曾咨询臣下。”

“实属无奈。想依靠大家,可他们都来不了啊。”

首相的双眼微微眯起。此处已极为接近核心。

“即便如此,若是以前的陛下,想必会等待吧。”

“或许。我承认。”

“可否告知是何种心境变化?不明陛下之心,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王垂目沉思片刻。然后轻声低语:

“改变之处……直截了当地说,我决定不再自保了。”

“此话怎讲。自保是指……”

“咨询臣下,便可转嫁部分责任。枢密院说到底也一样,是我自保的产物。”

听闻此言,他忆起了这阵子已然忘却的感情。

——事到如今还在搪塞吗!至今为止,你那难以理解的行动,带给了我们多少不安与恐惧啊!

那是因被轻视而生的愤怒。

“格洛瓦阁下。您是在愚弄我吗?以为我会被这种说辞说服?若您只是此等小人物,此刻留在此地的,便该是太子时代围绕您身边的那些小鬼了。家宰阁下,啊,现在是宫务大臣阁下,那位弗洛斯布尔阁下,还有财务大臣、军务大臣、内务大臣、外务大臣,都不是连此等小人物都看不透的愚者。当然,我也不是!”

格洛瓦王对这罕见的激烈语气感到惊讶,无言地凝视着他。凝视着被壁炉火光映照的大公的脸。那双总是伺机捉弄旁人的顽皮眼眸,此刻染上了王初次见到的色彩。

愤怒的色彩。

“并非谎言。但为平息您的怒火,我再补充几句。这是罪恶感的问题。我总是追求最优。若有比我优秀之人,便应由那人行事。那会带来对众人而言最佳的结果。若不如此,我便会被罪恶感折磨。因为本可选择更好的道路,却没有选择。——我啊,首相阁下。是为了逃避内心的痛苦,才依赖大家的。”

“罪恶感!那算什么!王是圣特内里最接近神的存在,但并非神。格洛瓦阁下之言,简直是神之言。本可做到却没做?不,不,不,做不到的,人类是做不到的!”

男人猛然起身,激动地用力踩踏地板。

“嗯!想必如此。但我认为即便如此,也应努力。明知不可能却仍要前进,是有价值的。”

“正如您在枢密院首日所言?”

“是的。这点依然未变。只是,唯一改变的是,我不再在意内心的痛苦了。——为人父母,是件了不起的事。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事物。也就是说,妻子和孩子,以及让他们得以生存的这个王国,只要平安就好。所以这次,我未咨询众人便下达了命令。至今仍在后悔。是否还有更好的方法。但那痛苦,与今日我们得以幸存的事实相比,想必微不足道吧。我开始能够这么想了。”

王陈述完毕。

短暂的沉默后,昏暗的小房间被哄笑充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因为孩子!格洛瓦阁下成为男人了。圣特内里的男人就该如此。只要能守护孩子与名誉就好。与我并无不同。”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还要守护妻子。”

阿基亚努大公的笑声再次高昂。

王静静看着首相左右踱步、动作夸张的样子。

“不,不,只是忘了说。当然,妻子也要守护!”

“顺带,也请守护您中意的舞者吧。”

“很好,棒极了。格洛瓦阁下是位好人。是这样啊,因为孩子……”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总是过度关注自我内心的敏感青年,以妻子怀孕为契机,下定了决心。他如此领会了。

王成为了男人。不再为琐事烦恼。

他既是男人,也是父亲,所以有更重要的事做。

“哎呀,不过正如陛下所言。为无聊之事烦恼也无益处。”

对于大公兴高采烈的一句话,格洛瓦王一如往常,温和、平静地回应:

“我赞同首相阁下。——我已经完全舍弃了。琐碎之事,全部。”

将身体靠进巨大的躺椅,王望向虚空。然后,许久未动。

“那么,来谈谈‘男人的事’吧。我想确认,阿基亚努阁下打算做到何种地步。”

“做到何种地步,是指?”

“今日我等的决定,是要让小领主们放弃一切。若无力自救其民,便无资格统治。也无力平息暴动。也就是说,无余力的他们,将不得不归还领地。”

“……”

“别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我的愚钝是众目所见,但即便是愚钝,也有程度之分。”

愚钝?

岂有此理。

枢密院诸卿中,应无人察觉自己发言所含的意图。平时或可想到,但当时众人的意识都集中于贫民的死亡。回想白天的会议,他心中低语。

“贵族会将不再运作。是我们使之如此。枢密院令无需贵族会的副署。也就是说,他们既无哭诉之处,亦无团结的场合。”

枢密院向所有贵族敞开了政治之门。对平民也以稍特殊的形式如此。因此,贵族会的背书已无必要。若有话想说,加入枢密院即可。便是此等逻辑。

当王告知他,枢密院令无需贵族会批准的规定方案时,他并未立刻看穿其意图。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想到此事实,虽怀疑王的深谋远虑,却又打消了念头。想必王连此条款的用法都未意识到吧。

但格洛瓦王是明白的。

若然,前提将大为改变。

枢密院非王权对贵族的分配,反而是使贵族会无力化的装置。贵族会失权,即意味着王权的强化。准确说,是受委托王权的枢密院的强化。

“啊,原来如此。陛下是有意为之?我倒想听听,您描绘了怎样的图景。”

“贵族会议拥有对枢密院阁僚就任的批准权。但无罢免权。总之,枢密院是事实上的寡头制。不过非世袭。成员会缓慢更替。有朝一日,也会有平民出身的诸卿吧。并非参事,而是正式的。”

很难认为他一开始就计划如此。

主要目的,终究如贵族会议演说中高调宣告的那样,将圣特内里从“卢瓦家领地”变为“国家”。

但,果真如此吗?

大公的疑念未消。

以美名掩盖不利之事,“巧妙伪装”是此王的拿手好戏。将无法筹措婚礼费用的丑态,替换为仁王之美名。近卫军的解体重组为国家近卫军,成为打破德尔鲁瓦兹家军事垄断的契机。

而此刻,口称“邀请”贵族,却又要瓦解其特权。

是偶然,还是果真……

“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众多贵族将成为徒有其名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将忠诚奉献给自家名誉与繁荣之外的事物。奉献给雇主。即国家。”

“真是骇人之言。——格洛瓦阁下是可怕的‘男人’。”

“大公阁下想必也想过同样的事吧?”

低沉、如同耳语的王的问话。如地底悄然涌出的水,静静漫上脚边。

“我承认。我也想过。在此基础上,陛下您想做到何种地步?”

“首相阁下,我的意志并未改变。如会议上所言。不期望激变。”

——啊,这才是真面目吗。

阿基亚努大公不禁叹息。

舍弃了全部琐碎之物的此王,是可怕的。

“陛下所考虑的期限是多久。步伐要多快,恳请告知。”

“大约到我这一代竭尽全力为止吧。当然,我也可能明日便死。那时便请在皮埃尔王治下,依您所愿、以您的速度实现。但在我仍是格洛瓦十三世期间,希望您顾及我的步调。拜托了,枢密院首相阁下。”

“——上次在旧城时也是如此,陛下的话偶尔对心脏不太好。”

“没有深意。只是,阿基亚努阁下。高速的马车能早抵目的地——但若发生事故,便是即死。”

大公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真想发句牢骚。

——加速马车的,不正是您自己吗!却将最费心劳神的减速之事,委于我等?

但另一方面,他也如此想道:

——这才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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