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結束跟拍與結論

  6 結束跟拍與結論

  我之所以突然想起這段往事,是因為其他團員們決定在臺上自我介紹時,每人都要各自做出一些簡單的舞蹈動作。

  等於是在我們剛組成團體沒多久的時候。

  我將攤開的右手貼在左胸口上。

  接著緊握成拳,再豎起拇指和食指──

  『這樣如何?』

  我怯生生地提議後,諒露出一個納悶的表情。

  『什麼意思?』

  『當作是我們的暗號。』

  『什麼暗號?』

  『就是──』

  儘管有點緊張,但我把自己確定要轉學後就一直構思的提案說出來。當我解釋這個靈感是來自於特攝戰隊的招牌動作時,諒立刻會意過來。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我們很可能在日後都再也見不到彼此,所以想出這種暗號也毫無意義。

  怪不得諒在剛聽見時會一臉納悶。

  『好啊,那就這麼說定囉。』

  諒接受了我提議的手勢。

  由於我當年喜歡的人是諒(等等,就只是當年,當年而已),而諒喜歡的人同樣是我,因此我擅自認定這個手勢是確認彼此心意的暗號。

  雖說轉學後的情況就如我所料,我們別說是見面,甚至沒有任何交集,我與諒只有透過寫信聯絡過幾次以外,根本沒機會用暗號交流。

  或許諒哪天會注意到我開始從事演藝活動,並且來現場看我表演也說不定──

  於是乎,這成了我只會在現場表演時才擺出的動作之一。

  由於這手勢並不複雜,因此每當我比出後,臺下觀眾也會高舉相同的手勢回應我。

  團員們曾問過這手勢的含意,我敷衍地回答說沒有任何意思。

  畢竟外人如何看待這個手勢,對我而言都不重要。

  只要諒在某處看見並想起這個約定,我就心滿意足了。

  ……雖然我是這麼想,偏偏諒似乎早將這段往事忘得一乾二淨,別說是暗號,甚至彷彿連我這個人都拋諸腦後,與姬奈過著愉快的高中生活,這件事令我感到既嫉妒又惱怒。

  「啊,對了,人家把當年的現場表演DVD借給寶寶囉。」

  在我結束發聲練習,松田先生開車來載我時,他突然在車裡提及此事。

  「現場表演DVD?啊、啊~是嗎?這、這樣呀。」

  我的心臟劇烈一震,如警鈴大作般快速跳動。

  意思是諒已經看到我比出的那個手勢嗎……?

  「大約是一週前,妳的試鏡會結束當時。人家想讓他見識一下妳在臺上表演的模樣。」

  「呵呵呵。」手握方向盤的松田先生輕笑出聲。

  「請、請您別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又沒關係~畢竟妳當時真的表現得非常好。而且臺上的妳那麼酷,總會想秀給寶寶看吧。」

  松田先生口中的酷並沒有任何負面含意,就只是他的讚美方式之一。

  我個人對此讚美的理解是『極具魅力』。

  想給諒看看我的表演──確實我並非不曾有過這種念頭。除了舞臺服裝很可愛以外,我也自認為每次上臺唱歌跳舞都有全力以赴。

  問題是下次見到諒時,我該以怎樣的表情向他詢問此事。

  「寶寶的貼身採訪影片都拍得非常好,老實說他挺有一套的喔。」

  那您就當面告訴他嘛。

  也不知諒歷經過什麼事情,在我搬回這裡之後,總覺得他的自卑感有點嚴重。

  「為、為什麼您要讓諒看我的現場表演DVD,以及提拔他擔任貼身採訪的攝影師……?他對您而言只是個尋常的打工仔吧?」

  「是啊,對人家而言的確是如此,但在小藍華妳眼中就不是這樣了吧?」

  這位稍有年紀卻長相英俊的男大姊,對著坐在副駕駛座的我拋了個媚眼。

  「是沒錯啦,他好歹是我的青梅竹馬,而且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啊~是呀是呀,完全如妳所說,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您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

  我以有些惱怒的語氣回應後,松田先生發出竊笑聲說:

  「感覺寶寶並非完全沒把小藍華妳放在心上喔。」

  「咦…………啊、呃,這、這、這句話是……那個……什麼意思……!?既、既然有把我放在心上,那他又是怎麼看待我──」

  「瞧妳整張臉都紅透了。」

  「!」

  我忍不住用頭髮遮住側臉。

  「是、是、是諒有說過這種話嗎?還,還是他的什麼反應讓您這麼認為……?」

  為了掩飾臉上的燥熱,我連忙扭頭望向車窗,只見車窗上倒映出面紅耳赤的我。

  與此同時,我宛如被勾起回憶似地在腦中浮現諒當年擺出暗號手勢的身影。

  「嗯~不告訴妳。」

  「……唉,我看您是隨口瞎說的吧。」

  「並沒有那回事喔。」

  「真的嗎?」

  我一臉質疑地斜眼望向松田先生。

  「那位名叫伏見的女孩也是你們的兒時玩伴吧?她同樣長得很可愛呢。」

  「……是啊,這怎麼了嗎?」

  「小藍華,人家稍微給妳一個忠告。」

  松田這次又想說什麼?

  我瞥了松田先生一眼,等待他把話說下去。

  「假如妳有十分珍視的存在,務必設法把這個存在留在身邊喔?」

  「……這是哪門子的忠告嘛。」

  「是來自英俊男大姊的忠告。」

  稍有年紀的部分倒是絕口不提──我不禁在心中如此吐槽。

  在被松田先生送至家門口後,我道完謝便下車了。

  至於松田先生究竟是想表達什麼意思,我並非無知到聽不出來。

  老實說我很想當場反駁他別多管閒事,也能感受到他想慫恿我主動點。

  偏偏此忠告非常中肯,令我無法充耳不聞。

  就在這時,手機收到諒發來的訊息。

  一想到可能會提及與手勢有關的話題,我不禁有些緊張。

  『明天的貼身採訪也請妳多多指教。』

  ……以上便是此訊息的內容。

  「想想這確實很符合諒的作風。」

  這帶給我一股既安心又莫名失落的複雜感受。

  我透過深呼吸來調適心情。

  『這句話是我該說的,另外麻煩你別拍到我出糗的樣子喔!』

  想想自從我轉學之後,我們相隔好幾個月才以書信聯絡一次,至於打電話或約出去見面則完全沒有。

  但現在的我們只要發送訊息過去,不出幾分鐘就會收到回覆。

  明天也會見到彼此,回家時還能互相道別。

  光是這樣就令我覺得有些開心。

  「今天是歌唱練習。」

  「啊,對吼,畢竟是音樂劇嘛~」我隔著鏡頭對諒解釋後,他隨即如此喃喃自語。

  「無論是演戲、歌唱和舞蹈,妳不覺得要接受的練習太多了嗎?」

  「會嗎?因為我很喜歡唱歌跳舞,所以比起從頭到尾都只訓練演技,這樣反倒更令我開心。」

  「是嗎?那就好。」

  當我們來到不同於上次的另一間練習室後,我向沿途遇見的工作人員打招呼並走了進去。

  在我換好室內鞋時,忽然有人向我搭話。

  「小藍華早~」

  從後方走來的安田先生,露出一嘴白牙和我打招呼。

  男模出身的安田先生長得很高,曾說過自己有四分之一是英國或哪個國家的血統。他的外表完全稱得上是陽光型男,另外也是之前提醒諒禁止攝影的人。

  「安田先生早安,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

  「啊,早、早安……」

  架著攝影機的諒緊接在我之後語氣生硬地打招呼。

  安田先生瞇起雙眼確認諒掛在胸口前的攝影許可證。

  「今天也有人跟拍啊。妳真厲害呢,簡直就像是哪來的巨星。」

  「過獎了,純粹是我們社長想拍攝旗下藝人的另一面罷了。」

  我擺了擺手,回以苦笑否定此事。

  因為有其他演員要找安田先生說話,他便以手勢向我致歉,隨即朝著通道深處走去。

  「我有跟你說過嗎?剛才的安田先生在這部戲裡飾演我的戀愛對象。」

  「真的假的?他是個大帥哥耶……」

  諒給出上述這段了無新意的感想。

  「話說妳復出後的藝名是姬嶋藍華對吧……」

  難道他聽見這件事都毫無感觸嗎?

  「咳咳,我們在對戲時會牽手,也會讓他摟住我的腰,有時甚至會擁抱我喔。」

  「啊,所以這是一部愛情故事嗎?對了,我還沒聽說這齣戲是在演什麼耶。」

  「是愛情故事沒錯啦……」

  真受不了這個大木頭,你該在意的不是這部分啦……

  松田先生曾說諒並非沒有在意我,他當真沒看走眼嗎?

  此練習室與教室差不多寬敞,我走至角落閱讀以歌劇方式詮釋的臺詞,並小聲在嘴裡哼唱來抓節拍。

  在這部戲裡獨唱次數最多的演員,莫過於擔任女主角的我。

  今天是這齣音樂劇第二次的歌唱練習。

  由於歌劇的唱腔與一般歌唱方式有所不同,因此我重看一遍之前被叮嚀時所寫下的筆記。

  在這段期間,我忍不住瞄了一眼對準自己的鏡頭。

  「別在意這邊喔。」

  「我──我才沒有呢!誰說我在意你了!」

  當我回神時,發現練習室內的每一個人都望向這邊。

  我害臊地聳聳肩。

  諒因為我的忽然大吼而稍稍睜大雙眼,隨後他敲了敲攝影機說:

  「妳別誤會,我說的是攝影機。」

  「我當然知道。」

  「我是想提醒妳別把攝影鏡頭放在心上。」

  「……就算你這麼說,多少還是會介意呀。」

  「妳剛剛在背臺詞時,有裝出比較上鏡頭的表情吧。其實妳完全不必這麼做。」

  ……為何他一下子就發現了?

  隨著打招呼的次數不斷增加,練習室內能看見安排在今天排練的幾人已逐漸到齊。

  「姬藍,妳有聽松田先生說過我什麼嗎?」

  「咦,你是指哪方面?」

  「若是沒有就無所謂了。」

  腦裡冒出問號的我歪過頭去。

  「是有聽松田先生說他把我參加偶像團體時期的現場表演光碟借給你看,你已經看完了嗎?有什麼感想嗎?」

  其實我一點都不在意諒的感想。

  目前我正專注在背誦歌詞和複習之前被提醒的部分……

  「嗯,我看完了。」

  「是、是嗎?」

  「妳看起來相當帥氣,無論是服裝或演出都很上相喔。」

  「除、除此之外呢……?」

  「這個。」

  諒擺出那個手勢。

  「你、你、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嗯,我想起來這是在妳轉學前講好的暗號。」

  「沒、沒錯!就是這樣!」

  我原以為諒已被那些彷彿得了失憶症,老是把往事忘光光的男主角給附身了,看來只要有契機,他還是有可能回想起來。

  「妳這手勢很適合在現場表演裡比出來喔,臺下觀眾也會因為妳的這個手勢顯得特別嗨。」

  「適合?」

  「嗯,妳那個手勢的意思是『喜歡』對吧。」

  原則上並沒有錯,問題是解釋的角度有點不太對……

  當我苦於不知該如何說明之際,因為時間已到,於是包含我在內的演員們紛紛聚集至老師身邊。

  諒看出排練即將開始,便默默地退出練習室。

  我本來有點擔心諒在排練期間會很無聊,但他今天有把自己的筆電和暑假作業一起帶來。

  似乎是打算有效利用時間來剪輯校慶用微電影以及寫暑假作業。

  姬奈昨天好像看過這部微電影的片段,她略顯興奮地跑來與我分享感想。

  由於她的感想有一半以上都讓人覺得很扯,因此我個人是把她表達的意思解釋成最好還是親眼確認那部微電影。

  老師依舊又在對我嘮叨……不對,是指出需要改進的部分,我逐一把這些寫入筆記裡。

  「小藍華好認真呢~」

  安田先生像是想調侃人似地小聲說著。

  「畢竟我還很菜嘛。」

  「沒那回事啦。」

  「你太客氣了。」我搖頭回應。

  到了休息時間,諒又走進練習室內。

  「啊~是攝影師~今天也要跟拍嗎?」

  年紀看似大學生的女性劇團成員(我還不記得她的名字)主動向諒搭話。

  「是的,今天也來打擾了。」

  「咦,難不成已經在錄影了?」

  「是的,我已經在拍了。」

  「那要把我拍得可愛點喔。記得你叫做高森諒對吧~?」

  「是的。那個,妳是吉永小姐對吧。」

  這小子是何時結識對方的?

  「沒錯沒錯,你記得我呀。話說你好厲害呢,明明還是個高中生,就已成為經紀公司底下的攝影師了。」

  「過獎了……就只是碰巧被指定這份差事,並非成為攝影師了……」

  ……你這小子是在暗爽害羞什麼呀。

  「咳咳。」

  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用身體擋在鏡頭前。

  「現在是休息時間,你有搞清楚這臺攝影機主要是為了拍誰呀?」

  我對著鏡頭說完後,吉永小姐先是來回看了看我與諒,接著臉上露出喜孜孜的表情。

  「咦、啊,是這麼回事嗎?是這麼回事對吧?哇哇哇,抱歉喔,姬嶋小姐,我並沒有那種意思,真不起喔。」

  吉永小姐雙手合十,露出一個甜美可愛的表情道歉。

  至於「真不起」,我想應該是「真的很對不起」的簡稱。

  我想從大型保溫茶桶裡裝點麥茶來喝,於是走至飲水區拿了兩個紙杯。

  「他明明是來跟拍我的,為何還呆愣在入口處嘛。」

  架起攝影機卻沒跟過來的諒,就只是把鏡頭對準我。

  我想宣洩心中不滿地發出一聲嘆息。

  當我正喝著裝好的麥茶時,安田先生來找我搭話。

  「辛苦了,小藍華。」

  「你也一樣辛苦了。」

  「啊,這杯是要給我的嗎?謝啦~!」

  「咦、啊,那個。」

  安田先生迅速奪走我手上另一杯裝有麥茶的紙杯。

  該說他這個人很隨興嗎?儘管這算是優點,卻又給我一種輕浮的感覺。

  「妳今天排練完後有空嗎?」

  「那個……是沒有任何安排。」

  「那我們一起吃頓飯吧,我請客。」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已經有約了。」

  「妳別撒這麼明顯的謊嘛~畢竟我們是男女主角,總得打好關係啊。」

  「感覺只需在舞臺上打好關係就可以了……」

  「這妳就不懂囉,私下的交情也會影響演技喔~?若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太尷尬,有可能會被觀眾看出來喔。」

  是、是這樣嗎?

  「只要一小時就好,這頓飯不會超過一小時。」

  「那個~……」

  「我們就去義大利餐廳……那間…………嗯?你是在拍什麼?」

  就在這時,安田先生注意到架著攝影機接近的諒。

  他是何時跑過來的?

  「啊,那個,畢竟這是貼身採訪,您別在意請繼續。義大利餐廳嗎?聽起來真不錯呢。」

  「咦,所以你會跟來嗎?」

  「啊,是的,因為這是姬藍……這是姬嶋小姐的貼身採訪。」

  「…………」

  大概是沒了興致,安田先生悻悻然地嘆了一口氣,不發一語地轉身離去。目送對方離開的諒這才把攝影機放了下來。

  「剛剛那些沒必要拍吧。」

  「我當然沒拍,就只是架起攝影機罷了。」

  「因為他說打好關係有助於表演,又說關係太尷尬會影響演技……」

  「所以妳認為跟那個人去吃飯會比較好?」

  「嗯。」

  我口是心非地如此回答。

  其實我只想和喜歡的人打好關係。

  「嗯~雖然我對演戲方面一竅不通……可是姬藍妳剛剛看起來好像挺排斥的。」

  為什麼……他總能注意到這些呢?

  「諒,你能從表情中看出我的心情嗎?」

  「我好歹一直隔著鏡頭在觀察妳呀,假如我看錯的話就真不起囉。」

  我能理解這個簡稱很好用,無奈這會令我想起諒與吉永小姐交談時的樣子,害我冒出一股無名火。

  「你說真不起是什麼意思!」

  「妳別生氣嘛,就跟妳道歉啦。」

  「討厭!你這樣會害我和安田先生之間的關係變尷尬耶。」

  其實這種事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偏偏那些違心話就這麼不斷脫口而出。

  「抱歉嘛,是我不好。」

  「我不想喝了,這杯給你。」

  我把還剩一些麥茶的紙杯遞出去,卻馬上被拒絕了。

  「不用了,想喝我會自己倒。」

  「你居然拒絕我的好意……」

  「問題是妳的好意也太少啦,把只剩一口就喝完的麥茶給別人是怎樣……好歹重裝一杯再拿來咩。」

  「你想喝就快點,休息時間要結束了。」

  我用原本的紙杯裝滿麥茶,然後遞給諒。

  諒先是看著手中的紙杯,接著開始邊旋轉邊仔細觀察杯緣。

  「你還真謹慎耶,就算這是和我間接接吻的大好機會……」

  「我是為了避免此事才這麼小心啊。」

  「你是哪來的國中生啊。」

  「妳很吵耶。」

  「唉~完全看不出來。」諒死心放棄後,隨便找個位置就把嘴脣貼上杯緣,將麥茶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排練也要加油喔。」

  「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我莫名覺得心中的幹勁比起之前增加許多。

  或許我的個性比自己想像中更加單純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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