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鳥越的內情

　　2　鳥越的內情

　　鳥越把零食放入我手中的購物籃裡。

　　「接下來是飲料。」

　　「記得是小罐的就好吧。」

　　「嗯。」

　　現在是剛結束拍攝的中午過後。

　　我們前往距離學校最近的超市，採買下次攝影會用到的零食和飲料。

　　等買完之後，就把這些帶到學校去。關於飲料，我們已跟老師談妥能暫時存放在教職員室的冰箱裡。

　　一來到冷藏食品區，能看見有許多正在特價的茶飲、礦泉水以及碳酸飲料。

　　多虧冷藏架的冷氣令這附近特別涼爽，身處在這種炎炎夏日就會讓人想一直待在這裡。

　　「隨便買就好嗎？」

　　鳥越隨手拿起一罐寶特瓶飲料開口提問，我隨即點頭回應。

　　等到拍攝結束之後，十之八九會拿來喝吧。

　　關於整體進度，我們已拍好三分之二的內容，算是漸入佳境。

　　飾演過場配角的同學們也都已習慣入鏡，不像一開始那樣緊張了。

　　「啊──！高森同學，快跟我來──」

　　「咦？」

　　「快啦。」

　　「啊？怎麼回事？」

　　鳥越拽住我的袖子想把我拉走。

　　我一頭霧水地愣在原地，只見一名戴眼鏡的中年婦女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這位婦女先是瞪了我一眼，接著將目光移向躲在我背後的鳥越。

　　「靜香，妳跑來這裡做什麼？」

　　「那還用問…………就是買東西啊。」

　　位於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看起來莫名與鳥越頗為相似。

　　依照婦女同樣提著一個超市購物籃的情形來判斷，應該是鳥越的母親剛好也來這裡購物吧。

　　「記得別四處亂跑，吃晚飯前要回家喔。」

　　「我知道啦。」

　　從方才的對話內容來看，我能肯定自己的預測並沒有錯。

　　但又不禁認為我們只是在白天來超市購買零食跟飲料，應該無需如此大驚小怪才對。

　　另外不知為什麼，鳥越伯母望向我的眼神，就像是看見蚊蠅那類害蟲般很不友善……

　　「我、我們走吧，高森同學。」

　　「咦、啊、嗯。」

　　由於鳥越拽住我的袖子將我拉走，因此我只好跟在鳥越的背後離去，同時對應該是鳥越母親的婦女稍稍點頭致意。

　　「剛才的女性是令堂嗎？」

　　「嗯，因為她平常不會來這附近的超市，害我不小心大意了。」

　　鳥越表示雖然這裡並非離家最近的超市，不過她母親有時也會來這裡購買特價商品。

　　「鳥越妳家管得很嚴嗎？」

　　我不清楚鳥越是如何與家人解釋攝影一事，大概伯母覺得我們是從學校偷跑來這裡買東西吃吧。

　　倘若真是這樣，畢竟我們都已是高中生了，私自買零食來吃也無傷大雅吧。

　　「真要說來算是管得比較嚴……像是對門禁時間就滿囉嗦的。」

　　相形之下，我家算是放牛吃草。

　　最多就只會叮嚀說別太晚回家，而且只要有聯絡一聲，無論我跑去哪做什麼，老媽都不會罵人。

　　有可能是因為老媽經常工作不在家吧。

　　假如我忘了打電話回家，比起老媽反倒是茉菜更會嘮叨。

　　等到鳥越伯母從冷藏區離開後，我們就回到該處又拿了一罐寶特瓶飲料放入籃子裡。

　　「……在我統整好電影劇本的那天，不是很晚跑到你家去嗎？」

　　「啊～嗯，是那次吧。」

　　「其實那件事被我媽媽發現了。」

　　「真的假的？所以妳大半夜才回家也……？」

　　「嗯，也被發現了。」

　　原來伯母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這下子就可以理解，伯母剛剛為何會露出宛如撞見害蟲的眼神看向我。

　　「事後我有跟媽媽解釋清楚，我只是去和同學討論校慶時要上映的自製電影，但媽媽還是大發雷霆罵說為何不提前告知她一聲。問題是即使我提前告訴媽媽，她也不會同意讓我在那個時間出門去。」

　　「難道說……令堂以為妳交了素行不良的男朋友，於是開始學壞……是嗎？」

　　「即使媽媽沒說出來，但我想她就是這麼認為。」

　　瞞著家人在晚上外出，直到凌晨一、兩點左右才偷溜回家──

　　儘管我不清楚鳥越在家人眼中是個怎樣的孩子，不過按照她的個性是至今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吧。

　　「抱歉害妳被家人誤以為是學壞了，鳥越。」

　　「不會的，別那麼說，是媽媽在某些方面有點神經質罷了。」

　　我拿出寫有預算二字的信封付完錢，將零食與飲料裝進塑膠袋內後便走出超市。

　　我們頂著讓人無處可逃的豔陽，肩並肩地往學校走去。

　　「我是不是該找個機會登門道歉？」

　　「沒關係的，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比如去對令堂說……府上的靜香同學其實是個認真負責的好學生。」

　　「這不太對吧，畢竟你又不是老師。」

　　鳥越含蓄地輕笑出聲。

　　「先撇開這些玩笑話不提，令堂恐怕是懷疑妳做了什麼偏離學生本分的行為吧？鳥越。」

　　放暑假前在晚上偷溜出門，似乎是為了與其他男生見面，還弄到深夜才偷偷回家──

　　說句公道話，伯母會誤以為鳥越做出不該有的行為也是無可厚非。

　　「我看我還是陪妳一塊去道歉，並解釋清楚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我們之間算不上是完全清白吧。」

　　鳥越露出有些委屈的眼神抬頭望向我。

　　「咦？妳這麼說是沒錯啦。那個～總之我現在想表達的是……」

　　鳥越輕輕發出有如呼氣般的笑聲。

　　「我是鬧你的，抱歉。」

　　「我說妳啊……」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就是要解釋說我們並沒有偷偷做愛對吧？」

　　「聽女孩子說得這麼直白，會讓人尷尬到無地自容耶……」

　　就算是男生也很少會將『做愛』二字掛在嘴邊。

　　「總之，令堂是擔心個性負責又認真的妳，被我這個壞男生找出去做羞羞的事，就這麼直到凌晨才回家喔。」

　　「她想誤會就誤會，誰叫媽媽過度擔心我了。不光是我的興趣，她似乎還很擔心我交不到朋友……算是有點保護過頭了。」

　　興趣……？

　　「難、難不成妳媽發現妳喜歡BL……？」

　　「這倒是完全沒有。」

　　鳥越一口否認。

　　「是屬於比較表面的部分。媽媽擔心我成天老是在看書。對她來說，這並不是孩子常見的興趣。」

　　過去總愛窩在家裡看書令自己操足了心的女兒（外加上沒什麼朋友），在升上高二的暑假前夕竟然跑去跟人夜遊──如此一來，我完全能理解伯母為何會那麼擔心了。

　　「這樣的話還是講清楚比較好吧？要不然等妳回家以後，令堂都不會給妳好臉色看吧？」

　　基於有前科的緣故，伯母見了我肯定會更為緊張，之後免不了又會繼續嘮叨。

　　「此事與高森同學你有關嗎？」

　　「當然有，都怪我沒注意到已經超過末班電車的時間了。」

　　「這部分也算是我自己的過失呀。」

　　我有自己想拍的電影，於是拜託鳥越擔任女主角。

　　雖然她還沒點頭答應，但若是今後門禁時間變嚴格的話，難保會對兩邊的拍攝進度造成影響。

　　而且比起這件事……

　　「看到認真負責又努力的妳被家人誤解，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鳥越斂下眼簾。

　　「謝……謝謝你的關心……順帶一提，媽媽對我們去海邊拍攝那次也頗有微詞，因為那天有點晚才回家。」

　　記得那天大家在車站解散時，差不多是晚上八點吧。

　　「妳好歹跟令堂說一聲嘛……畢竟是跑到那麼遠的海邊。」

　　「我擔心說了會被要求東要求西，最終反而去不了。我不想變成那樣。」

　　鳥越沒能趕上末班電車是我的疏忽。雖說當初是伏見跟鳥越提議要去遙遠的海邊攝影，不過做出決定的人終究是我。

　　因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必須為此負責。當然疏於聯絡的是鳥越自己啦……

　　我得出結論後，對鳥越提出一個要求。

　　「鳥越，希望妳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就算從下次才這麼做也行，總之妳不要嫌麻煩，記得先向家人好好解釋。」

　　或許是我認真的表情很奇怪，鳥越忍不住笑了出來。

　　「畢竟高森同學你平常都吊兒郎當的，所以你說出這種話還挺缺乏說服力。」

　　「那還真是抱歉啊。」

　　「嗯……我答應你。謝謝你這麼擔心我，今後我會注意的。」

　　即便我沒有任何帶壞鳥越的意思，問題是她的家人並不清楚我的為人，為此感到擔憂也是情有可原。

　　反正今後都不會再因為拍攝或出遊弄到太晚，所以應該不要緊才對。

　　「畢竟大家已經約好要一起去參觀夏日祭典呀。」

　　啊，對吼。

　　若是鳥越又沒有說明清楚，她的門禁時間將會變得跟小學生沒兩樣吧。

　　我們一回到學校直接前往教職員室借用冰箱，將買來的飲料放進去，至於零食則存放在鐵櫃裡，隨後便離開學校朝著車站走去。

　　「撇開校慶上映的電影不提，關於我個人的自製電影，唯有鳥越妳最符合女主角的形象。」

　　我以不同於先前的口吻，再次向鳥越提出請求。

　　「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鳥越之前是一口回絕我。

　　「拜託妳答應好嗎？」

　　「嗯～～」鳥越見我鞠躬請求後，狀似相當煩惱地發出沉吟。

　　「其實還有一個方法就是先將劇情統整好，這麼一來或許會改變女主角的形象，也就不需要找我來飾演了吧。」

　　「言之有理。」

　　應該說是非常正確。畢竟連我也對劇情只有模糊的概念，甚至是劇本都尚未寫好。

　　「那、那個……若是你不嫌棄的話，下次要來我家開會嗎？」

　　走在身旁的鳥越側首瞄了我一眼。

　　可是她一和我四目相交就馬上把頭撇開。

　　「咦？意思是……？」

　　「希、希望你能來我家。」

　　◆鳥越靜香◆

　　我與高森同學在車站道別。

　　「我、我居然說出口了……」

　　大概是夏天的朝氣令我變得較為開放。

　　當然也可能是暑氣害我大腦的螺絲有點鬆脫吧。

　　搭上電車的高森同學隔著窗戶輕輕朝我揮手。他居然有注意到我。我也稍稍給予回應。光是這點動作，就令我心頭小鹿亂撞。

　　重新回想自己方才脫口而出的問題與高森同學的回應，直到此刻我才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以商討個人電影為由邀請對方來家中，這種做法簡直跟利用寵物把異性拐回家的色胚毫無分別。

　　……若說自己沒有一丁點私心，那肯定是騙人的……

　　明明我自認為不會變成這麼庸俗的人。

　　「嗚～～……我為何會說出那種話嘛。」

　　莫名有些自我厭惡。

　　我坐在車站的一張長椅上抱頭煩惱。

　　說起高森同學──

　　『啊，每次都來我家開會想想也不太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去打擾一下囉。』

　　他以略顯脫線的方式誤解我的意思並接受了邀請。

　　確實我對每次都去打擾高森家一事仍有些掛懷，所以他原則上也沒說錯。

　　於是我沒有糾正高森同學的說法，含糊帶過後便與他約定時間。

　　老實說我對高森同學如此爽快地答應感到頗意外的，本以為他會再次確認要不要改去他家。

　　我操作手機，點選通訊錄裡的『篠篠』。

　　篠篠就是我的好朋友篠原美南。

　　接著我按下畫面中的通話鍵。

　　『喂喂～？小靜嗎？妳忽然打來是怎麼了？』

　　「小小、小美！」

　　『咦，妳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總之妳先冷靜下來。』

　　小美聽出我的聲音不太對勁，像是在哄小狗似地要我冷靜。

　　「其、其實剛才──」

　　我把自己與高森同學交談的內容完完整整地告訴小美。

　　『……沒、沒想到小靜終於要轉大人了……』

　　「沒、沒那回事，並沒有那回事，根本沒有那回事啦。」

　　我將同一句話重複三次矢口否認。

　　『是嗎？我認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別有居心才會邀對方來家裡喔。』

　　「唔～～………………是沒錯啦……」

　　「呀～～！呀～～！」耳邊傳來小美興奮的尖叫聲。

　　話說我在車站裡跟人聊些什麼呀。

　　總覺得臉頰好燙。

　　『現現現現現現現、現、現、現在該怎麼辦？』

　　這次輪到小美慌了手腳。

　　「我、我就是想找妳商量呀。畢竟小美妳算是有跟高森同學交往過，妳可曾讓他去妳家嗎？」

　　『有、有啊。那個～……而且確實像是一對情侶。』

　　確實像是一對情侶──？什麼意思？是做過情侶之間會做的事情嗎？

　　「你們做了什麼？」

　　『內容就請自行想像。』

　　……嗯，照此看來，他們並沒有做過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

　　話筒裡先是傳來小美清嗓子的聲音，接著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讓高諒到我房間來，我們兩人就在房間裡獨處──地點一如字面所述就是我的臥室裡……如此一來，自然也只能化成動物囉。』

　　「只、只能化成動物！？至、至於其他選項……」

　　『完全沒有。』

　　小美斷然否定。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妳必須做好一定程度的覺悟。更何況高諒很那個……該怎麼說呢？他的戀愛觀簡直不如小學生。』

　　沒錯，對此我是完全同意。

　　『小靜，如今妳就只剩進攻一途能走，現在的妳是「香車」。』

　　「香車？」

　　『這是將棋裡的一顆棋子，它在一般情況下就只能往前移動。』

　　「……意思是我必須勇往直前囉。」

　　『嗯，不許偏離原路或撤退。』

　　不許偏離原路或撤退……

　　我在腦中複誦著這句話。

　　對於告白曾被拒絕的我而言，這或許是非常貼切的一句建言。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小靜，相信妳上網搜尋就會找到大多數人最推薦的答案，也許妳拿這個來當作參考會比較好。』

　　摯友三兩下就宣布投降。

　　雖然小美有邀請高森同學走進自己的房間，但應該就只是這樣而已。也可能是就連讓對方進入臥室都沒有。

　　「說得也是，我會搜尋看看。」

　　『至於男女關係的步驟那些都不重要！妳務必要將這句話銘記在心！』

　　嗯～感覺頗沒說服力的。

　　『我自認為跟伏見同學也算是好朋友，但要是妳們之中只有一人能得到幸福的話，我個人是支持小靜妳喔。』

　　「謝謝妳，小美，我、我會加油的。」

　　『嗯，那妳在家約會要加油喔，拜拜。』

　　向摯友徵求意見一事至此宣告結束。

　　在家約會……對、對耶，想想確實是這樣。

　　「在家約會……」

　　像這樣親口說出來，比起出自他人口中更叫人心猿意馬。

　　我繼續坐在長椅上，聽取建議從網路上尋找答案。

　　【男生　第一次　進自己的房間】

　　統整相關經驗的網站隨即顯示出來，其中一篇如同教戰守則的文章吸引了我的注意。

　　記得先把房間收拾好，讓家中保持整潔──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文章以此為開頭，同時寫下如何穿搭和製造浪漫氣氛。

　　「製造浪漫氣氛……完、完全不覺得自己能辦到。」

　　比起這個，先看看穿搭吧。

　　內容寫著不必挑選最華麗的衣服，只需適合在家穿的體面服裝就好。

　　「這也太抽象了吧？」

　　裡面又補上一句，若是想主動進攻就選擇可愛點的居家服。

　　下面還有附上商品與購買的網址。

　　那是一套以兔子為造型，布料屬於毛茸茸感的帽T搭配熱褲。帽兜上還有一對兔耳朵。

　　「嗚哇，這、這也太做作了吧……」

　　我試著想像自己穿上的模樣後，不禁感到一陣頭昏。

　　「感覺姬奈就滿適合的。」

　　光是在腦中想像姬奈穿上此服裝的樣子，就覺得肯定會非常可愛。

　　啊、我不行了，總覺得自己快無法堅持下去。

　　當我再度抱頭煩惱之際，忽然收到一條訊息。是高森同學傳來的。

　　『明天不必拍攝，我基本上都有空，妳那邊方便嗎？』

　　「明天！？」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儘管提議人是我，但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

　　啊、如果謊稱明天不方便的話，下一次又得等到何時呢？

　　難保高森同學在這段期間會改變主意。

　　而且我自己也有可能會把今天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

　　「我是香車……我是香車……不許偏離原路或撤退……」

　　我在喃喃自語的同時，也趁著心中覺悟動搖之前趕緊回覆訊息。

　　『我都可以，那就直接約上午吧，你可以順便來我家吃午飯。』

　　這、這也太主動了吧！這就是香車，是香車無誤。

　　高森同學很快就傳來訊息。

　　在我決定當個香車並感到心跳加速時，手機隨即發出收到訊息的提示音。

　　『明白了，那我出門時會再通知妳。』

　　高森同學明天會來我家──

　　我確認一下自己的錢包。

　　「總、總之先去買套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