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01 新鮮刺刺鳥蛋與荷洛牛奶布丁

     MENU.01 新鮮刺刺鳥蛋與荷洛牛奶布丁

  「席莉,妳今天做的布丁也美味極了。材料是刺刺鳥蛋?」

  「是。我用了今早剛下的刺刺鳥蛋,以及今早現擠的荷洛牛奶。」

  「是嗎?席莉,妳真有一套。布丁的甜味濃而不膩……充分運用鳥蛋的甘甜,緩和牛奶特有的奶腥味,平衡得剛剛好……這道布丁就如同妳至今製作的每一道布丁,令人讚嘆!」

  「感謝您的讚賞,殿下。這道布丁和平時一樣,只是最經典、最簡單的布丁。」

  「這才好。能把最基礎的一道菜,做到每一次吃都美味,就證明廚師的手藝有多精湛。」

  「您過獎了,殿下。」

  「席莉,妳真是謙虛。」

  (殿下,對日本人來說,謙虛才是正常的態度。)

  栞用平時常說的台詞,取代內心的吐槽。

  「殿下,我的名字叫做『※栞』。需要我提醒幾百次,您才願意記住?」(譯註:日文中「栞」的發音為shiori。)

  「『席莉』聽起來可愛多了。而且『席莉』在古語裡代表『夢』,是個好名字。」

  對方的回應也是一如往常。

  「是是是,我明白了。」

  每天重複前面這樣的對話長達一年,是人都會膩。

  栞不是沒想過退讓,但一個人用了二十幾年……正確來說是接近三十年的名字,突然間被人改了讀音,實在很難習慣。

  「席莉,我希望用布丁作為今晚的餐後甜點。」

  王子殿下笑容滿面地宣布。他的年齡推測約十五歲。髮絲烏黑,配上一對紫水晶雙眸。

  「王子殿下」不是文雅的形容方式,也非綽號,而是用來稱呼他的身分,絕無虛假。

  馬克西米利安•約瑟夫•弗利茲•傑斯雷爾•維•菲爾迪亞殿下。他是菲爾迪亞的第三王子,兼任阿爾•法達爾的領主,而栞工作的迪亞多拉斯飯店就位在阿爾•法達爾。

  栞是日本人,總覺得這串名字太冗長,但對於這裡的王室成員與貴族而言,這種長度的名字隨處可見。

  「您說布丁?」

  「沒錯。」

  上翹的眼角使他總是看似不悅,這時卻愉快地向下垂。

  王子那雙銳利眼神配上過於端正的容貌,一沉默就會顯得冷酷,不過笑起來的話另當別論,如同現在。栞實在不懂,為什麼他的親信總說王子的笑容才可怕?

  「有困難嗎?」

  「不,沒問題。」

  想當然,栞沒有權力說不。

  ……畢竟眼前的王子殿下就是她的老闆。

  「遵命。」

  (殿下,您應該說今晚「也」用布丁作為餐後甜點。)

  栞只能在心中小小糾正。

  「嗯?怎麼了?」

  「不,沒事。」

  (他乾脆自稱「布丁殿下」算了。)

  栞極力壓抑內心的碎念,露出甜美笑容。

  切割表情與內心──每個人出社會之後,必備此技能。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或是不懂得隱藏表情、態度,很難順利融入社會。

  (我一個星期裡究竟做了幾次布丁……?)

  栞感覺自己每天有大半時間在做布丁,不禁嘆息。

  話雖如此,現在工作難尋,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條件又不錯,再說,多虧布丁和自己的手藝,薪水比面試之初談好的金額多漲了一大筆,自己可沒資格再抱怨。

  (其實我應該感謝他……)

  之所以無法坦率感謝對方,是因為在這個世界做布丁非常費力。

  (就算廚師工作有一部分算是體力活,但這……)

  栞嘆了口氣。

  望向窗外,天空現出兩輪白月。

  現在時間是正午,兩輪明月仍高掛空中。這景象提醒著栞,這裡和孕育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

  (已經一年了呢……)

  栞將殿下用完的布丁杯收進廚房,回想來到這個世界前的一切。

        ◆◆◆◆◆◆◆

  當時簡直是前島栞的人生最低谷。

  那時期之糟糕程度,用天煞星加上月煞星來譬喻都嫌太溫吞……不管自己之後再遇到什麼衰事,恐怕不會比那時更淒慘。

  首先是父親病倒。

  栞的父親前島一郎,是曾在媒體上曝光的名廚。

  父親偶爾會上電視,媒體有時會套上「法式料理高手」、「醬汁魔術師」之類的稱號來介紹父親,聽起來有些尷尬。

  父親並非想出名才上電視,純粹是熟人在電視台工作,有次幫忙上節目,不小心博得眾多太太青睞。父親直到死前,都認為自己只是廚師,也只會當廚師。

  (所以最後事態才會無法收拾……)

  父親健康的時候還算順利。餐廳氣氛熱絡,門庭若市。

  然而父親住院後,餐廳漸漸變了。廚房沒了父親身影,便慢慢地無法滿足饕客味蕾。

  前三個月,還能靠「前島一郎的法式餐廳」這塊招牌硬撐。

  大眾很善變,父親減少媒體曝光之後,他們馬上遺忘「前島一郎」的名號。餐廳太難預約,逼走原本的常客,還有些客人只因為餐廳有名、主廚上過電視,慕名而來,這類客人幾乎不會再訪。

  有人甚至吃都沒吃過,只因為父親不在店裡,就隨口批評餐廳口味變差……員工聽見沒來由的批評,工作熱忱受影響,開始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偷工減料。

  (自以為客人不會發現,餐點卻瞞不過人。)

  栞聽過好幾位客人提過「味道變了」。這句忠告其實委婉又中肯──雖然覺得難過,但這話言下之意就是「味道變差了」。

  (可是……)

  當時是由父親的徒弟打理餐廳,他們手藝並不差。所有人都是滿懷熱誠投入料理工作。

  父親以往也曾將餐廳交給徒弟負責,時間長短不一,但他們沒出過太大差池。

  (父親的身體又不是鐵打的,偶爾也會外出休假……)

  然而這次是住院。

  新聞媒體報導父親罹癌住院,眾人或許都忍不住猜想,父親可能回不來。

  (或許我當時該辭掉飯店的工作,直接進駐餐廳。)

  栞現在偶爾會冒出這個念頭……假如自己能擔起責任,搞不好還能保住餐廳。

  不過她隨後又反駁自己,自己進駐之後,結果大概差不了多少。就是因為自己無力保住餐廳,才會一再回想,後悔不已。

  (雖然明知道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

  栞當時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能代替父親在店裡提供餐點。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那時還在其他餐廳學藝,料理方面還有許多不足,也沒有決心帶領那些比自己年長又資深的廚師。

  再者,父親的左右手蘇主廚當時剛獨立,有幾名資深員工跟著蘇主廚離開,餐廳尚未穩定。

  栞若是願意辭去飯店工作,回到餐廳坐鎮,並稍微展現魄力,以自己為中心掌控廚房,或許還能避免餐廳後來的失序。

  然而,栞沒自信代替父親成為餐廳招牌,站在頂點指揮廚房。

  所以她很少過問餐廳內部營運。自己好歹也在餐飲業界工作,明白當領頭羊的難處,反而不敢隨便介入。

  餐廳的廚房少了父親,內部工作分配變得亂七八糟。

  那時剛坐上主廚大位的廚師領導能力不佳,店內有些廚師比主廚年輕,在餐廳裡的資歷卻比較資深,於是他們開始心生不滿。廚房內的不和甚至擴散到外場。

  父親住院時間拉長,餐廳跟著愈來愈門可羅雀。

  其實那個當下就應該歇業,但是父親還在跟癌症搏鬥,返回餐廳是他唯一的心靈支柱。栞一想到這裡,就不敢收起餐廳。

  栞之所以努力學藝,也是希望未來能繼承父親的餐廳。

  『我以後要繼承爸爸的餐廳。』

  這是栞的夢想,她沒辦法輕易放棄。

  (但是……)

  她後來發現資深店經理盜領店內經費,就此失蹤。本就風雨飄搖的餐廳背上大筆債務。

  厄運總是接連不斷,這話所言不假。負債金額帶來的錯愕只維持片刻,栞還來不及喘口氣,父親便敗給疾病,嚥下最後一口氣。

  幸虧父親不知道員工盜領公費,高額債務逼得栞脫手餐廳。

  (店裡裝潢精美,碗盤、酒杯、西式餐具也是貨真價實的古董。爸爸珍藏的紅酒也在拍賣會賣了高價……但這些東西全部脫手還是不夠還債。)

  賣掉充滿母親回憶的房子,砸上父親的壽險理賠和栞一點一滴累積的大部分存款,好不容易才打平債務。

  她想過拋棄繼承──律師也比較推薦這麼做,但是栞選擇老實繼承資產與債務,親手負責到最後一刻。

  栞的手邊,只剩下父親遺留的近百本食譜筆記,以及一個小小的紅色牛奶鍋。聽說這牛奶鍋是已逝母親送給父親的禮物。

  (接著,連男友也提分手。)

  栞那時有一名侍酒師男友,已經論及婚嫁。

  對方年紀大栞五歲,在國外飯店的高級餐廳工作過三年,算是稍有野心,嘴裡成天唸說想參加國際大賽。

  栞的父親病倒半年後,兩人開始有些摩擦,喪禮結束後,對方馬上要求分手。

  對方說道「我很抱歉,沒辦法成為妳的支柱」,藉口不少,他大概是知曉栞的家境狀況,嚇得逃走了。

  這也難免,面對超過十億的債務……普通上班族耗上一輩子薪水都還不完,任誰都會逃走。換作是栞,她也不敢和背負這麼大筆債務的男人結婚。

  (裁員這件事,給了我最後一擊呢……)

  說到烹飪,多半認為是女性的工作,然而餐飲界卻是男人專屬的世界。

  聽說最近多了不少女性甜點師,但單就「料理」,不論法式料理、義大利料理、日式料理,多半由男性獨霸。

  儘管近年各業界的女性工作者顯著增加,餐飲業界的女性廚師仍是極少數,甚至被當成異類。女廚師得拚命守住自己的一片天,時時刻刻對抗歧視與偏見。

  (也因為處境艱難……)

  女廚師被主廚性騷擾就出手反擊,自然會輕易遭到解雇,栞正是其中一人。

  解雇原因是「節省經費」,以及「雇用女性會干擾廚房團隊和諧」。

  飲料課經理提過,考量到經濟不景氣與飯店經營狀況,最近可能會縮減人事成本──栞於是率先遭到裁員。

  沒良心的同事甚至譏諷「沒了老爹的光環,就只有這點程度」。某方面來說,男人的嫉妒心比女人更根深蒂固。

  (那時候真的是筋疲力盡……)

  她原先住在員工宿舍,上頭要求她必須在離職後兩週內搬離宿舍。

  要找新住處,還得同時找新工作。

  剩餘的有薪假愈來愈少,栞不時必須抽空和律師處理拋售餐廳、自宅的各種手續,接著還要在職業介紹所與工會兩邊跑,接受新工作面試,又要抓空檔看房子……行程滿成這副德行,不可能事事順利。

  就在此時,栞瞧見那張傳單。

  那張樸素的傳單就貼在宿舍附近車站的地下道,栞那時不自覺看出神了。

  『急徵 誠摯歡迎您前來風光明媚的度假聖地擔任廚師。』

  這段文字是手寫字,寫在一張A3尺寸的紙上,反而吸引了栞的目光。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張傳單好一陣子。

  (我什麼都沒了。)

  自己自幼就熱衷於烹飪。

  栞生長在單親家庭,家境特殊,親近的朋友並不多,而那些少數好友多半忙於私事,有的剛結婚,有的小孩剛出生。

  更何況,栞處於人生最低谷,沒想過要和好友見面……不,是自己不想見他們。

  栞不想把厄運傳染給他們,但這是藉口,她只是不想親口告知他們自己的慘況。

  自己和那些好友往來很長一段時間,還算瞭解彼此的個性和想法。自己多少希望朋友幫幫忙,可是狀況慘到這種地步,反而不敢輕易依賴朋友。

  失去家人,失去房子,失去情人,連工作都丟了,乾脆丟光手邊所有物品,搞不好還落得輕鬆。用一個詞形容栞的狀況,就是「孤獨」。

  孤獨──彷彿這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

  栞住在都會區正中心,城市裡的人明明多到數不清,只是自己和親戚交情不深,如此落魄卻找不到人商量,再加上失去工作,栞直接喪失與社會……甚至是與他人的交集。

  她天天被惡夢驚醒,卻無法向任何人求助。

  (所以……)

  她看見那張傳單時,在感覺可疑、古怪之前,「得到救贖」的感受率先襲上心頭。

        ◆◆◆◆◆◆◆

  這場面試,就辦在東京都內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出租場地。

  除了栞之外,還有將近二十人參與面試。參加者年齡層不一,只有栞是女性。

  那張傳單什麼條件也沒寫,竟然能召集這麼多人,栞忍不住感嘆,看來不只是廚師,社會整體的就業市場都非常糟糕。

  (……不過,我必須盡早找到工作。)

  存摺的數字還沒歸零,但接下來還要搬家。栞一想到新公寓的押金和禮金,就沒時間繼續遊手好閒。

  自己的狀況還不到絕境,不過心情已經瀕臨極限。

  (我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跑來參加這種可疑的說明會?)

  而且不知為何,自己並不打算臨陣脫逃。

  「非常感謝各位參加本次面試。」

  一名年齡不詳的男人來到栞和其他面試者面前,名字叫做森村宗一郎。

  隔著西裝仍能發現他身材結實,似乎經歷過各種鍛鍊,從外表目測年齡,大約三十多歲吧,但看他沉穩又有氣勢,實在不像只有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結果還是看不出他幾歲。

  一襲筆挺黑西裝,內裡搭配直條紋襯衫與素色領帶,自信十足,很有菁英風範。

  (說他是上班族,更像國家公務員……總之就是有高官的感覺……)

  森村在白板寫下雇用條件。

  『職務類別:度假飯店主廚

   工作地點:迪亞多拉斯飯店與其他地點

   薪資待遇:底薪換算日幣約二十萬圓。有額外業績報酬(以當地貨幣支付)

   休假制度:需額外討論

   契約期間:每三年一約』

  上述條件乍看之下還算普通,但對於想認真工作的人而言,簡直充滿吐槽的地方。

  「飯店所在位置不在日本?」

  「是,敝飯店位於菲爾達尼亞的諾迪斯地區。」

  其中一名參加者小心翼翼地提問,森村笑容滿面回答他。

  聽見陌生國名,周遭頓時吵嘈起來。其中有數人一聽見工作地點不在日本,馬上起身離席。

  (要去外國工作啊~希望那裡的人聽得懂英文或法文……)

  栞想像著那應該是一間富有度假風情的海景飯店……像是沖繩當地偏高檔的海邊度假飯店。

  她從來沒聽過菲爾達尼亞,但自己不熟世界地理,擅自從國名發音推測的話,大概是歐洲某個無名小國。

  「菲爾達尼亞大概在哪個位置?」

  「菲爾達尼亞位在艾斯堤利亞和路德拉中間,算是小國。」

  (我也沒聽過「艾斯堤利亞」跟「路德拉」……等等得上網看一下地圖!)

  「條件上寫了以當地貨幣支付,不能由貴飯店兌換日圓?」

  「日圓並未於菲爾達尼亞國內流通……若能接受黃金,也可以改以黃金支付薪資。」

  (現在黃金一公克多少錢?)

  聽說現在金價上漲,視當地貨幣匯率高低,改領黃金可能比較划算。

  「要人出國工作卻只付二十萬,會不會太廉價?」

  「這筆薪資換算成當地貨幣,其實相當高薪。敝飯店有能力支付更優渥的報酬,但現階段不清楚面試者手藝高低,無法提供更佳的待遇。」

  許多人趁機爭相提出各種疑問。

  栞聆聽問答內容,茫然地思考。

  (換算之後約二十萬日圓,代表還需要處理稅金之類的,剩下的實領薪資可能是十六萬左右……)

  這個金額比之前的薪水低了一些,但足夠讓栞這年紀的單身女子過活。

  假如森村所言不假,這筆薪水能在當地過上不錯的生活。

  (更何況……)

  度假飯店的工作多半會為員工準備住處,代表資方供吃住。以不需要支付房租、餐費為前提,這薪水並沒有字面上那麼廉價。

  「不好意思,請問貴飯店是否提供員工住宿?」

  以防萬一,栞還是提問確認,森村聞言堅定地點點頭。

  「當然會提供。敝飯店會準備一間附庭院的單人房,衛浴分離。」

  「員工可以免費入住?」

  「是的。」

  「是否附廚房?」

  「有的。敝飯店也可以準備設有單獨廚房的住家。」

  栞現在住在三坪半大小的單人房,而飯店提供的單人房衛浴分離,表示比栞的房間還大,如果還附單獨隔間的廚房,肯定很寬敞。

  (希望廚房至少有一般家庭用的大小。)

  話雖如此,栞一聽見有單獨廚房,心情莫名雀躍了起來。

  「可以具體解說工作內容嗎?」

  「請問度假飯店的規模多大?」

  說明會參加者紛紛提出更多疑問。

  「我整理一下……敝飯店的客房約三十間。諾迪斯地區是著名度假勝地,附近有開設許多旅宿,但迪亞多拉斯飯店的級別最為高檔。敝飯店設有數間餐飲,咖啡廳、酒吧以及其他餐廳,都正常地營運著。只是敝飯店級別雖高,主餐廳卻遲遲上不了軌道,因此藉此機會徵求主廚兼任負責人。」

  (能負責主餐廳!)

  栞聞言,頓時心花怒放。

  廚師都夢想擁有自己的餐廳,那怕只是小小一間都好。

  假如能接手飯店的餐廳,她的夢想至少達成一半。

  「菲爾達尼亞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這個嘛,菲爾達尼亞本身並不大,目前推動以觀光立國,觀光收入就是國家主要財源。敝飯店也是菲爾達尼亞其中一項國營事業。」

  (國營事業?聽起來好厲害。)

  「『每三年一約』是什麼意思?」

  「一旦簽訂契約,抵達菲爾達尼亞之後,至少有三年無法回國。因此每隔三年,敝飯店會提供稍長的歸國休假,並於休假期間更新契約。」

  「親友遭逢變故也不能回國?」

  「是的。」

  森村堅定地點頭。

  四周頓時開始喧鬧,又有數人悄悄離席。

  (我早就沒有需要顧慮的親友,反而樂得輕鬆呢……)

  親戚在父親生前不時寒暄問暖,結果一得知父親病倒、餐廳狀況有異,每個人都翻臉不認人,直接斷了聯繫。前來參加喪禮的人數更是少得可憐。

  前來喪禮弔念的人,多半是父親工作往來的好友、從前的員工、自稱父親徒弟的年輕廚師,以及長年光顧的老客人。

  「是否提供週休二日?」

  「不,嗯,很遺憾,餐廳沒有公休日,基本上不可能提供每週固定休假。」

  此話一出,又有一大票人離席。

  不過,森村無動於衷。

  「若需要進貨或有其他原因,可以自由選擇臨時店休。」

  最後只剩下幾個人聽見這句話,分別是年過五十、臉色不佳的中年男人,三十多歲、理著大光頭的日式主廚,栞,以及一個眼神陰沉、看似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

  「業績報酬是指獎金吧?能拿到多少?」

  「餐廳收入扣除必要經費之後,負責人至少能分得三成淨利。」

  「也就是說飯店不會給固定獎金?」

  「是。」

  (可是換句話說,如果工作愈努力,收穫就愈多囉。)

  努力能不能獲得回饋,做了才知道,聽起來算是很值得。

  廚師的薪水本就不高。這種工作多半採師徒制,徒弟能從工作獲得技術,有些餐廳的薪水少得可憐。

  栞認識的壽司店提供師傅吃、住、服裝費,薪水卻只有五萬日幣;父親的餐廳雖然沒這麼小氣,但是不升到主廚,薪水就比一般上班族少。

  栞之前的工作地點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著名飯店,而且她在主餐廳任職,薪資制度還算合理,卻也稱不上高薪。

  栞剛到職時幾乎沒有獎金,薪水又低廉。直到開始負責製作前菜,薪水才提高到普通OL的程度。

  「所以這個職位是約聘店長兼主廚?」

  「是,主廚是餐廳的最高負責人,所以與您的認知相去不遠。」

  栞愈聽愈期待,但隱約嗅到可疑氣息。

  對方故意對某些事語帶保留。

  (比方說,我還不知道餐廳提供哪一種料理……)

  就目前得到的資訊,對方口中的「餐廳」就是主餐廳。說到作為門面的主餐廳,想當然就是法式料理,但這想法也非絕對。

  再者,既然飯店存在主餐廳,應該有飯店傳承下來的口味。

  (他們怎麼會從國外招募主餐廳主廚?真奇怪。)

  飯店主餐廳應該會提拔店內培育的廚師擔任廚藝總監,至少不會找一個和飯店完全無關的外人。

  (假如是在其他飯店闖出名號的主廚就另當別論,但……)

  換作是新開幕的飯店招募主廚,倒還說得通,不過聽森村的說明,迪亞多拉斯飯店開張已久,這作法實在啟人疑竇。

  (不過對我來說,有一點點古怪也沒關係……頂多我一個人遭殃。)

  然而,當時的栞,仍然乾脆地下了結論。

  (反正,我已經沒有任何能失去的事物了。)

  對栞而言,最吸引她的不是待遇或其他條件,而是「能去遠方」。

  栞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不想聽見任何關於自己的惱人謠言……她顯然是想逃避現實。

  正因為如此,栞很樂意投入這份工作。假如她還保持平常心,早就因為太古怪甩頭走人。

  說明會後,留到最後的人直接進行單獨面試。

  栞不太記得聊了什麼,印象中都是漫無目的的閒聊……例如面試合格之後需要準備哪些物品、家庭狀況,還有擅長何種料理等等。對方還問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問題,比方說有沒有吃過鱷魚、是否處理過鯊魚。

  隔天午後,對方便告知栞通過面試。

  對方甚至沒有進行實作考試,直接定案。栞覺得突然,但距離搬離宿舍的期限只剩三天。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現在不決定到職,她恐怕馬上無家可歸,必須去住昂貴的週租公寓。

  森村提到飯店方面急需人手,詢問栞何時能移居,她回答「三天內」,聲音想必相當焦急。森村他們急著要人,反而幫了栞一把,彼此互利。

  (答應之後,簡直忙成一團!)

  聽說電器多半規格不合,無法在當地使用,栞便把手頭的電器全部賣去二手雜貨店,比較精緻的家具多半是骨董,價錢不錯,就跟房子一起賣了。

  這一去至少要離開日本三年,手機要解約……每捨棄一項物品,或是每處理掉一項物品,就感覺輕鬆一點。

  (最後剩下沒多少行李呢。)

  栞的個人物品只剩一個出國用的大行李箱,以及一個可以上飛機的隨身包。再來就是慣用餐具,與從父親店裡唯一帶走的紅色小牛奶鍋,兩個大紙箱其中一箱塞滿大量食譜筆記和廚刀箱,另一箱裝滿栞的自製儲備糧食。

  栞下意識想笑,濃縮自己至今的人生,竟然只有這點行囊。這笑意不是自嘲,也不算苦笑,只是純粹覺得滑稽。

  (我其實……根本不需要那麼多牽絆。)

  栞體會到,純粹做自己,只需要一點點隨身之物便已足夠。

  「啊……對了,前島小姐,因為您收拾得快,還剩餘一些時間,不如在國內購買慣用道具或調味料。畢竟去『那邊』很難湊齊這類用品。」

  森村率領部下來收取栞的搬家行李時,突然想到一件事,提醒了栞。

  「咦?」

  「由我們支出費用,也會派人協助運貨,想要什麼儘管買。」

  栞的行囊比預期的少太多,有一些人手閒在一旁。

  「呃……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預定明晚七點左右出發,出發之前都可自由行動。」

  「原來要搭夜班飛機啊。」

  「算是……」

  栞這時還不知道菲爾達尼亞在「什麼地方」。

  森村想必認為解釋再多都是徒勞。

  「或許……您可以預設要製作數次一百人份餐點,按照所需分量進貨。」

  「可是應該有預算限制?」

  「您大可放心。進貨預算十分充裕,而且是由飯店經費支出。」

  「由經費支出」──這句話多麼美妙,宛如魔法。

  只要是人,都妄想過有天可以盡情購物,還不傷自己荷包。

  「況且有人手協助搬運,您不用擔心購物量大。」

  「那我想先去阿美橫,還有會員制的倉儲式量販店。然後來得及的話,想逛一下市場。不用擔心,我想要的都是乾貨或調味料,應該過得了海關。」

  這個時間去阿美橫商店街,應該能談個好價錢。更何況自己是來批貨,殺價空間頗大。傍晚談比早上占優勢。調味料、罐頭、瓶裝罐頭……對了,要去國外,一定要進日本茶。

  也可以晚上再去倉儲式量販店。那間來自美國的倉儲式會員制量販店,商品份量夠多,最適合大量採買。尤其是乾燥香草或胡椒,有多少都不嫌多。熟食區到晚上可能已經收攤,但無所謂。美國當地分店的熟食區明明都賣到半夜,日本分店總是收得特別早,太可惜了。

  「喜歡什麼都不用客氣。無須顧慮價格是否偏高,用得上就儘管買。」

  「非常謝謝您!!」

  有些高價調味料或乾貨,自掏腰包的時候總會猶豫再三。栞一得知可以出手,心情便隨之振奮。

  (我想湊齊一些優質材料……)

  比方說,栞認為在法式料理中,醬油是其中一種提味用的優良調味料,但這個做法並不正統。況且醬油有非常多種類。挑選時不只分成淡、濃的口味,也要注意醬油原料。食用油更是五花八門,除了經典的橄欖油,還有向日葵油、紅花籽油、菜籽油……

  (還要買奶油。當地應該有產奶油,但我想多準備幾種……罐裝奶油應該可以上飛機。)

  「只要是用在飯店下廚,真的什麼都可以買嗎?」

  以防萬一,栞又確認了一次。

  「是的。」

  森村肯定地點頭。

  「時間寶貴,總之我們先到阿美橫。可以一邊搭車,一邊討論工作事項。」

  栞笑容滿面地說,森村聞言點了點頭,神情像是做了某種重大決定。

  「我明白了。」

  「阿美橫之後再到倉儲型量販店,今天的購物行程就告一段落。明天要去築地……時間還夠的話,也想從築地繞去合羽橋一趟。不行,明天要早起了!」

  「合羽橋?」

  「就是廚具街。我不確定自己要到職的飯店到底在什麼地方,不過日本廚具精密又耐用。還有,絕對需要攪拌器。」

  「是嗎……」

  森村點了點頭,但似乎聽不太懂。他或許不太瞭解烹飪。

  「您之前說基本上用不了電器,是不是?連鮮奶油也要自己打發嗎?」

  「啊,是。應該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下廚。」

  「那我得在這裡買現成的去!對了,應該湊齊多少廚具?」

  「呃……那個,您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直接湊齊一整套。」

  問題如連珠炮般飛來,森村的笑容不禁抽搐了幾下。

  「欸?沒關係,我看過廚房後再買比較大的廚具。買到重複的很浪費。」

  「這可不成。當地沒辦法輕易訂購物品,到時發現廚具不夠就糟了。」

  「我不需要什麼都用日本製。當地應該找得到廚具吧?用起來稍微不順手也無所謂。」

  「這個,當地有是有,但說到工業產品,日本製還是最好用!」

  「真的沒關係……可以多買的器具我就買過去,還是別太浪費錢。萬一手頭沒有需要的廚具,下點功夫還是能解決。」

  「……謝謝您的體諒。」

  兩人還沒察覺這番對話裡,彼此立場不知何時顛倒過來,實在逗趣。

  「晚上購物回來,我再寫一張廚具類清單。到時候可以兵分幾路去購物。總之,先去阿美橫跟倉儲式量販店囉。」

  「好的……」

  「對了,您大可放心。其實我有辦倉儲式量販店的會員!可以額外帶兩個人免費入場。」

  森村之後才笑著解釋,他這時面對栞燦爛無比的笑容,實在不敢問「倉儲式量販店」是什麼意思。

  栞站在隊伍前頭,彷彿化身旅行團導遊,精神奕奕拖著提東西的人馬到處買。兩天一夜的購物之旅,途中順道幫森村購買需要的物品,栞十分滿意成果。

  碗盤、酒杯需要的數量尤其龐大,森村簡直要把店舖倉庫搬空。栞見狀,暗自反省自己的要求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

  (……他們幫忙買來的器具比我需要的還豐富,當真沒問題嗎?)

  對方說經費很充裕,看來金額遠遠出乎栞的預期。

  去到當地,一定會發現器具東缺西少。但是沒有器具,就是展現廚師手藝的好時機。

  錢勢必買不齊所有必備物品,不過見到雇主願意為廚師砸上大筆金錢,她為對方賣命也值得。

  (……總覺得愈來愈期待了。)

  栞內心的期望值又上漲了一點。

  結束購物之後,應飯店要求,行李暫時交給對方保管,他們隨後帶栞來到一幢覆滿植物的古老洋房。洋房綠意盎然,很難想像這裡位在東京鬧區。

  「這裡是……?」

  「我們駐留在『這邊』的時候,就住在這棟宅邸。該說是外派據點……對,算是非正式的大使館。接下來會把所有行李集中在宅邸,一起運過去。」

  栞自幼居住的房子相當大。母親出身名門,那棟房子算是母親的嫁妝,在東京都內已經是占地遼闊,眼前這棟宅邸竟然比自家更寬廣。

  「原來如此……好大啊。」

  對方自稱小國,卻能在東京都內準備這麼廣闊的宅邸,想必還是有相應財力。

  「隔壁是神社。這裡原本是神社用地……我們算是租用。」

  「喔,所以這裡是鎮守森林。」

  「是的。」

  森村解釋,這附近都是神社的聖域,所以周遭還保存現在少見的高大樹木。

  「這塊土地十分特別,我們也會出力維護。」

  (畢竟是聖域嘛。)

  「前島小姐,這邊請。」

  對方示意栞進入宅邸,她一邊觀看四周,一邊走進去。

  (……那盞水晶燈很像裝飾藝術風格。那種顏色的燈光照下來,料理應該會看起來更美味。)

  研究房屋裝潢算是栞的職業病。她總會下意識構思,裝潢放在餐廳裡會有什麼效果。

  「謝謝。請問……這次只有我和森村先生同行嗎?」

  「是,第一輪暫時只有我們過去。」

  她在宅邸內使用美麗的茶具享用茶水,稍作休息,不久後,對方通知該出發了。

  栞起身,確認沒有遺忘物品,而森村理所當然陪同行動。兩人經過那趟大採買之旅,彼此變得沒那麼拘謹。

  森村說過,他負責接待栞,栞有任何需求都能立刻告知。栞聽了,笑咪咪地向森村道謝,和對方一起行動時,心情變得比較輕鬆,但一想到終於要離開日本,仍然有點緊張。

  「啊,請放心,行李會確實送到。」

  「好的。」

  栞拎起心愛的隨身包,裡頭裝著一天份的換洗衣物和隨身用品。而森村只拿了一個硬殼行李箱,栞見狀忍不住佩服,他大概很習慣國外出差。

  護照和錢包已經放進大衣內側口袋,以備不測。萬一栞遺失手提包,手邊有護照、錢包就能設法度過。

  「啊,這邊請。」

  「森村先生?」

  森村嘴裡說出發時間到了,卻沒有往外走,而是走向宅邸內側,怎麼回事?

  「不是該出發去機場了?」

  「的確,時間到了。」

  對方帶栞來到堆滿紙箱的大廳,又說要出發,弄得她一頭霧水。

  「前島小姐……希望您別太吃驚。」

  大廳的門應聲關上。

  栞一聽見聲音,察覺自己被關了起來,不禁一陣惡寒竄過。

  若不是有森村陪同,她恐怕慌到奔出大廳。

  「別太吃驚,是……」

  是要我對什麼別太吃驚?出口的話語,只說了一半。

  地板發出藍白光芒。

  「這、這是做什麼!?」

  「門即將開啟。」

  森村低聲說道。

  突如其來的異狀,似乎讓栞陷入輕微恐慌。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訝異過頭,記不清楚當時的狀況。

  (好漂亮……)

  栞第一次見到魔光。

  地面散發光輝,光勾勒奇妙的文字,逐漸填滿整個空間。

  緊接著,某處傳來吟唱聲。

  (樂歌、讚歌……純粹的歌聲……不對,是詩歌。)

  多人編織的歌聲一高、一低……一遠、一近,漣漪不斷。

  光之咒文如流水般搖曳,轉為絢爛光彩,充滿大廳。

  「不好意思,沒能向您仔細解釋。其實……菲爾達尼亞不在日本國外。」

  光輝不斷增強,像要淹沒周遭,森村置身其中,笑容可掬地說。

  「…………」

  不在國外,那是在哪裡?不過,栞無暇吐槽。

  栞的個性不拘小節,大多狀況都可以笑著帶過,但面對現在進行式的超常現象,她沒力氣回應對方。

  森村還趁亂拋出爆炸性發言。

  「菲爾達尼亞其實位在『異世界』。」

  「嗄?」

  (『異世界』?什麼意思?)

  光華亂舞,迴旋、環繞。

  紅、藍、黃、綠……五彩繽紛的光亮侵蝕世界。

  栞明白了,時刻已至。

  而她利用最後一分冷靜,心想──

  (若不是親眼目睹這一瞬間,我絕對不會相信森村先生剛才的話。)

  栞輕嘆一口氣,眼睛緩緩闔上。

  光流眩目,她無力繼續睜著眼。

  「……小姐、前島小姐。」

  「咦?是……」

  「我們到了。」

  「……謝謝你。」

  栞不知道闔上眼之後又過了多久。

  彷彿轉瞬之間,又好像隔了許久。

  直到聽見有人呼喚,她才怯怯地睜開眼瞼。

  「感覺如何?身體有任何不適嗎?」

  「我沒事……」

  森村一臉擔憂。栞用眼角看著森村,並且觀察四周。

  周遭依舊堆滿紙箱,但她馬上就明白,這裡已非剛才的大廳。

  (天花板好高……)

  這裡的天花板比洋房高上許多,甚至根本不是日式房屋。

  (是石造建築。)

  她不記得牆上有掛毯。

  (而且連空氣都不一樣了……)

  感覺連觸及皮膚的空氣都大相徑庭──但只是感覺,她很難解釋有哪裡不同。

  (該怎麼說,感覺很滑順……?)

  原本世界的空氣夾雜塵埃,隱隱有些粗糙。這裡的空氣卻很不一樣。

  栞好奇地環顧周遭。

  「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菲爾達尼亞的王都……」

  一道陰影落下。

  「D×,×××××××××?××××。」

  一個男人來到森村面前,說著陌生語言,擅自執起栞的手。

  「慢著,您在做什麼?」

  森村著急了起來。男人不理會森村,揚起滿面笑容。

  「×××××,×××××××。××××××××××××××××××××。」

  (這是、在做什麼……?)

  眼前這人如同故事書中走出來的王子殿下。

  栞太粗心,不但忘記事前先瞭解菲爾達尼亞,又太享受行前的大採買,根本沒有詢問森村。

  她隨即察覺,眼前人的地位非凡。

  (總覺得他的氣質莫名高貴。)

  蜜色髮絲帶了點波浪,眼眸綠如新葉……是個徹頭徹尾的美型男。換作在漫畫裡登場,背景肯定配上一堆玫瑰。

  本人似乎也自認美型。栞感覺對方拋來的眼神極為做作,像在刻意耍帥。

  這位王子的衣襬偏長,衣上裝飾之多,讓栞一時之間誤以為他在角色扮演。由此可知,他的身分地位應該頗高。

  (呃,他應該是菲爾達尼亞的高層……對了,我還沒問過,菲爾達尼亞是哪一種政體?)

  男人感覺到栞在審視自己,浮現笑容。

  栞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她不是害怕對方做些踰矩行為,純粹是生理上直覺不對勁。

  「××××,×××××××。」

  男人單膝跪地,薄唇印上栞的手背。

  「!!!!!!!!!!!」

  栞登時渾身僵硬。

  像個公主一樣,被美型王子親吻手背,或許有人覺得這情境很浪漫,栞卻心生抗拒。

  跟對方語言不通,他又是個陌生男人,結果對方不但故作親暱上前搭話,還擅自親吻自己的手背,管他再帥都讓人不舒服。自己是怕失禮,才沒有直接甩開眼前人。

  「前、前島小姐?」

  森村擔憂地喚了一聲,但是栞沒心力回答他。

  眼前這個男人不合胃口?不,跟喜好無關。

  她現在的心情就像是……「毫無心理準備就摸到海參!」,或是「在一片漆黑的狀況不慎握住海蛞蝓!」,又或者是……對了,比較像某個人類之敵突然飛到眼前,還停在自己的衣服上。

  下一秒,某處傳來低沉嗓音。

  「××,××××××。」

  栞聽不懂那嗓音說什麼,但隱約明白意思。

  有時即使語言不通,仍然勉強知道對方在出口侮辱或唾罵。

  「……?」

  緊接著,握著栞的手的男人伴隨著碰撞聲,忽地強烈撞向牆壁。

  他先是癱在牆上,一陣抽搐之後,緩緩倒地。

  栞用眼角見識男人的慘狀,注意力隨即離開男人。

  她的意識彷彿被吸走似的,自然而然望向了「他」。

  (是誰……?)

  雙方四目對視。

  (這是什麼?)

  陌生景象頓時灌入腦中,數個場景宛如走馬燈,掠過大腦。

  (那是誰?是我?)

  只有短短一瞬間。

  景象在栞意識到之前稍縱即逝,在她體內徒留沒來由的好感。

  「××××?」

  「……是。」

  她不懂眼前的少年在說些什麼,但顯然是他幫了自己。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雖然眼神有點恐怖。)

  對方的視線只比栞低了一點,身高大概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頂多超過一百五十左右?

  那雙堅毅眼神,讓人忽略少年的纖細。

  栞不知為何,對那名少年放下了戒心,或許是因為他有一頭黑髮。

  (總覺得好神祕……)

  栞推估對方大概是十五歲,但他或許比外表給人的感覺更年長。

  「宗一郎,×××××××××××××。」

  「×?」

  「×××××××××××××,××××××××××××××××××××。」

  「××,×××?」

  「×××××××××××。×××××,××××××××××××××××××。」

  兩人十分嚴肅地討論。他們應該是在談栞的事,可是栞聽不懂兩人的對話。

  不過她清楚明白一件事,少年的地位比森村還高。

  甚至遠比剛才被擊飛的男人崇高。

  「……!」

  倒在地上的男人低聲呻吟。

  「××,×××××××。」

  少年打了個響指,男人馬上安靜下來。栞不太懂少年做了什麼,只知道他做事不留情。

  (總覺得他不太在乎這個人。)

  「那個,前島小姐,殿下提議要與前島小姐締結誓約。」

  「你說誓約?還有『殿下』?」

  (什麼意思?)

  「這位是菲爾達尼亞第三王子,馬克西米利安殿下。殿下是聞名遐邇的魔術師,他想為前島小姐施法,不但能讓您聽懂語言,還能保護您不受侵害。」

  「魔術師……?」

  森村的解說處處充滿可吐槽之處,但栞只能像鸚鵡一樣複誦那些詞彙。

  「這個世界確實存在魔術。」

  栞見森村笑容滿面地說完,只能含糊地笑了笑。

  自己哪有辦法同意或反駁他?

  「您願意嗎?」

  「呃,好……我該怎麼做?」

  「請聽從殿下……眼前這位大人的指示。」

  「××。」

  栞見他伸出右手,便緩緩伸手搭上。

  馬克西米利安跪地,將栞的手背靠向自己的額頭。

  森村見狀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

  栞不明白森村為何震驚。

  『天長如亙古,地盡如恆久,

  吾之命運於此,靜待其引領之刻,

  馬克西米利安•約瑟夫•弗利茲•傑斯雷爾•維•菲爾迪亞,

  在此起誓,

  吾將與命運共赴未來。』

  這串音韻多麼奇妙。

  撼動世界的音韻,接連不斷。

  誓言盈滿了世界,契刻於世界。

  栞這時第一次認知到,這就是魔術。

  (……為什麼我會知道……?)

  栞不懂那串語言。

  她卻明白了。

  她明白「誓言」的意義──不是用腦袋理解,而是沒來由的直覺。

  馬克西米利安抬起頭,淡淡一笑。

  他的笑容挾帶一絲猙獰。或者說宛如挑釁。

  (好燙……!)

  左手一陣炙熱。

  「……!」

  手背上出現了光──一顆散發藍白光亮的球體。

  栞現在知道,是馬克西米利安的話語催生出這顆球體。

  球體滑順地散開……化作一列列文字,像是融進栞的左手背,刻下花紋。

  「無須畏懼,這過程不會有痛楚。」

  馬克西米利安見栞隱隱顫抖,於是說道。

  (啊,他說的話……)

  「聽懂我的語言了?」

  「聽得懂。」

  「我是妳的守護者兼誓約者,也是本國的第三王子。吾名為馬克西米利安•約瑟夫•弗利茲•傑斯雷爾•維•菲爾迪亞。」

  「我是前島栞,姓氏『前島』,名叫做『栞』。」

  「改成菲爾達尼亞風格的叫法,就是『栞•前島』嗎?」

  「是。」

  「栞、栞……就叫妳『席莉』吧。」

  「咦──?」

  栞忍不住拉長語尾。

  「呃,您應該不需要為我取綽號……」

  「隨便妳想怎麼稱呼我,看是要叫『殿下』、『馬克西米利安』或『約瑟夫』。」

  (王子殿下是不是都不聽人講話?)

  栞死盯著馬克西米利安,暗自疑惑王子殿下都這麼蠻橫?

  「怎麼?」

  「沒事,只是想知道王子殿下是不是都是這種態度。」

  「我不太懂妳的疑問……不過躺在那邊的傢伙也是王子。」

  「……他是王子?」

  「亞歷克西斯•奧多爾•約瑟夫•朱斯塔•維•菲爾迪亞。是我的王兄,更是菲爾達尼亞的王太子。」

  「……王太子?」

  「那個蠢蛋是第一王子,倘若他順利繼任王位,就是下任國王。」

  (怎麼會這麼粗魯對待下任國王……)

  那人是馬克西米利安的兄長……還貴為王太子,他卻對兄長又是狠踹,又稱呼兄長「蠢蛋」,態度稀鬆平常。

  「無妨。那傢伙還算善良的蠢蛋,頂多私下犯蠢,作為王室成員還算守本分。」

  「喔……」

  「王子」這詞多少勾起栞的少女心跟期待,卻被狠潑了冷水,期待值已經無限趨近於零。

  「他喜好女色,雖然不算異常嚴重,還是讓妳受怕了。我早就對他叮嚀再三,不要隨便招惹良家女子,但這蠢蛋相貌堂堂,又貴為王子,許多女子經不起誘惑,實在難以矯正。我以家族成員身分向妳賠罪。對不起。」

  馬克西米利安完美地行了一禮。

  「不不不,別這麼說。我還好。」

  (我只是覺得有點噁心……但他長到這個年紀還學不乖,以後有得受了呢。)

  栞只在心中表示同情。畢竟她還不懂這個世界的禮儀,隨便說出真話,或許會被視為侮辱王室。

  「妳是我的誓約者,我會保護妳不受任何人侵害,包括國王在內。無須多慮。」

  「謝謝。」

  栞這時根本不明白,自己成了什麼身分。而這句話,是馬克西米利安對栞立下的第一個誓言。

  單就栞的認知,她只知道自己來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異世界,還獲得年少卻能幹的王子殿下當後盾,感覺還不錯。

        ◆◆◆◆◆◆◆

  栞回想剛到這個世界的種種,看向自己的左手。

  (許多人稱我為「誓約者」,我頂多知道對方在稱呼自己並回應,但直到現在還搞不懂這個稱呼真正的意義……)

  手背浮現類似魔法陣的花紋,像是刺青。在這個國家,似乎人人都能一眼認出其意義。

  (我知道這花紋很特別……)

  但是看周遭人們對待自己的態度,這花紋或許比栞想像的更特別、更特殊。

  (他們對我未免太小心翼翼了……)

  說實話,栞只覺得自己在一陣雞飛狗跳中,獲得一個莫名誇張的稱號。

  (不過,我能負責經營一間餐廳,又能在餐廳盡情製作料理,這工作環境簡直夢寐以求。而且沒有惱人的上司、愛八卦的同事!雖然……人手不足,工作起來很辛苦,但我還有可愛又有潛力的徒弟,還過得去……)

  栞非常中意自己作為馬克西米利安的「誓約者」,在這個世界度過的每一天。

  「師傅,歡迎您回來。」

  「老師,妳回來啦──」

  栞從餐廳客人不易察覺的出入口回到廚房,相貌相仿的少女與少年隨即笑咪咪地望向栞。

  「我回來了,莉亞、迪南。謝謝你們幫忙收拾。」

  少女名叫莉亞,少年叫做迪南,他們是雙胞胎兄妹。

  (不……還是姊弟?他們總吵著說自己比對方早出生,我也分不清楚了呢。)

  他們今年十六歲,但似乎是「自稱」十六歲,不清楚自己的真實年齡。兩人原本在外流浪,因緣際會之下拜栞為師,現在已是餐廳無可替代的員工。

  多虧兩人刻苦耐勞,廚房的每個角落總是乾淨到發亮,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鍋碗瓢盆也擺得整整齊齊。

  (很好很好。)

  這裡正是迪亞多拉斯餐廳的廚房──由栞一肩扛起,是她的夢中城堡。

  基本上是栞、莉亞、迪南三人維持餐廳營運。

  飯店其他部門會派人負責洗碗或處理食材,餐廳還另外雇用了外場服務生。儘管如此,只靠三個人負責一間飯店的主餐廳廚房,換作是原本的世界,她肯定會斷言「不可能」。

  在這裡之所以辦得到,是因為栞將菜單項目刪減到最低,外加徹底監控晚餐的開賣時間。

  (現階段這裡不像法式餐廳,比較接近日式洋食屋……)

  早餐只供應兩種,早餐拼盤和盒裝三明治,而午餐時間不營業。

  飯店的旅客就算連續住宿多天,白天多半會外出。假設旅客留宿,飯店內還有咖啡廳和其他餐廳。殿下和眾祕書官也大多會前往其他餐廳吃午餐。

  相對的,主餐廳會在晚餐時間傾盡全力。

  現在餐廳已經有能力準備一整套套餐,儘管只有一種,還是能按照種族特質、口味喜好調整套餐內容。另外還設計了幾種單點餐點,卻因此讓廚房的三人流水線運轉到極限。

  (雇用員工真的好難……)

  莉亞和迪南來工作之前,栞也雇過幾個人,但每一個都做不久。

  請飯店派遣有經驗的廚師,但每個人說著「我配不上這個工作環境」、「我的廚藝不足以擔此大任」,全都拒絕了。所有人推辭的理由太過類似,栞大為苦惱。

  馬克西米利安請來的臨時員工也不例外。

  短一點只待到當天進完貨,久一點頂多撐兩週就鄭重辭職。請不到員工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莉亞和迪南願意留下來,實在令栞感激不盡。

  (不管上層再怎麼讚賞我的廚藝,若只有我一個廚師,餐廳根本沒辦法營業。)

  某方面來說,法式餐廳的廚房是一支團隊。

  包括洗碗等雜務工作在內,所有團隊成員清楚自己的崗位,同心協力為客人提供餐點。

  他們現在只有三名成員,但每一個人都有身在團隊的自覺。

  栞還希望強化與外場人員的配合狀況,不過老實說,現在自己沒有餘力顧慮外場,只能全權交給外場負責人艾爾妲調度。

  「對了,老師,托托亞和市場寄來今天的貨了。」

  「清單裡的貨品全部都到了?」

  「啊,只有佛拉茄明天才到貨。」

  「是嗎?那明天記得確認。」

  「好。」

  探索商和市場每天都會寄來食材。

  這間餐廳使用的食材,至少有一半不會出現在一般家庭的餐桌上。

  今天會用到的食材就擺在料理台。

  葉菜類從黃綠到深綠,色澤美麗,水分飽滿;一串串乒乓球大小的果實,大部分都深藍如藍寶石,其中一串卻呈現成熟的猩紅色,令人聯想到深沉的紅寶石,散發無比芬芳。

  「……香味好甜。」

  熟透的香氣中,蘊藏一絲酒精氣息,近似紅酒。

  「這是菲洛札野葡萄。果實一般是藍色,但是一棵葡萄藤總會長出一、兩串紅果實。」

  「這樣啊。」

  「聽說紅果實很好吃。」

  「殿下說這東西很稀有,可以當作甜點直接吃,不過直接吃太無趣了……乾脆拿來做菜。」

  話雖如此,栞不太喜歡在美味的水果上做太多變化。

  「我們已經把蔬菜歸類整理完成。晚餐要用的蔬菜和杜杜薯也拿出來了。」莉亞說。

  「啊,里德拉魚也處理好囉。已經把魚骨跟魚肉分開,放進冰箱啦。」迪南說。

  里德拉魚類似鯛魚,鱗片會散發黑珍珠般的光澤。但是里德拉魚最少有一公尺左右,大一點甚至會接近兩公尺。

  (里德拉是白肉魚,但味道不會太清淡,油脂分布平均,很好吃。)

  「薩卡斯呢?」

  薩卡斯是一種鳥類,比另一個世界的雞大了近兩倍。肉質不油膩,沒有腥味,在這個世界多用於食用,容易取得。

  栞設計菜單的時候經常使用薩卡斯。薩卡斯脖子很長,外觀像鶴,但是不會飛,嘴喙利得可怕,還會攻擊人,跟鶴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世界的生物太凶殘了……)

  有件事旁人已經提醒到栞耳朵長繭。這個世界的生物基本上都會攻擊人,尤其栞居住的阿爾•法達爾棲息許多危險的魔生物,周遭的人再三警告都不嫌煩。

  栞作為異世界的訪客,個性非常小心謹慎,所以上頭允許她一個人在飯店內閒逛。

  她目前來回餐廳廚房和飯店宿舍就忙翻天,沒什麼時間離開飯店,所以從未遭遇生死關頭。

  (以前似乎發生過不少狀況,難怪他們會提心吊膽。)

  比方說,有些魔生物看起來像可愛小兔子,但本性和其他魔生物一樣,表現得再友善,終究只把人類當食物。聽說曾有異世界人不把提醒當回事,因此喪命。

  「來的時候已經拔好毛、放了血,我們就掏出內臟,洗乾淨之後吊在冰庫。」迪南說。

  「內臟怎麼處理?薩卡斯的嘴喙還在嗎?」

  「喔,內臟已經洗好了,只留需要的部分,用鹽和酒醃漬好了。然後對方想買走嘴喙。」

  「嘴喙能做什麼?」

  「研磨之後可以當箭頭,大一點的作長槍槍尖……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

  「這樣啊,那就切下嘴喙,另外放。」

  這類外快也是餐廳收入之一。

  她在製作各種食物的過程中慢慢發現,魔生物幾乎每個部位都有用處。

  舉例來說,有人願意收購燉過湯的骨頭、硬得無法食用的牙齒,而顏色詭異、讓人起不了食慾的內臟似乎有其他用途。

  作為食材之餘,還能充分回收再利用。

  「你們已經學會處理大部分的食材了呢。」

  「嘻嘻嘻嘻。」

  「我們兩個會得愈多,老師就更輕鬆了嘛。」

  「就是說呀。為了讓我輕鬆點,你們要趕快獨當一面。看你們學得快,我也很開心。」

  兩人互看了看,又望向栞,羞澀地笑了。栞見狀也揚起笑容。

  你笑我也笑……栞很高興,身邊有人能彼此笑容以對。

  「食材都處理完了,先休息片刻吧。」

  「好耶!」莉亞說。

  「我來做點簡單的甜食。」

  「莉亞,妳去煮熱水……老師,泡倫德茶好嗎?」

  「好,謝謝你。」

  他們知道彼此擅長什麼,飛快地分配工作。

  「打擾了……嗯?我似乎來得正是時候。」

  森村從員工入口探出頭。

  栞才剛剛憶起這人的面孔,竟然說人人到,不由得輕笑幾聲。

  「……森村先生,好久不見。」

  「是呀,這次隔了一個月沒見……不好意思,總是突然來叨擾。我正好有事要與殿下商討,順道來打聲招呼。」

  森村主要待在王都工作,他活用異世界人的大量魔力,頻繁往返王都和各地城市。他很關心栞,每當到訪阿爾•法達爾,一定會來看看栞。

  「莉亞,記得也準備森村先生的茶。」

  「好的!」

  「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們。啊,這是在北方採集到的果實,叫做『朱朱荔』,外殼像是大顆的荔枝,果肉如同偏甜的酪梨。滿好吃的,儘管拿去做食材。」

  「謝謝你,還特地帶禮物。」

  森村遞上一個麻袋,裡頭裝滿表皮粗糙的果實,似乎比一般的荔枝硬了不少,乍看之下和石頭沒兩樣。這世界的果實愈難剝殼,殼內果肉就愈甘甜。

  森村經常帶來菲爾達尼亞的各地名產。栞幾乎沒離開阿爾•法達爾,幸虧有森村,她才有機會取得各種食材。

  「對了,你太太還好嗎?」

  「她很好,天天吵著想吃前島小姐做的甜點。」

  森村已經在這個世界結婚了,實在令人吃驚。妻子是現任國王的妹妹。

  畢竟是國王妹婿,森村擁有正式爵位,但他本人活脫脫就是平民性子,態度謙虛,兩人又同為異世界人,栞就抱持平常心與他往來。

  森村經常教導栞各種異世界人不易察覺的小知識,是異世界生活方面的大學長。

  「我昨天正好烤了餅乾,你就順道帶回去。」

  「太好了。這樣我就不用煩惱怎麼討她開心了。」

  「你惹太太不開心?」

  「不是,純粹是這次經過太多城市,出差的時間不小心拉太長。」

  栞一邊聊天,一邊敲開兩顆蛋,打進亮晶晶的料理盆。

  這當然不是普通的雞蛋,而是魔生物的蛋,叫做「弗盧伊」。據說弗盧伊的尾羽非常美麗。

  弗盧伊蛋正好是蘋果大小,蛋殼呈現粉紅色和米色交雜的大理石紋路。敲開弗盧伊蛋不需動用鐵鎚,只需一點小技巧。蛋黃偏橘黃色,蛋白則是比蛋殼稍淡的粉紅色。蛋內顏色雖然詭異,但是用打蛋器仔細攪和之後,就會變成偏濃的黃色蛋液。

  「兩位很恩愛嘛。」

  蛋液裡加入適量媲美鮮奶油的濃鮮奶,以及些許砂糖。這是自己吃的員工餐,份量不需要量得太仔細。成品稍微不如預期,但現在趕時間,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別調侃大叔。」

  「什麼大叔,你不是還很年輕嗎?」

  「我都五十歲了,差不多想去隱居。」

  「現在退休太早了。而且只有森村先生能去招攬人才呀。」

  在原本的世界徵才,還要做得夠自然、不留疑點,光想就沒幾個人辦得到。

  雖然異世界居民可以過去另一邊,但兩邊空氣密度不同,還有其他要素,讓他們難以自在活動。有點類似高山症,但症狀完全不一樣。

  「太少人可以自由穿越『門』了。」

  「普通人過不去?」

  「一般人的魔力量不夠往返兩邊。兩位殿下或許辦得到,但是必須仰賴兩位開門……再來只剩有能力的魔術師,或是擁有另一邊血統的後代。」

  「請用。」莉亞為森村端上茶。

  溫潤的熱氣緩緩飄搖。倫德茶散發清香,令人放鬆心神。

  「帶師傅過來這個世界的人,就是森村大人嗎?」

  「是呀。」

  「雖然我感覺有一半是被騙過來的。」

  對方沒有說謊,但栞還是覺得自己像被詐騙。

  「不好意思,畢竟很難解釋前因後果。」

  「對啦,我想也是。」

  假如森村一開始就詳細解釋過來時的狀況,栞再想逃避現實,也不會跑去另一個世界。

  (怎麼想都太扯了……)

  栞自認有點戀父情結,現在她明白了,自己很難抗拒森村這種成熟又沉穩的男人。

  (我也不是對大叔有興趣。)

  但她面對這類型的人,戒心會自動下降三成。

  栞沒多做思考,身體下意識按照順序準備蒸鍋。

  「咦?師傅,您要做什麼?」

  「我以為要跟平常一樣做牛奶吐司,結果會用到蒸鍋啊?」

  莉亞和迪南各自提出疑問,栞微笑著說:

  「今天沒剩下多少麵包,最近又老是吃牛奶吐司或麵包乾,偶爾想做點不同的……」

  「所以才要做布丁?」

  莉亞問道。

  「我喜歡布丁,有得吃就很開心啦。」迪南說。

  「人家也喜歡布丁啊。只是覺得天天都在做布丁,還要做嗎?」

  他們確實每天都做布丁,但有個愛死布丁的人馬克西米莉安等著吃,多半不會剩下他們的份。

  「我偶爾也想把殿下擺一邊,自己好好品嘗布丁呢。」

  栞把裝有蛋液的器皿放進蒸鍋排好。這次是憑感覺做,但她很仔細過濾蛋液,不然都花了功夫做一次布丁,沒濾好一定會失敗。

  「師傅,要用大火嗎?」莉亞問。

  「嗯,水滾了以後轉成小火,大概到鍋子的一半。之後蒸五分鐘。」

  「要不要做焦糖?我喜歡有點苦味的布丁。」迪南說。

  「當然要做。布丁沒有焦糖,就少了一味。」

  把閃爍銀光的砂糖溶進沸水,一點一滴煮到焦黃。砂糖的焦香十分誘人。這股甜香不但令人食指大動,更勾起了期待。

  (這心情……就像小時候盯著爸爸做菜的手一樣。)

  關火之前加入大概兩大匙拉米亞酒,稍作攪拌,比推測完成的感覺更早一刻關火。拉米亞酒的花香緩緩擴散在糖香之中。

  「老師,做好了嗎?」

  「等一下。」

  「盤子用這個可以嗎?」

  莉亞端出鮮豔玫瑰色的盤子。

  這個世界的餐具基於土質,呈現些微泛黃的奶油色,圖案設計並不發達,餐具上的圖多半是線條或不圓整的圓形,非常樸素。

  迪亞多拉斯餐廳擺放一整套另一個世界製的餐盤,他們可以自由使用。

  栞沒有特別注重餐具美觀,但餐廳主打異世界風味,都使用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餐具供餐。

  「嗯,可以。這顏色……可以凸顯布丁的黃。」

  員工餐仍使用餐廳的餐盤,更要正式擺盤。擺盤的品味並非一朝一夕能建立,必須透過每一天的實際練習,這是學習的一部分。

  「喂,還沒好嗎?」

  「小迪,你好吵。」

  莉亞出口警告迪南,森村則是從剛才開始就不太開口。所有人望著蒸鍋冒出的蒸氣,眼中滿是期待。

  「……時間差不多了。」

  打開蒸鍋,蒸氣登時四散。

  「看起來好好吃~直接像淋醬那樣把焦糖淋上去就好了吧?」

  「迪南,吃之前先擺盤……你們兩個,把自己吃的那一份當作端給客人的甜點,好好擺盤。時間限制兩分鐘。要用什麼都可以,注意食材口味的平衡。」

  「只有兩分鐘啊!」

  「真的什麼食材都可以用嗎?」

  「可以。」

  莉亞之所以會問得這麼小心翼翼,是因為餐廳裡的食材都無比昂貴。

  「認識食材味道,也是廚師的工作之一……不過呢,光把自己想吃的東西堆滿餐盤,可稱不上擺盤。迪南做的要給莉亞吃,莉亞做的要由迪南品嘗。」

  「……好啦。」

  「我明白了。」

  他們是雙胞胎,性格卻天差地遠。一句回答徹底呈現兩人的個性。

  「這道布丁很簡單,我做得很隨興,不太適合端出去賣。不過用的是真材實料,視擺盤結果,也能搖身一變,成為專業廚師的作品。」

  栞把布丁杯放在玫瑰色大盤的中間偏右,在小小的醬料碟中倒入焦糖漿,置於布丁杯旁,又從剛才的料理台取來紅寶石和藍寶石色澤的葡萄,紅葡萄切成六等分,藍葡萄切成八等分,裝飾在大片的空白處,排成花朵。紅色一顆,藍色兩顆。最後沾取焦糖漿,在留白處畫上藤蔓。

  「……小迪,你裝太多了!」

  「唉呦,莉亞不是喜歡水果嗎?」

  「我是喜歡!可是你這樣只是把野葡萄堆起來而已!這種東西怎麼能端給客人吃!」

  「野葡萄金字塔~只有最上面是紅色的,很帥吧?」

  「才不帥,這根本不行啦!」

  「可以啦,莉亞也用葡萄吧。我也要吃這種葡萄!」

  「唔,嗯。」

  森村興味盎然地比對栞和兩人的餐盤。

  「做好了?讓我檢查…………迪南,你真的認為這盤可以端給客人?」

  「咦?不行嗎?莉亞那麼喜歡水果,女孩子應該都喜歡吧?可以一次吃這麼多,應該會很開心吧?我覺得客人會喜歡。」

  「想讓用餐的人開心,這是個好目標……不過專業廚師端出這樣的點心,可沒底氣收錢呢……莉亞擺得很漂亮,但是有一點比重失衡。可以稍微改變布局。」

  莉亞把野葡萄切成圓片,在盤上排成水珠狀,水珠中間放上布丁杯。布丁已經事先淋好大量焦糖漿。

  「假設妳想維持現在的形狀,可以在正中間擺上大餅乾或小塔皮,然後把布丁脫模、放好,焦糖可以再收乾一點,煮成麥芽糖狀再淋上去,看起來會更漂亮。」

  「師傅,我可以做做看您說的方法嗎?」

  「可以,但要等明天。今天先吃完這一盤……順帶一提,我和你們用一樣的材料,可以做出這樣的成品……這只是一點點小技巧,專業廚師至少要做到這個程度,才值得客人掏錢。」

  栞展示自己的作品當作範本。

  「哇啊……」

  「看起來好像裝飾品。」

  「你們都用了水果擺盤,這一點很不錯。使用水果可以體現季節。同樣都是布丁,用了水果就會看起來比較特別,對不對……這一盤是森村先生的份。」

  栞將餐盤放在森村面前。

  「……老師的份呢?」

  「我現在要做。這種擺盤其實很簡單。我再示範一次給你們看,仔細看我的手。」

  兩人熱切的眼神聚焦在栞的手部。

  「要讓人吃過之後,還想再吃一次……必須讓客人對美食的感動,大於用完餐時的滿足感。讓客人想一吃再吃。所以食物的份量不需要太多。一點點小技巧,就能激發客人的感慨。多記一點是一點。」

  「「是。」」

  兩人露出相似的正經表情,點了點頭。

  「好,完成了。」

  栞迅速擺好自己的餐盤,給兩人欣賞。她其實優先滿足一點自己的小慾望,擺了兩顆紅葡萄、一顆藍葡萄,但她保密在心。

  「哦喔……」

  「好漂亮……」

  「哎呀,真美。」

  料理的其中一部分,就是享受視覺美觀。栞十分注重擺盤。

  「假如不想額外裝糖漿,可以這麼做。」

  將焦糖漿淋滿布丁之後,撒上銀砂糖,彷彿整個盤子下起白雪。

  「太漂亮了。好厲害,反而捨不得吃了!」

  這種銀砂糖總是閃閃發光,是栞在這個世界裡愛用的食材之一。她會用專用的研磨器,把手掌大小的銀砂糖塊磨碎後使用。

  外表光彩奪目,入口即化,又不甜膩。

  「好了,開動吧。冷布丁很好吃,殘留餘溫的布丁吃起來也很美味……那邊的蒸鍋還很燙,小心點。」

  「好的。」

  「好燙!」

  「小迪真是的,師傅才剛說完,你在做什麼啊?」

  「要妳管。」

  這個世界直到栞過來之前,並不存在布丁。

  這邊有類似英式布丁的菜餚,算是布丁的前身,但並沒有普通的布丁。第一次端出布丁作為甜點時,馬克西米利安無比感動,那副模樣至今仍令栞記憶猶新。

  (該說那是做廚師的初衷嗎……正因為經歷了那一刻,我才會這麼努力呢。)

  「師傅、師傅,這焦糖太好吃了。」

  「那個那個,等一下我可不可以舔鍋子裡剩下的焦糖?」

  「可以是可以,記得用湯匙。不可以直接舔鍋子喔。」

  「好喔。」

  「這種微苦滋味,真不錯。」

  「我不喜歡吃太甜,總是不小心做得偏苦,但甜點或許再甜一點比較恰當。」

  栞有自知之明,自己從小就吃得很奢侈。

  她懂事之後,餐餐都在父親的餐廳度過。有時是員工餐,有時是吃父親的料理……入口的食材都是最高級品,想當然,連點心都出自店裡的甜點師或父親之手,自然沒吃過市售的現成點心。

  「我懂妳的感受。這世界的甜食多半是死甜……說歸說,我從來沒吃過這麼時髦的料理。」

  「咦?森村先生不是和師父來自同一個世界嗎?」

  「沒錯,但我那個年代,比前島小姐早太多了。」

  「咦?是嗎?」

  栞第一次得知這件事。

  「是呀。那年代對食物不講究,料理也比較樸素……再加上家裡不准男人入廚房,我就不太清楚料理的知識。」

  「您出身古老世家嗎?」

  「單純是家裡注重傳統,家風又嚴格罷了。」

  森村的眼神滿是懷念──他早就決定定居在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另一邊不過是遙遠又充滿回憶的地方。

  按照剛才的對話,森村或許是昭和時代就過來這個世界,距離現代的確有段時日。森村懷念的故鄉,可能只存在於回憶。

  「看到現代人能對食物追求極致,我只是感慨萬千。日本真的變得很富裕。」

  「雖然我偶爾會覺得自己追求得太過頭。」

  栞面露苦笑道:「畢竟我出生在廚師的家庭。」

  自己挑嘴又貪吃,有時對食物講究過頭。假如沒有當上廚師,旁人搞不好會覺得自己對食物太嚴苛。

  「話說,布丁的這個地方軟呼呼,一進嘴裡就融化,好好吃。總覺得比平常的布丁軟了很多,但是好吃。」迪南說。

  「如果連著布丁杯一起端上桌,稍微軟一點也會過關。重點在於蛋液濃度和蒸的溫度──也就是火候。」

  栞認為這個世界的料理都太隨便。說好聽點叫做樸素,說難聽點就是想得太簡單。

  (雖說不是每一種食物做法都要很精緻,但是……)

  「我也能做嗎?」

  「應該可以。只需要一個火爐,迪南應該做得成……不過煮焦糖可能有點困難。」

  栞為了用這世界的砂糖找出苦甜和焦味的分界點,簡直費盡苦心。

  不只味道成功。栞現在總算能順利控制糖漿濃度、硬度(或說黏稠度),但是剛開始一天到晚失敗,浪費了一堆砂糖。

  這個世界不像另一邊世界已經工業化,雖然能大量生產砂糖,品質卻參差不齊。每次購入鹽或砂糖,就必須仔細確認味道,試做之後才能使用。

  「真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做得這麼好吃。」

  莉亞輕嘆一口氣。

  莉亞和火屬性很契合,只要試做過幾次,應該可以做出穩定的成品。

  「妳可以的。煮焦糖的訣竅還是在火候……也只要注重火候而已。」

  「聽老師這麼說,明明好像很簡單。」

  「怎麼可能簡單?我可是天天都在學習。」

  「咦?老師也要學習?」

  莉亞和迪南以前在飯店附近的便宜旅店工作,名義上是員工,實際上工作內容和奴隸沒兩樣。他們在各種因緣巧合下認識了栞,後來發生各種事情,便來到栞的門下當學徒。

  兩人相依為命,努力從五歲活到十五歲,因此莉亞和迪南都很懂人情世故。栞在這邊的世界不知所措時,經常仰賴兩人幫忙。

  他們拜栞為師,天天從一大早忙到深夜,儘管工作算是學習的一部分,但他們實在太努力。栞不禁想把自己畢生所學都傳授給兩人。

  「當然了……就算現在有心理準備,還是有許多我不知道的食材,又有人經常拿奇怪的東西過來。」

  「妳是指殿下?」

  森村笑著問道。

  「是啊。他定期探索大迷宮……每次結束就帶來一大堆東西。該怎麼說……在我看來,那些東西不像食材啊。」

  說實話,殿下帶來的大部分材料,她都不知道如何處理。

  雖然栞跟他約法三章,絕對不准帶蟲進餐廳,但像是有利牙的蛇,體型比栞大上三倍、顏色又詭異的蜥蜴,還有長了兩根角的大烏龜,這些鬼東西可不在栞的專精領域內。

  「我根本不擅長處理那種『珍饈』,但聽說那些生物在這裡是常用食材,我也沒轍。」

  「畢竟這個世界的爬蟲類,比牛、豬更常見。」

  把爬蟲類端上餐桌,在這個世界算是家常便飯……如果對方只拿森村口中的普通蜥蜴過來,栞或許還能平常心看待。

  然而栞在瞭解異世界的常識之前,就來到阿爾•法達爾,直接置身於最特殊的環境。

  儘管這個世界與原本的世界大相徑庭,普通動物並不會長著「能刺死人的利角」、「足以咬碎人類頭骨的牙齒」或是「一擊就能殺死人的尖牙」。

  長有駭人利牙、尖角,骨頭帶金屬光澤的,多半是魔生物,而魔生物並不會出現在一般市場。

  也因此,從未認知到自己身處特殊環境的栞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人人都以珍饈為食,真是勇氣可嘉。

  「不過,切成肉塊之後,就不太在意原本長什麼樣了。」

  「這麼說也是。」

  「反正吃起來很普通,就是好吃的肉。」

  要讓沒吃過的人聽得懂,蜥蜴肉的口感大概介於雞肉跟魚肉之間。這麼解釋勉強可以想像味道。事實上,只要用照燒之類的方式處理,有些吃起來甚至和雞肉相去不遠。只差在食材本身的處理過程過於特殊,切成肉之後,外表就很普通。

  「好,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不會,我才要謝謝招待,也謝謝妳提供禮物。」

  「幫我跟你太太打聲招呼。」

  「謝謝妳。」

  森村小心地收下餅乾。餅乾的外包裝出自莉亞之手,包得相當可愛。

  「下次過來這裡的時候,歡迎再來飯店一趟。希望能在用餐時間見到你。」

  「謝謝。莉亞、迪南,千萬要保護好前島小姐。」

  「當然會了!」

  「當然啦!」

  臉蛋相似的少年少女同時說道。兩人握緊拳頭的模樣也只有左右之分,十分相像。

  兩人平時總是吵吵鬧鬧,爭論誰比誰年長,只有這種時候默契絕佳,讓人一眼看出他們是雙胞胎。

  「那麼,告辭。」

  「好的。」

  兩人相視一笑,道了聲「再見」。

  他們同樣身在異世界,又是同鄉,像是夥伴一樣,覺得對方倍感親切,離別時也會不捨。

  (但我們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愫……)

  這感覺很奇妙,又有點愉快。

  鐘聲從遠處傳來,響徹天際。這重低音十分渾厚,又像肚子傳來的咕嚕聲。

  鐘聲響了五次。已到傍晚五點鐘。

  「老師,再不動手就完蛋啦。」

  「怎麼已經五點了,時間過好快!」

  迪南和莉亞抱怨著,趕緊站起身。

  「也對。趕快做完殿下要的甜點,繼續處理晚餐用的食材……麻煩你們去後面取蛋來。」

  「……咦?」

  「還需要蛋嗎?」

  兩人不約而同露出震驚的表情。

  「嗯,殿下要求今晚的餐後甜點也吃布丁。」

  莉亞和迪南聽了栞的回答,臉上的驚訝又帶了點無奈。

  「又要吃?」

  「那位殿下的身體是用布丁堆成的吧?」

  迪南說著,神情百般不耐煩。馬克西米利安吃布丁的頻率,高到讓人傻眼。

  早晚餐後的甜點都是布丁。一想到要吃點心,還是選布丁。

  馬克西米利安吞下肚的布丁,份量遠遠超過飯後甜點的程度。栞明明用偏大的布丁杯去做,他還是會吃到五杯。栞也很喜歡布丁,但她一次不需要吃超過一個。

  (聽說魔力多的人都很能吃……殿下平時也不是大胃王,偏偏只有布丁吃得多,甚至到了異常多的程度。)

  而且他每天都吃這麼多。

  雖然不關自己的事,栞還是忍不住疑惑他都不會吃膩?

  「……用這種布丁就好了吧?」

  「唔,他最後大概會說常吃的那一種最好吃,還是做平時的那種好了。我來準備敲蛋,你們路上小心。」

  「好喔。」

  「明白了,我們出發了。」

  迪南穿好防具,揹起背籃;莉亞一樣穿上防具,手拿盾牌。兩人一起小跑步,走出廚房。

  刺刺鳥生性凶猛,取蛋需要一點訣竅。再怎麼嫌麻煩,都少不了防具跟盾牌。省麻煩可比不上性命重要。

  栞不害怕刺刺鳥,就是有點少根筋。因此旁人再三叮嚀栞,千萬不能自己去取蛋。

  「好了。」

  她拿起一支類似搗麻糬用的槌子。這柄槌子是用非常輕盈的礦物打造,但終究是槌子,有點重量。

  接著,還需要皮製薄手套。這是一種防具,可以緩和衝擊,但栞不太明白其構造。

  (做菜真的是體力活!)

  栞在原本的世界就這麼認為,到了異世界更是如此作想。她來這裡之後強壯不少,但仍比平均值瘦弱。

  這個世界有很多種蛋,而栞口中的「平時的布丁」,也就是平時為馬克西米利安製作的布丁,是選用刺刺鳥蛋。

  刺刺鳥蛋非常好用,蛋黃很濃郁,能夠凸顯鳥蛋特有的美味口感,一顆蛋大概是六十公分大。體型大一點的刺刺鳥,偶爾能產下近一百公分的鳥蛋。蛋黃足足有足球那麼大,這麼形容應該能明白蛋的大小。

  蛋殼非常堅硬,需要專用槌子來敲開,不過專用槌也很大。一般大小的鐵槌根本敲不開鳥蛋,所以專用槌是金屬製,外型跟大小類似搗麻糬的槌子。高高舉槌,再靠著槌子的重量跟魔力敲開蛋殼。

  對栞而言,這份工作非常費力。

  (我也想要男員工……不過啊……)

  坦白說,她有點害怕。

  先不提栞以前遇過性騷擾,她面對這世界的男人,總會有一點緊張。

  她不是恐男,男人的外貌對到她的胃口,她也會看出神,遇見帥氣的叔叔更是心花怒放。

  不過……一換成這世界的男人,還是不自覺繃緊神經。

  (因為他們太有「男子氣概」了……)

  這個世界的男人多半對女人很禮貌。原因是這世界的女人偏少,還有宗教信仰影響。這個世界普遍信仰堤西里亞聖教,教義提倡男性必須保護弱小的婦女、兒童。觀念很接近「騎士精神」,也因為這類觀念根深蒂固,他們基本上算是彬彬有禮。

  ……儘管如此,他們仍是「男人」。

  這個世界的男人和另一邊天差地遠。另一邊的男人多半沒什麼男人味,甚至被戲稱為「草食男」。

  (真要形容,這裡的男人可是徹頭徹尾的肉食男……)

  她並不是以為人人都對自己有企圖,她沒這麼自我中心,不過……那些男人實在很有氣勢,不論他們多麼溫柔體貼,栞仍然不自覺心生警惕。

  就連迪南也是。他還只是個少年,在緊要關頭還是很有男子氣概。

  (或許是心態不一樣……)

  這個世界的「生存環境」,比另一邊嚴苛許多。

  栞頂多在安全地帶窺見一二,依舊覺得很危險。

  (雖然飯店裡真的很安全。)

  包括阿爾•法達爾在內,整個諾迪斯地區都是布丁王子……不對,是菲爾達尼亞王國第三王子馬克西米利安•約瑟夫•弗利茲•傑斯雷爾•維•菲爾迪亞殿下的領地。

  阿爾•法達爾不是首都,卻擁有一道通往大迷宮的門。大迷宮是菲爾達尼亞的命脈,因此國家相當注重阿爾•法達爾的治安。

  門受到嚴格管理,避免任何生物擅闖,危害到門內的人或魔物。有形形色色的人會前往阿爾•法達爾探索大迷宮,所以騎士團在此駐紮,以解決這些探險家引發的種種問題。

  再加上菲爾迪亞王室改造離宮,修築這間國營飯店,飯店頂樓和頂樓下一層是身為領主的王子殿下私人空間和辦公室,等於保障了飯店擁有最高級別的維安。

  (更何況那位布丁殿下很能幹……)

  他看似只會天天吃布丁,其實有好好工作。

  從住宿客口中得知,阿爾•法達爾的美麗與豐饒在全國……不,甚至在全大陸也是難得一見。

  連犯罪破獲率都是全國最高。據說是因為殿下熱愛微服私行,走訪大街小巷時若正好遭遇爭端,會順便偵破一些犯罪事件。栞倒覺得有好結果就萬事大吉。

  「師傅,久等了。」

  「三個就夠了吧?」

  從背籃取出的鳥蛋殼分別呈現淡淡螢光綠和螢光黃,還長著紅白斑紋,看不出是同一種生物的蛋。聽說刺刺鳥吃了不同食物,就會產下不同顏色的蛋,但味道都相同。

  「很夠了,謝謝。你們有沒有受傷?」

  飯店的後院養了五隻刺刺鳥。

  刺刺鳥又稱「告晨鳥」。據說迷宮管理所飼養的刺刺鳥若開始叫,迷宮的門就會應聲開啟,才衍生這個名號。

  「沒有。」

  「我們沒事!」

  刺刺鳥一叫,這間飯店便迎來早晨。叫聲之後再過十五分鐘,餐廳、餐館就準時開店。

  說得簡單一點,這些刺刺鳥是養來代替鬧鐘,取蛋算是一石二鳥。只是栞成為餐廳主廚之前,沒有人活用刺刺鳥的價值。

  「好。那我要敲了。」

  栞高舉槌子。

  這柄槌子算是一種魔道具。栞的力氣頂多是日本女性的平均值,但是利用魔道具就能敲開鳥蛋。

  「預備──!」

  迪南和莉亞縮起身子,提防可能亂飛的蛋殼碎片。

  「嘿咻!」

  凝聚魔力,揮下槌子。

  若是沒灌注好魔力,手會受傷。

  揮了幾次槌子,鳥蛋頂端開了漂亮的口。栞雙手抓住鳥蛋,將內容物倒進大盆。這次只用到蛋黃,蛋白會用來製作其他料理。

  「荷洛牛奶還有剩。莉亞,從冰箱拿出來。」

  「是。」

  「迪南,準備蒸鍋。」

  「喔!」

  製作過程和在日本做布丁差不多,只是材料有些許不同。

  (不過,我偶爾也想做點變化。)

  這裡沒有巧克力或抹茶,很難變換口味。之前曾經加入水果,好吃是好吃,但贏不過經典口味,栞目前做不出滿意的成品。

  調整甜度,用苦甜的焦糖漿凸顯蛋和牛奶的濃郁口感。

  (嗯……)

  不拿砂糖,改用女王蜂蜂蜜。

  「今天要做蜂蜜口味?」

  「是呀,偶爾換換口味。」

  這種蜂蜜口味偏甜,不會輸給蛋與奶的濃郁二重奏。

  (我自己吃時會少放一點蜂蜜,但是這世界的人喜歡甜食,要刻意加重甜味。)

  「……莉亞,把這盆拿去過濾。」

  「明白。」

  栞趁這段時間製作焦糖。

  這次的焦糖要煮得比剛才乾,也不用拉米亞酒做最後點綴。最難的是調整口味,卻是基本中的基本……最經典的布丁大功告成。

  「這次布丁就作為大家晚上的餐後甜點,一人一個。」

  「好耶!」

  「謝謝師傅。」

  「不客氣。」

  栞見到兩人的笑容,也感到欣喜。

  用好意換來了好意,如此理所當然。她很高興,又覺得心裡一暖。

  換了一個世界,人與人交流的方式依舊。

  (雖然這裡有怪物……)

  栞來到這個世界,意外發現自己很隨興。用比較常見的形容詞來說,就是懂得「變通」。原以為異世界只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裡,實際上也沒這麼夢幻。

  (俗話說久居則安嘛。)

  就當作到國外的小鄉村工作。

  儘管有一半是受騙上當,但終究是自己選擇過來這個世界。

  當初定好三年一約,如今剛過第一年,目前工作上沒有什麼大問題,可說是一路順遂──除了常和日本沒有的食材苦戰之外。

  (還有……周遭的人性格太突出,我經常被嚇到。)

  但是……每一天都過得十分愉快。

  (總之就……慢慢習慣吧。)

  栞置身於布丁的香甜氣息,內心醞釀出一股幸福滋味。

新鮮刺刺鳥蛋與荷洛牛奶布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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