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 Section 1

 米卡多·卡瓦莱蒂男爵在七岁之前,还仅仅只是「米卡多」。

 自他开始记事以来,就被贫民窟的裁缝铺里的脏布包围着。那家店也就是招牌上写着是裁缝店,实际上就是个最底层的洗衣店。他经常去妓院、地下医生的住院病人和暴力组织的藏身之处拿需要洗的东西,洗到手磨破皮。

 裁缝店的年迈女主人只说他是「捡来的」,给他取名「米卡多」。当然,没有家名,年龄也是她擅自决定的。

 米卡多在寒冷的洗衣房里睡觉,一边挨冻一边回收脏布,然后用冷水清洗。

 这就是幼年米卡多的整个世界。

 不对──准确来说,还有另一件事。不知道是谁,给在这贫民窟如爬虫般艰难求生的他,起了一个绰号。

「小、小的知罪……!请、请您大人有大量……!」

 当时他正和裁缝店的女主人一起搬运大量的衣物。

 因为偶然撞上了骑着骑兽的骑士,女主人当场跪地求饶。这里是平时连一般平民都不敢靠近的贫民窟。骑士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有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过来巡逻,也有可能是在嫖娼回家的路上。

 不管怎样,米卡多和女主人,遇到了这位看似贵族的骑士──。

 然后与米卡多四目相对的骑兽,突然开始暴走起来。

「小的完全没有让爵兽大人受伤的意思……!」

 爵兽。

 这个名字,在这个国家有着特殊的含义。

 自古以来,兽这种生物就与人类共同繁衍生息,从交通、物资运输乃至作为宠物或者家畜,分为许许多多的种类。

 其中最为稀有的物种,是能够与人类交换灵魂的兽。

 通过灵魂这种不可见的联系,兽能赋予人类行使被称为「仪法」的特殊力量的权利。

 爵兽在这个战火连天的世界中,是宝贵的战力。因此它们被授予国家认可的爵位,作为独一无二的财产加以管理。

「不,我这身经百战的朋友不可能无事发狂!你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年轻骑士骑着的爵兽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在暴走的时候,其皮肤从邻居家的屋檐上擦过,出现了小小的裂伤。

 实际上,米卡多和女主人确实什么都没做。

 只不过是爵兽看了米卡多一眼而已。

 这只兽四条腿细长而柔软,鲜艳的鬃毛随风飘扬。它的双眼如宝石般耀眼,身上的衣服是米卡多从未触碰过的高级品。其全身散发出的高贵气息,与在贫民窟随处可见的拉车用拉丝种完全不同。

 爵兽。──那优美的姿态让米卡多看得入迷了。

「这、这个孩子是、『无魂者Unsouler』……!」

 无魂者。

 这是米卡多小时候的绰号。

 在重视高尚灵魂的社会中,没有灵魂这一绰号本身就是蔑称。也多用于非人生物或者已经精神崩溃的人。

 米卡多的情绪波动很小,不管是打他还是骂他他都不会有多大反应,这也是他被称作无魂者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

 他,被兽所厌恶着。或者说是兽对他会产生排斥反应。

 甚至有过拖着货车的兽仅和他对视一眼就昏死过去这种事。

 重视灵魂的兽厌恶且惧怕没有灵魂的米卡多——在这样的流言下,米卡多成为了连贫民窟的居民都厌恶的存在。

「说什么『无魂者』?就这个孩子?」

 骑士将女主人的话付之一笑。但是他看到爵兽绝不靠近米卡多,陷入了沉默。

「如、如果要受罚的话,要对这孩子做什么都行……!小的只是一个年迈的乞丐。没有体力坐牢,也没有能力赔偿……!」

 女主人使劲往前推米卡多的后背。但是那让爵兽更加退缩。

「『无魂者』、吗──」

 年轻骑士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拉起缰绳,调转了方向。

「今天我有急事,先行告辞。日后,我会再派人过来的,给我记好了。」

「是、是……!小的恭候您再次到来……!」

 女主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脚刚踏进自家门槛,反手就把门给锁上了。

「不要再回来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知道了吗!」

 米卡多就这样被轻易抛弃了。

 被抛弃在以欺瞒与掠夺为常理的贫民窟。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特殊的力量。甚至是个连灵魂都没有的「无魂者」。

 这样的他,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垃圾一样的存在。他尽可能以被发现也不会被打死的程度进行盗窃,但还是一点点被饥饿消耗体力。

 就在他终于连咬断肉干的力气都没了的时候,他们出现了。

「──终于找到了啊,『无魂者』米卡多。」

 两个人出现在了在无人经过的小巷中力尽的米卡多面前。

 其中一个是男人。脸上凛然的神情虽然严肃但充满了自信,穿着皮铠的身体十分强壮。米卡多一眼就看出他与贫民窟那些只能欺负他的大人不是一个级别。他那骑在看到米卡多也岿然不动的爵兽身上的样子,正是米卡多心中理想的英雄形象。

「确定是这孩子没错吧,卡瓦莱蒂卿。」

 另外一位是个女性——不,是女神。

 从停在不远处的兽车中现身的,是一个身着米卡多在贫民窟从未见过的高级礼服的人。她会说人的语言,有着女性的体型——但是她那白皙的皮肤,薄薄的眉毛与嘴唇,还有一碰仿佛就会塌落的漂亮鼻梁,比米卡多脑子里描绘过的任何女神像都还要美丽。

 看到如此脱离现实的景象,米卡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死于饥寒交迫的米卡多面前,女神与军神现身,问答道。

 眼前这只小小的兽吗,是否存在着能被引导进入死后乐园的灵魂呢──。

「正如报告所写。我的爵兽对他十分警惕,不敢靠近。真不敢相信……」

「那么,就按原计划安排他与那头爵兽见面吧。然后──」

「明白了。」

「米卡多。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米卡多回过神来。他反过来抓住男人的手,却不能动其分毫。

「米卡多」

 从兽车上下来的女性也走到了米卡多跟前──没想到她竟然抱住了他的身子。

「你一直都在吃苦吧。一定,比今天还要痛苦……」

 她身上的香甜气味让米卡多感觉如同被芳香的花朵环绕。那种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的感觉,

 将「无魂者」米卡多对世界怀抱的憎恶瞬间融化。

 这温柔灵魂的拥抱,足以让米卡多产生这样的想法——生下来真好啊。

「你并不是『无魂者』。只是有点难以察觉你灵魂之所在而已。」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米卡多的肩膀上。

「请原谅我,把这样的你献给我的祖国。」

 利奥兰德王国第一王妃普拉希丽琪亚,泪流满面。

「因为利奥兰德王国,必须做好应对所有危机的准备……」

 米卡多从贫民窟被解放了——。

 然后被强制与名为路普的爵兽进行交换灵魂的仪式。

 米卡多还未能理解王妃哭着请求他原谅的意义。

「米卡多」

 对于成功完成仪式的米卡多 ,普拉希丽琪亚表示祝贺。

 在后来,他成为了名为卡瓦莱蒂男爵的贵族养子,彻底接受了贵族的教育。纠正了言行举止,被好几位家庭教师教导了各种知识。。

「米卡多」

 他在不到十岁时就被带到了战场上,在养父的身边目睹了凄惨的景象。还接受了被周围人怀疑是在虐待骑兽的骑乘课,并学习了卡瓦莱蒂家族世传的枪术。每当普拉希丽琪亚来战场上视察的时候,她都会来跟米卡多打招呼。

「米卡多」

 在他长大后,首次率领自己的部队立功之时。普拉希丽琪亚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她所赏赐的宝枪,成为了卡瓦莱蒂家族的传家宝。

「米卡多」

 在养父离奇死亡,卡瓦莱蒂家族濒临没落之时,她伸出了援助之手。如今还能勉强当上骑士,毫无疑问全靠她的威望。

 然后──。

「米卡多……你要做好准备──」

 她患上原因不明的疑难杂症而卧病在床,但疾病没有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丽。

 她在十四岁时就成为王妃,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后,作为国母为王国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她拥有无上的权力,天赋的睿智,高尚的人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米卡多已经知道了,初次见面时她请求原谅的原因。

 虽然知道,但无法理解。

 因为她所带给米卡多的,只有祝福。

「要为利奥兰德的危机做好准备……米卡多──」

 所以当她去世的之时,米卡多也会随之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米卡多」

 躺在床上的普拉希丽琪亚,抓住了米卡多的手。

 他吃了一惊,回望她已湿润的眼瞳。

 这位利奥兰德王国最美丽的女性,长长的睫毛已经贴在了米卡多的脸颊上。她拉着他的手,将他的身体拉进她从毛毯缝隙中露出的雪白胸口。

 米卡多僵住了,不敢动弹。不──是无法动弹。

 当他和普拉希丽琪亚的肌肤相贴时,他的心脏仿佛要爆炸般疯狂鼓动。

 不能这么做──。

 虽然大脑能够理解,但如燃烧般发烫的身体完全不听他的时候。

 这不可能。普拉希丽琪亚大人,不可能做如此淫乱的事──。

「米卡多……」

 她在他耳边发出了甜美的吐息,她的舌头滑过她的耳朵。她伸出舌头,用较硬的舌尖刺激米卡多的耳洞,然后微笑着用柔软的嘴唇甜蜜地轻咬他的耳垂。

 这是,梦──。

 普拉希丽琪亚一脸沉醉地偏开头。她嫣然一笑,将微微张开的嘴唇凑近米卡多嘴边。

 双唇中黏糊发亮的舌头,靠近了米卡多的嘴──。

 就在米卡多差点也伸出舌头迎接她时──。

 这是……梦!

 过去发生的事与幻想交织在一起,他从梦中醒来了。


 我还在梦中吗──。

 米卡多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即使已经睁开了眼睛,柔软的嘴唇仍然贴在他的脸颊上。嘴唇温柔但稍稍用力地吸吮着他的脸颊,在离开时发出“啾”的一声。

 鲜艳的嘴唇执拗地反复亲吻他的脸颊。不止亲吻脸颊,耳朵、下巴,嘴唇不断变换着吸吮的方向,用舌尖舔来舔去,最后吸住了他的下唇。仿佛在品味他的嘴唇般,用嘴巴轻咬了几下。然后他的嘴唇再次被甜美的吸引力拉扯着,发出吮吸声。

 令他几乎失控的不仅只是嘴唇。他裸露的上半身,已经被一对丰满的胸脯压住。那仿佛与他肌肤相融的细腻柔软触感,还有与她胸前挤压变形的一对肉团上的突起,与米卡多自身的那个部位相互摩擦。

 他与现在正吮吸着他上唇的女性四目相对。她看着朦胧的米卡多,露出了无比幸福的微笑。

「呜」

 女性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大腿根部。纤细而又柔软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他,但这爱抚的方式确是要激起他的欲望。

 米卡多对刺激产生了反应,女性湿润的瞳孔因此更加发亮。她放开了米卡多还在发出吮吸声的上唇,留下唾液光泽的舌尖迅速地移过他的下巴、喉咙、胸口,一瞬间就到达了他的下腹部。顿时,一阵剧烈的刺激感让米卡多全身神经都麻痹了。

「罗──」

 比起下半身被吸吮所带来的快感,米卡多此时的危机感更甚。

 简直就像完全了解米卡多——不,是完全了解男人敏感点般的舌技和指法。肌肤相贴后便无法分离般的肉感。他有预感,如果他再继续沉溺于这种快感中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

「罗莉!」

 米卡多的理性战胜了他的本能。他强行将女性从身上拉开。

「……!」

 将惊愕表情的女性全身露了出来。

 她嘴角的唾液丝闪闪发光,从凌乱的衣服中露出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如果仔细寻找的话,应该能找到体型相近的人类女性吧。但那长长的银发与红色的双眸,还有略尖的耳朵,是极少数人种才拥有的特征。那副如果不做出表情就会被人误以为是雕像的五官也同样。

「这种──事情,不是你的工作。」

 用毛毯遮住下半身的米卡多说道。声音不由自主变大了。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我雇你来是让你当卡瓦莱蒂家的女佣的。」

 女性——罗莉吸了一口冷气。她从床上跳了下去,那如陶瓷般白皙的皮肤已经染得通红。她擦了擦嘴角,整理好敞开的衣服和工作服的白色花边后,下跪谢罪。

「非、非常……抱歉……!我、我只是……想稍微缓解一下……米卡多大人的疲劳……!」

「我知道,我没有在责怪你。」

「我、我还以为……一定能让您感、感到愉悦……!」

 罗莉扫了一眼米卡多的毛毯底下。他皱起了眉头。

 可耻。可耻。这是他最近最大的失态。

 虽说是熟悉的对象,但他竟然允许对方侵入自己的怀中。

「这里是王都。如果我有这个需求的话会去相应的店花该花的钱。我付给你的工资是让你打扫卫生做饭,还有在我不在家的看家用的。」

「……但、但是我……哪一样都不擅长……如果要报答您的恩情的话,我只能……」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虽然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家盘子的数量已经减少了五分之一,但我也跟你说过不必在意。」

 米卡多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性,发自内心说道。

「当卡瓦莱蒂家搬到这个平民区时,你是唯一留下来的人。这就足够了,我非常感激你。我不会对你做和你以前的主人同样的事情。」

「……呜呜、呜……」

「好了,把早餐放到还幸存着的盘子里,回去工作吧。」

 「好、好的。」罗莉擦着眼泪回应,然后转身离开。

 在安静下来的卧室里,米卡多叹了口气。他握紧拳头,抵住皱起的眉间。

「何等……不敬的梦啊。」

 利奥兰德王国,首都塞拉斯。

 米卡多的住宅卡瓦莱蒂邸位于这个平民区。

 与住在靠近王城的中央区的贵族家们想必,他的住宅非常朴素。但是对于包含家人在内一共三位居住者来说,已经足够大了。虽说周围都是杂院,但是这个房子有院子,阳光也能照进来,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卧室里的床铺应该比有点小钱的商人用的来的高级。虽然使用的摊子和被褥只能算勉勉强强,但是都清洗得干干净净。自从开始担任边境警备以来,他就很少回家了,所以半个房间都被报告材料和远征用品的木箱子所占据。

 虽说除了自己的房间以外多少花了点钱,但这实在不像是男爵家家主的卧室。

 但是,这就是沦落为贫穷贵族的卡瓦莱蒂家现状──。

 这就是卡瓦莱蒂家现任家主米卡多·卡瓦莱蒂的真面目。

「就算是因为罗莉今天早上突然发神经的影响,但我也不应该……」

 他对于那位已故的恩人,那位发誓永远忠诚的女性,没有一丝不纯感情。

 所以那个梦只是受那个女佣的技巧而鬼迷心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米卡多如此说服自己,然后从衣橱里拿出衬衫穿上。他走出卧室,走进厨房旁边的房间,和往常一样,石制的托盘里涌出了水。

 这条水管,好歹能保留一点贵族宅邸的牌面。在这个平民区能安装水管的家庭应该不多。

「……」

 米卡多为了洗脸,往水盆中一瞥,发现还是那张和往常一样冷漠的脸。

 短短的卷发,长长的睫毛。不知他那张稚气未泯的脸,什么时候才能有像养父那样健壮的面容。为了不因为年轻而被人侮辱,他一直努力保持着威严,但遗憾的是,那张近乎毫无感情的脸是与生俱来的。

 米卡多简单洗了一下脸,为了清醒一下从后面走了出去。

 一边听着厨房中盘子碎裂的声音,一边绕到院子里去。他撩起滴着水的刘海,对着朝阳眯起眼睛,已经先到的客人从喉咙中发出声音来迎接他。

「今天也这么早啊,路普。」

 院子的主人不是米卡多。他将所有权让给了躺在眼前的这匹兽。

「爵兽」路普。是在米卡多幼时,王妃普拉希丽琪亚直接赐给他的兽。

 路普大脑袋上的那对眼睛,温和地注视着米卡多。同样巨大的颚上排列着一排门牙,有时用来咬破敌人的肌肉,有时用来咀嚼自己的草食。它脖子修长,四肢粗壮。长长的尾巴上没什么毛发,覆盖着硬质的皮肤。

 包裹着它庞大身躯的衣服,与在战场时不同,是日常生活用服装。但是只要是住在王都的人,一看就知道路普与寻常的拉丝种并不相同。

 在与米卡多交换灵魂的时候,路普就获得了利奥兰德王国的爵位。

 这匹兽是与米卡多·卡瓦莱蒂男爵一起,为了王国赌上性命战斗的骑士。

 也就是路普男爵。

「……啊啊」

 米卡多模仿优先地晒着太阳的路普,枕着爱兽的肚子躺了下来。

 即使不接触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的战友的肚子,也能够通过灵魂知晓。现在的路普正露出微微的笑容,安慰着疲惫的米卡多。

「你也看到了吗,俺——我做的梦?」

 贵族不应使用的第一人称差点脱口而出,他马上改口后问道。

 路普喉咙中发出轻声表示肯定。

「请你忘了吧。这是我一生的耻辱……」

 路普喉咙再次发出声响,与米卡多定下了男人间的约定。

 兽,是温柔的。

 明明可以享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自由的生活,但在人类的追求下,他们选择与人类灵魂共鸣,成为他们不自由的旅伴。以无偿的爱陪伴人类,并永远陪伴在他们身边。

 米卡多认为这样的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的存在。

 即使除了路普之外的所有兽──都厌恶作为「无魂者」的米卡多。

「王都今天的灵魂浓度,比昨天稍微高一点呢……」

 米卡多闭上眼睛,与爱兽一同享受温暖的阳光。

 对米卡多来说,这是比睡眠更加安稳的休息时刻。

「米、米卡多大人……早、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

 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更重要的是为了王国而工作、为了生存而吃饭、为了家庭而学习。。

「路、路普大人也请用餐,我、我马上给您端过来……」

 罗莉是个能干的人。当米卡多做到餐桌旁时,与昨天同样的早餐,盛在了与昨天不同的盘子里。虽然味道本身无法与养父在世时雇佣的厨师相比,但在如此严峻的厨房条件下已经做的不错了。

「……米、米卡多大人……今天、也要去王城?」

 罗莉对着默默动着汤匙的米卡多问道。

 虽然她常因那比一般常年人还要成熟的身材而被误解,但其实她的年龄和米卡多差不多。只是因为她容貌美丽,又出身于稀少的「阿尔克人」种族,所以她的过去多灾多难。对话能力有些欠缺也是受此影响。

「当然。今天我们必须让评议会接受我们的请愿。」

 在米卡多吃饭的时候,罗莉就站在一旁等候指示。

 他认为让她一直站在旁边是极不合理的。但是,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办法继续给她发工资了,为了不让她在下一份工作中失态,他有责任对他灌输女佣应有的礼仪。

「……怎么了?你好像有什么想说的啊,起床时候的事我不在意哦。」

 站在米卡多身旁的女佣的样子明显有些不安。

「没、没有……不、不是的,那个、真的非常抱歉……!」

「所以,怎么了?」

 罗莉尖尖的耳朵垂了下去,她以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张开口。

「米、米卡多大人──讨厌王都吗?」

 米卡多一边把早饭送进嘴里一边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想?」

「因、因为您每天、除了往返王城以外,都在家里工、工作和锻炼……不去外面喘口气,也、也不和、任何人、交流……」

 他叹了口气。身体并无不适这点似乎已经因为早上那件事被看穿了。

「我本来的任务是负责守卫边境。现在是因为任务的后续处理而留在这里,但是我可不能在王都游玩——你应该知道,我和我骑士团的部下们,不是可以在王都大摇大摆的身份吧?」

 被过去所困扰的,不仅只有女仆罗莉。

 米卡多自己,还有他的部下们,都是些踏入王都就有可能遭遇危险的人。

 在没落贵族米卡多的周围,不可能聚集着有前途的人才。

 所有依靠他而留下来的人,都是曾一度失去希望的人──。

 都是想要拼命从这个世界的黑暗旋涡所产生的绝望中逃离出来的人。

「你那边怎么样了,有德尔冯的消息吗?」

「啊、啊……我给忘了……!昨、昨天、米卡多大人不在的时候他过来拜访了、叫我跟帮他米卡多大人、问好……!」

「是吗,那就行。我不在的时候,就拜托德尔冯来照顾你的人身安全吧。我不想和那家伙的组织有任何牵连,我和他们也没啥好说的。」

 本想巧妙地岔开话题,可这个爱操心的女佣表情并不见好转。

「总而言之──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只有这里,只有我的家。」

 他又补充了一句,罗莉终于高兴地抬起了头。

「是、是……!啊、我、我这就去、再盛一盘……啊!」

 让女仆开心的代价,是一个新盘子堂堂牺牲。

 吃过早饭后,米卡多立刻穿戴整齐。

 他照着卧室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穿上用养父的遗物重新剪裁而成的礼服。虽说衬衫和上衣的款式已经相当过时了。但是其材料本身是与贵族阶级相对应的高级品。下半身为了不丢掉作为骑士的本分,穿着大腿部分突起的骑乘用具,脚上是绝不会在战场上使用的礼仪用皮靴。

 胸前是由枪和荆棘组合而成的卡瓦莱蒂家家徽。

 头上戴着圆筒形的帽子,上面绣着利奥兰德国家的国徽,其上镶嵌着永不会碎裂的宝珠。

 最后,在门口深鞠躬的罗莉拿出了长枪架。

「您、您请慢走,男爵大人。」

 只要装备上卡瓦莱蒂家的传家宝——宝枪普拉萨斯,登城的准备就完成了。

 普拉萨斯的长手柄上包裹着兽皮,就算已身经百战,其缓缓弯曲收敛的枪头上银色的光辉也不减分毫。

 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突击枪,在和平的王都并非是必要的。但是登城的时候,不携带王室的赐品是违反骑士礼仪的。

 米卡多在罗莉的目送下走出假名,他的爱兽路普已经在那待命了。缰绳和登城用的服装也已经由女仆准备好了。

「今天也拜托你了,路普。」

 米卡多脚踩在镫上,顺势翻上马鞍。不需要用脚和舌头发出信号,灵魂相交的伙伴就自行前进。

 卡瓦莱蒂邸位于杂居地区的偏僻地带。他们在用石头和砖瓦砌成墙壁并以灰泥加以修补的民宅间穿行。

「小、小少爷──不对、男爵大人!您早!」

 正准备把干物挂在屋檐上的栗发女孩慌忙低下了头。她不好意思地把不多的干物藏在背后,恭敬地说。

「妈妈让我代她向您问好!请再到店里来关顾……」

 米卡多点了点头。为了不被挂干物的绳子挂住,他调整了突击枪的位置。

 正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打开了。一位表情疲惫的老妇人从破旧的窗户深处探出头来。

「……切、一大早就看见『无魂者』。」

 老人一注意到米卡多,就露骨地皱起眉头,再次关上了窗户。

 米卡多与路普毫不在意,继续前进。

 穿过狭窄的道路,到达了商店街。

 虽然还是清晨,但是人已经很多了。在店门口准备开店的人们,回头看向米卡多。

「您今天也很准时呢,卡瓦莱蒂卿!今天也要登城吗?」

「进了很好的蔬菜哦!请推荐给罗莉小姐吧!」

 身着正装,骑着爵兽的米卡多,自然很引人注目。他点点头,继续沿着道路前进。

「米卡多大人!米卡多大人!丽兹大人还没回来吗?」

「你、你啊!应该称呼男爵大人吧!非常抱歉,男爵大人……!」

 附近居民对米卡多的态度,基本上可以说是友好的。

 刚搬到平民区的时候,大家都很担心他会不会表现得像个贵族一样蛮横无理。但是米卡多什么都没对他们做,另一方面女仆罗莉和现在不在家的卡瓦莱蒂家长女与他们密切往来,在不知不觉间居民们的警惕就消除了。如果只有米卡多一个人的话是做不到的吧。

「真的是从边境回来了啊,『木兽卿』那家伙……」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再多嘴了,以后会很麻烦的。」

「那家伙是『无魂者』吧?不会使用仪法的骑士,只不过是个小鬼──」

「喂、喂、你这蠢货……!」

 在街角窃窃私语的二人,发现米卡多瞥了自己一眼后便扭过头去。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迎米卡多。有一些虔诚的老人对他这种象征不详的「无魂者」敬而远之,他还和一些脾气暴躁的流氓们起过争执。但是与战场上的厮杀相比,这也算是和平的证据了。

 走出平民区,来到铺满石板的大道上。

 就进入了以王城为中心的中央区。大道是连接中央区与王城以及四面城门的车道,其宽度足以容纳军队行进。

「新到货啦,要不要进来瞧瞧?老爷!」

「您来的真早,欢迎您下次光临。」

「差不多到交班的时间了啊。下夜班的时候喝酒的地方都没空位了真难受啊。你说是吧?」

 到了中央区,连米卡多的存在感都变弱了。

 有运输业者的兽车、旅行中的贵族一家所乘坐的双驾兽车、二人一组巡逻中的兽骑士等,通过车道的人非常多。

「……距离『迎母节』,还有二十天吗。」

 米卡多看着沿路设置的装饰品暗自说道。

 在人行道与车道的交界处,排列着种植在巨大花盆里的白色树木。白树的顶端系着绳子,与旁边的树连在一起。白树和绳子上都挂着象征兽的装饰品。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某个国家仪式而准备的。

「在那之前,必须做好准备。」

 ──要为利奥兰德的危机做好准备……米卡多……。

 普拉希丽琪亚王妃预想了王国所有的危机,并做好了准备。

 在王妃去世后,米卡多必须继承她的遗志。

 否则他就失去了作为骑士重生的意义。

「早上好,卡瓦莱蒂男爵。今天也是办同样的事吗?」

 围绕王都的外墙上有着东西南北四道大门。

 但是,这道守护王都中心的城墙只有南侧的一处是开放的。

「嗯,我希望向评议会提交请愿书,并与俘虏会面。」

 城墙的守门人们说着「请通过」让开了道路。这些守门人的爵兽虽然坐镇在很远的地方,但是他们警戒的目光未曾从「无魂者」米卡多身上移开过。

 另一方面,米卡多是绝对不会与爱兽路普以外的兽对视的。

 在幼时,只消看去一眼就足以让兽们胆战心惊。但他现在不会随便刺激它们,也懂得如何有意识地保持彼此灵魂的平静。

 踏入城墙内侧后,可以看到其占地面积之大。

 首先城门福建有卫兵的驻地,以及面积数倍于此的爵兽驿站。通往王城的路铺设得整整齐齐,分岔道路的尽头是公爵家等等级较高的上级贵族的宅邸。

 城墙内还有供贵族子女就读的王立学院和仪法研究所等设施。这里也就是在即将被敌人侵略时,必须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或许是感受到米卡多不擅长待在这种环境下,路普加快了步伐。

 对米卡多来说,在城墙内基本不会遇到喜欢的人。

 选择早晨这个世界登城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在城墙内生活的人们除了卫兵以外都爱睡懒觉,就算醒着也不会一大清早就纠缠不吉利的米卡多。

 多亏路普加快了步伐,米卡多很快就到达了王城。

「──米卡多·卡瓦莱蒂男爵大人。您昨天的请愿被评议会驳回了。」

 守卫王城入口的卫兵对米卡多说了和昨天一样的话。

 因此,米卡多也采取了和昨天一样的行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圆筒。

「我写了一份新的请愿书来提交。与俘虏的会面呢?」

「也被驳回了。」

「那么我想和负责人雅赞 · 波莱男爵谈谈。」

 卫兵从米卡多手里接过装着请愿书的筒子,和旁边的另一个卫兵对视了一眼,表情看起来很复杂——准确地说是无奈和困惑。

「卡瓦莱蒂卿……你已经连续做同样的事情三十天了。请恕我冒昧,但作为守卫北方国境的骑士团团长,您应当——」

「我们都希望没有第三十一次」

 被年龄相差有如父子一般大的年轻男爵这么一说,卫兵皱起了眉头。

「……武器请交给我们代为保管。路普大人也不能进入城内,请您谅解。」

 将武器和爱兽交给卫兵后,米卡多踏入了王城内。

 弥漫在整个王城的空气,即使在广阔的王都也可以说是特别的。

 最先听到的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女孩子娇滴滴的声音。不知是暗处幽会不小心,还是故意想让人听见。这是常有的事。

 扑鼻而来的甜蜜香气,是有人焚香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一位路过的女士的香水残留。在这里,每个人都竞相地获取流行的香水,并引以为豪。。

 不论是在经过的走廊,还是在偶尔看见的庭院中,鲜艳的花朵不曾从视线中断绝。城内的花瓶数量比卫兵多,园艺师数量比王室成员多——上级贵族们如此挖苦嘲笑,但对于在战场上度日的米卡多来说,就连如此挖苦嘲笑的贵族都很可笑。

 在表面上,这里是多年与战火无缘的和平地带。

 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安全地享乐和讴歌生活的地方。

 毫无疑问就是这利奥兰德王国的王城。

「……那一位就是『无魂者』卡瓦莱蒂男爵?」

「嘘,那个名字不吉利。至少应该叫他『木兽卿』吧,呵呵。」

「他很强吧?长得那么漂亮,眼神却有点可怕……」

 大概是带女人出来玩了一整宿正在回家路上吧。米卡多听见他们在他背后说的闲话。

「只是前代男爵和他留下来的骑士团很强而已。他本人不管是王都还是在战场,都只会闭门造车玩玩具木兽,连仪法都不会用……所以被人叫做『木兽卿』──」

 米卡多无视人们说的闲话和周围刺鼻的香气,快步离开了贵族们的散步范围。

 在上上下下好几个楼梯,穿过好几条走廊后。

 他到达了王城边界线上的一座塔。

「我是米卡多·卡瓦莱蒂。我请求与雅赞 · 波莱男爵见面。」

 「又来了」——还没等露骨的士兵这么说,塔的大门就打开了。

「进来吧,卡瓦莱蒂卿。」

 一个身材瘦长的阴森男人出现了,他一头白发,两眼黑眼圈。他身着朴素的长袍,衣领很宽,这样的装扮在王城内实属罕见。

「──你还是适可而止吧。」

 白发男子雅赞 · 波莱男爵在一间会客用房间里招待了米卡多。家具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你也知道,我们王都第二骑士团并不闲。每天都像个傻子——失礼了,光是每天同一时间都要应付准时到来的你,就已经会让士气低落了。」

 米卡多所造访的塔,是分配给王都第二骑士团的区域。

 他们的任务是收集情报。调查敌国进行政治工作是他们的任务之一,其中包括审问逮捕的敌兵和间谍。

「离『迎母节』已经没剩几天了。」

 米卡多把佣人端来的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后说道。

「我们虽然所属不同的骑士团,但为了保护利奥兰德王国应该团结一心。」

「我没有异议。但是我非常不同意你的请愿内容。」

 波莱男爵吧一张纸片丢在桌上。

 不知是几天前的东西。这是米卡多提交的请愿书其中一张。

「对于你所要求公开逮捕的俘虏『埃缇卡』的情报,以及对出现在北方边境的『天穹的雨滴』进行调查这两项请愿,我表示坚决反对。」

「埃缇卡」。

 似乎是之前米卡多从边境带回来的少女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问出来的。

「这是王都第二骑士团的判断吗?还是评议会的?」

 米卡多将迷之少女和收容她的白色卵顺利移交给了王国。

 但是,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在这三十天间。

 米卡多留在王都,不断要求公开情报。他把驻守边境的士兵们托付给部下,只身前往王城不断陈情。

「是双方共同的判断。你的理由是『迎母节』即将到来,这边也一样。为什么现在要把这种小问题公之于众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呢?有必要去刺激现在已经沉默不动的『天穹的雨滴』吗?」

「你说小问题?身为第二骑士团副团长的人竟能如此没有戒心——不,还是说这是你所敬爱的团长的看法呢?实属是得过且过的做法……」

 米卡多没有看漏正把杯子送到嘴边的波莱的反应。

「虽然之前都是让我吃闭门羹,但今天愿意认真接待我了呢。机会难得,让我们好好讨论一下彼此的观点吧。」

「请你不要误会,这个场合,正是为了纠正你的错误而准备的。」

 波莱把手一挥。负责护卫的骑士团员和佣人们消失在门后。

「我再说一遍──」

 在只剩下他们二人后,波莱放下了杯子。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正是因为你执意出入王城,才会让谣言和怀疑在王城内传开!你打算妨碍我们骑士团执行绝密任务的使命吗!」

 面对瞪大双眼的波莱,米卡多也放下了杯子。站了起来。

「我只是在忠实完成我的使命!为了守护利奥兰德王国!」

 米卡多在战场上每天都要扯开嗓子大喊。要比音量,他绝不会输。

「普拉希丽琪亚大人曾经说过!要为各种危机做好准备!她的伟大之处,你应该也心知肚明!我只遵从她的意愿!」

「你的任务是守卫边境和训练边防军!而不是留在王都,重复前往王城进行无用的陈情!」

「为了守护边境,关于『天穹之雨滴』的情报是必须的!如果它是我们王国的敌人的话,最先受害的就是一无所知的第三骑士团!然后就会丧失领土,迟早连王都都会陷入危险,你为什么不明白!」

「那东西敌对与否,现在还尚未判明吧!」

「……!」

 听到波莱说的话,米卡多皱起眉头。

「根据派往帝国的谍报员报告,那个国家没有任何动静。其他国家也一样。在『迎母节』到来之际,看不到任何假想敌的国家和组织有所动作。眼下即将到来的国事就要圆满完成,为什么还要制造多余的问题!」

「──正相反,波莱男爵。正是因为你们第二骑士团已经对包围王国的危机有所把握,所以才更应该警惕『天穹的雨滴』这剩下的唯一不安因素。」

 在脸对着脸的状态下,米卡多问道。

「你刚才也说了『那东西敌对与否现在还尚未判明』对吧。」

「……」

「就算花了这么多天?也还没有搞清楚吗?」

 波莱目不转睛地盯着米卡多,没有回答。

 作为骑士团副团长,应该不会不小心说漏嘴吧。

 审讯专家们花了三十天的时间,都无法判明对方是敌是友,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既然如此,如果因『天穹的雨滴』而妨碍了国事的话——你们王都第二骑士团恐怕难辞其咎。

「边境骑士团想要威胁王都骑士团吗?」

「这不是威胁。到那时候没能守住边境的我们也将是同罪。」

「是啊。」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对于米卡多的提议,波莱毫不犹豫地回答。

「请你再次说明捡到『埃缇卡』时的情况。还有受到『天穹的雨滴』攻击时的细节。这次——还要通过仪法进行记忆挖掘。虽然对『无魂者』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我还是希望能得到点线索。」

「你想对身为男爵的我使用拷问用的仪法?」

 波莱对米卡多毫无隐瞒。但是他的要求并不寻常。如果评议会通过的话,可能会成为不好的先例,所以他也不打算走正规程序吧。

「为什么不对『埃缇卡』本人使用这个仪法呢?我不认为我的记忆有什么用。」

「同意与否,请你好好考虑后再回答我。顺带一提,如果你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我们准备以王都第二骑士团的名义正式向评议会抗议你最近的行动。」

 虽然反过来变成了被威胁的立场,但正合米卡多心意。

 是更进一步,还是撤退?

 不知道变化的未来将何去何从,米卡多开口道。

「先让我见见『埃缇卡』。剩下的之后再说。」

> Section 2

「──虽然最开始尝试逃跑,也尝试跟我们进行交涉,」

 波莱逮着米卡多到了唯一塔最顶层的一个房间。

「大概是认为我们没有释放她的意思,不久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乍看之下,这里像是上级贵族娇生惯养的千金卧室。

 带华盖的床相当高级,连衣柜和桌子也都是上等货。还有和米卡多差不多高的布娃娃和皇家御用的点心。

 虽然这个房间十分豪华,但是在宽敞的房间里有着很多人。

 守在入口附近的全副武装卫兵说着「请您不要再往前走了。」阻止米卡多前进。在房间的角落里,还有让人看着浑身难受的骑士正在摆弄着来路不明的小瓶子。

 米卡多皱起眉头,

「连药物都用了吗?」

「这可不是在玩过家家。话虽如此,基本上都没起什么作用就是了。」

 不是没有使用,而是使用了却没效果吗──。

 从室内摆放的奢侈品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是单纯折磨俘虏逼供。可以看出他们使用了劝诱、怀柔、威胁、欺骗等各种手段。

 即便如此,房间最深处的那个人仍然保持沉默。

「她就是——『埃缇卡』吗?」

 听到米卡多的低语,低头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抬起了头。

 米卡多产生了一种看到人偶动起来了的错觉,大概是因为她的皮肤白皙如雪,又或许是因为她的秀发如同人造物一般柔软。──还是说,是因为她如同病人一样丧失了生气的原因呢。

 她的五官相当端正。

 年龄大概比米卡多小两三岁。从不合身的礼服中露出的脖子上,戴着用米卡多从未见过的材料做成的项圈一样的东西。

 米卡多心想:「是用来防止逃亡的项圈吗?」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它就像少女的一部分一样紧贴着她的身体,为了防止她逃跑,她纤细的脚腕上还被戴上了镣铐。

「──」

 少女的瞳孔,在看到米卡多的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

 情况不妙啊──。

 米卡多回望少女那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神,在心中呻吟道。

 从她那双坚定不移的双眼中,米卡多读到的第一印象是「知性」。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她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柔弱少女。她没有像阿尔克人那样的尖耳,似乎也没有能够挣脱束缚的特殊力量。

 但他从少女注视他的眼神中,预感她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情报收集能力。

 他知道了她正在从自漫长的拘束生活以来与新的人物——米卡多的相遇中,寻找着逃脱的线索。她从头到脚观察着米卡多,观察他到底是可以利用的人呢,还是会同情现在自己的人呢。

「『埃缇卡』所沉睡的卵在?」

 米卡多与少女四目相对,小声地询问身旁的波莱。

「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是在你把她带来后不久,它就自动改变形状把她『排出』来了。残骸——保存在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入的地方。」

「残骸?那个东西坏掉了吗?分析结果呢?」

「和你没有关系。」

 波莱不留情面地说。但米卡多不为所动。

「恕我冒昧,波莱卿。请允许我忠告你,不要被她的外表欺骗。这个少女说出自己的名字,恐怕是有其目的的。」

「我知道,卡瓦莱蒂卿。这个少女大概是想让自己的名字以某种方式,泄露到外面去吧。」

「把『埃缇卡』这个名字传到外界,以等待救援的到来。也就是说──」

 米卡多的脑海中浮现出那自天空垂下的、巨大的桩。

 他不知道它以什么原理漂浮在空中。但是按它的体积,很难想象里面到底能容纳多少人和军备。

「这个少女,『埃缇卡』她……还有同伙。」

 听到米卡多喃喃自语,波莱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相当麻烦的东西,卡瓦莱蒂卿。她有着与外表不相符的知性和忍耐力,似乎甚至已经做好了不惜一死的觉悟。」

「并非不惜一死的觉悟。──而是绝对不会就此死去的觉悟。」

 米卡多与『埃缇卡』两人的视线正面相交。

「这是身负使命者的眼神。」

 她是赌上性命也要完成所肩负的使命的人──。

 这就是米卡多对『埃缇卡』近乎确信的印象。

「我们也得做好相应的觉悟了。」

 米卡多用力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卫兵。他推开待在房间角落的骑士团员,强行夺过桌子和椅子。把桌子上的药箱粗暴地从桌面上扫落。

「卡瓦莱蒂卿,你在干什么……!波莱副团长!?」

 波莱叹着气,用手制止了神情激动的卫兵和骑士团员。

「相应的觉悟是?」

「借一下能用来写字的东西、。──她能和我们沟通吗?」

「用『耳与口』仪法后勉强可以,所以语言是相通的。」

「 勉强?有什么仪法能让她理解我们的语言吗?」

「……」

「算了。这样就足够了。」

 米卡多很快就写完了字,把纸按在波莱的胸口上。

「这是新的请愿书,今天早上提交的那份可以销毁了。」

「……你知道你的忠诚心,有时只会被视为疯狂吗?」

 读完了请愿书的波莱,歪着嘴角抬起了头。

「这份请愿书,将会成为你已经陷入疯狂的证明吧。为了你好,我真想现在就把提撕碎丢掉……到底是什么,让你要做到这个份上?」

「她说过,让我作为骑士,时刻做好准备。」

「……」

「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埃缇卡』什么都不会说。只有这点是确定的。」

 米卡多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开。

 但是波莱对着他的后背怒吼道。

「你难道要浪费我们至今为止的努力吗,『木兽卿』!」

 卫兵和骑士团员都吓得缩了缩身子。迷之少女『埃缇卡』也是。

「不会浪费!正如我所写的那样,有了你们的协力,这个提案才能实现!」

 米卡多回过神来,与波莱正面对视。

「这种愚蠢的东西叫什么提案!这里就交给我们,边境骑士团就去老老实实守护边境吧!」

「我要守护的边境,出现了『天穹的雨滴』!历史上有着许多关于『天穹门』打开的记载,但是从未出现过如此巨大的物体!本来『天穹门』的出现就已经和无数国家灭亡的历史联系在一起了……但我们却,已经浪费了三十天!在我们还一无所知的时候──」

 米卡多将视线从波莱移到『埃缇卡』身上。

「对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时间来了解我们的事,以对我们有所企图……!」

「企图?『天穹的雨滴』和它的使徒『雨滴人』对我们利奥兰德王国有所企图?不要再继续痴人说梦了!」

 就算再怎么争论,他们的观点也只会是平行线吧。所以米卡多再次转身。

 但是──。

「卡瓦莱蒂卿。会称赞你的那位饲主,已经不在了……!」

 波莱卿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

 米卡多瞪大双眼,感情随着钝痛在胸中激荡。

 门外的爵兽似乎感觉到他散发出的异样气息,吼叫着冲进了室内。米卡多不自觉地把手伸向了腰际,骑士们跳上了爵兽。

「卡瓦莱蒂男爵!请您冷静……!」

 对于采取攻击态势的骑士们,米卡多既没有抵抗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并非因为波莱的侮辱而愤怒。

 只是想触摸现在正托付给卫兵的那柄宝枪,想起了将它赐予自己的人。

 ──米卡多……你要做好准备……。

 那位女性的高尚灵魂,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面对万事,我唯有做好准备。」

 米卡多向着前方暗自低语,离开了监禁着『埃缇卡』的房间。

 他只遵从恩人普拉希丽琪亚的话行动,不会有一丝动摇。

 米卡多的灵魂。

 他的内心,响起了前所未有的警钟。

如果我们在回收『埃缇卡』时看到的那『天穹之雨滴』的战斗力指向利奥兰德王国的话,我们能够阻止它吗?

 答案是否定的,恐怕会被狠狠蹂躏吧。

 那个东西位于王国广大领土的外侧,位于国境线之外——而且,或许是因为没有亲眼目睹其残暴的模样,在王都似乎还没有产生迫切的危机感。

 但是,等到遭到攻击以后就太迟了。虽然这只是可能的威胁之一,但也不能置之不理。还是有必要先对天空的那根桩有所了解。

 掌握其关键的,就是那个少女——『埃缇卡』。

「公主大人,这里的花真是少见啊。实在是非常的鲜艳动人!」

「嗯,确实!和你今天穿的衣服很搭呢!」

「把画师叫来吧!这个奇迹必须告诉所有人!」

 随风飞舞的花瓣,飘过米卡多的视野。

 王城中虽然有着许多庭院,但最华丽的还是位于其中心的大庭园。

 在米卡多经过大庭园抄近道前往城门时,耳边响起了聚集在一起的贵族的对话——。

「啊、公主!」

「你要去哪……!」

 在飞舞的花瓣中,有一个身影直直地朝着米卡多跑去。察觉到这一点的米卡多,虽然对对方有些失礼,但还是先张开了双臂。

 他用张开的双臂接住了那气势不亚于骑兽冲撞但力度如同棉花般轻盈的冲击。

 扑进米卡多怀中的,是一个娇小的少女。她身上的裙子,是用利奥兰德最高级的布料和丝线制作而成,比起飞舞着的花瓣还要梅莉。

 少女在他的怀中抬起了头。

 那美丽的银色长发,毫无疑问是遗传自她的母亲。既然头发是遗传自母亲的话,那对纤细又柔软的修长四肢,应该就是继承自守护这个世界的女神吧。柔软而丰满的嘴唇,或许是遗传自滋润王国的果实。微微低垂的眼眸,闪耀着经过上亿年岁月的宝石的光芒。

 年芳十四的她,毫无疑问是利奥兰德王国的至宝。

 她也是曾经同样被称为至宝的女性所留下的,最大的希望。

「──今天早上。我在前来王城的路上,发现了一朵鲜花。」

 米卡多微微一笑。轻轻地将少女从怀中拉开,然后单膝跪在她的面前。

「如果我对花有所了解的话,就能赞赏她的美丽,并让天下皆知了吧。」

 虽然有些晚了,但他还是履行了骑士的礼仪。他抬起那只刚才采摘了花瓶中花朵的手,轻吻了她的手背。

「如此愚钝的我能够知晓您的姓名并日日称颂,实属无上光荣,感激不尽。」

 回想起来,除了在她面前,米卡多微笑过几次呢?

 与对着眼前的花之妖精微笑的次数相比,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琉璃莉莉公主。」

 利奥兰德王国第一王位继承者,琉璃莉莉·艾德·利奥兰德。

 她是不久前因病去世的普拉希丽琪亚第一王妃的唯一后代。

 在街上,每天都能看见描绘着她可爱容貌的肖像画。她在同样美丽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作为象征利奥兰德王国的至宝,深受国民喜爱。

 不仅如此,与据说和上级贵族不和的母亲不同,琉璃莉莉受所有贵族的尊敬和重视。

 其主要原因是由于她的特殊性——只有米卡多,与众人绝对不同。

 他之所以爱慕琉璃莉莉公主,并非出于那些无聊的理由。

「能够再次见到您的尊容,在下感到无上的喜悦。」

 看着微笑着的米卡多,琉璃莉莉露出了笑容。

 她脸上的表情闪耀着光芒,如花蕾绽放般张开口。

「──!」

 是人听不习惯的发音。

 不,或许已经可以说是异常的声音了。

「──!」

 从她开心地动着的嘴唇中发出的,是一连串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声音。

 米卡多始终保持着微笑。他眯起眼睛,张口说道。

「是的,请允许我为没有及时来向您问候道歉。」

「──!」

「没有,军队都交给团员了,只有我在……义妹应该还在学院的宿舍里。」

「──!」

「你又在玩这种把戏了。如果被谁听到了话,那要怎么办呢?」

 米卡多和琉璃莉莉自然地交谈着。

 刚才还在哄公主高兴的贵族们,根本没有接近这两个人的意思。

「『木兽卿』还是那么擅长摆出跟公主对话的样子啊。」

「毕竟除了鲜花和裙子以外,能讨好公主的只有那家伙了……」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演技,没想到别人一模仿他的行为,公主就会不高兴。」

 通常状态下的琉璃莉莉公主,只能使用一种意义不明的语言。

 不管使用什么仪法,都没人能够理解。她的父亲利奥兰德王自不用说,甚至连她的生母普拉希丽琪亚都无法与她对话。

 唯一能和她对话的人,只有米卡多。

 要让米卡多把她的想法以文字实际表达出来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谁都不相信他。

 但是,米卡多真的能理解她的心情。

 至于为什么能够理解呢,到现在都没能得出结论。

「被所有兽爱着的琉璃公主,竟然在和被所有兽厌恶的『木兽卿』嬉戏——」

「真是讽刺啊。」

 或许是贵族们的窃窃私语让琉璃公主感到不快,她拉起了米卡多的手。

 把他带到庭园的角落。

「公主?您要去哪?」

「算了算了,是带他看她引以为傲的花坛了吧。」

「虽说她即将成为国母,但我还是不希望她失去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听着贵族们毫无掩饰的对话,米卡多他──。

 感受着在自己口中拨弄的的柔软舌头。

 在庭院的角落,一颗结满果实的树下,米卡多被琉璃莉莉推倒在了树荫下。少女压在了毫无抵抗地躺倒的米卡多身上。

 在米卡多躺下的同时,用自己残留着稚气的嘴唇堵住了米卡多的嘴。她尚未成熟的嘴唇,柔软地仿佛只要用力吮吸就能吞入腹中,但又带着燃烧般的火热,索求着米卡多的嘴唇。本以为少女的舌头只会在他的口腔深处暂作停留,没想到她却在紧绷的舌尖上注入力量,让自己的舌头与他的舌头数次交缠在一起。

「──呼……」

 从米卡多嘴边离开的琉璃莉莉公主,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潮。她那荡漾的眼神,主张着自己的欲求不满。

 少女全然不顾高级的裙子会起皱,跨坐在米卡多的大腿上。虽然她的胸口敞开着,可以从中一瞥还在成长中的隆起,但她毫不在意,把胸口贴到了米卡多的身上。。每当她扭动身体里,仿佛要和米卡多融为一体般让身体相互摩擦时──。

「──哈啊……呼呜……」

 她的口中就会漏出温热的吐息。

 这是天真无邪的公主所不应有的姿态,这是身为骑士所不该有的行为──。

「琉璃公主。」

 米卡多回望公主炽热的眼神,说道。

「请原谅在下对您的爱慕。」

 当他亲吻她的脖子时,一股格外浓烈的少女气息扑鼻而来。

 少女伸出了她纤细的手。握住米卡多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裙底。在她的引导下,米卡多紧紧抓住了她小巧的臀部。

「──」

 米卡多遵从只有她能理解的琉璃公主的请求,往手上注入了力量。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柔软的东西吗?米卡多的手掌滑入她的内裤内侧,轻易地击溃了少女的肉体。伴随着仿佛吸附在手上的比棉花更加柔软的触感,少女红润的肌肤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

 琉璃公主脸因痛苦而扭曲。不过她很快就把朦胧的双眼眯了起来,吮吸起米卡多的嘴唇。她把小小的身体压在米卡多身上,开始上下摩擦。

「琉璃公主……!」

 少女身体的甜美触感,让米卡多也禁不住提高了声音。他不明白为何未成熟的琉璃公主身体的触感和从她身上传来的甜美香气,会如此魅惑地麻痹他的神经。

 不——也没什么不明白的。

 琉璃莉莉公主,拥有被所有的兽爱着的体质。

 她的灵魂吸引着兽,还有人。

就连『无魂者』米卡多,也会轻易地被夺走理性。

 如果普通的人类,能够得到她的宠爱的话──。

 过度的快乐或许会将灵魂连同精神一起破坏。

「──琉璃莉莉公主?午饭差不多准备好了。」

「木兽──卡瓦莱蒂卿!你在哪呢!」

 在随从们在庭园里跑来跑去的时候,米卡多他们出现了。

「──在这呢。」

 他将天真无邪地笑着的公主,送到了行骑士礼的贵族们面前。

 在微风吹拂花草晃动三四次的时间中,他们只能摩擦彼此的身体。

 这就是米卡多和琉璃莉莉二人被允许的短暂幽会。

「──!」

「是,能被您邀请是在下的荣幸。但是在下还有公务在身……」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米卡多知道,平时天真无邪的琉璃莉莉,无从消解内心的烦闷。她的母亲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把米卡多介绍给女儿作为玩伴。

 到现在米卡多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她的『玩伴』,琉璃莉莉也成长到了十四岁。

 讽刺的是,这与她母亲普拉希丽琪亚与现任国王订下契约的年龄相同──。

 和母亲在同样的岁数,同样地举行成为利奥兰德王国『国母』的仪式。

 二十天后,将会举行名为『迎母』的仪式,让她与某只兽交换灵魂。

「这个时间,或许将会改变。」

 对着被拒绝共进午餐邀请而鼓起脸颊的下任国母,米卡多说道。

「但是,请全部交给我等骑士。不管发生什么,在下都会守护我们的王国。」

 琉璃莉莉的表情消失了,她平静地紧盯米卡多的眼瞳。

 眼前的少女——被所有灵魂所爱的公主,却也渴望着灵魂。

 不只是她。

 在利奥兰德王国,尤其是生活在王都的人,似乎都对灵魂充满了渴望。

 米卡多还未能找到满足他们渴望的方法──。

「所以,请您尽管放心。」

 米卡多与琉璃莉莉公主视线相交。

「公主请您只考虑将即将到来的『迎母』仪式顺利完成。」

 贵族们惊讶地回头看向对视的米卡多和琉璃莉莉。

「你在干什么,卡瓦莱蒂卿?……琉璃莉莉公主?」

「公主?难道是,『预言』……!」

「『预言』?公主大人,请务必为我──」

 面对慌张跑来的贵族们,琉璃莉莉公主立刻露出了微笑。她背向米卡多,朝着庭园的出口跑去。

「啊啊,搞错了吗……」

「卡瓦莱蒂卿,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不是有公务在身吗?」

 利奥兰德王国的至宝,琉璃莉莉。

 她所面临的情况可谓复杂——且严肃。

 比起第一皇女的地位,她本人所拥有的素质和才能,在王国历史上也是出类拔萃的。一直以来,她都与王国的安危息息相关,但在经过于二十天后举行的仪式后,她的安危将会直接关系到王国的存亡。

 只要琉璃莉莉在,王国就能和平安泰。

 但是换句话说,琉璃莉莉的存在本身对于王国而言就是──。

「我一定会履行您的遗言的。普拉希丽琪亚殿下。」

 目送着公主的背影,米卡多暗自低语。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将琉璃莉莉公主……」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的,米卡多压低音量的独白──。

 消逝在除他以外再无一人的庭园中。


 米卡多离开了王城。

 米卡多在城门骑上卫兵归还的爵兽路普,接过宝枪普拉萨斯。

「好了,回去吧,路普。」

 在取回伙伴和武器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虽然只在王城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他感觉他的心脏和手脚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路普,今天也过去一趟。」

 不用他多说,路普就朝着中央区的一角前进。

 那里是一间古老的旧书店。

「欢迎光临,男爵大人。」

 米卡多从路普身上下来,走入店内,年老的店主抬起头来打招呼。

 米卡多轻轻点头回应,走入店内。不愧是位于中央地区的店铺,虽说是旧书店,但每个书架都是出自职业匠人的一级品。打扫得也很干净。

 因为昨天才刚来过,所以商品自然不会有什么变化。

 米卡多很喜欢这种知识的气息,带着一点霉味和充满日光气息的纸香味。

 他尤其喜欢旧书。。就连一块污渍,都能让米卡多梦想习得自己未掌握的知识。

「有什么新货吗?」

「……有哦。『露达纳教神圣报告书第三篇』、『奥斯特公国美食游记』、『某贵妇的黑椅子与白礼服』。都是评价最低的封面破损品。」

「三本我都要了。」

「请您姑且考虑一下在完整品中有着最高评价的『格拉基斯编年史』三巻吧,我这里还有初版。」

 米卡多正掏出银币的手停了下来。

 在经过充分深思熟虑后,他还是把手中的银币放进了收银机里。

「──在我看来,它好像还想在书架深处再沉睡个一年左右。」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就算一年后的你比现在还穷,你也不会不来买它。」

 不愧是眼光敏锐的老店主,一语戳中他的痛处。

 米卡多走出店门,把包裹里的书绑在鞍具上。路普晃了晃身子。

「这不是在浪费,这是为了培养无愧于卡瓦莱蒂家家主所应具备的教养。」

 与爵兽的交流,并非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相连接的意识。

 没错——简直与琉璃莉莉的对话如出一辙。

 两者都是通过彼此灵魂共鸣而实现的吧。

「所以说,要对赫米娅保密啊。」

 路普又多了一件要隐瞒的事,这次笔直的穿过中央区。

 当米卡多回到了自宅所在的平民区后,他并没有马上回家。他想起自己蹭告诉女佣罗莉,午饭要在外面解决。

 所以他走进常去的餐厅,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我要一份今日套餐,外面的路普就跟平时一样,拜托了。」

 向店员点单后,米卡多将帽子放在桌子上。

 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身着正装的贵族出现在这家套餐店里,会让人以为他是搞错了地方。不过客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没人好奇地回头看他。

「您工作辛苦了,男爵大人。」

 端着托盘来到桌旁的并非店员,而是黑发的女店主。

「……这个肉馅饼,不是我点的。」

 米卡多推开一个盘子。但是女店主却意味深长地把盘子推回他面前。

「我的女儿和我不同,她很聪明……那个,也很有能力,还挺认真的。」

「我知道。今天早上还见过面。」

「这孩子绝对能得到幸福。只要能好好接受教育……我正在督促她为王立学院的考试做准备。学费也终于攒够了──」

 米卡多一言不发,默默地把料理送入口中。

「但我知道,要让贵族大人写一封推荐信所要的多,比学费本身还要多……」

「……」

「虽然远比不上市场价,但我还是多少准备了一些。卡瓦莱蒂男爵大人,请您务必……!再这样下去的话,那孩子本该获得的幸福时光就要被浪费──」

「把肉馅饼撤下去,卡瓦莱蒂家不接受贿赂。」

 米卡多瞪了一眼女店主,让她缩了缩肩膀。

「非……非常抱歉!还请您、忘了这事吧……!」

「我知道你的女儿很聪明。」

「诶?」

「所以我会为她写推荐信的,入学之后,可以摆脱我的义妹照顾她。」

 女店主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但是马上泪水就涌了出来。

「非常感谢!真的……非常感谢您……!」

 女店主不顾周围人眼光,深深低下了头。

 米卡多在那之后轻描淡写地吃完午饭,离开了餐厅。骑到路普身上,踏上归途。

「没有——这并非善意,只是算计罢了。」

 米卡多明白路普想表达的意思,做出回应。

「现在卖她们一个人情,没准十年、二十年后会有用处。因为在这个王都,我们卡瓦莱蒂家的同伴实在太少了……这也是,准备的一环啊。」

 路普抬起长长的博癌症,瞪大眼睛看着骑着自己身上的米卡多。

 米卡多并未理会那充满嘲弄的眼神。

「欢、欢、欢迎回来……!」

 米卡多回到家,发现罗莉正在收拾客人用的杯子。

 米卡多把突击枪放回枪架上,解开上衣的扣子。

「来客人了吗?」

「德尔冯先生……刚、刚刚还在……还、还吃了午饭……但是、刚才、回去了……他明明说、自己是、来找米卡多大人会面的。」

「他只是为了找个理由来这里蹭午饭罢了,不用在意。」

「有、有东西送来……是骑、骑士团送来的、报告书和日志……」

「不用管我了,拜托你去给路普换衣服,把文件送到书房去,──还有拴在鞍上的行李也是。」

 米卡多给正准备接过自己脱下的衣服的罗莉做出指示后,回到卧室更衣。

 从正装换成居家服后,他不做休息便前往了书房。

「呼……」

 说的好听点就是充满年代感的桌子和椅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还有在地上堆积起来的,数量更胜书架容量数倍的书山。这就是他书房中的景象。

 由米卡多率领的边境第三骑士团没有领地。

 但是,既然管理着手下五千人的军队,就必须安排军备和军粮。虽说大部分都交给了优秀的部下,但是作为团长,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亲自确认和批准。

「打、打扰您了。我把文件、和行李、都带过来了……」

 米卡多立即浏览起罗莉带来的报告书。

 ──『天穹的雨滴』,今日也没有变化。

 边境第三骑士团并未放送对那根桩的监视。

 自那天起,从『天穹门』出现的巨大的桩,似乎一直保持着沉默。

 既然它没有展现出令人不安的举动,就可以暂时放心——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感到可疑。

 疑似同伙的『埃缇卡』明明已经被俘虏,为什么它仍然保持着沉默?

 这段和平无事的空白时间,究竟对谁有利?

「干脆,由我们这边进行主动接触吧……?」

 王国评议会严格禁止对巨桩进行监视以外的任何干涉。

 不过根据情况,应当自发行动──。

 米卡多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处理着数量庞大的文件。

 对军费分配的思考让他忘记了时间,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

 米卡多走出书房。他在卧室换上旧衣服,拿上宝枪来到屋外。

 罗莉已经在庭院里准备好了训练用的人偶。爵兽路普也从自己的小屋中走出,用平静的目光迎接他。

「呼……!哈……!」

 米卡多摆出卡瓦莱蒂家家传的枪术架势,空挥两百次。无论是右手左手还是两手并用持枪,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接下来骑到路普身上,以骑乘状态攻击人偶‘。宝枪普拉萨斯有着相当的重量,每次挥动,米卡多的肌肉都会随之隆起。

 从太阳西斜到太阳完全落山,这就是米卡多每天的训练时间。

「米、米卡多大人,晚、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

 女仆的声音是训练结束的信号。

 米卡多在变得漆黑一片的庭院里慰劳爱兽,用水冲洗汗流浃背的身体。

 吃完味道极其普通的晚饭后,马上继续钻进书房。

 光源是挂在墙上的小灯笼。它通过几乎永续的仪法来维持亮度,是家中除了宝枪外最值钱的贵重物品。

 他处理着剩下的文件,一转眼天就黑了。

「今、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我、我先去休息了。」

 门的另一边传来睡前的问候,米卡多也随之停止工作。

 将手伸向放在桌旁的报过,解开绳子。

「……」

 白天以低价购入的书籍,都是与价格相符的劣作,或者说奇作。

 但米卡多知道,自己读着读着,表情就会自然而然放松下来。文章并不有趣。只是自己的身体,放松了而已。

 米卡多喜欢读书。

 书中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有未曾见过的景色,有来之不易的知识、现实与虚构的夹缝。

 这一切都比美酒更加让他沉醉,让米卡多学习到各种各样的事物。

 比起仅为了维持生命活动进行的呼吸和进食,读书更能满足米卡多的灵魂。

 如果没有公务的话,米卡多可以连续数日闭门不出埋头读书学习。

 因此,过去他被养父,现在则是被团员限制,在公务以外只准在睡觉前的一小段时间里读书。

 过了规定的时间,米卡多恋恋不舍地合上了书。

 躺在破旧卧室的床上,为了明天能继续工作而睡眠。

 这就是十七岁就拥有骑士团长头衔的破格男爵——与这样华丽的经历并不相符的,名为米卡多·卡瓦莱蒂的少年在王都的日常生活。

 黑夜过去——第二天的清晨。

「──别这么做了,罗莉。」

「早、早、早上好,米卡多大人……」

 阻止了潜入他被窝的女佣后,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今、今天、也要去王城吗?」

「确实,我午饭在外面解决。」

 早餐时的对话也和昨天差不多。

 在那之后米卡多的行动,也和昨天大致相同。

 在市民的注目下前往王城,让门卫不胜其烦、在与第二骑士团发生略微争执后无疾而终被赶回家,回家整理文件并完成训练。

 而他气势汹汹地准备的请愿书——今天大概也会被驳回吧。

 因为他所提案的内容太过奇特,评议会无法批准。

 要让那个能通过的话,需要强大的政治力量才能实现。

「罗莉,如果德尔冯今天也来了的话,我有话要跟他说──」

 话到一半,米卡多闭上了嘴。

 他并非在犹豫是否向合不来的熟人求助。

 而是因为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轻微声响。

「坏了。罗莉,赶紧把书房里的书藏起来。」

 米卡多放下汤匙,站起身来。

「诶?什、什么?那、那个……」

「快点。从窗户丢出去也行,总之放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

 尽管他催促着手足无措的女佣,但访客的手已经伸向了宅邸的入口。

 卡瓦莱蒂家的大门被从外侧敲了两下。

「不好意思。这里是米卡多·卡瓦莱蒂男爵——不对」

 那爽朗的女声仿佛变了一个人般低沉起来。

「这里是忘记了边境骑士团本分的不忠骑士团长的家没错吧?」

 米卡多叹了口气。罗莉听到那个声音,脸色也苍白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被敌人的突然袭击得手的结果是──。

「──不用你说,我知道卡瓦莱蒂家的财产是属于家主的。不管你把它们用在什么地方,我都不应该多加干涉。」

 米卡多面无表情的推着以一位女性走在小巷中。

「但是,请恕我冒昧向您提出建议,您有限的财产是否应该用在符合贵族身份的地方?而不是那些发霉的破书!」

 当时屋外的声音,是女性所坐的轮椅车轮所发出的。

 就算除去使用它的女性非常娇小这一点,这把特制轮椅也是非常请便的。尽管上面安装着可以自行转动车轮的装置,但现在是由米卡多握着把手在后方推行。

「……那个,不用劳烦团长你动手,我自己可以……」

 女性突然压低声音,一脸抱歉地回头看向米卡多。

 要是她坐镇在某个店铺里的话,可能会被当成最高级的人偶被标上高价吧。她有着一头齐肩裁剪的黑发,小巧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白色花冠。她口鼻小巧玲珑却有着一对大眼睛,脖子上绑着一条大大的缎带。身穿白色罩衫搭配黑色披肩。

 是一位以大和小、黑与白的对比构成整体造型的美女。

「不用在意,赫米娅。」

「……谢谢。」

 她就是边境第三骑士团副团长,赫米娅。

 是米卡多最信赖的心腹,也是骑士团员中与他相处时间最近的人。

「那么请允许我继续,团长一直喜欢把自己的私人经费挪用到骑士团的运营工作上,虽然这是团长的优点,但这里是王都。在贵族间的交流中,身上的一块布、一颗纽扣,都会改变对方和你交流的态度。比如团长如果不穿义父大人留下的旧衣服而是做新衣服的话──」

 在狭窄的小巷中行进时,米卡多被本是部下的赫米娅不停地说教着。

 在离开米卡多的家以前,她狠狠地对罗莉的女佣工作指点了一番。那位可怜的女佣现在应该正在蜷缩着身子哭泣吧。

 米卡多回头一看,跟在后面的路普移开了视线。

 爱兽没有通过灵魂传来任何感情。

「您有在听吗,团长?」

「我听得可认真了,已经在反省了。」

 米卡多条件反射回答。赫米娅不满地抱怨道,「反正你也只会做嘴上功夫罢了。」。

 如果再惹她生气的话,后果很严重。所以米卡多换了个话题。

「你从边境一个人回来,就是为了对我进行贵族举止的再教育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方边境的警备应该全权交给你负责了吧。」

 他的尝试起到了反效果,赫米娅脸色阴沉地回过头来。

「凡事都有个限度,我从来没听说有团长会放着自己的骑士团几十天不管的,没准有些团员已经忘记团长长什么样了。」

「……要不要在驻地挂一副我的肖像画?」

「已经挂过了!但是有人对着它泪流满面,所以就撤掉了!又不是挂遗照!」

「……是吗。」

「军队已经交给费吉尤和西斯莫斯了,我是来把团长带回去的!除了团长以外,没人能把那些被放逐者们统领起来!」

 虽然这毫无疑问是违反他命令的行为,但事到如今,米卡多并不打算处罚她。

除非以『团长命令』进行宣告,否则团长的命令不一定必须服从──。

 在战场上,总是需要随机应变。

 所以米卡多,给予他的部下们违反命令的自由。

 这是可能破坏军队命令系统的举措,但对米卡多率领的边境第三骑士团来说,这是能最高效率构筑信赖关系和团结力量的方法。

「副团长,你一个人来的吗。真是辛苦你了。」

「让我以外的人来,只会增加被团长说服而有去无回的人数而已。」

 一个巨大的影子,挡在了正穿过狭窄小巷的米卡多二人面前。

 是一只兽,它巨大的身躯占了商店街半条路宽。两只前脚长着像人一样的修长五指,弓起的背上设置着一个方形栅栏一样的奇特鞍具——轿子。不同于路普那样的泛用种,它没有尾巴,体毛稀少的皮肤如同一层厚厚的树脂。

 巨兽的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平民区非常少出现变异种的爵兽。

 赫米娅脸色大变,一声尖啸如若冰锋。

「──无礼之徒们,给我退下!」

 围观群众吓得缩起肩膀,如潮水一般后退。

 与被收养成为贵族的米卡多不同,赫米娅是正儿八经的上级贵族。

 不对——曾经是上级贵族。而且是王国中拥有最强大全力的公爵家本家。虽然她现在已经和公爵家断绝了关系,但她还是有着足够的气场驱逐那些深知自己与贵族阶级身份差异的平民们。

「穆萨。」

 赫米娅用一转温柔的声音,呼唤巨兽的名字。

 巨兽倾斜身子,将背上的轿子靠向赫米娅。当赫米娅抓住轿子的同时,兽也回复了正常姿势。

 之后的景象,简直就像杂技表演。

 巨兽用前脚抓住地上留着的轮椅,灵巧地把脚背到身上。将轿子的内部零件与轮椅组合,就成为了轿子内部供骑手乘坐的鞍具。

 然后赫米娅一扬裙摆,优雅地一跃而上,将设置在轿子中的操纵杆抱在怀中,这样一位驱使巨兽的华丽爵兽骑士就出现了。

 围观群众们,发出了欢呼声。

 正打算鼓掌的孩子们,被赫米娅冰冷的视线直视,僵住了动作。

 她的爵兽体型太过巨大,无法直接前往米卡多的家,大概是赫米娅让它在这待命吧。

「团长,我们已经您的来信中,得知了评议会的反应。这样下去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甚至有可能让团长您的处境变得更糟。」

 爵兽穆萨脚步迟缓,不过在王都内行进,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骑着爵兽的米卡多和赫米娅并排穿过平民区,进入中央区的大道。

「这事有必要这么着急吗?那根桩——『天穹的雨滴』一直保持着沉默,而且『迎母节』马上就要到了……」

 赫米娅说出了和王都第二骑士团副团长完全一样的话,

 巨兽穆萨的存在感,即便是在中央区也独具一格。仰望他们的视线很多。

「正是因为『迎母节』将近,才更要事先掌握危险分子的情况。哪怕要赌上我的爵位,和我们骑士团的未来。」

 米卡多抬头看着赫米娅的脸,用拳头抵住自己的胸口。

「我的灵魂,是这么说的。」

 米卡多优秀的部下赫米娅对此哑口无言,用握着操纵杆的手按住眉心。

「团长,您知道您听到自己灵魂声音的次数,等于我们骑士团濒临毁灭的次数吗?为何现在,又要提起这种事──」

 赫米娅的表情突然变了。

「我所拜读的消息,是几天之前的。」

「……」

「虽然我是等的不耐烦了才来到王都,但团长还能保持冷静的对吧?」

「……」

「难道团长已经忍无可忍,冲动行事了吗……」

「……」

「为什么不回答我啊!」

 赫米娅转动着操纵杆,眼眶中泪水浮现。

 他们到达了王城。米卡多与昨天一样,把武器交给了门卫。

「别担心,赫米娅。」

 米卡多坚定地说。

「我们边境第三骑士团,这样就可以了。」

 赫米娅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他的表情,还是强忍了回去。

 米卡多回头看向门卫,今天也准备把从怀里掏出来的筒子交给他。

「今天也麻烦你了,这是今天的请愿书。」

「没有这个必要,卡瓦莱蒂卿。」

 米卡多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还没等他问这是什么意思,门卫就开口了。

「卿昨天提交的陈述书,已经得到了评议会的认可。」

 在本应与昨日别无二致的登城第三十一天,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米卡多从近乎预定调和重复着的日常──。

「王都第二骑士团的团员马上就到,请跟随他们的引导前进。」

 被露出微妙表情的门卫,一语打破。

> Section 3

 那是一个阴暗的空间,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从烛光毫不晃动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但那不可靠的光源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也没法知道整个房间到底有多大。

「怪不得说,仪法研究所的地下室连王室都不知道具体构造。」

 米卡多独自伫立在这片黑暗中。

 不难想象,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与某种仪法有关的实验场地。从在战场上闻惯了的血肉气味,和从肌肤传来的微弱阴暗气息可以得知。

「在这里漂泊着的灵魂,不是王室应该触及的东西……」

 在被带到这个地下空间的路上,米卡多被强行更换了衣服。他现在身穿的白色衣物上下都装饰着金色的刺绣,头上戴着镶有宝石的略冠——看起来简直就像王族的装扮。

「不过,你看起来还是挺有活力的嘛。」

 伴随着阴郁的声音,手持烛台的波莱男爵出现了。

 在这位脸上浮现黑眼圈的王都第二骑士团副团长旁边,还有一个人的身影。

 因为整个脑袋都被兜帽盖住,所以看不出性别。那像孩子一样的瘦小体格,也让人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我先确认一下,卡瓦莱蒂卿。」

 波莱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仪法的存在?这可是禁忌的外法,就连我们王都第二骑士团都被蒙在鼓里。」

「我记得什么时候……普拉希丽琪亚殿下曾以叙述往事的口吻告诉了我。」

 米卡多没有看向盯着他的波莱,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个小个子带着的两头兽。

 两只仿佛镜像般相似的兽,兽种接近鸟型,双脚伫立的样子就像骨骼标本一样寒酸。。凹陷的黑色双眸中,只映出一片黑暗。

 虽然是爵兽,但肯定不是在战场上和骑士并肩作战的种类。

「曾经有一个王族,为了逃避政治婚姻,与心仪的对象结下了这个仪法。」

「是普拉希丽琪亚殿下说的吗……这是我们王都第二骑士团的污点。过去的团员中有一个蠢货,被独自一人的公主所爱慕,为了她甚至违反仪法研究的禁令而创造了这个仪法。」

「我对那只爵兽和当时的施法者是否还活着,表示疑问。」

「当时的使用者已经不在了……不过这件事和你无关。话说回来,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那你肯定也知道那位公主的下场吧?」

「我知道。和公主结下仪法的男子被逮捕斩首,在斩首的同时……」

「是的——毫无预兆地,公主的头也掉了下来。」

 波莱如吐出污秽之物般狠狠说道。

「这个仪法是强制的命运共有……是被诅咒的结婚仪式是误判了自身职责的骑士与公主,为了满足自身的感情而诞生的傲慢契约。」

「……」

「把『埃缇卡』带过来。」

 在王都第二骑士团团员的带领下,戴着脚铐的少女出现了。

是『埃缇卡』。

 这位从未知世界现身的少女,也和米卡多同样被迫换上了纯白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银色的手套。头上同样戴着,镶有宝石的略冠──。

『埃缇卡』低垂着头,毫无生气地看着地板。

 看着她那美丽又庄严的姿态,米卡多明白了他们现在身上服装的意义。

「原来如此。举行婚礼仪式、吗。」

「这就是刚才提到的公主和骑士实际穿着的衣服,也是让仪法成功的誓约一部分。」

 直到昨天为止,两人还只是一介骑士和一个被囚禁在陌生国家的俘虏。

 而现在,他们却身穿婚礼服,并肩而立。

 奇妙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当前状况,简直可以说是异样了,不过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也是正常的。

「卡瓦莱蒂卿。你在昨天的请愿书中,提出要引渡『埃缇卡』。」

 『埃缇卡』低垂着的脸露出了一丝反应。

「由捕获了『埃缇卡』的你,亲自从她身上套出『天穹的雨滴』的相关情报,誓为利奥兰德王国做出贡献──」

「没错。」

「你主动提出了达成此事的条件,为了不让重要证人『埃缇卡』逃亡,你提出采用这个仪法——『灵魂双子』将自己的灵魂与『埃缇卡』的灵魂相连接。」

「没错。」

「『灵魂双子』并非将人与兽,而是将人与人的灵魂相连的禁忌仪法。」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抬起了头。

 不知道她对利奥兰德王国的仪法,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一定也感受到了,现场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被『灵魂双子』将灵魂合二为一的双方,是不可能再分离的。如果二人被强行远远分开的话,他们的灵魂将被撕裂,从肉体中消失。」

 虽然感受到了少女的视线,但米卡多仍然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同时,灵魂结合也会影响彼此的肉体。如果一方受伤,另一边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

「也就说如果『埃缇卡』企图逃跑的话,一旦逃离卡瓦莱蒂卿的管理之下,两人的灵魂就会一起粉碎。当『埃缇卡』做出对危害于利奥兰德王国的行动时,也是如此。在那时候卡瓦莱蒂卿要贯穿自己的胸口,将敌对少女与自身的性命一起结果。──通过设置这些限制,双方就确立了俘虏和担保人的关系。」

 凝视着米卡多的少女,瞪大了双眼。

「此外,卡瓦莱蒂卿立下誓言,如果未从『埃缇卡』身上得到有用的情报,就将放弃自己的爵位。」

「没错。」

 米卡多面不改色地肯定道。

「……你,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

 波莱用憎恶的目光瞪着米卡多。端着烛台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竟然使用如此愚蠢的方法,从我们的手中将『雨滴人』夺走……!而且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得到了评议会的认可,究竟是使用了多么卑劣的手段──」

「……我不记得我用过那种手段。」

 米卡多实话实说。

 事实上,米卡多自己也对请愿能通过感到惊讶。虽然提交了请愿书,但他预计要通过还需要做很长时间的政治工作。

「照这样下去,不管花多少时间都无法了解『天穹的雨滴』──可能连那个保守的评议会,都产生这种想法了吧。」

 波莱对米卡多的话嗤之以鼻。

 似乎双方都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哼!不管怎样,卡瓦莱蒂卿,这是你所立下的誓言没错吧!」

「我说过了吧,为了利奥兰德王国,我唯有做好准备。」

 米卡多摆正姿势,将手放在胸前宣誓。

「我等的灵魂与利奥兰德王国同在!」

 他那毫不犹豫的敬礼,似乎激怒了波莱,这位黑眼圈男子移开了视线。

「『埃缇卡』要怎么办?通过『灵魂双子』连接在一起的灵魂,无法再一分为二。就像混合在一起的颜料,绝对无法回归他们本来的颜色一样。」

「……」

「这个仪法,必须得到双方灵魂的同意。」

 少女看了看波莱的脸,然后看向米卡多。

「──仪法……?Souler……?」

 这是米卡多第一次听到『埃缇卡』的声音。

 虽然比想象中更加年轻和嘹亮,但是能从中听出长期的监禁生活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这是我们王国,对最重要的力量的称呼,你现在还不需要深入了解──」

 不出所料,『埃缇卡』对仪法和灵魂一无所知。米卡多说道。

「如果你从我身边逃走的话,我们两个都会死。如果你成为了王国的敌人的话,我们也都会死。」

「……」

「但是,至少我不打算把你关起来。」

 尚未搞清状况的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微弱的意图之光。

「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看着发问的米卡多,少女的表情产生了变化。

 困惑与——希望。她被人类具有的感情所动摇。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把你抓回来的人,是我。我作为目击了『天穹的雨滴』的骑士和把你带回来的人,需要负起责任做好准备。」

 米卡多与少女四目相对。

「你怎么打算?在我看来,你也是还有使命等待着你去活着完成的人。被关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能够成事吗?」

「……!」

 米卡多的话语,似乎说中了要点。少女大大的眼睛产生了动摇。

『埃缇卡』低垂眼眸,在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后,再次抬起头来──。

「忘了说了,给你们两人一个忠告吧。」

 波莱突然插嘴。

「这位叫米卡多·卡瓦莱蒂的男人,有着一种叫做『无魂者』的特殊体质。他被野兽厌恶,自身无法使用仪法,他对于被施加的仪法也有着极高的耐性。『灵魂双子』这样的仪法,想必也不会轻易附着在他身上。」

 米卡多和『埃缇卡』惊讶地看向波莱。

「另一方面,『埃缇卡』,你正好相反,你对于仪法的耐性——极其低下。」

「!」

 米卡多看着少女。少女似乎无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我们在审问『埃缇卡』时遭遇困难的原因之一,对常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的仪法对她而言……甚至为了让她理解我们的语言而使用『耳与口』仪法时,导致她出现了呼吸衰竭和身体机能下降,需要对她使用回复仪法。」

 少女吃了一惊,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处。

 从她的脖子和礼裙的领口处可以看到,一块奇怪的金属贴在她的背上。金属的光滑表面,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对仪法耐性极强的男人和对仪法耐性极弱的女人,我认为……以这样的组合进行『灵魂双子』仪式,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

 这应该不会担心二人安危而发出的忠告吧,

 在波莱看来,这一系列操作从最开始就是完全错误的。

「十有八九,还没能等到仪式成功,你们二人就都丧命了。」

波莱的目的大概是恐吓『埃缇卡』,让她拒绝进行仪式吧。

 他的话最后应该能生效。

 对米卡多而言,为了自己的信念和使命赌上性命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对于他身旁的年轻少女来说,大概并非如此──。

「……!」

 米卡多吃了一惊。

 让一向冷静的『无魂者』的他也僵起身子的原因,是『埃缇卡』意料之外的行动。

 她主动,握紧了他的手。

「──正如你所说,现在不是我待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从握住米卡多右手的少女的指尖传来了她火热的体温——不,是火热的灵魂。

 少女盯着他的眼神骤变。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埃缇卡』的眼中,充满了追逐一线希望的光辉。

「我同意了,米卡多!」

 本来想要说服她同意的米卡多,为她的眼神折服。

 为何──。

 他微微睁开双眼,心中却充满了疑问。

 对着俘虏、虐待自己的一方的人,她竟然能露出那样的眼神──。

 少女注视着米卡多的眼神,其中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唯有一心寻求希望的光辉。

 不可能有人在经历这般遭遇后,还能不抱有负面情绪。

 是的,那个如同圣母般的女性,现在已经不在了。

 除了利奥兰德王国那位可以赦免一切罪恶和污秽的王妃以外,没有人──。

「──两位无论如何都希望进行仪式,没错吧?」

 波莱夹杂着叹息的声音让米卡多回过神来。

 米卡多和『埃缇卡』,

 两人紧系双手,互相点头,看向波莱。

 看到两人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波莱高声喊道。

「发动仪法『灵魂双子』!」

 米卡多的视野被光亮填满,

 在戴着兜帽的人高举起双手的瞬间,他的脚底爆发出纯白的光芒。

 因为太暗而无法看清的地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奇怪的文字——具有辅助仪法效果的仪法文字。从文字上吹来的风,猛烈地吹动着两人的衣服。

「呜──」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埃缇卡』。

 两只爵兽细长的下颚,放出白色的光芒,

 一只凝视着米卡多,另一只则凝视着『埃缇卡』。

「──呜啊啊啊啊!」

 少女全身迸发出巨量的光芒,

 是深紫色中,交织着黑色与蓝色的光线集合体。

 米卡多知道那宛若星空般的光芒正体为何。

 灵魂。

 在哈罗斯这个世界中,它是所有事象根源的力量。

 在人和兽的身体中,都存在着灵魂。利奥兰德王国通过让人与兽灵魂共鸣,构建出爵兽与爵兽骑士这特殊合作关系。

「啊啊啊啊啊——!」

 少女尖叫着。从她身上升起的灵魂气势汹汹,但是因为地面上书写着的仪法文字的效果,只能做周围飞舞盘旋,无法消失。

 在周围激烈奔驰的灵魂,似乎是在寻找它的归宿。

 米卡多在『埃缇卡』摇晃着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怎么了!快点,对我也施加仪法!」

 他的身体,也发出了紫色的光芒。

 但是其气势与数量,还不及『埃缇卡』的百分之一。

「已经开始了啊……!你这『无魂者』!」

 从兜帽深处,传来了咒骂声。是少女、或者是变声期前的少年的音色。

 米卡多『无魂者』的体质简直是个灾难,他的特点就是,不论是祝福和诅咒,只要是仪法的效果,在他身上都很难起效。

 另一边,容易受到仪法影响的『埃缇卡』情况显然不同寻常。

「快终止仪式!再这样下去那个少女就撑不住了!」

 波莱下达了命令。但是兜帽人继续这仪式。

「不行,副团长!现在放弃的话会很危险……不要紧,已经——发动了!」

 就在他这句话响起的同时──。

 巨人的铁锤,将米卡多从头部开始打碎。

 伴随着让他产生这种错觉的冲击感,他全身迸发出紫色的光芒。

 与少女想必,明显颜色更加淡薄,数量也较少。

 但是米卡多仰望着从自己身体中迸出的灵魂,嘴角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普拉希丽琪亚殿下……养父大人──。

 毫无痛苦。与『埃缇卡』不同,米卡多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正如二位所说,我似乎也有着少许灵魂啊──。

 米卡多的灵魂和『埃缇卡』的灵魂在他们头顶嬉戏般结合在了一起。

 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当它们完全融为一体时,光芒四射。

 他们所在的底下空间,被纯白的光芒所包围。

「──」

 紧接着,米卡多所看到的景象——是他所不知晓的世界。

 他之所以能马上确信,是因为亲眼目睹了过于异常的生物。

 多脚兽们完全覆盖了燃烧着的大地。──那些由类似金属的物质组成的异形兽,从安装在身体上的圆筒状物体中射出光线。

 那些金属制的兽,似乎在战斗。每当散播光线和爆炸的矢形武器击中对方时,就会掀起一阵爆风,把敌对的兽炸得粉碎。

 那些金属制的兽,也有在空中飞行的种类。不过它们没有翅膀,好像是用薄薄的什么东西高速旋转,或者从代替尾巴的空洞中喷出火焰来提供动力飞行。

 ──这是……。

 在奇妙的野兽们战斗的战场上,终于出现了人类的身影。

 不,还没有判明那些是不是人类。它们和人类一样有着四肢,抱着一大块像是棺材一样的东西,从头到脚覆盖着米卡多从未见过的金属所制的铠甲。

 金属人在战场上奔跑。躲避散播光线和爆炸的矢,用身体撞飞多脚兽,以超出人类范畴的脚力在爆风肆虐的战场上疾驰。

 视野突然气势大增,接近了在战场上奔跑的金属人类。

 ──这是『埃缇卡』的灵魂所见的光景吗……?

 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胸前有着两条纤细的手臂。视角的主人正跨坐在一个细长的箱子上,抓着两个把手。虽然与米卡多所知的骑兽想去甚远,但少女似乎正乘坐着高速移动的白色箱子飞驰在战场之上。

 ──快住手!

 他听到一声大喊。正是『埃缇卡』的声音。

 金属人无视她的制止,高高跃起。

 以这个势头,将棺材随着流星般的冲击刺入地面。

 地面开始震动,放出强烈的暴风和光芒,开始急剧陷落。

 一座巨大的塔,仿佛生出一颗巨树一般,从凹陷的地面上瞬间隆起。其造型好似一把斜着的大枪贯穿了尖锐的三角形中央。

 在异形之塔完成后,天空中浮现出了光点。

 是陨石。或者是像陨石一样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

 不仅如此,伴随着让空气一同震动的振动,四周被影子所包围。

 抬头一看,一艘巨大的船填满了整片天空。

 当然,米卡多这辈子一次也没见过飞在空中的船。

 ──哈哈哈哈!『Brizz』塔启动了!是我们的胜利!

 金属人类大笑道。

 之所以能理解他们的语言,是因为米卡多通过少女的灵魂观察的原因吧。

 ──胜负什么的,无聊至极……!

『埃缇卡』加速了。她所骑乘的箱子,以与米卡多所知的骑兽完全不同级别的速度在战场奔驰。她急转弯穿过光线之雨,用可怕的操纵技术以纵转横转躲避从空中飞来的爆炸物,直指异形之塔。

 金属人挡在了她的面前。它掏出一个巨大的圆筒,朝着她射击。

 ──要上了,『吉迪翁』!

 在少女气魄十足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箱子进一步急加速。她避开金属人放出的光线跃起,在空中旋转了一圈。从金属人的头顶上飞过。

 然后从箱中伸出两根长长的手臂,将其前段刺入异形之塔。

 下一瞬间,整座塔火光四射。闪耀着红光的塔,逐渐变成了蓝色。

 ──什么!?『Brizz』塔被……!

 惊愕的金属人与向着下个目标进发的少女。那些景象──。

 被再次淹没视野的闪光遮挡消失。

 但这令他怀疑自己眼睛的景象,在米卡多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如果这就是『埃缇卡』……『天穹的雨滴』原世界的战争的话……战斗的质量,与我们的差距太过巨大了……。

 米卡多心中涌起一阵焦躁感。

 ──我的王国,不,这整个世界,都能可能被取而代之……。

 闪光消失后,米卡多回到了原来的地下空间中。

 紫色的光芒正在头顶交织,而怀中的少女已经奄奄一息。

「咕……!这个女人的灵魂,就要消失了……!」

 正如兜帽人所说。

 穿梭于地下空间的灵魂光芒逐渐散去,『埃缇卡』终于静止不动了。浑身无力的少女眼中失去了光芒,最后连呼吸也完全停止了。

 波莱的忠告是正确的。

这个对仪法耐性很弱的少女,无法熬过『灵魂双子』仪式。

「──幸好这里是禁忌的场所啊。」

 但是米卡多并没有放弃。

 普拉希丽琪亚殿下……请原谅我在这里使用其中一个『准备』──。

 他在心中向恩人谢罪,瞪大了锐利的双眸。

「你不会止步于此的,对吧──『埃缇卡』。」

 金色的光芒,自他长长的睫毛上闪耀。

 金色的光芒,化为闪耀的电流,覆盖了米卡多的全身。

 金色的电流沿着他的手传到了『埃缇卡』的身上,将她的身体包覆。以『埃缇卡』和米卡多为中心发生了可怕的放电现象,在写着仪法文字的地面上产生了巨大的龟裂。

 巨大的冲击力,打碎了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波莱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这是、什么……!这是卡瓦莱蒂卿的灵魂吗?」

「不、不对……!因为『木兽卿』的灵魂,应该已经全部被吸出来了……!」

 波莱和兜帽人,还有王都第二骑士团的团员们感到困惑。

 被米卡多抱在怀中的『埃缇卡』身上发生了异变。

 她那对和死人无异的失去生气的眼瞳,又恢复了光亮。那从双眼中放出金光的样子,和米卡多完全一致。

 与此同时,她头顶上正逐渐消散的灵魂,又取回了它的光芒。

「灵魂,回来了……!就这样,完成仪法!」

 兜帽人叫道。

 米卡多二人头顶上缠绕着的灵魂迸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化作光雨的灵魂,倾泻在米卡多和『埃缇卡』的身上。

 如祝福般降下的紫色光芒,被他们完全吸收──。

『灵魂双子』仪法完成了。

「……」

 包围着米卡多他们的金色电流也完全消失了。

 米卡多·卡瓦莱蒂男爵和『雨滴人』少女『埃缇卡』──。

 不,仅仅的米卡多和埃缇卡的二人,贴脸对视。

 从抱着少女的手臂上所传来的温暖、把嘴唇染成红色的血迹、从眼睛伸出所感受到的意志——这一切都如同自身的事物一般鲜明。

 埃缇卡也和他有同样的感觉吧。她睁大双眼,盯着米卡多的脸。

「──呜啊啊啊啊啊!基拉!米!」

 兜帽人的悲鸣声响起。

 两只爵兽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你……到底做了什么?」

 波莱逼近米卡多。

「你应该无法使用仪法才对……而且,还是在失去了自身灵魂的状态下……!这个王国里,应该没有我所不知道的仪法──」

「波莱卿。你看到的一切东西,都不能说出去。这是——王族的命令。」

 米卡多的话让波莱哑口无言。

「『灵魂双子』仪法完成了,按照约定,埃缇卡就由我保管了。」

 米卡多抱着埃缇卡站起身来。

 仍穿着婚礼服的埃缇卡惊慌地哇了一声。她似乎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对被他抱着的状态感到困惑。

「可、可恶……该死的『木兽卿』,你都做了什么!快去死吧!」

 米卡多背负起了兜帽人咒骂声。

 尽管如此,米卡多还是成功地得到了埃缇卡这个少女。

> Section 4

 米卡多和埃缇卡并肩走出城门。

 米卡多已经从婚礼服换回了原来的正装,而埃缇卡则穿着西式衬衫、外套和短裤,还有一顶带帽檐的帽子。不过她本人肯定不会知道,这身衣服是给在王城工作的侍从或者派送私人信件的小孩子穿的。

 米卡多走出城门后便开始观察埃缇卡的反应。

「……」

 少女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如同星空一般,漆黑却闪耀着光辉,她用那双眼睛眺望着城下。

 接着她看向天空和卫兵身旁的爵兽,思考着映入眼中的一切。米卡多从她每动一下就闪烁光芒的瞳孔中看到的,果然是知性本身。

 拥有同样眼神的人,米卡多只知道一个──。

「……嗯ー──」

 在观察完周围后,埃缇卡突然蹲了下来。

 米卡多原以为是她因为仪法的后遗症而身体不适,但并非如此。

「呵哈哈哈哈!终于出来了!嗯——,氧气,真美味啊!」

 埃缇卡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可能是呼吸了外面的新鲜空气。她的脸色比被监禁那会好多了。她纤细的腰肢和小小的肚脐,随着伸懒腰的动作从衬衫底下露出。

 令米卡多意外的是,她的表情非常开朗。

 那一脸愉快地大口呼吸空气的模样,刚才判若两人。

「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事的!谢谢你,米卡多!」

 埃缇卡爽朗地笑了。米卡多听完皱起眉头。

「谢谢?为什么要谢我?」

「太好了,语言是相通的呢!那个,我是在谢你带我离开那里。还有,谢谢你刚才关心我,大概这样?」

 埃缇卡掰着手指数道。从那闪烁着的眼瞳中,看不到一丝像是演技的阴霾。

「……」

 米卡多在普通人——或者说在他所知范围的人类里,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对导致自己被监禁的对象。能够如此简单就表示感谢的人。

 是生活文化的差异吗?还是由于她本人未知的精神构造呢?

 理解眼前的少女,似乎成为了米卡多最初的使命。

「坐上来,埃缇卡。」

 门卫把米卡多的爵兽路普带了回来。

 路普是一位绅士。虽然平时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为了让埃缇卡能够骑上去,他屈膝低下身子。

「要骑这个去哪里?」

「可不是这个,他是我重要的战友,路普。」

 被米卡多瞪了一眼的埃缇卡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轻松地一跃而上。

「抱歉哦,路普,请多关照。」

 说完她摸了摸爵兽的背,一副已经轻车熟路的模样。

「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也毫不犹豫的骑上去吗,就像个骑士一样。」

 米卡多也骑了上去,坐到埃缇卡背后,抓住少女胸前的缰绳。

「不是米卡多你叫我上来的吗,──话说,是、是不是离得太近了点?这个?」

 真是个态度多变的少女。她原本给米卡多留下了面对审问官始终保持沉默,奋力跨越豁出性命的仪法的印象,但现在又像个普通的少女一样为与米卡多之间的距离而困扰。

「如果你掉下去摔断脖子,我也会死,再把背靠近一点。」

「噫呀!」

 米卡多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少女领口处的脖颈,她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一样的东西如同触手一般延伸到了她的背上,除此之外还能看到小巧的肩胛骨和没有任何伤痕的雪白后背。

 是某种辅助装备……还是用于强化肉体的呢──。

 从埃缇卡身上得到的情报,必须一一加以留意。

「团长!欢迎回来!」

 到护城河外后,赫米娅迎接了米卡多二人。

「这个少女是……!不愧是团长!居然成功争取到了『雨滴人』!」

「关于这件事,我要和你谈谈,听我说,赫米娅。」

 米卡多开门见山地向赫米娅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米卡多在接收埃缇卡时,使用了『灵魂双子』这种仪法,

 另外,还赌上了自己的爵位。

「──」

 听着听着,赫米娅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如上所述。我们骑士团,现在以从埃缇卡身上获取情报作为最优先事项。」

 米卡多还没说完,一根长长的锡杖就朝他的头顶挥了下去。

 米卡多倾斜身体,躲开攻击。

「……」

 米卡多朝着无言地挥舞着锡杖准备继续攻击的副团长举起了手。

「等下,赫米娅,我为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做出决定道歉,对不起。」

 虽然早就预想到她会生气,但这次似乎越线了。

 他的道歉让赫米娅恢复了理智,她吃了一惊,收起了锡杖。

「非、非常抱歉……!我竟然,对团长动手……!」

「不用在意,我能理解你的愤怒。」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身为骑士团团长的人,竟然会合不知是敌是友的『雨滴人』,共享灵魂——和命运。」

「我叫埃缇卡,请多多指教。」

 埃缇卡竖起双手的食指和中指进行自我介绍。

 这是她的种族特有的表示友好的动作吧。虽然从赫米娅恼怒的表情来看,是起到了反效果。

「恕我冒昧,团长,您真的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如果那个一脸呆样的女人被石头绊倒摔到脑袋的话,会把团长一起送上路的哦?团长要是有个万一,我们骑士团就会解散……骑士团员们也会横死街头吧!」

「确实,我总是让你们吃苦头啊。、」

 米卡多等人一边进行着说教,一边并肩在中央区的大道上行进,没有绕路去任何地方。

「我、我们可一直都是不辞辛劳的!我们原本就是没有团长就无法进入王都的人……和我一样,大家都在担心团长的安危!」

「我知道,我为你们的忠诚心感到欣慰。」

 感受到他的眼神吗,副团长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她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吞回肚子里,开口问道。

「团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已经把她从王城解放出来了,但她还是重要的俘虏,我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半步。埃缇卡会住在我家里,通过观察她的生活习惯应该也能得到情报。」

「团长亲自监视?还是叫几个团员回来吧。」

「诶?我要和米卡多住在一起吗?怎么办……」

 作为话题的俘虏本人,一脸困惑地做出用手挡住自己胸部的动作。

「你不会做些,下流的事吧?我感觉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哦。」

「放心吧,你感受到的是我想把你头打爆的杀意。」

「冷静点,赫米娅。把这家伙头打爆的话,我也跟着人头不保了。」

 米卡多出言制止,赫米娅可是认真的,她举起锡杖瞪着埃缇卡。

「给我听好了,那个叫埃缇卡的,把你从监禁状态中救出的,是这位米卡多·卡瓦莱蒂男爵,他身为利奥兰德王国边境第三骑士团的团长,同时也是男爵家的家主。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人的话,是不是应该立即把『天穹的雨滴』的情报交出来以报答他的恩情呢?」

 还说什么恩情,把埃缇卡抓住的人正是米卡多,虽然埃缇卡没有理由感谢他,但这或许是了解她内心想法的好机会。所以米卡多保持沉默。

「──抱歉。」

 少女眼中的光芒消失,不知为何道歉。

「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敌是友,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埃缇卡的表情又回到了被监禁时候的样子,

 眼前的少女懂得如何扼杀感情,封闭内心──。

「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会坠落到这里,可正因如此,为了保护自己,我才不能随意开口,你们如果知道我们能做什么之后,说不定会蛮不讲理地对我们发动攻击……」

 米卡多和赫米娅交换眼神。

 埃缇卡的身份完全未知,但是从她理性的思考看来,她一定受过高等教育。自我保护意识也非常强。

 而且,她还明确地说了『我们』,

 也就是说,可以确定埃缇卡有同伙在。

「利奥兰德王国对于不会侵犯自己领土的对手,并不一定会先发制人地加以攻击,我把你从王城带出来,也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一点。」

 王都第二骑士团已经证明了埃缇卡意志的强大,

 拒不回答审问,因为体质原因无法使用仪法和药物,恐怕对她施以酷刑,少女的身心也不会如利奥兰德所愿般屈服。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会尽可能带你游览我的王国,以此为基础,我会努力让你根据自己的判断提供情报。」

 从一开始,米卡多就不打算对埃缇卡采取强硬的手段,

 他要根据少女的言行和生活习惯,来探寻『雨滴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种,进而采取怀柔政策——虽然现在还没有这个计划,但总之必须让少女对他敞开心扉。

 虽然听着像是绕远路,但他认为这是了解『天穹的雨滴』的最快方式。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要违背一下前言,有一件事必须确认,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米卡多竖起食指,指向王都的天空。

「你看得见吗?」

 埃缇卡愣住了,

 他所指着的天空中,只有呼啸而过的风。米卡多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诶,什么?天空?空气?」

 埃缇卡脸上浮现出的困惑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演技。

 赫米娅也讶异地问了一声「团长?」。

「……看不见就算了。」

 米卡多还以为那个人——有着同样明亮眼瞳的埃缇卡,或许能看得见。

 灵魂残渣的螺旋,可能至今萦绕在王都上空,

 如果埃缇卡,和米卡多认识的那个人一样能看到灵魂的话──。

 就算是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或许也有在这个地方做出最坏选择的必要。

「赫米娅,我一个人来监视埃缇卡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召回团员。」

「但是团长,这样未免太没防备了吧!虽然她看起来就是个外表寒酸性格恶劣的孩子,但毕竟是不知道拥有何种力量的『雨滴人』哦?」

「这样就行,就是要毫无防备,才有意义。」

 聪明的副团长光听到这句话,似乎就猜到了米卡多的第二个用意。

「……您从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没错,如果有人想要营救埃缇卡的话,如此便能诱敌深入。」

「诶?」

 埃缇卡发出惊讶的声音。

 米卡多的目的并不仅在于让埃缇卡自己说出『天穹的雨滴』的情报,

 如果埃缇卡有同伙存在的话,他们可能会做出营救她的行动。能和这些势力进行接触的话,就能得到很多情报。

「团长……确实如果她的同伙出现的话,可以衡量他们的敌意和战斗能力,但是只有团长您一个人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太危险了。」

「我和埃缇卡被『灵魂双子』所连接着,如果杀了我的话,埃缇卡也会死,更进一步说,把埃缇卡从我身边带走也一样,从对方的角度看来,既不能轻易杀死我,也不能趁乱把她一个人带走。」

 俘虏和监视者的关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好处。

「当然了,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轻易被打败,我会尽可能把『天穹的雨滴』和『雨滴人』的情报套出来。」

 包含他们本人在内,任何人想把他们分开都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名为『灵魂双子』的仪法──于不详的过去诞生的诅咒。

「团长,虽然您这么说,但是……这有个最低条件。」

 赫米娅说道。米卡多又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

 米卡多的计划基于一个前提之上,

 如果对方连这个前提都打破的话——到那时候就会一下陷入绝境吧。

「呃……你们,在说下套的事吧?当着本人的面说真的好吗?」

 埃缇卡尴尬地问。米卡多又点了点头。

「没问题,而且你要是能和同伴联系上的话,就早点告诉他们:只要这位米卡多·卡瓦莱蒂还活着,埃缇卡就绝对无法离开王城。」

「……」

「如果你敢欺骗我的话,我已经做好了砍下自己头颅和你同归于尽的觉悟。」

 埃缇卡的表情僵住了,一道汗水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在漫长的监禁生活中,他压根策划好了自己的逃亡计划,但是,她肯定没有设想过自己会与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性命与共。

「我个人希望,趁着事情还算安稳的时候,由你亲口告诉我。」

 米卡多说着,加快了爵兽路普的步伐。

 离开中央区,进入平民区后,他向赫米娅发出指示。

「赫米娅,你去调查一下评议会对于这件事的动向,此前一直吃闭门蹦的请愿书突然在一天内获得批准,实在令我感到不安。」

「……」

「怎么了,赫米娅?」

「我果然,还是很担心。竟然让身份不明的『雨滴人』和团长二人独处……我当然知道团长很强,除此之外,那个——虽然我不太相信,但那个女人没准会使用色诱的手段。」

 坐在路普身上的米卡多和埃缇卡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抬头看向赫米娅。

「这是我的台词!我又感觉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了ー!」

「你是认真的吗,赫米娅?」

「她看起来和琉璃莉莉公主的年龄差不多,而且总觉得面容也……」

 赫米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垂下了眼帘。

 米卡多的眼神变了,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瞪着她说。

「不敬,我和公主之间只是主从关系。」

「……调查的事,属下领命。」

 赫米娅带着微妙的表情说完后,就骑着巨兽离开了。

 赫米娅也是以自己的方式表明了决心吧。

 这并非针对米卡多和埃缇卡,而是将矛头指向米卡多和琉璃莉莉公主之间的关系,两人幽会的秘密,恐怕已经被赫米娅所察觉了。

「公主?米卡多和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吗?」

 米卡多对好奇得两眼放光的埃缇卡置之不理,继续在平民区前进。

 在回家的路上,埃缇卡一直在向他问问题。

「你住在很普通的地方呢,所有贵族都是这样吗?」

「只是因为在我继承爵位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而已,除我之外的贵族都不是这样的。」

「原来这里也有贵族阶级啊,啊,叫做『耳与口』对吧?那个能翻译语言的,它是自动将别的语言转换成我知道的语言吗?」

「『耳与口』并非万能,因为没有写入接收方灵魂的词语,是无法被转换的。」

「又是,灵魂吗……仪法这东西也很厉害呢,是像魔法那样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魔法是什么。」

「看来『耳与口』确实不是万能的呢。」

「看来你的故乡似乎也有和贵族一样的阶级啊,而且也可以得知那里并没有仪法的存在,对于灵魂这种力量,似乎也并不了解。」

「……我是不是不再多嘴了?」

 米卡多走进狭窄的小巷,向着自家进发。

「虽然刚才赫米娅那么说,但是我应该不会和你二人独处的,我家有个叫罗莉的女佣在,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就告诉她。」

「Aye, yes sir!」

 埃缇卡说着无法理解的语言,将手掌抵在额头旁。就当做她知道了吧。

「床就用我义妹的,她现在正住在学院的宿舍里──」

 米卡多他们刚到门口,就听到屋中传来罗莉的声音。

「啊……!呜呜……!请、请、请饶了我吧……!啊——!」

 埃缇卡听到这可能会损害卡瓦莱蒂家声誉的喘息声,「呀」的一声变得面红耳赤。

 米卡多的口中自然流露出叹息。

「虽然应该住在宿舍里——但是今天好像回来了。」

 当米卡多和埃缇卡走进家门时,客厅里的少女回过头来。

「义兄大人!」

 少女张开纤细的双臂,跑向米卡多。她扎在后脑勺的两束长发随风飘动的样子十分可爱,就像是绘本中少女在花田奔跑的一页——

 如果她不是全身大汗淋漓,只穿着布料面积很小的内衣的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王都了呢!」

 米卡多摸了摸抱着自己的少女的脑袋,果不其然她的脑袋也被大量的汗水濡湿。

「因为我不是回来度假的,丽兹,只是因为任务暂时停留在这里而已。」

「实在是太过分了!义兄大人在王都这件事,我是从米缪那里问出来的!从那个贪婪又顽固的宿舍长米缪嘴里!讨厌死了!」

 她是丽萨玛洛·卡瓦莱蒂,

 她是卡瓦莱蒂家的长女,也是已故义父的亲生女儿,

 也就是说,如果米卡多没有成为养子的话,家主之位本应由她继承。

 而由此引发的继承问题,也争执过一段时间。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和义妹相和解,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应该建立了吧。

「……米、米卡多、大、大人……!」

 女佣罗莉正吊在挂在两个衣橱间的一根棒子上,

 她之所以如此憔悴,大概是被强迫在这里做了很多次引体向上吧。

「你又在欺负罗莉了吗,罗莉,你可以下来了。」

 女佣连声称是,落回了地面上,喘着粗气。

「我也不是在欺负她,这是惩罚,惩罚她隐瞒义兄大人回家这件事,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身为卡瓦莱蒂家的佣人,竟然疏于锻炼!你看看她这下流的肉团!就算她是阿尔克人,也不该长着这样一团肉!这对,胸部!」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的措辞能不能有点贵族的样子?」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义兄大人该不会也懈怠了吧?」

 丽兹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把手伸进了米卡多的衬衫里面,她依然抱着他,用那被汗水濡湿的纤细指尖在他的腹部和背部摸索着,

 丽兹——丽萨玛洛·卡瓦莱蒂的长相,酷似米卡多只在绘画上见过的她的母亲,可以称得上是美形。连指尖的动作都如此夺人眼球,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如果穿着礼裙露出微笑,即使在王族聚会的社交场合,也会十分耀眼吧。

 但问题是——她讨厌礼裙,讨厌社交界。

 最重要的是,她热爱锻炼自己,比起摆弄聚餐用的刀叉,她更喜欢进行枪术训练。

 也就说说,虽然她外表和她母亲一样是个熟女,但内心——却像凭着一根长枪支撑整个男爵家的亡父。

「高尚的灵魂,会寄宿在强壮的肉体之中!──如果忘记了卡瓦莱蒂家的家训的话,就算是义兄大人……嗯,还算不错吧。」

 毫不客气地抚摸义兄身体的少女,应该直到刚刚都在努力锻炼,汗流浃背的身体纤细而健康,凝神细看还能隐隐看到肌肉。

 虽然米卡多已经习惯了,但是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她的触诊可是相当刺激。

「呀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米卡多身后的埃缇卡满脸通红,抱紧自己的身体。

「……?」

 丽兹惊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女,然后又摸了摸米卡多的胸口。

「等下……住、住手……!」

 埃缇卡连耳朵都红透了,按住自己的胸口,蹲了下来。

「义兄大人,这个奇怪的女人是谁?是新的女佣吗?」

「诶……我、我……终、终于、要被、解雇了吗……?」

 环视全员到齐的卡瓦莱蒂家成员,米卡多叹了口气。

「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灵魂双子』的效果……先穿上衣服吧,丽兹,之后我再说明。」

 ──在王城被审问很累吧,今天就先休息吧。

 米卡多这么对埃缇卡说。总之先让她和丽兹住一个房间里,不过从明天开始似乎有必要重新考虑房间的分配。

 实际上,与表面上开朗的样子相反,埃缇卡大概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她躺到丽兹的床上后,不一会就睡着了。

 米卡多向丽兹和罗莉说明了一系列的经过,然后和昨天一样度过时间。

 在书房中处理文件,到了傍晚就进行每日的锻炼。由于丽兹也申请加入,所以使用突击枪的米卡多就和使用细枪仿制品的丽兹来了一场模拟战。

 然后吃晚饭,整理剩下的文件,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

 沉浸在每日读书时间中的米卡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白天发生的事。

 米卡多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告诉了丽兹和罗莉,’

 此外,因为自家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他催促二人到别处避难。

 但是家政妇罗莉却

 ——「虽、虽然是微薄之力……!但、但我会帮助、米卡多大人的……!」

 脸色青白地如此说道,坚决拒绝避难。

 另一方面,义妹丽兹则完全面不改色。

 米卡多也就将从义父那里得到的爵位作为条件一事,向她道歉。对于这种抛弃本应属于她的男爵爵位的行为,米卡多已经做好了被痛骂的心理准备。

 但是她却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就离开了,在他锻炼的时候出现,请求和他交手。

 「──是义兄大人的灵魂,说应该这么做的吗?」

 丽兹刺出模拟战用的长枪,向米卡多问道。

 米卡多避开了这不像十多岁少女的一击,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问题!作为卡瓦莱蒂家的一员,我也会帮忙的!」

 丽兹那毫不犹豫的笔直眼神,和她手中锐利的长枪,正是继承自卡瓦莱蒂家的血脉。

 丽兹的灵魂是米卡多所见过的最清澈而强大的灵魂,

 得到义妹的认可,就像得到了已故义父的认可,让他更添一份强大。

「我真是,受了周围的人们很多恩惠啊……」

 米卡多翻着书暗自低语道。

 然后他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了一样歪到一边。

 米卡多的头左右摇晃,然后额头受到来自前方的冲击,让他身体后仰。

「……」

 米卡多合上书,走出书房。穿过漆黑的客厅,打开丽兹卧室的门。

「不要——!我用这么硬的枕头睡不着——!还给我——!」

「你这家伙脸皮真厚啊!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父亲在十岁时送给我的,南方稀少种奇哈哈的羽毛枕!我把它送宿舍带回来,不是给你这种人躺的──」

 血统纯正的卡瓦莱蒂家长女与浑身充满谜团的『雨滴人』,正在同一张床上争夺着一个枕头。她们用硬枕头互殴,

 每当埃缇卡遭到攻击,米卡多的头就会朝着同样的方向倾斜。

「……罗莉,绳子。」

「是,米卡多大人。」

 不知什么时候穿着睡衣站在身后的罗莉,突然递出一根绳子。

 当米卡多眯起眼睛,靠近两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后──。

 卡瓦莱蒂家终于迎来了和昨天一样的平静。

> Section 5

 利奥兰德王国的王都面积很大。

 在环绕整个王都的外墙内,有多达十几个平民阶级居住地。虽然在平民区之间也存在着田园地带和放牧地区,但是这些地方也随着不断增加的移民而转变为新的居民区。

「喂,米卡多……果然还是换一下乘坐的方式吧?」

 引渡埃缇卡的第二天,

 在卡瓦莱蒂邸吃完早餐后,米卡多带着埃缇卡来到了平民区。和昨天一样,他让埃缇卡坐在前面,而米卡多在爵兽路普身上从背后支撑她。

「感觉穿的像个小孩一样,很羞耻……」

 埃缇卡心神不宁地抗议道。

 埃缇卡今天穿着从米卡多的义妹丽兹那里借来的便服,接近在裙底下穿裤子的那种运动服。

「让你坐后面的话,万一你逃跑了就麻烦了,这样更方便监视你。」

 米卡多今天也同样穿着便服,为了贵族的面子姑且穿了做工精良的上衣,不过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两人所乘的路普也换上了朴素的衣服,与卫兵和搬运业者常用的泛用拉丝种看着没啥区别。

「事到如今不会逃的啦,如果我打算逃跑的话,昨晚就已经逃走了吧?而且我们是身上还有叫『灵魂双子』的魔法在,多亏了丽兹我才知道那是真的。」

 埃缇卡捂住自己的胸口,害羞地鼓起脸颊,大概是想起了米卡多被他义妹摸来摸去时,传递给埃缇卡的感觉吧。

「看来你睡得挺好的,食欲好像也不错,不用我费心真是帮大忙了。」

 少女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你和丽兹两个人刚见面就一起闹腾,似乎相处地挺融洽的嘛。」

 和埃缇卡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义妹似乎有些睡眠不足,她为了再次向宿舍提交回家申请,现在应该正在赶往王城的路上吧。

「我们两个差点被某人绑起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呢,你那时候,不是认真的吧?」

「……」

「……今天要带我去哪里呢?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吧?」

 埃缇卡似乎突然不安起来,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米卡多。

「没有要特地带你去哪,只是带着你在王都到处转转而已。」

「到处转转?」

「首先有必要让你先了解哈罗斯这个世界和我的祖国利奥兰德王国,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因为我必须让你明白,这个国家不会随意对你们『雨滴人』发动攻击。」

「我能问点问题吗?」

「只要我能回答的话,我都会回答。」

 米卡多当然不会泄露王国的秘密,

 但如果只是跟她说这个世界的一般常识的话,应该不算越权行为吧。

「我们——『雨滴人』,对这个国家而言算是什么?」

 埃缇卡一边环视平民区的商店街一边问道。

「要想讨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首先必须说明一下『天穹门』。」

 王都第二骑士团似乎在审问过程中没有对埃缇卡进行任何说明,这是警戒身份不明的对手,为了保持优势而采取的措施吧。

「据说『天穹门』是在哈罗斯的天空突然出现的,通过连接不同天空的『天穹门』,坠落到这个世界的物体被称为『天穹的雨滴』,如果是人形生物的话,我们就称呼他们为『雨滴人』。」

「连接不同天空的……『天穹门』。」

「『天穹门』曾数度开启,『天穹的雨滴』也曾数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从文献来看,无论什么情况,这个世界都会围绕『天穹的雨滴』发生战争,导致许多国家因此灭亡,成为斗争根源的『天穹的雨滴』也会随着巨大的牺牲被破坏或是被封印……」

 米卡多抬头望向天空,想起了几十天前看到的景象。

「我所看见的那根从天空垂下的巨桩——从未有过如此巨大而异样的东西从天而降的记录。」

「怪不得,你们会这么害怕我,你们认为我们会毁灭这个国家对吧。」

 埃缇卡叹了口气,似乎终于理解了一切的原因。米卡多说道。

「我的想法稍微有些不同。」

「是吗?」

「当我看到你躺在一个像蛋一样的东西里时,我想,这——看起来就像人类一样。」

「……嗯,我,是人类哦,大概。」

「如果和我们一样是人类的话,或许可以进行沟通。」

 虽然已经打扮得很不起眼,但米卡多他们还是吸引了平民区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平常一个人骑行的米卡多,身前载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女的情况很新奇吧。

「的确,许多国家因『天穹的雨滴』和『雨滴人』而灭亡,他们使用着我们所不具备的力量,可以说是可怕的灾难。」

「……」

「在许多文献中都有这样的记载——但我一直对此抱有疑问,虽然关于『雨滴人』的记录有很多,但是却没有任何尝试与他们进行对话的记载。」

「诶?」

「『天穹门』开启,『天穹的雨滴』从中出现──在这样的记录之后就只有关于与『天穹的雨滴』战斗的描述了,哈罗斯人时而攻击『雨滴』,时而受到『雨滴』的攻击,有时会出现有国家利用『雨滴』侵略他国,上面只有关于战争的记录,像是——和『天穹的雨滴』合作的记录完全不存在。」

 米卡多的脑海中,闪过幼时潜入旧书店时所读的冒险谭。

「这就是命运吗……我想,如果并非如此的话,我们和『天穹的雨滴』或许可以携手并进,交换各自的灵魂,这不是很好吗?」

 埃缇卡转过身来,用闪烁着的眼瞳盯着他说道。

「米卡多想要和我们合作吗?有什么目的吗?」

「我的目的,或者说我的理想,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原来的世界,只要不损害王国的利益,就可以合作。」

 虽然很容易被误解,但米卡多本就是一个追求安稳生活的和平主义者,被误解的理由大概是他那冷漠的眼神和经常被卷入事端的个性吧。

「利奥兰德王国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我想排除掉多余的麻烦。」

 米卡多与埃缇卡近距离对视。

「如果能回去的话,我也想回去。不,我必须马上回去。」

 米卡多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

 埃缇卡似乎肩负着必须回到故乡完成的使命,他不认为她的使命与她刚来到的这个世界有什么联系,

 也就是说,对于埃缇卡来说,被卷入『天穹门』是一场意外,

 她想遵从自己的使命感,回到原来的世界──。

「你有办法让我们回去吗?」

 埃缇卡向米卡多提出了核心问题,

 彼此的目的是一致的,正因如此,米卡多才作出了残酷的回答。

「……没有『天穹的雨滴』回到原世界的记录,不仅如此,实际上就连『天穹门』本身,对我们来说都是个谜。」

 听完米卡多的话,埃缇卡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样啊……」

「不过,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我会尽可能告诉你的。」

「……」

「我之所以俘虏卵中的你也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个边境附近,是我国与帝国间的缓冲地带,如果你们和那个国家相接触的话,他们肯定会把你们用到战争上,就像过去在历史中灭亡的那些国家一样。」

 埃缇卡的双眼笔直凝视着米卡多,大概是已经明白了他的本意吧。

「在你们被别国利用之前,让你们回到原来的世界,这就是我最大的目的。」

 毋庸置疑,这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埃缇卡她们这些『雨滴人』是好斗的野蛮人的话,那么米卡多他们也有不辞与她们战斗的觉悟,但并非如此的话,那就最好在互相伤害前就分道扬镳,如果她们没有回去的手段的话,那么就一起探索让她们回家的道路。

「就算米卡多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埃缇卡盯着米卡多,开口说道。

「你能保证利奥兰德王国本身,不会利用我们吗?」

 一针见血。

 她的话让米卡多的心脏仿佛针刺般疼痛起来,

 即使是伟大的利奥兰德王国——也存在着它的黑暗。

「……我无法保证。」

 米卡多闭上眼睛,诚实回答。

「我的国家中,有着存在野心之人,如果——我被以王命下令利用你们的话,恐怕就连现在嘴上这么说的我也无法违抗吧。」

「也是呢。」

「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趁着王国还轻视『天穹的雨滴』的时候,加深对彼此的理解,帮助你们找到回去的手段……是现在最为合适的办法。」

「我知道了。」

 埃缇卡终于取回了表情,苦笑着说。

「现在我选择相信你说的话,但是,关于谈论我们自身这件事,能否让我再考虑一下?」

「……」

「你会告诉我,这个国家的情况吧?我想亲眼看完后,再自己做判断。」

 埃缇卡笑着转回前方。

距离完全解除『雨滴人』少女的警戒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至少避免她抱有无谓的敌意,米卡多看着埃缇卡的侧脸如此判断。

「啊,我说,那个摊子上烤的是吃的吧?我想尝尝!」

 米卡多和埃缇卡骑车爵兽路普在商店街漫步。

 埃缇卡似乎正在积极地试图了解这个世界,还是因为她的好奇心本来就很旺盛呢?她毫不客气地就看到的一切向米卡多提问,

 从普通国民的衣着到饮食文化,再到建筑物和家畜与耕种方式,

 试图以此衡量王国的文明发展程度──。

 正如他所料,埃缇卡似乎拥有不同于外表的智慧,米卡多必须得弄清楚,这究竟是她个人能力,还是『雨滴人』的共同特性。

「欢迎光临,男爵大人,今天和一位可爱的小姐在一起呢。」

「诶嘿,她说我可爱哦,米卡多。你可以感到骄傲哦?」

「要两人份的饭,随便上啥都行,路普的话就按老样子。」

 两人决定在米卡多常去的餐厅吃早餐。

 米卡多带着女性这件事很少见,所以其他常客的视线不断看向二人,甚至有孩子对着埃缇卡挥手。

「……这个星球上的人,和我所在的地方也没什么两样呢。」

 埃缇卡微笑着挥手回应。

 星球?

 虽然米卡多很在意少女奇怪的说法,但现在就暂且放一旁,米卡多把汤送到嘴边。

「我为你并非是吃土或者虫子的种族感到安心,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很难产生共鸣了。」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

 埃缇卡和米卡多他们有着相似的情感,这是个有用的情报,

 这样更容易找到用于谈判的线索。──埃缇卡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还是有些人会吃的」,让米卡多非常在意。

 吃完饭后,他们决定前往中央区。

「看完平民区后,我就在想──」

 两人乘上路普后,埃缇卡转过头来。

「像米卡多这样的贵族,我完全没见过呢。莫非米卡多……很穷吗?」

 米卡多紧抓住少女小小的脑袋,用力把她转回前方。

「我不是穷,只是卡瓦莱蒂家信奉清贫度日而已。」

「好可怜……痛痛痛!这样做的话米卡多你自己也会痛的吧!?」

 米卡多往抓住少女脑袋的手上注入力量,自己的头也感到一阵疼痛。爵兽路普笑着叹了口气,米卡多用脚后跟轻拍他的身体表示抗议。

「从这里开始就是中央区了,你昨天也经过了,应该还记得吧。」

「有很多漂亮的建筑物和人呢!」

「从这里开始,我们离王城越近,贵族和他们的宅邸就越多。」

「原来如此。这些人是真正的贵族呢!」

「我也是真正的贵族。」

 以好奇的眼神看着街景的埃缇卡,似乎对装饰街道的白色树木产生了兴趣。

「米卡多米卡多,那些装饰是什么?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每天都是祭典?」

「那些是……表示『迎母节』即将到来的装饰。」

「『迎母节』?」

 米卡多眯起双眼,他望着装饰街道的白色树木,语气自然而然地僵硬起来。

「在这个利奥兰德王国,有一只作为其象征的兽,被选中的人与那只兽交换灵魂,成为王国守护者的仪式就是『迎母』。」

「诶——。经常举行吗?这个仪式。」

 少女不经意的提问像一支冻结的长枪,刺进了米卡多的心中。

「……」

「米卡多?诶,怎么回事……?总感觉,胸口好疼?」

 埃缇卡突然皱起眉头,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灵魂双子』这一麻烦的仪法,至今为止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米卡多的感情,似乎也会传达给埃缇卡。

「前代守护者……国母普拉希丽琪亚王妃去世了。」

 米卡多扼杀了自己的感情,

 生为『无魂者』的他,已经习惯了杀死自己的感情。

「国母之位将由王妃的亲生女儿琉璃莉莉公主所继承,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举行意味着国母交替的『迎母』仪式。」

 ──米卡多……。

 躺在病床上的普拉希丽琪亚王妃的临终遗言,在脑海中闪过。

 ──请你……救救……琉璃那孩子──。

 米卡多闭上眼睛,将当时的景象再次封存在记忆深处。

「现在所有国民都在期待着新任国母的诞生。」

「……疼痛感……消失了。」

 埃缇卡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琉璃莉莉公主,拥有最为纯洁的灵魂、,她被所有兽所爱,被所有国民所爱,没有任何人——对她继承国母有异议。」

 米卡多将视线从白色树木上移开,加快了路普的步伐,

 埃缇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米卡多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灵魂双子』虽然能传递彼此的感情,但似乎没有共享思考的能力。

「嗯,与兽、灵魂相交吗……」

 米卡多本以为埃缇卡会问起关于王妃和公主的事,但她在意的似乎是别的方面,还是看到他的样子,特地改变了话题呢?

「兽就是路普他们的总称,他们既是我们人类的朋友,也是我们的邻居,也存在一些兽,只要与他们灵魂相交,就能得到名为仪法的力量。」

 米卡多抚摸着路普的后背,他的朋友发出一声轻哼作为友情的回应。

「而灵魂,则是流淌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灵魂连接人的心灵和肉体,维系着人与兽的关系,让水火诞生,让花草绽放,仪法也不过是灵魂的变形而已。」

 米卡多按照王立学院的教科书进行说明,

 埃缇卡似乎有什么很在意的点,她喃喃说道。

「流淌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

「没错,灵魂就是一切命运的根源,寄宿在人身上的,也不过是构成世界的命运的一部分。」

「命运……时间流动……?如果可以干涉时间轴和其它维度的空间的话……」

 注意到的时候,埃缇卡的样子已经变了,

 她睁大明亮的双眼,用两手的指尖敲击路普的后背,她的指尖以惊人的速度跃动,仿佛正在猛烈敲击一块看不见的板子。

「『天穹门』……『天穹的雨滴』……过去曾出现的『天穹的雨滴』拥有这个时间所没有的力量……反过来说,这是这个时间才有的东西……虫洞的入口曾多次出现在其他地方,但是出口只有一个……」

 看着看不见的事物,编织出无法理解的语言的少女──。

 那副模样,让米卡多有种不好的预感。

「……!」

 埃缇卡猛地回过神来,因为米卡多拔出了护身用的小刀,以旁人看不见的方式抵住了埃缇卡的喉咙。

「米、米卡多……?」

「你,在看什么?难道说——你果然,看得见灵魂对吧?」

 米卡多将小刀的尖端缓缓刺入,鲜血顺着少女的喉咙流了下来,也顺着米卡多的喉咙流了下来。

「诶?诶?我、我看不见啊!我、我只是想做一下计算而已……」

「……那就好。」

 米卡多判断她没有说谎,将刀子收了起来。

「搞、搞什么啊?如果能看见灵魂的话,会怎么样吗!」

 米卡多突然显露的杀意让埃缇卡慌乱无措,含泪拍着米卡多的腿。

「难道说,有能看见的人吗?」

「没有。」

 米卡多重新抓紧缰绳,说道。

「也不能有。」

 如果埃缇卡看不见灵魂的话,那就没问题,

 米卡多定了定神,对持续殴打他表示抗议的埃缇卡说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虽然不是为让她害怕而做出补偿,但他还是发问。

「我不能让你逃走,但除此之外你有什么想要的话,告诉我。」

「……作为交换,我也得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对吧?」

「没错。」

 埃缇卡沉默了,她似乎思考着什么,然后开口道。

「那——把『吉迪翁』还给我。」

「『吉迪翁』?」

「你不是把它和我一起带回来了吗?如果你把那孩子还给我的话,我会考虑的。」

「那孩子?」

 米卡多抓到的,应该只有埃缇卡一个人,

 正当他想着埃缇卡所言是谁人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个情景。

 ──要上了,『吉迪翁』!

他在『灵魂双子』的仪式中看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战争画面,

 如果这是埃缇卡的记忆的话,那么她当时所呼唤的就是──。

「它应该和我一起被收容在紧急逃生舱里了。」

 接下来,米卡多想起了王都第二骑士团团长曾说过的话。

 ──保管在只有王室才能进入的地方。

 这是他询问埃缇卡沉睡的卵的所在地时,波莱的回答。

「自主思考型载具NS9872,竞速规格『吉迪翁』。」

 这是埃缇卡首次露出的表情,

 这是思念着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物,恳求他归还的眼神。

「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接受了埃缇卡的请求后,米卡多所转向的方向──。

 有着无数尖塔包围的墙壁,和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物,

 那正是利奥兰德王国的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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