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立學院入學
第二章 王立學院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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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公主殿下穿著制服現身。這身有別於平日的裝扮著實讓我大吃一驚。
她穿著旅人長袍時的模樣非常惹人憐愛,但穿著王立學院的制服時,用漂亮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這間學校的制服是以白藍色為基調,採用軍服般的設計。除此之外,也有用來展現女性魅力的輕盈搖曳短裙。
這是無論出席什麼場合都很得體的打扮。聽說王立學院的學生在出席婚喪喜慶時,似乎都是穿著這套制服。倒不如說它之所以如此受到推崇,是因為穿著王立學院的制服出席,就可以向身為普通學生的親戚大肆炫耀一番。
就在我看得出神時,女僕瑪麗輕輕咳了一聲。
「咳咳。」
一開始我以為她身體欠安,本想請她多加保重,但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樣。
只見她動了動嘴唇──
「快•點•讚•美•她。」
她用唇語偷偷地告訴我這句話。
原來如此,女性換上新的衣服時,的確需要讚美。像我的妹妹沒有聽到讚美就會很不高興。我自認深刻瞭解女性心理,看來還差得遠呢。
我再度望向亞莉亞羅瑟,對她大加讚賞道:
「實在太可愛了,髮型更是美麗得宜。」
這句話讓她的表情頓時神采飛揚。
「謝謝您的稱讚。里希特大人才是,穿上制服的模樣真帥氣。」
「謝謝,我這叫沐猴而冠。」
「才沒有這回事,看上去真的很帥。不過呢──」
她伸手為我整理了一下稍微歪掉的領口。
看到這情景,瑪麗笑著說:「你們兩人還真像新婚夫妻。」
我注意到一旁的亞莉亞羅瑟也和我一樣羞得面紅耳赤,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刻意和她保持距離,隨後我們便走出宅邸。宅邸前已有一輛豪華的馬車等候多時。
「坐馬車上學還真是奢華。」
「因為是第一天上學,從明天開始要住在學院宿舍,上學就不必坐馬車了。」
「原來學院裡有學生宿舍啊。」
早晨的陽光映入我的眼簾。
「話說回來,這燦爛的陽光也太刺眼了吧。」
「這是因為太陽才剛升起不久。」
瑪麗拿出懷錶讓我看了一眼,時間恰好是清晨五點。
「王都的學生都這麼早起嗎?像公雞一樣。」
「胡說,公雞先生起得更早。」
亞莉亞羅瑟咯咯嬌笑地說她是開玩笑的。
「學院生在這個時間還不會起床,因為今天有入學考試,所以我們必須早一點到達學院。」
「哦哦,原來是為了入學考試……這麼說來,我完全都沒準備耶?」
「這點你不必擔心。」
女僕瑪麗說完,伸手將馬車的門打開。裡頭擺滿了王立學院的考古題書籍。
「難道要我在馬車內複習嗎?」
「姑且是這樣,其實我認為里希特根本連複習都不需要。」
「畢竟您平時就很常看書,本身已具備豐富的涵養了。」
「妳太抬舉我了。」
在交談的同時,我隨手翻看馬車裡的書籍。只要掌握出題趨勢,應該就能輕鬆地從大腦的抽屜中進行索引。我看過一遍的知識絕不會忘記,就像是沖洗成照片一樣牢牢記住。
「筆試應該是能輕鬆過關啦……」
問題在於實技測驗。
「公主殿下,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我希望劍技和魔術測驗都能以最低標準過關。」
「這倒無妨,只要能和我上同一所學院就可以了。不過,如果是以下等生為目標的話,有可能會直接落榜喔。」
「下等生?」
「下等生是學院生的稱號,從上到下分別是特待生、一般生、下等生。」
「總而言之,就是學生的等級吧。順便問一下,公主殿下的稱號是什麼?」
「我是名譽特待生……」
……原來如此,名譽嗎?亞莉亞羅瑟雖貴為王族,卻是只能使用無屬性的缺陷品。按理來說應該會直接被歸類為下等生,但應該是考慮到血統的關係,所以才受到『特別』的照顧。
真是個麻煩的學院。但是,或許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為這個國家是魔法王國。可以說是由魔力的多寡來決定一個人的才能。
在這種情況下,『無能』和『缺陷』受到歧視本就理所當然。更別說若是出生在王公貴族之家,就算被人瞧不起,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個學院裡似乎存在著嚴格的階級制度,我猜王女的校園生活恐怕也不是那麼一帆風順。她說不定是其他學生欺負的對象,不然至少也受到了他人的蔑視吧。
在這樣的環境下,坦蕩地過日子、勇敢而不屈服於任何人的公主殿下,品格是多麼地高尚。
又一次發現敬愛主人的理由,讓我暗自下定決心至少要通過接下來的考試,絕對不能有任何差池。但我也不會忘記「踏實謙虛且不引人注目」的座右銘。
我現在已將姓氏改為艾斯希爾克,可是這裡是王都,有不少艾斯塔克家的相關人士。雖然總有一天會暴露身分,但總比一開始就被人發現艾斯塔克家的庶子成為王女的護衛來得好。
不想引人注目的這個目標,有一部分是我個人的因素,但主要仍是為了公主殿下。因為引人注目的『護衛』完全派不上用場。
既然主人是如此顯眼的目標,身為護衛至少也要謙恭低調一些。
我再度對公主殿下的處境感到憐惜,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們就這麼搭乘馬車往考場的方向前進。
†
王立學院位於王都東端的湖畔。
距離王都市中心約三十分鐘路程。四周長滿美麗的樹木,看上去就像是一座世外桃源。
優美的石砌建築群宛如一座城市,這種說法一點也不誇張。
實際上,王立學院就是一座城市。
亞莉亞羅瑟張開櫻桃小口,向我介紹學院的情況。
「全校有一千名學生,加上照顧學生的教職員,總共居住人口約有兩千多人。」
兩千人已算是相當的規模,許多地方上的城鎮比這個規模更小。
「好壯觀啊。」
我像鄉下人一樣直盯著建築群看,女僕在一旁嘲笑說:「里希特還真是個鄉巴佬。」
這麼說來,這個女孩打從見面開始,對我說話就一直很不客氣。她明明有時候也會對我以外的人使用敬語。我直言不諱地指出這件事。
「這是當然的啊。」
她理直氣壯地回答。
「你已經正式成為護衛,所以和瑪麗的地位沒什麼不同。」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不對,凡事都有先來後到之分,所以瑪麗的地位要高一些。別忘了要對前輩更尊敬崇拜呀。」
瑪麗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冷哼了幾聲。
亞莉亞羅瑟接著又補上一句:「她似乎很高興有了後輩呢。」
我向亞莉亞羅瑟解釋這就是所謂的傲嬌,她深有同感地笑著點點頭。
「話說回來,公主殿下,妳為什麼用大人來稱呼我呢?」
「咦?您問我嗎?那是因為里希特大人就是里希特大人呀。」
這番話讓我想起了《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異世界戲曲。噢噢,為什麼你是羅密歐?結論就是因為他是羅密歐,但公主這句話的性質大概和這有幾分相近。
可能是天生的善良與良好的教養所導致的性格吧。用字遣詞不是一朝一夕能輕易改變的,這方面就先不管了。
好了,想問的事差不多都問完了,我們來到考場。
好像是先從筆試開始測驗。現場已來了幾位看起來不懷好意的主考官。
戴著單片眼鏡的男人不客氣地說:「這傢伙就是那名考生嗎?」
「這個時期幾乎不會有學生入學,害我花了不少時間來準備考題。」
他用厭惡的語氣,刻意地表現出自己為了這件事付出多少辛勞。
他看著我的履歷,冷冷地哼了幾聲。
「原來是連馮的尊稱都沒有的骯髒平民啊……真是的,要不是王女的介紹,根本連坐椅子的資格也沒有……」
我聽到這句話並沒有生氣,反倒是亞莉亞羅瑟露出很少見──不,是我第一次看見的憤怒表情,向前走了一步,但被我制止了。
「公主殿下,別放在心上。」
「可是──」
「我早就習以為常了,而且如果在這裡引起騷動的話,入學這件事就會泡湯。」
這句話總算使她恢復冷靜,也意外地讓我看見她強硬的一面。
「……既然這樣,就請您用成績讓那位主考官無話可說。」
「我不想考滿分,因為太引人注目了。」
「那就用其他的方法。」
「這個要求可真強人所難。」
我露出苦笑坐在椅子上。
我打量擺在桌上的試題。
裡面全是關於古代魔法文字和高等數學的題目。
難度直逼大學程度,完全看不出是學院程度的試題。這時的我注意到主考官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懂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位主考官似乎出了比平時更困難的題目。看樣子是對非入學時期的考生,或者是王女的護衛看不順眼。雖然也可能是因為天生個性就很差勁,但搞不好與公主殿下的仇敵巴爾蒙克脫不了關係。
如果不幸被我言中,那麼這傢伙又是花多少錢收買的呢?儘管有些在意,但這種事問了也沒用。
所以我決定憑實力來說話。
我用極快的速度一一解答主考官精心設計的高難度考題。
差不多是兩秒解開一題的速度。
「怎、怎麼會?」
戴著單片眼鏡的主考官一臉錯愕。一般人在寫這份考題時作答時間約一分鐘一題,用兩秒的時間作答,代表我沒有花時間思考就寫出答案。從理論上來說,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因為在寫下答案的同時,就必須解開下一道題目。
「這、這不可能。」
主考官一時嚇得呆若木雞,但隨即又冷靜下來。
「對、對了,答案未必是正確的。如果只是隨便寫寫,就連三歲小孩也能做到。這、這傢伙一定是自暴自棄了。」
亞莉亞羅瑟擺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當面否定他的結論。
「是這樣嗎?看來您完全沒有識人之明呢。」
主考官雖然對她話中帶刺的說話方式感到火冒三丈,但似乎沒有要頂撞王族的意思。他露出一副怏怏不樂的表情,一把搶過我遞上的答案卷。
「哼,我馬上就能打好分數。」
「可以請其他老師幫忙批改嗎?」
亞莉亞羅瑟的提議很明顯是失禮的行為,但只見主考官隱忍不發,很乾脆地就將答案卷交給其他老師,彷彿在說反正不可能答對。
事實上,我的答案就是從錯誤開始。
錯誤。
錯誤。
正確。
正確。
錯誤。
答案卡以錯誤略多的頻率持續計算分數。
主考官心中嘿嘿冷笑。
(……哼哼,看來是不及格了。)
這次考試的及格分數是七十分,照這個頻率看來,有六十分就該偷笑了。如果分數不夠,就不能參加接下來的實技測驗。
(我從大人物那裡收受賄賂,還把被學院發現的風險計算在內,成果令人滿意。這下子就能還清房貸了。)
主考官的嘴角完全掩藏不住笑意。然而,在後半段正確答案不斷增加之下,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怎麼可能,該不會後來居上吧?)
討厭的預感讓他緊張得汗流如雨,最不想見到的情況竟成現實。
評分的主考官大聲宣布:
「恰好七十分。」
「怎、怎麼可能!?」他從閱卷的同事手中將答案卷一把搶了過來,上面確實寫著七十分。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沒有收受賄賂的正派同事一臉不悅地對他說:「你太沒禮貌了。」
「呃,絕對不可能,這些可是大學程度的考題。」
「那代表里希特大人的學力有大學的程度吧?」
亞莉亞羅瑟說完這句話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大概是覺得沒必要和這位迂腐的主考官再糾纏下去了。
「我們走吧,里希特大人。」
她拉著我的手,帶我前往實技測驗的會場。
整條走廊上都能聽到主考官懊惱不已的聲音。
主考官氣得想把答案卷撕成碎片,卻被其他同事出手制止,如果這件事不小心傳到上面,不是被學部長責罵就能了事的。
眼看償還貸款無望的主考官雖然恨得牙癢癢的,但從窗戶遙望走向實技測驗會場的亞莉亞羅瑟和里希特的身影後,決定放下心中的不滿。
「……哼,就算『勉強』通過筆試,也不要得意忘形。筆試只拿到這般分數,休想通過實技測驗。王立學院可不是那麼容易考上的地方。」
嘴硬不服輸的他,很快地就被同事的一席話給徹底擊垮了。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
同事們發出一陣騷動。似乎是在答案卷上發現了什麼東西。
莫非是分數算錯,又或者逮到作弊的證據!?他抱著這些疑問,鼓起勇氣走向同事那裡,結果卻看見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其中一名同事正在答案卷上畫線。
把里希特•艾斯希爾克在答案卷上答對的地方,用線連接起來,竟然浮現出意想不到的東西。
那是一種古代魔法文字。
雖然是用幾何圖案畫的,但只要是愛好魔術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這個字唸作「kuhedo」,意思是『愚蠢之人』。
換句話說,里希特只看了這張答案卷一眼,就立刻找出答案卡上描繪這個文字的模式,並且進行解答,拿到剛剛好的分數。
那種像怪物一樣的大腦運作是在那一瞬間完成的嗎?如果不具備「隨心所欲」取得滿分的知識和素養,這種事情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主考官感覺到一股涼意,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用手扶牆站定,從窗戶下方再次偷瞄開了那件惡魔般玩笑的里希特一眼。
「不、不對,是碰巧,一定是碰巧的。」
主考官直盯著里希特的後腦勺看,結果他卻輕輕地回頭往這邊瞪了過來。
兩人眼神交會。
里希特•艾斯希爾克用冷冰冰的眼神看著主考官。
「咿、咿……」
嚇得他不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主考官這時才意識到,那傢伙是用這個眼神來告訴他真正的答案。
「怪、怪物,你、你這個忌子。」
里希特沒料到對方會無意間喊出艾斯塔克家對他的蔑稱,但他並不在意。因為里希特自認,他那異常的頭腦運作、深不見底的魔力以及冷酷的心,完全配得上這個蔑稱。
我回想起自己不堪的過往,亞莉亞羅瑟似乎察覺到流過我空洞心靈中的風,主動過來挽著我的手臂。
「喂、妳……」
我正欲開口,卻被笑靨如花的她搶先一步說:
「您的心跑到別的地方去了。懷念過去固然美好,但我希望能和里希特大人一起攜手走向未來。」
王女殿下對我微微一笑,我們兩人就這麼並肩而行。
路上的學生都充滿好奇地直盯著我們看,但一想到王女殿下的用心良苦,我便不忍辜負她的美意。我心想,至少到下一個會場之前都由著她吧。於是我就這樣被她挽著手,兩人像一對戀人般漫步在校園中。
†
到了實技測驗的會場前,我們很有默契地鬆開挽著的手後進入會場。
首先要測試的是魔法適性。我所要就讀的是魔法劍士科,因為公主殿下讀的也是這個科別。
魔法劍士科必須測量魔法實力和劍術本領。
只要兩者都能達到一定的標準,即可獲准入學。
王立學院中的魔法劍士科,是公認難度最高的科系。因為魔法劍士必須具備一流劍士的技量,以及一流魔術師的才能。要同時擁有這兩種才能是極其困難的事。
──不過這兩種才能我都具備就是了。
只是,進行測驗時必須像剛才一樣,不能太引人注目。
有不少大貴族的子弟都在這座王立學院就讀,倘若取得比他們優秀的成績,絕非明智之舉。加上還必須盡可能不做出醒目的舉動,以免引起公主殿下的政敵巴爾蒙克的注意。
(──起碼在確定父親大人和巴爾蒙克是否沆瀣一氣之前,必須保持低調。)
治世之巴爾蒙克、武勇之艾斯塔克,被譽為這個國家缺一不可的兩位重臣。
我曾多次見過前來艾斯塔克城造訪的巴爾蒙克,也確認雙方的書信往來頻繁。當然,兩人既然同為王國的重臣,會有這樣的互動一點也不奇怪,但就怕有個萬一。
雖然我很尊敬父親作為魔法戰士的本領,也很欣賞他的人格,卻不能因此斷定他沒有『謀反之心』。有不少人就是仗著自身優秀,希望追求更高的目標,這也是人之常情。
總之,以不引人注目作為座右銘的我,算是個怪胎吧。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亞莉亞羅瑟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里希特大人,您在想什麼事呢?」
「沒什麼。」
說完,我走到主考官面前。他們開始說明測驗內容。
「現在開始進行魔法和劍技的實技測驗,你想先選哪一項?」
似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還真是周到。既然如此,就先從魔法開始吧。
主考官開始說明
「那麼,先進行魔法測驗。請使用魔法將擺放在那邊的金屬斷成兩截。」
「那塊金屬是用特殊材質製作的嗎?」
亞莉亞羅瑟問道。
「不錯,那是大馬士革鋼。是目前世上最堅硬的鋼鐵之一。」
「大馬士革鋼!?」
「為何妳如此驚訝?」
我問亞莉亞羅瑟。
「里希特大人,那可是大馬士革鋼喔。」
「我知道,它是一種東方少數地區生產的堅硬鋼鐵。」
「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根本不可能用魔法斬斷那樣的東西。」
「是這樣嗎?」
「在我測驗的時候,使用的只是普通的鋼。即使如此,也讓大家吃盡了苦頭。」
「那是一般人吧?」
「才不是,他們可是從各地聚集而來的精英。就連這些人也都陷入了苦戰……順帶一提,我當時也沒能斬斷。」
對於只會使用無屬性魔法的她來說,確實非常困難。因為斬斷鋼鐵必須將風的屬性發揮到極致。
雖然覺得她很可憐,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必須設法解決眼前這塊大馬士革鋼。
「這下您應該明白有多麼困難了吧。您打算用什麼方式斬斷呢?」
「不,斬斷鋼鐵這件事並不困難,問題在於連接那塊大馬士革鋼的測量儀。」
「測量儀?」
四方形的大馬士革鋼上面連接著纜線,纜線的前方有個似曾相識的東西。
那是在艾斯塔克城進行流放測試時也使用過的魔力測量儀。
「那只是魔力測量儀罷了,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斬斷大馬士革鋼並非難事,但如果被測出高數值的魔力就不妙了。」
亞莉亞羅瑟一臉驚訝,她大概是認為我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還在擔心引人注目的事吧。不過,她驀然回過神來。
「您要貫徹自己的人生哲學吧,但真的有辦法切斷大馬士革鋼嗎?」
「應該可行。事實勝於雄辯,現在就讓妳見識一下。」
說完,我轉頭詢問主考官。
「雖然是魔法測驗,但有用魔法劍應試的人嗎?」
「當然有。魔法劍也是一種魔法,本質上沒什麼不同,而且這個本來就是魔法劍士科的測驗,要用什麼方式隨你高興。」
「那真是求之不得。」
我正欲伸手拔出神劍提爾鋒,卻被主考官制止了。
「劍不能有品質上的差異,只能使用本學院準備的劍。」
「有道理。」
確實,如果使用神劍,就算沒有注入魔力,大馬士革鋼想必也不堪一擊。
這麼做也不會讓魔力測量儀產生反應,可是這並不算是自己的本事。按照對方的規則進行挑戰,再將對方扳倒,這樣才有意思。我沉吟片刻,便解下提爾鋒交給公主殿下。
提爾鋒發出強烈的抗議。
『嗚呀~真不敢相信你竟然那麼輕易就放棄了!用神劍啦。本小姐才不是來吃閒飯的!哇啊~』
神劍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鬧,我只好過去安撫她。
「別喊得太大聲,萬一被別人聽見怎麼辦?搞不好會被當成會說話的稀有寶劍,賣到驚奇屋供人參觀哦。」
『那還真是遺憾,因為本小姐的聲音只有主人才聽得見。』
「是嗎?這麼說,連公主殿下都聽不到囉。」
『不錯。』
我瞥了一眼亞莉亞羅瑟,她果然一臉訝異地盯著我看。看起來就像是我在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那就不必擔心會吵到其他人了。」
說完,我又把神劍交給公主殿下。
『哇啊!所以說為什麼偏偏不使用本小姐啦~』
「因為這裡禁止使用神劍,而且這種小事用短劍就足以應付。」
我選擇學院準備的武器中最寒酸的一把。
看到這一幕,主考官不禁驚訝地問:
「閣下想以這種短劍作為魔法劍嗎?」
「沒錯。」
「你瞧不起測驗嗎?居然想用區區短劍砍斷大馬士革鋼?」
「沒問題的,不如說這種短劍還比較容易注入魔力。我現在要使用的是『有點不一樣』的魔法劍。」
「有點不一樣的魔法劍……」
亞莉亞羅瑟聽到這句話,驚訝地屏住呼吸,似乎對於會出現什麼樣的魔法劍深感好奇。儘管主考官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不過我僅向公主殿下解釋道:
「魔術分為好幾個系統,有古代魔法、現代魔法、簡易魔法,而每個系統又各自發展出許多分支,就連死靈魔術中也有神聖魔法之類的分支。雖說這些都源自於古代魔法文明,但其中也有並非源自古代魔法文明的系統。」
「真有那種魔法嗎?」
「當然。」
「不、不會吧?難道你會使用東洋魔法?」
聽見主考官的話,我不禁揚起嘴角,他這方面的直覺倒是挺敏銳的。當然,我不用言語表達,而是讓他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功夫』。
「這個世界上有個名叫東洋的地方,那裡的民族穿著──種名叫袴的衣服,使用名為筷子的餐具吃飯。據說他們喜歡與大自然和諧相處,信奉自然萬物皆有神靈。他們使用的文字為眾神所賜予的『漢字』。」
「我聽說過漢字。它和我們使用的文字不同,每一個字都具有各自的『意義』。」
「不錯,那個東西就稱為『言靈』。」
說完這句話,我將言靈注入短劍中。
斬。
我將這個漢字描繪在短劍上,短劍的白刃開始發出青色的光芒。
「以我們的語言來說,這個字的意思就是一刀兩斷。只要注入這個言靈,即使是玄武龍的鱗片也能斬斷。」
說完這句話,我挺劍擊出。
斬!我使出橫劈一擊,大馬士革鋼的表面倏地出現一條線。
由於這條線隱約不明,一開始並沒有任何人發現,但當主考官走近一看,大馬士革鋼開始產生變化。
在主考官觸摸大馬士革鋼的瞬間,堅硬的鋼沿著這條線,碰一聲滑落到地面上。
主考官們都被這景象嚇得一陣驚呼。
「想、想不到居然用短劍就切斷了大馬士革鋼,而且還是使用東洋魔術。」
「簡、簡直難以置信。」
「我在做夢嗎?」
主考官們對眼前的景象議論紛紛。再這樣拖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評分,所以我便主動提醒他們。
「對了,雖然測驗的內容是斬斷大馬士革鋼,但仍必須檢查魔力測量值。」
「斬斷大馬士革鋼就算及格了吧?」
我向主考官問道。
「嗯,這是當然。魔力測量儀的數值會反映在入學時的階級上。」
「是之前說的特待生、一般生、下等生啊……」
「放心吧,像你這種厲害的東洋魔術,你要成為特待生絕對沒有問──」
主考官的話只說到一半,因為魔力測量儀上的數字跌破眾人的眼鏡。測量儀上顯示的數字為──
零。
「怎麼會?這不可能。這可是斬斷大馬士革鋼的猛烈一擊,魔力絕對不可能是零。」
「機器該不會故障了吧?」
這不是機器故障。我並沒有施展艾斯塔克城決鬥時所使用的《幻術》魔法來欺騙機器,只是機器單純呈現零的數值罷了。
因為這個測量儀屬於古代魔法文明的遺產,根本不可能測出完全不同系統的東洋魔術的魔力。
因此會出現零的數值也是理所當然。
聽完我的說明之後,主考官們不由得呆愣住了。幾個人只好圍在一起商量該如何評分。儘管大多數的主考官都認為,東洋魔術這種連王立學院的特待生都無法熟練運用的魔術,應該要給予滿分才對,這個觀點卻被我推翻了。
「各位主考官且聽我一言。測量儀的數值是絕對的,零分就是零分。然而,斬斷大馬士革鋼也是事實,所以我希望能得到及格邊緣的分數。」
「……我明白了,那就給你五十分吧。」
在我的堅持下,事情總算平息下來。對於主考官而言,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也為了避免後來看到紀錄的教授們提出質疑,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對我的低調哲學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目前可以確定,我在筆試拿到七十分,魔法實技測驗拿到五十分。
之後只要劍技考試及格,就可以順利成為學院生了。
劍技的考試是在下午進行,離現在還有一段空檔。
因此我們趁這段時間享用午餐。
不久之前才在亞莉亞羅瑟的宅邸吃完豐盛的早餐,因此我原以為不需要吃午餐,但沒想到亞莉亞羅瑟突然從身後拿出一個大籃子。
那似乎是今天早上特別早起製作的午餐。
「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說這句話是要我吃下去的意思吧,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在我眼前的是一國的王女殿下。
換句話說,她平時絕對不會下廚。這樣的人能做出好吃的便當嗎?
不,就算難吃也沒關係。我在艾斯塔克城生活的時候,也曾被迫吃難吃的冷飯,所以我不要求飲食有多豐盛,只要能吃進肚子裡,充分攝取營養就足夠了。
問題在於無法吃進肚子,連營養都攝取不到的食物。
我希望這時別出現吃下去一定會弄壞腸胃、導致身體不舒服的食物。因為下午還有劍技考試。
我想向亞莉亞羅瑟說明這件事,她卻笑咪咪地拿著籃子站在那裡等待。
我完全無法抗拒那純潔的笑容。
我偷偷拜託女僕瑪麗準備好腸胃藥後,便和亞莉亞羅瑟一起走向中庭。聽說中庭有一座賞心悅目的花園,非常適合在那裡吃便當。
†
從結論來說,亞莉亞羅瑟的便當好吃到不行。
「這是怎麼回事……」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火腿和萵苣三明治都均勻地塗上奶油,這是避免萵苣的水分滲入麵包裡而發揮的巧思。切工十分巧妙,讓人方便入口。食材也經過精心挑選,百分之百展現出食材應有的美味。
此外,也不得不提到用來提振精力而準備的烤牛肉,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雖然中間的肉都有完美烤熟,但仍殘留著鮮肉的滋味,足以證明控制火候的功力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
這道料理的等級可以說和今天早上吃的早餐不相上下。不,是更勝一籌。
「…………」
我瞥了一眼亞莉亞羅瑟。
(……大概是吩咐宅邸的廚師準備的吧。)
看見我充滿疑惑的眼神,女僕瑪麗忍不住反駁道:
「呵呵呵,剛才你叫我準備腸胃藥,吃完這些料理後你還會說同樣的話嗎?」
「……怎麼會呢。不過,這些料理是廚師或者是妳準備的吧?」
「瑪麗我是家事特化型女僕,完全不擅長做料理。雖然我也有出力,不過頂多只是幫忙準備用具、打打雞蛋之類的。」
「……原來雞蛋三明治裡有蛋殼是妳的傑作。」
「欸嘿♪」
瑪麗吐了吐舌頭裝無辜,一點也不可愛。我繼續說:
「這個高水準的便當,真的是王女殿下親自做的嗎?」
「嗯。亞莉亞羅瑟大人可是料理的天才,最近只是找不到自己做菜的時間和機會,所以有段時間沒有下廚了。因為王女本來就生活在王都的平民區。」
「平民區?」
「嗯。亞莉亞羅瑟大人是妾室所生。她受到正妻冷遇,為了躲避暗殺,因此是在家臣家裡被撫養長大的。」
「…………」
我之所以沉默不語,是因為那和我的境遇相似。
「家事和料理就是在那裡學會的。」
「原來如此,難怪會如此美味。」
我吃掉最後一片三明治,再將法式清湯喝得一滴不剩,對公主謝道:
「公主殿下,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三明治。謝謝妳,這真是最棒的午餐。」
「呵呵,招待不周,請別見怪。」
亞莉亞羅瑟笑著回答。她提議距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可以先在中庭散散步。
這是個不錯的提議,所以我馬上一口答應,但回頭一看,女僕瑪麗卻沒跟上來。
我問她怎麼了,她小聲地回答:
「我可不想被馬踢死。」
有句俗諺說,妨礙別人談戀愛會被馬踢死,她大概是指這個意思吧。真是的,操這種不必要的心。不過,多做解釋也是徒增麻煩,就先不管了。我和亞莉亞羅瑟走向中庭的噴水池。
王立學院的中庭位於校舍與校舍之間。
佔地相當寬廣,有草坪、噴水池、花壇,甚至還有溫室。
如果想全部逛一遍,恐怕要走到傍晚,但有現役的學院生作陪應該也不至於迷路。我和王女殿下繞著噴水池走了一圈。
池中有矮人名匠製作的雕刻女神,泉水從她肩上扛著的瓶子內不斷湧出。我心想這樣也太浪費水了,但據說這些是循環用水。
另外,它也能在緊急情況下作為緊急飲用水使用,或者拿來滅火。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用途。正當我對此佩服不已時,亞莉亞羅瑟出言慰勞我說:
「考試辛苦您了。」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只是小事一樁。」
「可是,為了不引人注目,要在那樣的高難度考試中低空飛過,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或多或少有一些。不過,我早就習慣了。」
「果然很堅強,不愧是和我一樣的『庶子』。」
「妳聽到剛才的對話了?」
「是的,可能是聲音剛好順著風傳了過來。」
「瑪麗沒有惡意,妳千萬別怪她。」
「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忠誠,一定是信賴你,才會把我的出身告訴你。」
「妳也被正妻虐待了吧。」
「是的。」
「連性命都受到威脅。」
「里希特大人也一樣。」
「男女不能相提並論。」
「不過,那位正妻,也就是上一任王妃已經去世了,所以我再也不必為了這些事情而煩惱。」
「只不過取而代之的是,被印上『缺陷品』的烙印。」
「是啊。不管怎樣,我都是王室的異類。老實說,我必須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決定要獲得或拋棄王位繼承權。」
「妳想要王位繼承權嗎?」
「怎麼可能!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女王。」
「那就放棄吧。」
「不,我不會放棄。」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不想要王位,但我想要王權。」
「妳應該不是為了──過上窮奢極侈的生活吧?」
我想起她在北方城鎮的奉獻行為。
她在貧民區慈愛地對待受到怪病折磨的人們,照顧病人的模樣就彷彿聖女降臨。
我不認為她看中了奢侈的生活和無上的權力,應該只是對附帶的「改變世界的力量」感興趣吧。她一定是相信只要成為女王,就能夠改變這個世界。
我把這個見解告訴亞莉亞羅瑟,她點點頭表示認同。
「是的,我要成為女王。我想成為女王來改變這個世界。」
「我明白妳的心情,因為這是一個骯髒不堪的世界。然而,妳是無力的,在充滿權謀算計的王宮內,妳要如何戰鬥?妳可是別人眼中的缺陷品。」
「雖然是缺陷品,但我擁有想改變這個世界的堅強意志,而且還有世界最強的護衛──」
「妳說我嗎?」
「是的。」
「妳太高估我了。」
「絕對沒有這回事。只要有你在,我覺得自己就能飛得更高,也有了努力堅持下去的動力。」
「…………」
「…………」
我們兩人互相對望,亞莉亞羅瑟看起來不想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我也就不再追問此事。
我的任務是護衛王女,為了保護她,我必須通過王立學院的考試,但我認為自己做不到改變世界這種誇張的事。就算要我幫忙,我也覺得是個重擔。
儘管沒有說出彼此真正的心意,但我們的距離似乎又更拉近了一些,兩人就這樣朝著考場走去。不過,最後我轉過頭來鼓勵她:
「亞莉亞羅瑟公主,我認為妳崇高的意志十分令人敬佩──如果這個夢想能實現就好了。」
亞莉亞羅瑟對這句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這樣回答:
「亞莉亞──叫我亞莉亞,親近的人都是這麼叫我的。」
她大概是希望我也叫她亞莉亞吧。
從主人和護衛的關係來看,這樣的稱呼可能不太得體,但我感覺只要這麼稱呼她,至少能讓她的心情稍微平靜一些,所以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叫她「亞莉亞」。
「我沒見過妳的母親,以後大概也沒有機會見到。但我覺得她將妳取名為亞莉亞是正確的選擇,沒有其他名字比這更適合妳了。我想她一定是位好母親。」
聽到我這句話,亞莉亞露出微笑。
「我也這麼認為。」
那張純潔的笑容,就連中庭裡盛開的百合也顯得自慚形穢。
†
下午用完午餐之後,就要進行劍技的實技測驗。
魔法的測驗是切斷大馬士革鋼,劍技的測驗比較接近實戰。目標是打倒魔像。
魔像是一種將魔力封進泥土人偶內,使其能夠活動的魔法生物。
自古以來就十分盛行製作魔像,除了泥土以外,有時也會使用木頭或鐵塊製作。
那麼,就讓我見識一下這次使用的是哪種魔像吧。
我滿懷期待地等候著,主考官便開始向眾人展示這次測驗所使用的魔像。
那看起來像是極為普通的土褐色泥製魔像。
「什麼嘛,真無聊。」
就在我覺得無趣時,一旁的亞莉亞突然驚呼:
「啊,那是用加爾加多斯稀土製作的魔像!?」
「加爾加多斯稀土?」
聽到我的疑問,主考官用一臉得意的表情回答:
「這是為了讓學院的特待生學習實戰而特別訂製的絕品。是大量使用只有加爾加多斯地區出產的稀有泥土,製成的人形殺戮兵器。」
「什麼呀,原來是學生使用的。」
我的反應讓主考官氣得額頭兩側冒出青筋。
「別以為使用奇妙的魔術通過魔法的實技測驗就得意忘形了。這具魔像可是設計成要好幾名特待生才能應付的完美傑作。」
「太卑鄙了!我從來沒聽說過入學考試會使用這種東西!」
雖然亞莉亞出面替我抗議,但我絲毫不介意這種小事。
「亞莉亞,沒關係。特待生都能打贏不是嗎?那就沒問題了。問題是要怎麼做才能在這次考試中勉強及格。」
我這個帶有諷刺意味的問題,讓主考官氣得七竅生煙。
「我看你這股氣焰能囂張到幾時。那好吧,讓我來告訴你。這個考試的成績是根據綜合得分來判斷,包括討伐時間、討伐方法,這些都是得分項目。」
「討伐方法嗎?我猜,魔像的基本討伐方法是得分最高的一項吧。」
「沒錯。」
「基本討伐方法?」
女僕瑪麗不解地歪著頭。
「就是把魔像上的文字擦掉。魔像在古代魔法文字中是寫成『胎兒』,只要擦掉一個字,就會變成『死』字。」
「課堂上確實是這麼教的,只不過我還沒有實踐過。」
亞莉亞點點頭。
「嗯,這是最基本的方法,但如果這是得分最高的項目的話,就不能用這個方法──順便問一下,特待生平均要花多少時間討伐這具魔像?」
「十個人差不多要花上五分鐘。」
「既然如此,假如我能一個人用一小時左右的時間打倒魔像,這樣就可以勉強及格了吧?」
「蠢蛋,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一小時反而難度更高。因為魔像的體力無限,你的體力有限,根本不用一個小時,你的體力就會耗盡。」
「這可難說。」
說完這句話,測驗立刻開始。
魔像氣勢洶洶地猛衝過來,我像鬥牛士一樣輕鬆避開它。
「魔法人偶的動作就是這麼單純。」
我不禁啞然失笑。
看到這一幕的主考官帶著自信的笑容說道:
「一開始能做到這樣很正常。好好體會這個不知疲倦與恐懼為何物的魔法生物,有多麼可怕吧。」
四十分鐘後──
主考官的臉色變得蒼白。
「怎、怎麼回事,這個傢伙是怪物嗎?」
他在王立學院執教數十年,並長年擔任指導老師,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學生。
這位名叫里希特•艾斯希爾克的少年,在長達四十分鐘的時間裡,不斷地承受魔像的攻擊。而且並非只是一味地防禦,他完全沒有主動攻擊,而是持續以輕鬆的方式化解魔像的全力進攻。
(這具魔像可是特製中的特製啊。是特別針對特待生十傑而設計製作的耶……)
所謂的特待生十傑,是指王立學院中實力足以躋身前十名的學生。這些學生的將來可以說一片光明,畢業後都將成為各自領域的專家。比如魔術科的人加入宮廷魔術師,騎士科的人加入近衛騎士團,分別進入相關領域中的頂級組織,其中又有不少人會成為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例如現在的頭號宮廷魔術師和近衛騎士團團長,都是畢業於這所學院。
對上專門設計給這些精英中的精英對戰的魔像,居然還能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這種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即使是特待生十傑,也沒有幾個能如此輕鬆地戰鬥。
(……真不敢相信,擁有這種才能的人不但在中途入學,還只是以下等生為目標?)
想到這裡,主考官不禁怒火中燒。其實主考官本身也是這個學院的畢業生,他以一般生的身分入學,為了成為特待生,在學期間一直拚命學習,可惜最後仍是以一般生的身分畢業,只能以成為這所學院的老師作為目標。
特待生可說是主考官曾經的憧憬,但這位少年卻對其嗤之以鼻,完全不把它當一回事。這嚴重傷害了主考官的自尊心。
從里希特的語氣來看,他大概認為學歷只是一張廢紙,而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更讓主考官為之氣結,狠狠地刺激了主考官的自卑感。
怒不可遏的主考官決定使出禁招。
他進一步釋放魔像的力量。事實上,現在的魔像是設定成比賽模式,如今他開始將魔像切換成戰場模式。
(哼哼哼,你這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去死吧。考試中發生意外不算是殺人,雖然我的評價會因此下降,但這是侮辱特待生,不,是侮辱我的懲罰。)
主考官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將魔像切換成戰場模式。
緊接著,魔像的動作出現明顯的變化。不僅攻擊速度變成兩倍,破壞力也倍增,關節嘎吱嘎吱作響,身體表面冒出濃煙。
魔像已經化為單純的殺人機器,這樣一來,里希特就不會再顯得游刃有餘,還有可能命喪於魔像之手。
(看我打爆你那張漂亮的臉蛋!)
主考官暗自竊喜,但這個想法很快就遭到推翻了。
五分鐘後──
化為殺戮機器的魔像並沒有碾壓里希特。
不僅如此──
「……五十分鐘已到,該拿出真本事了。」
里希特一派輕鬆地說道,同時展開攻擊。
首先,攻擊右腳關節。魔像的動作因此變得遲鈍,他又以最小的動作和威力,依序攻擊左腳、右手、左手關節的要害。待魔像失去機動力和攻擊力後,里希特順勢拔出劍。
耀眼的白刃閃閃發亮。
他用劍刺向魔像的單眼,奪去它的視野,給予最後一擊。
想當然耳,魔像還會繼續活動直到死亡。只是一旦喪失機動力、攻擊力和視野,就形同毫無用處的廢物。負責考試的幾位主考官不得不宣布里希特贏得勝利。三位裁判中,已經有兩人宣布里希特獲勝,之後主考官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宣布里希特得勝。
主考官無力地舉起判定勝利的旗幟。
他感覺自己的生存方式徹底遭到破壞,深刻地體會到一股挫敗感。因為破壞魔像的里希特連一滴汗也沒流下。
就這樣,里希特取得了勝利。
並且就如他的宣言,他以勉強及格的分數過關。
這件事很快地就在老師之間傳開,老師們在里希特入學的第一天,便給了他一個別名。
即是──
最強的下等生。
†
通過測驗的我,終於成為王立學院的下等生,準備從隔天開始上學。我有點在意公主殿下今天該不會是特地為了我而蹺掉整天的課,她卻笑著說:
「里希特大人,今天是星期天。」
「啊……」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我在艾斯塔克家生活時,就不常注意日期。
自從踏上旅途後,更是再也沒有看過日曆。
可以說幾乎喪失了星期的概念。
女僕瑪麗看到我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是小說家、高等遊民,或者退休的老人嗎?」
「妹妹的確常說我過著遠離塵世的生活,甚至說我缺乏生氣。」
「你妹妹應該會跟我很談得來。」
「我想一定聊到早上也聊不完。」
閒聊了幾句後,女僕瑪麗轉身離去。我正想詢問她要上哪去時,亞莉亞代替她回答:
「瑪麗要去為里希特大人辦理入學手續,應該是前往辦公大樓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可以回宅邸了嗎?」
「您在說什麼呢?您穿著王立學院的制服,考試也及格了。從這一刻起便不能再任意外出了。要出去的話,必須辦理外出手續喔。」
「那麼麻煩啊?我明白了。可是,如果回不了家,晚上要睡在哪裡?露宿嗎?也罷,這裡面積廣闊,材料到處都是,搭個帳篷應該不成問題。」
我這番話讓亞莉亞忍不住咯咯嬌笑。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您擁有那麼豐富的魔法和教養知識,對世間常識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我在艾斯塔克城的溫室裡長大,所有知識幾乎都是從書庫裡學到的。」
「既然如此,您聽過學生宿舍這個名詞嗎?」
「我知道。是學生們聚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地方,在故事中很常見。我也想住一次看看……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您猜對了。」
「我可以住學生宿舍?」
「是的。」
亞莉亞說完後便拉著我的手,帶我前往學生宿舍。
「這間學院的學生宿舍大大小小共有三十六棟。」
「還真多。」
「因為全校有一千名學生,基本上是全員住宿制。」
「這麼說來,亞莉亞也住在學生宿舍裡囉?」
「是的。我住在中等部特待生的女生宿舍。」
「我是下等生,又是男生,所以不能住在一起,這樣就不能保護妳了。」
「這點還請放心,這裡允許特待生帶隨從進來。」
「所以妳才和女僕住在一起嗎?」
「是的。日常生活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何況瑪麗身懷天下第一的武藝。」
「既然如此,我的職責就是在校內巡視,有緊急情況隨時趕到,這樣可以嗎?」
「這些方面就拜託您了。」
「沒問題。」
她繼續帶著我走向下等生的宿舍。
下等生的宿舍位於學院的南側。雖然早上的陽光很刺眼,但對早起的學院生來說正好適合。嗯,我想應該不需要鬧鐘。
我走去學生宿舍後,一位親切的中年女性迎面走來,向我問道:
「莫非你就是今天入學的里希特弟弟嗎?」
這位矮人族的中年女性,看上去是一個性格開朗、態度和藹的人。形象就有如圖畫中常見的鄉下阿姨。
她的名字叫賽芝。
賽芝輕鬆地拍了拍我的背說:
「我從學科長那裡聽說了,今天有位非入學時期進來的轉學生。你是從艾斯塔克過來的嗎?」
她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來自那附近一處名叫艾斯希爾克的城鎮。」
我為了隱瞞身分而撒了謊。
「是嗎?不管來自哪裡,反正都是北方人。你應該不怕冷吧,不過今天有種寒風刺骨的感覺,我正好泡了生薑奶茶,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
賽芝說完後,轉身走向廚房,但走到一半又折了回來。
「那位漂亮的特待生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嗎?你才剛入學不久,手腳倒是挺快的嘛。」
她豎起小指對我說。
真是的,妳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啊?我嘆了一口氣,但亞莉亞似乎並不在意。
「一般職員看見下等生和特待生在一起,通常不會認為兩人是戀人關係,她是個慧眼獨具的女性。」
「只不過我們不是戀人。」
「但是,我們的羈絆比戀人更緊密,是以『性命』拚死守護的關係。」
「也對,這麼看來,她或許確實很有眼光。」
我們聽見阿姨呼喚的聲音,於是邁步朝食堂走去。
來到氣派的食堂,在椅子上坐好之後,阿姨便將煎豆加蜂蜜的糕點,以及一杯生薑奶茶端到我們面前。兩樣看起來都非常美味。
「泡這種茶是有訣竅的,必須當場把生薑剁成碎末,而不能把整塊生薑泡進去,否則就不會散發香氣。還有啊──」
賽芝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再這樣下去,太陽就要下山了。我享用完煎豆甜點和奶茶後,對她說很好吃以表示感謝,並拜託她是否能幫忙聯繫一下這個宿舍的宿舍長。
「哦,也對。我只是個食堂阿姨,你還得跟宿舍長打聲招呼呢。」
「生薑奶茶實在太好喝了。」
亞莉亞微微一笑,散發出與生俱來的氣質。
「招待不周,還請見諒。那麼我現在就去通知宿舍長。你們知道宿舍長室怎麼走嗎?」
「在一樓裡面嗎?」
「對,你們去那邊等吧。」
賽芝一派輕鬆地回應,然後留下我們離開了食堂。
†
我們按照賽芝的指示,在一樓尋找宿舍長的房間。雖然宿舍的面積十分廣闊,但照道理來說,宿舍長的房間一定是位於最裡面、最豪華也最寬敞的位置,找起來應該一點也不難。
途中,我們聊起了關於賽芝這位矮人族女性的話題。
「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女性。」
「是啊,很少有矮人族會來城裡工作。」
「以北部來說或許是這樣,因為北部的風俗習慣比較保守。但矮人族在王都並不罕見,有不少人離鄉背井從全國各地來王都工作。」
「這麼說來,我也曾在街上看見精靈族,她們就如傳說中一樣美麗。」
精靈族擁有修長的身形、絲綢般的金髮、美麗的臉蛋,簡直就和洋娃娃沒兩樣。
「如果整個部族的女性都那麼美麗的話,想必男人們都很幸福吧。」我繼續說道,結果便看見亞莉亞嘟著嘴鼓起雙頰。難道她得了腮腺炎嗎?
就在我左思右想時,我們打開宿舍長室的門,發現已經有人坐在裡面了。
對方是一位頂著丸子頭的妙齡女子。年紀大概介於三十到四十歲之間。儘管年齡不詳,但我很肯定她會被歸類為美女。
她戴著無邊框眼鏡,表情嚴肅。
她看起來正在書寫文件,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劈頭就說:
「你們是這所王立學院第一個沒敲門就闖進宿舍長房間的人。」
亞莉亞連忙解釋:
「實在非常抱歉,是一名叫做賽芝的女廚師請我們過來這裡等的。」
「──原來如此。我確實吩咐過,如果有客人在我不在的時候來訪,就讓客人待在房間裡等候;但那已經是今天早上的事了。我早就回來了,而且正在處理文件耶……」
矮人族賽芝不僅是個冒失鬼,似乎還是個健忘的人。雖然造成我們的困擾,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絲毫不感到生氣,我想應該是她的品德使然吧。
「我已經瞭解事情的始末,不過就算認為房裡沒人,也不能忘記敲門。如果剛才是考試的話,一定會不及格。」
「我對此深表歉意。我們剛才是邊說話邊走進來,所以一時不察。」
亞莉亞用力地低頭鞠躬,隨即拉著我的手走出門外重新來過一遍。
亞莉亞用優雅的動作,叩叩叩,在門上敲了三下。
「請進。」
聽到這句話後,我們再次走進屋內,亞莉亞深深一鞠躬。我也照做。
宿舍長用她那尖銳的嗓音說道:
「……妳敲了三次門,是刻意的嗎?」
「是的。我在王宮裡學過,確認對方在不在的時候要敲兩下門,知道對方在屋內的時候一定要敲三下門。」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王女。」
「愧不敢當。」
「可是,那位黑髮黑眸的新生好像不太懂禮貌,他鞠躬的動作比妳還慢了一拍,也沒帶著誠意。」
「不好意思,我在北部長大,自幼都和狼玩在一起,狼不懂敲門的規矩。」
「原來是北方人。既然這樣,第一次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不為例。」
「知道啦。」
「…………」
宿舍長一臉嚴肅地瞪著我。
「……我明白了,實在非常抱歉。」
「很好。」
說完,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逕自走到我們面前。
她的身材相當嬌小。
看起來充滿威壓感,加上頂著一顆丸子頭,讓人有種高大的錯覺,實際上卻比亞莉亞還要嬌小。
「你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最強下等生』啊。」
「傳聞不見得是真的。」
「也許是吧。不過,我已經聽聞你在入學考試中的活躍表現,用不正當的方式設計高難度考卷的主考官,還因為這件事遭到開除;把魔像調成戰場模式的主考官也被搞到神經衰弱,結果回鄉休養去了。」
「那還真可憐。」
我用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回答。
「是啊,我從沒聽說過有學生能在入學前就把兩位老師逼退。」
「這可能是天大的誤會,請不要對我有任何期待。」
「也是。我會對你一視同仁。你似乎擁有驚人的技術、魔力和知識,但終究只是個孩子,就連所謂的『禮節』也不懂。」
「這一點我自己倒有自覺。」
「我是這間宿舍的宿舍長,同時也是禮節課的講師。於公於私,我都會嚴厲地指導你,聽懂了嗎?」
「……好的。」
一股女中豪傑般的威壓感襲來,讓我覺得乖乖聽從這個女人的話方為上策。她雖然嚴厲,但並不可怕,也不是蠻橫無理的人。想必這份嚴厲是出於為學生著想,想讓對方成長的心情吧。
想到這裡,我深深地向她鞠躬,辦完手續後,隨即走出宿舍長室。
宿舍長在文件審查結束之後,會親自帶我認識一下宿舍環境。她請我們在那之前先回食堂等候。我們按照宿舍長所說的回到食堂,矮人賽芝笑咪咪地又幫我們倒了第二杯生薑奶茶。
第二杯生薑奶茶也很香甜,使我的身體整個暖和了起來。
──里希特和亞莉亞前腳剛踏出屋外,宿舍長潔西卡•馮•奧克莫尼克正在書寫的文件就從手上滑落到地面,然後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呀──!!里希特大人、里希特大人!真是帥爆了!!」
她興奮地放聲尖叫……
潔西卡其實已經看過先前的入學考試。
非一般時期入學的學生,光是這點就足以讓人產生興趣,如果確定能夠入學的話,一定是入住她所管轄的三日月宿舍。既然如此,先去瞭解一下這位學生是什麼樣的人物也沒有壞處。潔西卡帶著這樣的想法前去視察,想不到對方居然是如此『帥氣』的人物。
他行雲流水地解開主考官的高難度考卷,就彷彿大賢者般睿智,玉樹臨風、氣宇軒昂。
他斬斷大馬士革鋼的形象,就像古代名匠所打造的雕像般勇猛強悍。(尤其是那肱二頭肌更是令人垂涎三尺。)
最後打倒特待生專用魔像的英姿,可說是最精彩的壓軸好戲,那身影堪稱美的化身和武神的合體。
他的那些表現讓潔西卡內心澎湃不已,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熱情,少女心完全噴發。
潔西卡露出恍惚的神情,陷入自己的妄想之中,過了一會兒,她用力搖搖頭。
「不可以、不可以,怎麼能對學生抱有特殊的感情,潔西卡妳這樣還稱得上是宿舍長嗎?」
潔西卡對於自己擔任宿舍長職務一事非常自豪。
王立學院是拉特克路斯王國未來人才的搖籃,為建國王所設立的傳統名校。唯有精英中的精英才能就讀這間學校。
潔西卡對於能教育這些學生感到無比喜悅,但同時她也愛『美少年』愛到無法自拔。
潔西卡是一位無可救藥的少年愛倒錯者。
她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寫到一半的小說。
這本小說描述的是學院的某位少年和老師的禁斷之愛,潔西卡二話不說便把小說撕成兩半。明明只剩下五頁就完結了。
她以猛烈的氣勢開始寫下宿舍長×里希特的故事,並大叫一聲「太萌啦~」,右鼻孔中也同時噴出血來。
†
這時的里希特完全不知那位嚴肅耿直的宿舍長會出現這樣的醜態,在食堂等了一個小時後,她才姍姍來遲。
當然仍是先前那副冰山美人的形象。
潔西卡向上推了一下無邊框眼鏡。
「好了,讓我帶你們認識一下環境。」
她用冷靜的態度說道。
我、亞莉亞和宿舍長,三人一起走向我的房間。
「王立學院一般都是雙人房。不過,由於你中途才入學,因此得暫時一個人住。」
「公主殿下好像是和女僕住在一起。」
「特待生的待遇較特別。基本上,特待生都是單人房,有些則附有供隨從居住的房間──不過有沒有隨從得取決於自身的經濟能力。」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我有經濟能力,也不想和別人住在一起。我的忍耐力早已在老家耗盡了。」
「反正你是下等生,這個部分請多多包涵。」
「確實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成為特待生,所以這些都和我無關。現在我只需留意將會是誰和我住同一間寢室。」
「算你聰明。」
潔西卡使勁地推開房門,這道厚重的門絲毫沒有廉價感。不愧是王立學院,連下等生的房間也打造得十分奢華。
「有兩張床,兩張書桌,還有衣櫃。嗯,夠用了。」
「儘管也有不少令人搖頭嘆息的簡陋物品。」
亞莉亞對潔西卡這句話似乎頗有同感。「……這就是下等生的房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亞莉亞喃喃自語道。
不愧是名符其實的大小姐,不,是公主殿下。她似乎認為這個房間很簡陋。如果看到我家的傭人房,她肯定會嚇呆,但我並沒有說出口。
比起這些,我更想瞭解房間的使用方法和宿舍規則,於是我立刻詢問潔西卡有哪些規定。聽完潔西卡宿舍長如魔術術式般冗長又複雜的宿舍規則後,我向她們兩人表示想一個人在房裡獨處一下。
宿舍長雙頰驀地一紅,自言自語道:「美少年獨自在房裡想做什麼呢……?」亞莉亞則回答:「我明白了。」她好像也必須回去自己的宿舍為明天上課做準備。
兩人離開房間後,我從行李中取出紙和筆。
我開始在書桌上寫信。
這是要寫給妹妹的信。
我答應過她,等我安頓下來後一定會寫信給她。如今就業和入學已有著落,此時就是寫信的最佳時機。想著想著,我開始動起筆。
「給親愛的妹妹──」
我和妹妹愛蓮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卻從未寫信給她。不過,我們曾交換過日記。我雖然懷疑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堡裡,為何得交換日記,但妹妹仍向我撒嬌,堅持要交換。
「我想和里希特兄長大人交換日記,我不管,我就是要~」
這個黑髮大小姐的臉頰像栗鼠般鼓得大大的,手腳亂蹬鬧著脾氣。
我想世上應該沒有幾個哥哥,看見妹妹表現出這個樣子還能拒絕吧。(雖然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兄妹是如何相處的……)
總之,我們每天都會互相報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像是艾斯塔克城中庭的秋櫻開花了。
最近在社交界流行這種款式的禮服。
里希特兄長大人喜歡什麼款式的內衣褲。
不感興趣的話題佔了九成,要不然就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女孩子就是這樣的生物吧,我如此心想,回覆著她的日記。雖然麻煩,但我記得當時的心情很平靜,並不覺得辛苦,這就是我現在可以用很快的速度寫信的原因。我回想著彷彿昨天才剛分別的妹妹的臉,同時振筆疾書。
首先,我先說明了離開艾斯塔克城之後的詳細經過。
因為怕她擔心,所以我沒有提到遇到山賊的部分,而是在信中詳細地描述有關亞莉亞和瑪麗兩人的事。
我的僱主是心地善良的少女亞莉亞羅瑟王女。
她的女僕是性格調皮的瑪麗。
我也在信中介紹了潔西卡女士。
我補充說,我離家後認識這三個人,大家都對我很好。
並提到自己目前進入「王立學院」就讀,以及擔任王女的護衛等內容。
儘管這些事情不方便公開,但我還是覺得必須讓妹妹知道。
對妹妹保密會讓我感到內疚,而且她不僅口風緊,也很聰明。她是個不會隨便說出祕密,知道哪些事可以找誰傾訴的少女。
我完全信賴美麗的黑髮妹妹。
「……寫完了,不知道美麗的妹妹正在做什麼?」
我寫完信的同時這麼想著。
我直接把信塞進信封裡,蓋上紅色的封蠟。封蠟印上有這間學院的紋章。王立學院的紋章採用和王家一樣的有翼獅子圖案。
因為出資者是王家,所以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不過兩者還是有所區別。王家的有翼獅子呈現展開翅膀的形象,學院的圖案則不然,為翅膀折疊在一起的造型。也許這麼做是為了避免混淆,但我不得不說設計得不太好。
總之,只要封蠟能夠封住信封就沒問題。
只要別被「妹妹以外」的人偷窺就行了。
想到這裡,我對封蠟施加魔法。
這是一種只能用妹妹的拆信刀拆開的魔法。不,應該算是咒術之類的。這是我獨創的術式,如果想用魔術的手法解開,大概需要花上二千三百五十一年的時間。
哎,其實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但這是我長年以來的習慣。我施放魔法後,把信託付給烏鴉,就是先前我拜託妹妹照顧的那隻烏鴉。基本上,牠是由妹妹飼養於艾斯塔克城內,但我已經把牠訓練成會定期在我的頭頂上盤旋。
我拿一些肉乾餵食烏鴉,打開窗戶。
三日月宿舍的窗外景色相當壯觀。
建築群沒有密集興建,而是經過計算精心配置,使其與樹木和花朵融為一體。
筆直延伸的道路盡頭連接著開闊的藍天。由於沒有多餘的遮蔽物,因此可以看見道路盡頭的天空。據說這片景觀是由著名的矮人族建築師所設計,他的品味實在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朝著一望無際的藍色道路放出烏鴉。
當然,烏鴉的腳上綁著裝信的小筒。我的烏鴉是特製的,不必擔心會遭到野生動物獵殺,絕對可以保證使命必達。
不知道看到信的妹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又會回覆什麼樣的內容呢?
我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
第二天,我隨著朝陽醒來,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我頓時想起這裡是王立學院的三日月宿舍。
前陣子經常在外露宿,所以看見天花板讓我有一種異樣感。不過,看著還是很舒服,因為再怎麼說,我姑且也在城堡裡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早已習慣頭上有天花板的生活。
如果是立志成為冒險者,就必須設法擺脫這種習慣;但既然獲得護衛的工作,我想應該不需要考慮這方面的事。
所以我決定轉過身體,把臉埋在枕頭裡,再回去睡回籠覺──才怪。
因為我的大腦已經清醒了,肌肉細胞也開始活躍起來。
身體的中樞正在催促我起床活動。
大腦和身體都在命令我去完成每天的揮劍練習。
所以,我從床上爬了起來,刷完牙、整理好儀容之後,我拿起放在枕邊的神劍。
『……呼~啊,早呀~里希特。』
「早呀,提兒。」
『這麼早起有什麼事?難不成一大早就很興奮?你的精力還真是旺盛。』
「是啊,我的身體已經習慣每天早上都要早起練習揮劍,所以不好意思要讓妳陪我一下了。」
『原來是這樣。本小姐都是優雅地喝完早茶,這樣腦子才會清醒一些。』
我心想,無機質的劍怎麼可能會喝茶,但我沒有開口問她,而是帶著她走到宿舍後方。
這裡是通往宿舍的大道看不見的地方。
應該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打擾恣意揮劍。
我確認四處無人後,將上衣脫掉,赤裸著上身開始練習。
我就這樣度過一段輕鬆爽快的早晨。我自認這樣的練習能帶給自己健康清爽的一天,但也有人過著與我截然不同的早晨。
我指的正是在這個學院,不,是在這個國家扎下惡根的一群亂臣賊子──
拉特克路斯王國財務大臣拉塞爾•馮•巴爾蒙克一大清早就起床了。
五十三歲的他非常注重養生。
他的父親在五十四歲、祖父在四十三歲時就早早去世。巴爾蒙克認為名門巴爾蒙克侯爵家族能否長久存續,與自己的才智和健康息息相關。
所以別說是熬夜了,就連喝酒他也盡量克制。
他每天隨著朝陽而起,除了練習劍術,也會在庭院裡散步。
令人意外的是,巴爾蒙克和里希特在早晨幾乎都從事相同的活動;如果說里希特是為了精進自己,那麼巴爾蒙克就是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
王國財務大臣巴爾蒙克希望能在暗地裡支配整個王國。
成為國王選定者,一手掌握王國的權力,將這個國家納為己有。這是巴爾蒙克的夙願,也是他的野心。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必須活得長久。
巴爾蒙克有三個兒子,但沒有一個靠得住。
三個兒子都不具備自己那般的智謀和野心,即使讓他們繼承巴爾蒙克的領地和爵位,想必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正因如此,他必須趕在自己這一代將權力鞏固起來。
就算是侯爵家,也不能永保安泰。
巴爾蒙克的心中時常牽掛著這件事。他結束每天早上的練習和散步後,準備享用早餐。
他在女僕們的侍候下換掉滿是汗水的襯衫,隨後走到食堂。
換好衣服,坐在餐桌前,享用一流廚師準備的早餐。
巴爾蒙克雖為王國貴族,集大權於一身,但他的飲食卻非常簡樸。
早餐的菜單是沙拉、煮蛋、燉菜和麵包。
雖說是為了健康,但即使成為全世界最有錢的人,食量也有限。
菜色不只簡樸,食材也經過仔細挑選。
雞蛋是今天一大早剛從契約農家直送過來的,蔬菜和肉類也一樣,全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頂級食材。儘管菜色簡單,但一餐下來差不多也要花掉庶民一個月的伙食費。
巴爾蒙克以優雅的動作,不疾不徐地將食物送進口中。
在半熟蛋的蛋黃部分淋上松露醬汁,仔細地咀嚼、品嚐味道。
他花了整整三十分鐘才用完早餐,隨後執事把熨好的報紙遞了上來。包括《聖精靈主義報》、《人類日報》、《矮人族時報》,王都主要幾家報社的報紙一應俱全。巴爾蒙克只從中挑選幾篇感興趣的報導來看,這時執事開口說道:
「──巴爾蒙克大人,根據王立學院臥底的老師回報,亞莉亞羅瑟王女已經平安回到學院。」
「哦,居然擺脫了盜賊的襲擊。」
「是的。實在非常抱歉,那群低賤的廢物好像失手了。」
「別在意,他們就是無能,才會如此低賤。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抱什麼期待。」
「是──」
「雖然不抱期待,但沒想到公主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回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愧是巴爾蒙克大人。她們好像在途中僱用了一名很有本事的護衛。」
「護衛?」
「是的。是一位名叫里希特•艾斯希爾克的劍士──他的本領似乎十分高強。」
「有多厲害?」
「他在王立學院的中途入學考試中,是以『實質上』的滿分及格。」
「實質上是什麼意思?」
「紀錄上雖是勉強及格,但根據評分的主考官陳述,他應該只是做做樣子,其實可以輕鬆地以滿分的成績通過考試。證據就是我們派去的主考官不是遭到處分,就是因精神疾病而離職了。」
「想不到學院來了個有趣的男人。」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過去在王立學院的入學考試中,也只有三個人拿過滿分。」
「不過,那些傑出的人才不也有超過一半的人只聽從我的命令嗎?」
「您說得極是……」
「也罷。你那愛瞎操心的個性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對了,我記得家裡的倉庫內有幾把『神劍』吧。」
「是的。我正愁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把劍交給王立學院的人。」
「什麼!?您要將神劍交給王立學院的相關人士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讓你交給學生。我也是從那裡畢業的,我很清楚那所學校有不少心高氣傲、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那小鬼──叫做里希特是吧?有如此引人注目的學生入學,自然就會引發糾紛,如此一來,最後一定會演變成決鬥。」
「確實沒錯!」
「到那個時候,如果決鬥的學生手上拿的是神劍的話,那位年輕人就有可能因為『意外事故』而死亡,那就再好不過了。」
「因為在決鬥中死亡不會追究任何人的責任,這是本國的法律。」
「正是如此。」
巴爾蒙克的嘴角揚起一抹滿足的微笑。
禿頭執事也同樣露出不安好心的邪惡表情,並對主人的陰謀表示由衷敬佩。
里希特和巴爾蒙克雖度過迥然不同的早晨,但兩人有著許多共同之處。
兩人的共通點除了早起之外,也都擁有「神劍」。
巴爾蒙克的倉庫中收藏了好幾把神劍,里希特練習時使用的劍也是神劍。
數日之後,神劍將會交鋒,但此刻的兩人仍不知自身的命運將何去何從。
巴爾蒙克不知道里希特持有神劍,里希特也不知道巴爾蒙克的陰謀正蠢蠢欲動。
然而,里希特手上的神劍提爾鋒卻不同,她在陪伴里希特練劍的同時,也用心感應這些命運般的東西。
『這間學院裡好像有很多和本小姐味道一樣的東西,不愧是具有傳統和格調的王立學院。』
提爾鋒罕見地認真說道。但幾秒鐘後又恢復成平時一派輕鬆的態度。
『無所謂,就算有再多的神劍也無所謂。因為本小姐是最強的神劍,而且──』
提爾鋒繼續說:
『本小姐的主人是最強的劍士。是斬斷大馬士革鋼,將魔像一刀兩斷的怪物。因為他是最強的本小姐所選中的「最強不敗的神劍使」。』
這句話並沒有傳到里希特的耳裡,因為提爾鋒只是在心中喃喃自語,而且里希特正心無旁騖地練劍。他揮灑著豆大的汗水,專心一意地揮舞著神劍。
雖然實力已達巔峰,卻沒有因此疏於練習。看著歷代最強的主人,提爾鋒心想「這樣的他當然無人能敵」。
†
結束日常的練習後,我擦乾汗水,回到自己的房間。
回房的路上,我注意到宿舍長潔西卡正在轉角處偷窺著我。
該不會是我觸犯了什麼規定吧?我走上前試著向她搭話,只見她雙頰泛起了紅暈,說道:
「這裡雖然是男生宿舍,但請不要帶著一身汗臭味走在路上。」
接著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確實,練習揮劍就會滿頭大汗,上學前應該要先洗過澡才是。
不,還是先吃早餐比較重要。
我身為一名健康的男性,當然是不折不扣的大胃王。因為運動量異於常人,如果食量不夠充足,搞不好會餓到昏倒。
在艾斯塔克城時,我雖然沒有和妹妹等人在同一個食堂用餐,但見識過我驚人食量的妹妹愛蓮曾大聲驚呼:
「里希特兄長大人是牛嗎!?」
總而言之,她一直懷疑我有三、四個胃。
當然,我實際上應該只有一個胃,但因為我能吃掉整整一斤的麵包,所以也難怪妹妹會這麼形容。
我現在也處於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狀態,要吃掉多少食物都沒問題。
「希望三日月宿舍的早餐可以任意添飯。」
我帶著滿懷期待的心情,洗完澡換上制服後,便前往食堂用餐。
三日月宿舍的食堂可以容納約一半的宿舍生同時用餐。因為採取計時制,剩下一半的人得排隊等上一批人吃完。
現在雖為後一批宿舍生吃飯的時間,但他們已經各自挑好座位開始享用早餐了。我大致看過一遍,發現食堂不是採用自助餐的形式,而是由學生自己將盛好飯菜的托盤端回。
「……看來是沒辦法再添飯了。」
儘管肚子叫個不停,但總比吃不到飯要來得好,我從食堂阿姨的手中接過早餐托盤。今天的菜色有麵包、湯、牛奶和蘋果。我試著和阿姨說可不可以多給我一點,她又塞了一個麵包給我。
矮人族的賽芝阿姨從食堂後方對我比了個勝利手勢,她似乎已經察覺到我現在正處於饑腸轆轆的狀態,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她。看來我從入住宿舍的第一天起,就獲得非常值得信賴的夥伴。我心滿意足地準備找個座位大快朵頤一番,卻發現所有宿舍生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因為是非正常時期入學的學生,加上一大早就食慾旺盛,所以特別引人注目吧。
食堂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我輕嘆一口氣,正拉出椅子準備坐下用餐時,有人卻將我的椅子往後一拉,看樣子是不想讓我坐下。這不只是騷擾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找碴。
「能把椅子還給我嗎?」
我低調地請對方網開一面,但搶走椅子的學生卻嬉皮笑臉地說:
「叫我把椅子還給你?你這個骯髒的下等生在說些什麼啊,而且還操著一口人類的語言。」
周圍的人紛紛捧腹大笑起來。
看來這名男學生看不起我是個下等生。
「我聽說這個宿舍住著一般生和下等生,但奧克莫尼克女士說過,兩者沒有身分上的差別。雖然接受的課程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在三日月宿舍裡人人平等,難道不是嗎?」
「哈!那個嫁不出去的宿舍長還是老樣子,只會說些光鮮亮麗的話。確實校規和宿舍都有規定,對一般生和下等生必須一視同仁,所以大家才會被硬湊在同一間宿舍裡。然而,這些只不過是場面話!」
「哦。」
我用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回答。
「你可知一般生和下等生畢業後的就業情況?」
「恕在下孤陋寡聞。」
「那我就告訴你吧。一般生的就業率是六十三%,剩下的三十六%反而不就業。因為這些人會以貴族的身分繼承領地,或是嫁給貴族,所以實際就業率其實是九十九%。反觀下等生的實際就業率卻只有八十%,遠遠低於一般生。這就是社會對我們的評價。」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社會評價,我會銘記在心。」
這位一般生似乎感覺我沒什麼反應,於是又加強語氣說道:
「你們這些下等生就是劣等人種。」
他的聲音幾近咆哮。
「還聽不懂嗎?我說你們這些下等生就要給我站著吃飯啦。」
「恕難從命。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教養的,實在做不出這種粗野的行為。」
「你說什麼!?你膽敢反抗我這個一般生?」
「你現在才注意到啊?」
我的回答充滿了暗諷和譏刺,使得這位一般生勃然大怒。
霎時間,一把椅子摔了過來。
我以毫釐之差避開,然後不慌不忙地把早餐擺在桌子上。
我開口詢問這位一般生的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
「先報上自己的姓名,下等生。」
「失敬失敬。我叫里希特,里希特•艾斯希爾克。」
「區區下等生居然還有個不錯的名字,既然你想找碴,我就奉陪到底。如果你輸了,就給我在這個名不符實的名字中間加上糞這個字。」
「好啊,順便連你媽媽的名字也一起加上去吧。」
聽到這樣的挑釁,男學生氣得漲紅了臉。
「算你有種。我的名字叫沃爾格!沃爾格•馮•加蘭德,是男爵家的繼承人。」
「原來是貴族大人,可是你還真愛爭強鬥狠,你的父親僱用的家庭教師沒有教你別在學院裡引發不必要的紛爭嗎?」
「我可沒有受過如此軟弱的教誨。像你這樣的下賤之徒,就該用劍來教訓一番,這才是加蘭德家的教誨。」
「你不介意我把這當成是在要求決鬥吧?」
「正是此意!」
「那好吧,我接受你的決鬥。」
「你想比什麼?」
「我想想,《水球》的魔法應該就夠了吧。」
「你說水球!?」
沃爾格一臉意外。
水球比賽並非在水中進行的球類競技,但對這個世界來說,意義也相去不遠。所謂水球比賽,就是互相施展《水球》魔法,比較雙方的實力。
顧名思義,這種魔法就是製造水球的魔法。
它是水屬性中最初級的魔法,也是公認幼兒第一個學會的咒語。
雖然只是創造並操縱水球,但創造水是術式的基礎,控制水球則需要考驗精神集中力,所以非常適合作為基礎訓練。
水球打到人並不會造成疼痛,至少不會形成致命性的打擊。基於孩童使用上的安全等理由,使得這種魔法被列入基礎魔術目錄當中。
話說回來,這種幼稚的咒語,在青春期的魔術師之間反而人氣不高。
與其說是孩子氣,不如說這種魔法被認為一點用也沒有。
是不是孩子氣,這屬於感性的領域,我不想深入探討,但關於這魔法有沒有用,它倒也不是派不上用場。遇到火災時,它可以變成滅火魔法,魔法水球也可以成為緩衝墊。
我依稀記得小時候,喜歡爬樹的妹妹愛蓮從樹上掉下來時,我就曾立刻詠唱《水球》救了她一命。如果當時我不會水球魔法的話,妹妹說不定就會摔成重傷。
所以,水球對我而言不只是基礎魔法,也是我所重視的魔法。
然而,沃爾格看上去似乎瞧不起水球的魔法……
「竟然是《水球》……現在連初等部的小鬼都不用這種魔法來決鬥了。」
「雖然也可以選擇用《衝擊》魔法,但畢竟這裡是食堂,如果事情鬧大了,你也會很困擾吧?」
沃爾格環顧已經引發一片騷動的周圍,嘀咕了一句:「這倒是。」
「……好吧。雖然順從你的提議讓人不爽,卻改變不了你最終會趴在地上這個事實。」
如果我這時回嘴說「最後會趴在地上的人是你」,應該會惹得他暴跳如雷,導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這時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實力讓這種人閉嘴。
──然而,我只是個北方的鄉下人,而這裡是王立學院。對方的實力大概是一般生的程度,搞不好也有可能頗具實力。俗話說得好:井底之蛙,不知海深。我決定打起精神應戰。
我放鬆身體,使魔力能順利在全身流動。
身體開始凝聚魔力。全身籠罩著藍色的氣場,周圍出現薄薄的霧靄。
沃爾格拉開適當的距離後,也開始詠唱起咒語。
我讓沃爾格選人發出比賽開始的信號。反正我在這裡也沒有認識的人,而且就算對方在比賽開始時耍小手段也影響不了我。
不過,該說是意外或出乎意料,沃爾格並沒有在開始比賽前使出什麼攻擊的小伎倆。是因為執著於特權意識,討厭用卑鄙的手段嗎?
又或者是認為不必那麼做,也有十足的把握能贏。
只不過這是天大的誤會就是了。
雖說一般生的實力對我來說仍是未知數,但我很清楚像他這一類人的程度。這些傢伙都是嘴上工夫了得,卻沒有真本領。只會盲目地相信自己出生時所獲得的特權,我從未見過這類人具備強大的實力。
再加上他的氣場微弱到我必須仔細觀察才看得出來。他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能力,就算使出全部實力,也只有這種程度。
實力既然相差得如此懸殊,那不管我怎麼放水,對方如何耍小手段,我都不可能會輸。
我耐心地等待沃爾格先完成水球。
那傢伙以蝸牛都能贏過他的速度完成水球後,得意地揚起嘴角。
我不懂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於是試著問他。
「連這種事都不明白?你的水球到現在不是都還沒完成嗎?」
你看不出來這是故意的嗎?程度低到讓我連嘆氣都懶了。
完全沒有看出我的意圖的沃爾格得意地大喊:
「呼哈哈哈~看到這個水球的大小沒?一般生中也找不到幾個人能夠做出這種大小的水球。」
「原來如此,這就是一般生的實力……」
這麼看來,剛才是我太杞人憂天了。今後不管被什麼樣的傢伙找碴,都不用太擔心了。
如此一想,我決定打倒沃爾格。
而且要以毫不留情、絕不放水的方式。
這是為了讓沃爾格和與他類似的學生瞭解,自身的實力和我有多大的差距,以防再出現這樣的學生故意找碴。
我用有如快刀斬亂麻般的速度詠唱咒語。
速度是沃爾格的十倍,術式更難更複雜,在這個食堂內完全沒有人能夠理解和聽清楚。在旁人看來,或許只覺得我在唸著莫名其妙的語言。但是,我的水球可不是普通的水球,這是我自幼不斷鑽研、提升威力的水球。沃爾格的水球根本無法與它的性能相提並論。
不是『大小』,而是『品質』壓倒了對方。
「呼哈哈──!看我的究極水球!!」
沃爾格大言不慚地自我吹噓,並丟出水球。
朝我飛過來的水球,差不多和人體的軀幹部分一樣大,反觀我的水球只有頭部那麼大。沃爾格得意洋洋地指出這一點。
「看到這個大小了沒,這正是才能的差距!」
「不是態度的差距嗎?」
我用輕蔑的語氣回答。聽見這句話的沃爾格氣得青筋暴現。
這兩個水球雖然看起來就像是大人和小孩,但威力卻有著天壤之別。
如果將沃爾格的水球比喻為潺潺溪流的話,我的水球就像是急瀉而下的瀑布,兩邊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我暗自在心裡進行分析,卻被腰上的神劍吐嘈:『這麼說是不是有點誇張?』她好像連人心都能讀懂。
「這樣自吹自擂不像我的作風嗎?」
我用略帶自嘲的口氣說道。目前還是先專注在決鬥上,不用言語,而是用實力來證明「差距」。我把自己的水球送進沃爾格的水球正中央。
「蠢蛋!竟想用那麼小的水球以卵擊石,你連物理定律都不懂嗎?」
沃爾格露出扭曲醜陋的表情,說著彷彿陪襯角色才會吐出的台詞。
「要談物理定律也歡迎,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把魔術學好。水球的強度並非由大小來決定。」
給了他忠告後,我的水球隨即貫穿沃爾格的水球。他引以為傲的大水球中央被開了一個大洞。沃爾格看到這一幕,頓時臉色鐵青。
「什、什麼!?」
他一副難以置信地又吐了一句「怎麼可能」。不光是學習,他連認清現實的能力也很糟糕。
我不得不用言語來解釋現狀。
「你的水球被我的水球給破壞了。」
事實上,他的水球四處飛濺,我的水球則飄浮在空中。
「怎、怎麼可能。我可是一般生的前段班啊……」
「是你惹錯人了。」
「不,不會的。我怎麼可能會輸!」
沃爾格瘋狂大喊,再次詠唱水球魔法。圍觀的學生紛紛批判他。按理來說,決鬥中水球被破壞的人必須當場認輸才是。
「吵、吵死啦!我可是一般生!是貴族!怎麼能輸給區區平民的下等生!」
這句充滿侮辱性的言語,讓圍觀的學生忍不住提出抗議。畢竟這個宿舍裡有不少下等生和平民。
圍觀的人看見沃爾格在決鬥中落敗,卻仍百般抵賴的態度,也開始選擇站在我這一邊。如今這個食堂裡已經找不到支持他的人了。
「我願意仗義相助。」
其中也有學生義憤填膺地要助我一臂之力,但我禮貌地拒絕了。
「那種程度的傢伙,成不了氣候的。」
「可是,沃爾格那傢伙全身充滿殺氣,他開始詠唱不是《水球》的咒語了。」
我瞥見那傢伙的右手出現紅色的光芒,火焰漸漸地將其包圍起來,看上去是在詠唱《炎嵐》的魔法。居然要在室內施展炎嵐的魔法,由此可見他已經豁出去了。那傢伙因為憤怒而失去了理智。
既然如此,那麼我也「稍微」拿出真本事吧。我比那傢伙晚了一會兒才開始詠唱咒語。高速、簡潔地詠唱。
和剛才一樣,我全身籠罩著藍色的氣場。
「喂,你打算用水球對抗炎嵐嗎?」
想助我一臂之力的學生問我。
「我就是打算這麼做。」
「這太胡來了。」
「嗯,大概是吧。」
若以一般「學生」的常識來看,確實如此。
但是,我可不是普通的學生。我是「最強不敗的神劍使」,也是王女的護衛。
我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並完成咒語的詠唱。
水球出現在我的身體周圍。
大小卻遠遠不及剛才決鬥時製造出來的水球。
其他學生看到這一幕,周遭氣氛頓時陷入寂靜。
所有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大家紛紛用一副見到鬼似的眼神看著我。
其中一位學生喃喃道:
「不、不可能。」
因為我製造出來的水球並非只有一個。
也不是兩個。當然,更不是三個。
出現在我周圍的水球數量,並非這種微不足道的數字。
一共是──
「六萬五千五百三十五個。」
雖說是小水球,但我卻製造出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數量。
沃爾格淒厲地大喊:
「怎、怎麼會?我、我是在做夢嗎?」
「這可是現實。」
「不、不可能。導師等級的魔術師都不可能製造出這麼多水球,就算是特待生也不可能辦得到。」
「這麼說的話,那我應該在這些人之上吧──我差不多感到厭煩了,就讓我結束你的玩火遊戲吧。」
話音剛落,我不等對方回答,逕自將水球放出。
六萬五千五百三十五個水球筆直地朝沃爾格襲擊而去。
他用《炎嵐》的魔法負隅頑抗,但那就像想用火柴棒改變大河的流向一樣困難。他的火焰瞬間遭到撲滅,隨即被一群水球所吞噬。
水團像濁流一樣撲向沃爾格,猛烈地將他噴飛。
水球來勢洶洶,照這樣下去,那傢伙的身體就會整個陷入牆中,不是脖子被扭斷,就是落得頭部挫傷而死的下場。
但這並非我的本意──
我無意在這種地方殺人。
我事先讓二百五十六個水球繞到前面,將其展開成一塊緩衝墊,以避免沃爾格直接撞擊到牆面。
我應用了從前妹妹從樹上掉下來時的要領。
被救回一命的沃爾格並沒有對此表示感謝。
之所以會這樣,並非他的性格彆扭,而是因為他已經昏過去了。
儘管成功避免了讓他撞擊到牆壁,但水球的威力仍不容小覷。水球的衝擊已徹底剝奪了他的意識。
看到這情景,我忍不住發牢騷抱怨:
「真是的,這下子該由誰來收拾食堂啊?」
因為沃爾格的尋釁鬧事,導致食物和餐具散落滿地。我已經盡量特別注意了,所以全部都是那傢伙的責任。
我對眼前的凌亂景象一籌莫展,而在食堂裡的學生們也顯得手足無措。
所有人都驚呼說:「居然來了一位不得了的下等生。」
†
我解決了這場飛來橫禍後,優雅地拿起擺放在桌上的早餐。
我雖然沒有爵位,但起碼是在城堡裡長大的。我從小就被教育早餐要優雅地享用,所以會盡量花時間優雅地細嚼慢嚥。
過了一會兒,老師們才趕到食堂。看來他們似乎得到了食堂發生騷動的消息,正在向留在現場的學生們詢問情況。
我事不關己似地打量著眼前的景象,並把麵包和湯一口一口地送進嘴裡。剛才向我搭話的學生悄悄地在我耳邊說:
「真服了你──無論是你的實力,還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優雅地吃飯的態度。」
「我就當這句話是讚美吧。」
「我確實是在誇獎你。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學生。」
說完,男學生豪爽地哈哈大笑幾聲,並順手拍了拍我的背。這男人還真是不客氣,但我並不反感。他教人無法討厭,就算公園裡的長椅四處都有空位,而他問都不問就突然坐在我旁邊,也不會讓我感到不舒服。
我擦了擦手,把手伸了出來。
「初次見面。我叫里希特,里希特•艾斯希爾克。」
「你叫里希特啊,好帥氣的名字,姓也頗富詩意。」
「我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美麗的王女賜予我的姓,就如她本人一樣漂亮。
男學生回握我的手,並露出潔白的牙齒,熱情地和我握手。
非常堅定有力的握手,完全沒有敷衍的成分。
「我的名字叫克利德。我也是平民,還是個下等生。」
他說下等生這個詞的時候沒有帶著負面情緒,大概是認為沒有必要因此而自卑吧。不僅如此,我還見到他的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我是一介平民,魔力也不高,所以只能成為下等生。即便如此,我也要從王立學院畢業,從事我想做的事。」
至於那是什麼事,克利德並沒有告訴我。
大概是覺得不適合在這個喧鬧的場合討論吧。
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好兄弟,去向老師們說明一下吧。」
「也對,引起騷動的確是事實。可是,沒想到入學第一天就鬧出這麼大的事。」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但克利德笑著對我說:
「別放在心上,大家都出了一口悶氣。」
「真的嗎?」
「是啊,因為我們下等生經常被一般生瞧不起,總是受到歧視。用餐時都被趕到食堂的角落濟在一起吃飯,就連用餐時間也被嚴格規定。」
「宿舍長說過,不能做出這種歧視行為。」
「當然,表面上是這麼說。但是,現實和理想是有落差的,這種事情不是隨處可見嗎?」
「──確實如此。」
我想起前陣子在北方城鎮艾斯希爾克看見的情景。這座王都十分富裕,和艾斯希爾克有著天壤之別,至少和公主殿下所賑濟的教會周圍形成強烈的對比。
如廢墟般的建築物、簡陋不堪的茅舍,住在其中的人們,眼中都失去了光芒。
反觀,在這個王都──至少在大街和宮廷周邊,完全看不見「貧困」的影子。所有人都過著富裕健康的生活。
其中的差距究竟是什麼造成的?同時存在兩個極端的世界,促使人們對此進行膚淺的研究。
富裕的人堅決主張「貧困和歧視是怠惰的人特有的疾病」,受到歧視的人也『被教育』成相信是這個原因所導致。
而想要解決這個矛盾的人,正是我敬愛的公主亞莉亞羅瑟。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勇敢對抗財務大臣巴爾蒙克,貫徹自身正義的戰鬥少女形象。如果我的勇氣有她的萬分之一的話──我想或許有吧。
我被她的志向感化而成為護衛。心想,說不定我也能像她一樣如此堅強地生存下去。
我再次想起主人的事,環顧了一下四周。
眼前有一群下等生,拚命地替我向老師解釋我是無辜冤枉的受害者。有一半的人是因為無法接受一般生的行為,另一半的人則是鼓起勇氣挺身而出。這些少數弱勢的下等生,需要具備足夠的勇氣,才能做出這種挺身反抗上位者的行為。
我為了報答他們的勇氣,主動來到老師面前說明事情的原委。
老師們對我這個在入學第一天就惹出麻煩的學生一點好感也沒有。
我被嚴令去一趟學生指導室。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那裡等著我的是寬大的處置。
老師對我的處置是「既往不咎」。
難道是下等生們的請願產生效果嗎?我試著詢問輔導老師。
老師輕輕地搖搖頭。
我不死心地繼續追問原因,他看著窗外的景色說:
「艾斯希爾克啊,那是個好地方。是我小時候生活的城鎮。」
老師感慨地說道。
聽起來輔導老師似乎是出身北方城鎮艾斯希爾克,還是來自那裡的貧民區……據老師所述,他是經過一番努力才當上王立學院的老師,小時候也曾受過艾斯希爾克聖教會的教區長照顧。
「你的公主殿下所做的一切,我都瞭然於胸。」
他間接向我表達了感謝之意。
不過,他是靠自身的努力才有今天,看上去不像是會偏袒學生的人。
「雖然這次完全是沃爾格惹出的麻煩,但這不表示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他提醒我往後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
「還有一件事,你從明天再開始上學。」
他接著說。
這個老師看來是個光明正大、值得信賴的人。對於他這樣的人,我只想回答一句話:
「我一定不會做出辱沒主人名聲的行為。」
聽到這句話,生活指導老師似乎很滿意。
他一改沉默寡言的表情,對我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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