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忌子的流放

  第一章 忌子的流放

  †

  「里希特兄長大人才不是無能!!」

  一道厲聲斥責的聲音響徹城內。

  眼下挺身維護我的這位楚楚可憐的少女,名為愛蓮•馮•艾斯塔克。

  是艾斯塔克伯爵家的千金。

  她也是我的妹妹。我們雖為同父異母的兄妹,身分卻有天壤之別。

  我的母親是磨坊小屋的女兒,父親艾斯塔克伯爵某日遠行時第一眼見到她,便把她帶回家中。伯爵早已有了家室,母親就這麼成了所謂的小妾。

  不論古今東西都是一樣,妾室在人前總是抬不起頭,處處受到欺負;母親當然也不例外,據說正妻和侍女們從未給過她好臉色看。

  飽嘗人間冷暖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但虐待至今仍在持續。

  身為小妾之子的我,就這樣被眾人視為眼中釘。

  首先,我不被允許以「馮」這個字自稱。「馮」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在姓名之間加上的稱號,這個字可算是貴族的證明。

  因此,我的名字不是里希特•馮•艾斯塔克,而是里希特•艾斯塔克。

  伯爵的正妻等人,甚至以「光是讓他用艾斯塔克自稱都令人感到污穢不堪」為由而大肆反對,但因為親戚們勸說只報上家名的話有損門面,這才好不容易獲准讓我使用艾斯塔克之名。

  言已至此,我想我在艾斯塔克家是怎樣的立場,明眼人應該都看得出來。

  也就是說,我對艾斯塔克家來說就是「忌子」。

  我在家中的地位極度卑微,和家臣沒兩樣,照理來說不可能得到正妻之女愛蓮的維護,但每次一有事她都會站出來庇護我。

  愛蓮今天也和艾斯塔克家的正妻,也就是自己的母親發生口角,她正色厲聲地回道:「里希特兄長大人才不是無能!!」

  她的母親蜜涅瓦一臉厭惡地說:

  「愛蓮實在是太善良了,居然維護這個比狗還沒用的『無能廢物』。」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里希特兄長大人絕非無能。」

  「不,他就是廢物。證據就是那傢伙『不會使用魔法』。」

  「那是……」

  愛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是的,我「不會使用魔法」。

  「我們艾斯塔克家世世代代都是頂尖宮廷魔術師輩出的世家,可說是依靠魔法侍奉著這個國家。沒想到這傢伙卻不會使用魔法,他真的是艾斯塔克家的孩子嗎?」

  「里希特兄長大人絕對是艾斯塔克家的血脈!是父親大人的親生兒子!」

  愛蓮雖極力替我反駁,但打從母親懷著我開始,我的存在就一直備受眾人質疑。

  眾人皆謠傳母親是因為覬覦家族的財產,而和他人私通產下孩子。

  不過,我一出生後,肩膀上便浮現出艾斯塔克家的家紋,這些疑慮總算一掃而空。因為艾斯塔克家的孩子身上一定會浮現這個家紋。

  ──儘管如此,蜜涅瓦等人依然以不信任的眼光來看待我。

  倘若對這些事都耿耿於懷,待在這個家就如坐針氈了,所以我都對此視而不見;但義母似乎想在我不會使用魔法這件事上面大作文章,以此作為質疑我的藉口。

  「雖說是雜種,但名門艾斯塔克家之子居然不會使用魔法,實在太不像話了。」

  「里希特兄長大人雖然不會魔法,劍術卻格外出色。」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即使被逐出家門,也不至於餓死,最起碼還能當個傭兵。」

  「逐出家門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個雜種已年屆十五,既然都長大成人了,我們家還有什麼理由養他。」

  「可是,其他的兄長大人們也都還在家中呀。」

  「這是當然了,他們都是我的兒子,也是妳的哥哥。」

  「里希特兄長大人也是哥哥。」

  「愛蓮,妳從小時候就一直包庇著這個雜種,但也只能到今天為止了;這件事早已成定數,除非他能在明天之前展現出『魔法才能』,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哎呀,我沒跟妳提過嗎?」

  「我沒聽說。」

  「在逐出家門之前,會姑且測試一下他是否真的不具魔力,這是最後施予他的慈悲。」

  「……這樣太過分了。」

  「怎麼會呢?我可是特意挑這個舞會季節進行測試呢;附帶一提,測驗時間就在明天。」

  「……如果合格的話,就能將驅逐令撤回嗎?」

  「這是當然。」

  「我明白了。」

  妹妹愛蓮說完這句話後,便用手提起裙襬,向母親鞠躬。

  這是請求允許從此處退下的動作。

  得到母親的退下許可之後,愛蓮便怒氣沖沖地聳起肩膀,大步走出房間。

  「里希特兄長大人!我們走!」

  她提高嗓門大聲說著,並拉著我的手,朝武器庫走去。

  妹妹愛蓮一來到武器庫,劈頭就說:

  「我最討厭母親大人了!」

  並露出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樣子。

  「不要說自己母親的壞話。」

  雖然我用一般的常識告誡她,但她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

  「里希特兄長大人,您在說什麼呢?母親大人可是要將您逐出家門耶?」

  「說成逐出家門有點難聽,我只是獨立罷了,反正離開這個家是早晚的事。」

  不過,對我而言,早一點離家獨立,精神上反而樂得輕鬆。

  「您這是什麼話?里希特兄長大人可是艾斯塔克家族的繼承人喔。」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我每次都當成耳邊風。」

  「真是的……」

  愛蓮深深嘆了一口氣,自顧自地走近掛在武器庫牆上的一把格外華麗的劍。

  雖然武器庫裡有許多武器,但那把劍卻散發出與眾不同的氣息。

  就連一般人也能看出其不尋常之處。因為它會散發出一種明顯蘊含特別之力的氣場。

  這把劍有神劍「提爾鋒」之稱。

  這把從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魔法劍,擁有「既不生鏽,刀刃也不會缺損」、「能將石頭和鐵像布一樣斬裂」、「絕不放過盯上的獵物」等力量。

  一言以蔽之,這是一把十分了不起的魔法劍,但這把劍只有被選中的人才有資格使用。

  愛蓮走到劍的前面,伸手握住劍鞘,把劍舉了起來。雖然愛蓮身材纖細,但從她熟練持劍的動作來看,想必是因為從小就接受劍術鍛鍊的緣故吧。艾斯塔克家雖為魔術師世家,但也對劍術方面頗有鑽研,以培養出眾多魔法劍士而自豪。

  手執神劍提爾鋒的愛蓮,正欲從劍鞘裡拔出劍來,卻發出一陣有如電流般的「啪滋」聲。這股衝擊使得愛蓮手上的神劍應聲掉落在地。

  「妳真是的。」

  我嘆了口氣,本想伸手撿起神劍,卻在中途停下動作──因為愛蓮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請等一下。把劍歸回原位之前,請里希特兄長大人也試著拔劍。」

  「我拒絕。」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被電。」

  「可是,我覺得里希特兄長大人或許有辦法。」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只有被選中之人才有資格,唯有具備艾斯塔克血統,同時擁有非凡魔力的人,才有能力拔劍出鞘。」

  「里希特兄長大人應該就是那位被選中的人。」

  「我嗎?怎麼可能。」

  我不禁啞然失笑。

  「妳應該也心知肚明吧,我是庶子,又是『無能』。」

  「騙人。里希特兄長大人以前明明就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不但給紙鶴注入生命讓紙鶴翱翔,還用魔法治療受傷的我。」

  「……那是愛蓮的『記憶錯亂』吧,一定是和夢境混淆了。我既沒有魔力,也沒有什麼才華。」

  「您騙人!」

  「我沒騙妳,妳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咦……適可而止是什麼意思?」

  「今天的所有事情啊。愛蓮雖然是出於善意,但老實說讓我很困擾。每次蜜涅瓦大人責怪我無能時,包庇也只是白費力氣,因為我就是個無能之輩。驅逐這件事也是一樣,我一點也不想留在這個家;也就是說,這次的事情只不過是順水行舟罷了。」

  「……可、可是,如果兄長被逐出家門的話,我們就不能再見面了。」

  「這並非永遠的分離,何況愛蓮遲早也會出嫁,只是將離別的時間提早一些而已。」

  一聽到出嫁這句話的瞬間,愛蓮的眼裡頓時噙滿了淚水,臉皺成一團。

  儘管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她好歹也是名門艾斯塔克家之女,若在哥哥的面前嚎啕大哭,想來自尊心也不允許。愛蓮就這麼用雙手捂著臉,頭也不回地從武器庫跑了出去。

  「里希特兄長大人真是壞心眼……」

  她離開前似乎用微弱的聲音緩緩地吐出這句話。

  (……愛蓮,抱歉。不過,這也是為了妳好。)

  愛蓮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卻仍離不開哥哥。我目送這樣的妹妹離去的身影後,拾起掉在地上的神劍。

  這把劍蘊藏著唯獨艾斯塔克家之人才能觸碰的魔力。光從能夠觸摸劍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我具有艾斯塔克家的血統。但別說為此感到自豪了,我甚至連一絲絲感慨都沒有。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把掉在地上的劍放回原處。

  ──途中,我忽然停止動作。

  我雖然對艾斯塔克家的血脈興趣缺缺,卻對神劍本身興致勃勃。

  兒時見到「神劍出鞘」時的光景又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那把白刃之美實在難以言喻。

  它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寶石都賞心悅目。

  「一時著魔」的我,左手拿著神劍的劍鞘,右手握住劍柄,就這麼順勢把劍拔了出來。

  神劍嗖一聲,毫無抵抗地被拔出。

  這把神劍只會讓具備「非凡魔力」的人拔出。艾斯塔克家族中尚無一人能夠做到。

  無論是有艾斯塔克家麒麟兒之稱的父親,還是公認資質過人的兩位兄長,都無法拔出這把神劍。

  然而卻被我輕而易舉地拔出來了。

  我的臉映照在神劍的白刃上。

  那是一張面無表情又枯燥乏味的臉。

  「──也對,看起來就不討人喜歡,也難怪全家上下都對我避之唯恐不及。」

  說完這番感想後,我把劍收進劍鞘,放回原位。

  當里希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後,劍身開始發光。

  沉睡數百年的神劍即將甦醒。

  「她」在睡夢中透露出有如預言般的話語。

  『受到家族厭惡,身為庶子的少年。

  神劍的繼承者,將千把聖劍和魔劍運用自如的勇者。

  不久後,他將為這個世界帶來調和──』

  神劍像說夢話一樣呢喃著,再次陷入沉眠。

  †

  第二天,家族舉辦決定是否將我逐出家門的測試。

  這項作業是用來確認我是否有資格繼續留在艾斯塔克家。

  簡單來說,如果我具備相應的魔力,就能繼續留在艾斯塔克家接受撫養。換言之,如果不具備魔力,便會給一筆錢打發掉我這個麻煩人物。

  聽說這種方法是艾斯塔克家長久以來的傳統。

  艾斯塔克家雖為名門望族,但似乎偶爾也會生出資質駑鈍的孩子,當出現這種情況時,就會進行這樣的測試,來決定是否要將孩子逐出家門。

  據說過去就有五個人在這項測試中被逐出家門。那麼,我會成為第六個嗎?我帶著這樣的想法,朝向艾斯塔克城內的練兵場走去。

  那裡聚集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大哥弗羅德。他的眼神還是一樣冷漠,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是用冰塊做的。

  二哥馬克斯還是一副愚蠢的模樣。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坐在貴賓席上。

  義母蜜涅瓦依舊用看小蟲子似的眼神直瞪著我。順帶一提,父親並沒有出席。他受到國王的召喚,目前滯留在王都。

  以上幾位就是這個高尚家族的成員。除此之外,艾斯塔克家的親屬和重臣等,也都悉數聚集在這裡。因為是傳統的活動,所以有出席的義務,其中當然也不乏湊熱鬧的人。

  對於無能的里希特是用什麼方式逐出家門,大家似乎都充滿好奇。

  雖然滿足這些人的期待令人不悅,但「逐出家門」也正合我意,所以我決定用最快的速度解決。

  我走到練兵場的中央,詢問那裡的魔術師我該怎麼做。

  對方舉起手指著練兵場中央的靶子,示意我朝靶子釋放《火球》魔法。

  「火球魔法嗎……」

  這可是初級中的初級,就連艾斯塔克家的三歲小孩都會施展。

  然而,我可是「無能的里希特」,實在沒有辦法釋放火焰。我向魔術師說明這件事之後,對方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只得走近靶子對我說:「要不然施展《著火》也可以。」

  著火是一種簡易魔法,這種魔法能釋放出如火種一般的小火苗。這是初級中的初級魔法,搞不好連在外面看熱鬧的農夫都能學會。比如點燃篝火時,這個魔法就能派上用場。

  我走到距離靶子觸手可及的位置,伸手釋放《著火》魔法。

  一小撮微弱的火苗好不容易才燒到靶子。

  當然,這點程度的火力根本無法點燃靶子;即便如此,似乎也可以量測出魔力。

  連接古代魔法文明遺產──魔力測量儀的靶子,將我的魔力值顯示出來。

  「里希特•艾斯塔克 魔力值 七。」

  當這個數字一公布,眾人隨即紛紛竊笑,可見七這個數字有多麼低了。我甚至還聽見有人說:「還不如我們家馬廄裡的小童呢。」

  不過,這也沒辦法。

  我正想放棄轉身離開,卻被某人阻止了。

  「喂,等等。你不說點什麼就想逃走嗎?觀眾們還在期待喪家之犬遠處狂吠的叫聲呢。」

  我對這個討厭的聲音有幾分印象──是二哥馬克斯的聲音。

  「……馬克斯兄長,許久不見了。」

  「我可不認為我是你這傢伙的哥哥。叫我馬克斯大人。」

  「……馬克斯大人,您有什麼事嗎?」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明明出現七這種荒唐的數字,你卻絲毫沒有露出羞愧的模樣。」

  「因為我是『無能』的里希特。」

  「無能也該有個限度,你這個艾斯塔克家之恥。」

  「那還真是抱歉了。」

  似乎因為我這句抱歉完全感覺不到絲毫歉意,反而讓馬克斯變得更為光火。

  馬克斯站在我的旁邊,露出一副「讓本大爺示範給你看」的樣子,開始詠唱咒語。

  「熊熊燃燒的火焰啊!將自然界的規律扭曲吧!」

  一團巨大的火球從馬克斯的右手出現,徑直地朝靶子飛去。靶子轉眼間就燃燒起來。

  緊接著,測量儀的計數器快速轉動,顯示出數值。

  馬克斯的魔力值,達到「三三二」這個數字。

  觀眾見到這個數值紛紛大嘆:

  「喔喔!果然厲害!真不愧是艾斯塔克家族。」

  場面一度熱烈起來。

  確實,三三二這個數字十分了不起。

  一般魔術師的魔力值差不多都在二○○附近,由此可見馬克斯算是一位優秀的魔術師。不過對我來說,這些事情都無所謂。

  我的目的是盡快被逐出家門。不是向二哥獻媚,也不是祈求慈悲。對其他家人也是如此。我希望就這樣靜靜地退場。

  我這樣想著,無視一旁想要挖苦我並炫耀自己的馬克斯。他大概覺得我沒有反應很無趣吧。馬克斯最後總算放了我一馬,丟下一句:

  「哼,真是個無聊的傢伙。快滾吧,想去哪就去哪,你這個臭雜種。」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轉過身正欲離開,卻被一位人物出聲制止。

  「且慢!」

  那是道華麗又曼妙的聲音。這充滿朝氣的聲音響徹整座練兵場。

  我妹妹的聲音絕對值得用大大的篇幅再三強調,就算在戰場上也能迴響不絕。我對愛蓮身為女子一事感到惋惜,與此同時朝她的方向望去,只見她手上舉著一本陳舊不堪的書。

  愛蓮提議打開這本書看看。

  「在場的各位,流放吾兄里希特一事,請聽我一言。」

  「什麼呀,愛蓮,妳又要幫這個無能的廢物強出頭嗎?」

  馬克斯愕然以對。

  「馬克斯兄長大人,里希特兄長大人的測量值確實很低,但他絕對是古今無雙的一流劍士。若沒將劍士的技量考慮進來的話,豈非有失公允?」

  「妳說什麼?這傢伙是古今無雙的劍士?」

  馬克斯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打量著我。

  「是的,馬克斯兄長大人。里希特兄長大人的劍術可以說已經達到神乎其技的境界。即使不使用魔術,想必他也能以優秀劍士的身分為艾斯塔克家貢獻一己之力──他的劍技絕非馬克斯兄長大人可以相提並論。」

  愛蓮用半故意的語氣,特地在後面加上這句話。

  愛蓮早已算計好這麼說可以刺激心高氣傲的馬克斯。果不其然,他氣得漲紅了臉,說道:

  「愛蓮!妳是在愚弄我嗎?」

  「我絕對沒有愚弄兄長的意思,只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妳還想狡辯嗎?可惡的野丫頭!等父親大人回來我一定會去告狀。」

  「哎呀,我好怕喔。不過呢,如果父親大人回來時,得知里希特兄長大人沒有經過正式的測試就被放逐的話,天曉得他會怎麼想?」

  「正式測試?」

  愛蓮心中暗忖「上鉤了!」逕自打開手裡的古文書。

  「艾斯塔克家家訓集,第二十二條 修正三項 聖曆六八一年著述。艾斯塔克家的放逐審判以測量魔力的方式進行,視放逐者的意願,也可以選擇採取『決鬥』方式。此時見證人具備挑選決鬥者的權利。」

  馬克斯一把搶過妹妹手中的古文書一看,唸了一句:「可惡!」隨即氣得把書摔在地上。蜜涅瓦開口問道:「馬克斯,此話當真?」馬克斯回答:「母親大人,似乎是這樣沒錯。」蜜涅瓦不由得皺起眉頭,馬克斯為了讓母親放心,於是宣示:

  「沒差,這不是挺好的嗎?我們是重視傳統的王國貴族,本就應該遵從祖先的教誨。只不過是改成用決鬥的方式教訓一下這個稍微狂妄的雜種,這樣的話放逐才算正當吧?」

  馬克斯惡狠狠地朝我這邊直瞪著。

  我一點也不想決鬥,只希望能盡快被放逐。就在我想開口反駁時,卻被愛蓮阻止了。她一個箭步走到我的身旁,代替我做出宣言。

  「里希特兄長大人是這麼說的。如果不怕被我殺掉的話,有種就接受決鬥吧!不過看在你有勇氣的份上,我或許會手下留情饒你一命。」

  「你、你這個混帳東西──!」

  對煽動毫無抵抗能力、智慧比豬還不如的二哥馬克斯已經氣得按捺不住。

  我本想向愛蓮抗議,她卻一臉悲傷地輕聲對我說:

  「……如果和里希特兄長大人分離,我一定會寂寞得死掉。」

  看妹妹面露悲傷的表情說出那種話,身為哥哥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而且不管我有沒有那個意思,會場上已經呈現一片準備欣賞決鬥的氛圍。看來不打一場就無法安撫觀眾的情緒。

  「……唉,真沒辦法。」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提出決鬥,怒氣沖天的馬克斯當場接受這項提議。

  就這樣,我和二哥馬克斯的決鬥正式成立。

  時間訂於下午用完午餐後,在原地舉行。

  由於決鬥事出突然,原本安裝在練兵場內的魔力測量儀,必須在決鬥開始之前先移往他處。艾斯塔克家僱用的魔術師,在趕著搬移測量儀時,從助手口中聽到這樣的報告:

  「師傅,機器的狀況有點奇怪。」

  「怎麼會!?」

  這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魔力測量儀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遺產,為價值不菲的機器。萬一不小心損壞,修理費可是天文數字。如果被魔術協會知道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要是被炒魷魚可就慘了。」

  魔術師戰戰兢兢地檢查眼前的測量儀。打開機器,分析紀錄。

  上面寫的是古代的魔法文字。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喂,你這傢伙想嚇死我啊。根本一點事也沒有嘛!」

  「啊,師傅,發生異常的不是機器,感覺數值有點奇怪……」

  「數值?」

  魔術師分析數值,也就是剛才的測量結果。

  上面所顯示的數字為三三二。

  「這個數值不就是最後測出的馬克斯殿下的魔力值嗎?到底有什麼問題?」

  「不,不是這裡,是更前面的那個數值。」

  「在這之前?那個庶子的數值嗎?」

  魔術師仔細地分析前面的數字,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怎、怎麼可能!魔力值居然是七七七七!?」

  「就是說呀,這樣實在很奇怪吧。明明投射在空中的數值顯示的是七。」

  「唔……可是,機器到處都沒有問題。」

  無論怎麼分析,機器完全沒有異常。

  也就是說,有人擅自更改了投射出來的數值。

  「……難道說,有人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改動數字……」

  除了以維修機器作為本職的自己之外,會場內還有其他的魔術師。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完全沒有人察覺到這股違和感。

  「……不,如果是具備這個魔力值的人就有可能辦到。」

  魔力值七七七七可說是不得了的數值。

  這是一般魔術師二○倍以上的魔力值。

  「……那位名叫里希特的庶子,該不會是艾斯塔克家族中最厲害的魔術師吧?」

  在那種情況下,擁有混淆魔力值的魔力,除了里希特之外別無他人。魔術師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然而,令人費解的是,他為何要這麼做。

  魔力不高就會遭到流放,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意隱藏魔力呢?魔術師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參透這一點。

  「……不過嘛,這就是所謂的貴族。」

  貴族的世界處處充滿權謀算計,可說是魑魅魍魎的世界。俗話說棒打出頭鳥,即便擁有超乎常人的魔力,要生存在這樣的世界想必也很辛苦。更何況,里希特這位少年的身分是庶子,在伯爵家族內的地位大概也很微妙。

  「……真是位可憐的少年。」

  魔術師懷著憐憫之心,打定主意不將這件事上報給委託人艾斯塔克家。因為如果將里希特的魔力值報告上去,肯定會引發一場騷亂。

  「……也罷,反正我只是個受僱於人的魔術師。讓機器正常運作才是我的工作。」

  魔術師說完這句話後,決定動身返回王都。

  下午即將進行里希特和馬克斯的決鬥,但魔術師並不打算親眼目睹這場比賽。儘管弟子直呼錯過太可惜了,但看在魔術師的眼裡,沒有什麼事比「勝負已定」的決鬥還要無趣。那個叫馬克斯的貴族小鬼大概只能束手待斃吧。

  魔術師從名叫里希特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測的實力。

  †

  決鬥的方式遵循自古以來的傳統。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房裡向提出決鬥的妹妹抱怨道:

  「愛蓮,妳為什麼非得讓我那麼為難?」

  「因為我想和里希特兄長大人在一起。」

  話一說完,她就立刻撲進我的懷裡。一陣花香撲鼻而來。我撫摸著妹妹的黑髮,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徐徐地將她推開。

  「欸,這樣的儀態有失體統。」

  「沒有什麼雅不雅觀的問題,這只是兄妹之間的正常接觸。」

  「妳的擁抱方式太過嬌媚了。」

  「我聽說艾斯塔克家在古代很流行近親相姦。」

  「那是古代,現在的家訓應該是嚴禁這種行為吧。」

  我當場背誦出艾斯塔克家的家訓。

  「艾斯塔克家家訓集,第四十五條 修正七項 聖曆六九九年著述 嚴格禁止二等親之間通婚。」

  「哎呀,我從未聽說過有這樣的家訓。」

  愛蓮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模樣固然相當可愛,但我仍用手指彈了一下這個壞女孩的額頭。

  「里希特兄長大人,這樣很痛耶。」

  「這是給妳的懲罰。」

  「我只不過是摟著哥哥罷了。如果真要懲罰的話,最好是淫猥一點的懲罰,像色情小說那種的。」

  來吧,請用淫亂的方式狠狠地教訓我吧。愛蓮像是這麼對我說一樣,在我的床上躺成大字型。我這次改用拳頭捶了一下她的腦袋。

  「痛、痛死人了,里希特哥哥。我、我不敢了啦。」

  妹妹淚眼汪汪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著實讓我不忍再懲罰下去,不過我還是提醒她說: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就不追究了;不過,捏造『家訓』迫使我進行決鬥,這種事我可不認同。」

  一聽見我這麼說,愛蓮的表情瞬間僵住,驚訝全寫在臉上。

  「──您說這什麼話呢?」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艾斯塔克的家訓中確實有以決鬥方式放逐的條款,但對庶子並不適用。」

  「…………」

  「妳居然在那種場合如此理直氣壯地撒謊,真夠大膽。」

  「──這都是為了保護里希特兄長大人。」

  「我很開心妳有這份心意,但我不想讓妹妹說謊。」

  說完,我將愛蓮抱在懷中。這是家人的擁抱、兄妹的擁抱。

  「……太狡猾了,都這種時候了,還這麼溫柔。」

  「這樣妳就不會再做奇怪的事了吧?」

  「……好啦──話說回來,哥哥是如何得知我是說謊的呢?」

  「其實愛蓮說謊的時候,鼻子都會抽動。」

  愛蓮一聽,連忙捂住自己的鼻子,臉蛋漲得通紅,但聰明的她很快就意識到這是一句玩笑話。愛蓮一臉不滿地鼓起雙頰說:「討厭啦,里希特兄長大人!」謎底差不多該揭曉了。

  「鼻子的事是開玩笑的,其實是我把艾斯塔克家的家訓全都背下來了。」

  「不會吧!」

  妹妹驚訝地說道。

  「我知道里希特兄長大人擁有過人的記憶力,但難道連這麼厚厚一本的古文書也有辦法全部記在腦海裡嗎?」

  「沒錯。」

  「實在難以置信。」

  「不然我背給妳聽。艾斯塔克家家訓集,第八條 修正七項 聖曆七一一年著述。艾斯塔克家之人有仇必報。再重述一遍,艾斯塔克家之人絕對有仇必報。」

  「…………」

  妹妹沉默不語。一字一句完全無誤,這使得愛蓮似乎完全嚇得說不出話。

  「……不愧是里希特兄長大人。無論是記憶力和推測力,都堪稱是三國第一。」

  「過獎了。」

  「這樣的話,兄長應該也明白我的意圖吧。我之所以挑釁馬克斯兄長大人,無非是希望用決鬥來決定放逐與否。」

  「我當然明白妳的用意,也知道為什麼妳想這麼做。」

  「因為我想永遠和里希特兄長大人在一起。」

  「我很高興妳有這番心意。」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必須在決鬥中獲勝。」

  「那對我來說太困難了,因為我是『無能的庶子』。」

  「騙人。里希特兄長大人絕非無能。您用一隻手就能打敗馬克斯兄長大人了。」

  「妳對我的評價太高了。」

  「絕無此事,我可是非常清楚。我也知道里希特兄長大人能夠拔出神劍。」

  「…………」

  「問題只在於里希特兄長大人是否有取勝的意思。我覺得兄長大人會為了選擇流放而故意在決鬥中落敗。」

  「…………」

  妹妹愛蓮神情落寞地說道。

  我的心思完全被看透了,所以我只能用沉默回答。

  我再次以親人的身分將妹妹擁入懷裡,靜靜地等待鐘樓的鐘聲響起。正午的鐘聲響起。決鬥時間訂於下午一點,差不多該做準備了。

  愛蓮不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忙決鬥的準備。

  †

  時鐘的指針來到下午一點時,決鬥開始了。

  雖說是在練兵場的中央進行戰鬥,但戰鬥前得先選擇「武器」。

  劍、槍、連枷、鎖鐮一應俱全。

  似乎可以自由選擇,所以我選擇了劍。

  「哦,劍嗎?挑個好一點的武器啦。我可不想讓它成為你失敗的藉口。」

  二哥馬克斯似乎想刻意出言挖苦,但我毫不在意地自顧自地檢查著劍。

  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本想向馬克斯抗議,但我察覺到貴賓席上有一雙視線正筆直地瞪著我,只得作罷。

  「……在劍上動手腳的人是義母大人嗎?」

  這把劍有裂痕,結構相當脆弱。這樣在決鬥中就會折斷,完全派不上用場。

  「也罷,反正我本來就沒有想贏的打算,所以無所謂。」

  就算武器有裂痕什麼的,對我來說也沒有大礙。

  我將魔力注入劍內使其強化,因為過程沒有詠唱,自然無人察覺。

  別說馬克斯了,就連裁判也沒有注意到我在劍上注入魔力。用如此快的速度完成魔法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

  我試著用這把強度增加的劍在空中劃了幾下。嗯,手感相當不錯。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時鐘的指針來到了下午一點。

  決鬥開始的時間。

  我在練兵場中央與馬克斯兩人持劍對峙,等待裁判做出開始的指示。

  「怎麼,兄長大人也用劍嗎?」

  「我們艾斯塔克家的人,劍術也是堪稱一絕。聽說你對劍術頗有心得,所以我一點也不想放水。」

  「是您過譽了。」

  我話音剛落,開始的信號響起。

  「廢話少說!」

  馬克斯向前踏出一步,揮劍砍了過來。這一擊相當具有殺傷力。

  如果是一般的戰士,搞不好就會直接中劍倒地。但我自小就劍不離身,不斷地努力修行,這種程度的斬擊,在我的眼裡和慢動作沒有兩樣。

  我下意識地側身閃避那傢伙的攻擊,同時克制住想反擊的衝動,往後退了半步,那傢伙又再度揮砍過來。我故意露出勉強防禦住的狼狽模樣。

  「……唔、不愧是兄長……」

  儘管我是為了吹捧對方才說出這句話,但話到嘴邊卻覺得實在蠢得可以,導致語氣顯得十分平淡。幸運的是,三流的觀眾只配得上三流的男主角,因此根本沒人注意到這件事。

  「哇哈哈哈──!害怕了嗎!老子的劍技讓你看傻眼了吧!」

  馬克斯不斷用力揮舞著劍。

  儘管我對他破綻百出的動作感到無語,但還是裝出一副被逼入絕境的樣子。

  妹妹愛蓮眼見我故意屈居下風,於是拚命地懇求道:

  「里希特兄長,算我求您了,請拿出真本事!」

  看見妹妹這樣的神情著實令人心痛,但即便如此,我仍決定要狠下心讓自己落敗。

  我希望被流放,義母等人也想把我趕出家門。我們供需一致,我不能違抗這個現狀。

  我帶著這個想法,刻意裝作踉踉蹌蹌的樣子,準備承受斬擊。

  只要接住馬克斯這一劍,傷害起碼不會危及生命。照理說這樣就能解決一切,而我也打算這麼做,但最終卻沒能做到。

  因為我在做出踉蹌的動作時,突然有種腳被抓住的感覺。

  不,我的腳確實被抓住了。

  我朝下方一看,發現地面裂開一道縫隙,裡面伸出一隻靈體的手。

  「……是《咒縛》的魔法嗎?」

  我抬頭望去,看見義母的嘴角竟浮現出一抹莫名的冷笑。會場內還有數名魔術師,正在詠唱咒語。

  「……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來義母大人想要的不是將我逐出家門,而是要取我性命。

  光是流放似乎還不夠,只有變成屍體才能讓她心滿意足。

  所以她才在劍上動手腳,於會場安排魔術師,用盡一切手段從中作梗。

  她究竟為何如此恨我呢?

  ──其實我心中已有幾分眉目。

  父親的正妻蜜涅瓦,其人嫉妒心強烈,對身為妾室的母親十分苛刻。不,說不定我的母親就是她親手殺害的。城裡的所有人都對這件事心知肚明。

  年幼的我不時受到她的虐待,只要稍有不慎就隨時有可能遇害;如今她終於找到機會能藉故把我做掉。

  趁丈夫伯爵不在家這段期間,在沒有人可以保護我時將我流放,想必她等了好久才總算盼到這一天的到來。據我猜測,她原本的盤算應該是等到流放之後,再派刺客把我殺掉;但後來由於愛蓮提議決鬥,她只好臨時改變計畫。

  對蜜涅瓦來說,這場決鬥或許正中下懷。

  因為不管在決鬥中發生什麼事,任何人都不得追究,這是這個國家的傳統,也是國法。

  「……真是的,受到如此深的怨恨還真是我的榮幸。」

  開口說完這句話後,我的心中打定主意。

  眼下我有兩條選擇,悶不吭聲地讓馬克斯殺掉,或殺了馬克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既然事已至此,看來唯有見血才能解決了。

  經過一番思考,我決定選擇後者。也就是殺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哥哥。

  我瞥了一眼練兵場的入口。偷偷地確認斬殺二哥後的逃跑路線。

  在決鬥中殺人固然合法,但殺了馬克斯的我絕不可能就這樣全身而退。

  想必會遭到士兵逮捕,然後落得被大卸八塊的下場吧。因為我的義母可是虐待狂的化身。

  我只有殺死兄長後當場逃亡這個選項。

  我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我卻沒有將這個行動付諸實現。因為我忽然瞥見妹妹哭著向蜜涅瓦抗議的身影。

  愛蓮是個既聰明又敏銳的女孩。她迅速地察覺到我手中的劍被動了手腳,甚至還被施予咒縛的魔法,因此向母親提出抗議。

  愛蓮淚眼婆娑地不斷逼問母親。我已經有多少年沒看過妹妹的眼淚呢?

  「……是嗎?從那天以後啊……」

  我的母親逝世那天,愛蓮是葬禮上唯一哭泣的人。她代替眼淚早已乾涸的我,在一旁不斷啜泣。

  愛蓮向蜜涅瓦強烈抗議,卻反遭蜜涅瓦狠賞一記耳光。儘管如此,她仍苦苦哀求停止這場決鬥。

  我見到這幅景象後,決定採取第三個選項。

  我揮出注入魔力的劍,將馬克斯殺氣騰騰的劍彈開,再把魔力灌注在腳上。

  砰一聲!從會場四方施予咒縛的魔術師,魔力全遭到逆流而紛紛倒地不醒人事。

  接下來只剩下說服正在製造火球準備燒死我的二哥。

  這種時候,等待《火球》完成,效果應該會比較好。

  我給了二哥充分製造火球的時間,用劍將他扔過來的火球劈成兩半,同時以劍尖抵住他的喉嚨。看到這一幕,馬克斯嚇得冷汗直流,無言以對,蜜涅瓦則忍不住驚呼:「怎、怎麼可能──」

  「吾兄馬克斯,以及暗地裡對我圖謀不軌的義母蜜涅瓦!」

  我高聲宣言,使得會場陷入了一片沉寂。被點到名的當事人嚇得直冒冷汗,直直盯著我看。

  「誠如你們所說,我是『無能之徒』,也是庶子。所以我會默默地離開這個家。我可以被逐出家門,但絕不容許你們讓妹妹哭泣!」

  哭成淚人兒的妹妹愛蓮,帶著眼淚將臉轉向我這邊。

  「大家都給我聽好了,我絕對有能力殺死現在所有在場的人,但我不會這麼做,因為這麼做會讓妹妹傷心。你們的一滴血比妹妹的一滴淚都還要不如!!」

  「…………」

  「對我而言,妹妹就是一切。雖然我即將離開這個家,但如果你們膽敢動妹妹一根汗毛,我一定會回來把你們的手指全部剁下。」

  話音剛落,我用劍尖輕輕劃過馬克斯脖子的皮膚。滲出少量的鮮血。

  我對著因驚嚇過度而不停哀號的馬克斯問道:

  「聽得懂我的意思嗎?兄長。」

  他嚇得點頭如搗蒜。

  嚇出一身冷汗的蜜涅瓦也跟著點點頭,看來決鬥的勝負已定。

  我不希望事後有人對勝負提出質疑,所以我命令馬克斯用手指彈我一下,他只好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輕輕地彈了我的額頭。

  我故意用十分誇張的動作退了好幾步。

  「啊啊──多麼強烈的一擊啊──我徹徹底底地輸了,輸得心服口服。果然我還是赢不了艾斯塔克家的次子。」

  語畢,我躺在地上,兩眼瞪著裁判。嚇得目瞪口呆的裁判,連忙回神宣布馬克斯獲勝。

  確認一切都圓滿結束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像墓地一樣寂靜的練兵場。

  我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就此告別艾斯塔克城。

  †

  我終於如願被逐出家門了。

  啊啊,有一股神清氣爽的感覺。

  我走在大街上,忽然察覺到後方有一輛馬車以猛烈的速度逼近。

  我原以為是追兵,所以擺出準備應戰的姿態,但我馬上就意識到這並非追兵。

  因為馬車的主人是風姿綽約的妹妹。

  她倏地打開馬車的門,筆直朝著我衝了過來。

  一見到哥哥的劍收住不動,妹妹便以非常敏捷的速度整個人撞了過來。雖然可以躲過,但我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任由她隨心所欲地擺佈。

  這位大小姐用雙臂環抱著我的脖子,身子完全緊貼在我的身上。

  「里希特兄長大人、里希特兄長大人!」

  妹妹熱淚盈眶,臉上流露出依依不捨的惜別之情,她看起來沒有阻止我的意思。大概是因為親眼目睹了親生母親的殺意,所以實在無法勉強阻止。

  妹妹就這樣痛哭流涕地緊緊抱住我。我讓她倒在我的懷中哭泣。過了一會兒,她的情緒總算平復下來,於是我開口對她說:

  「妳已經親眼看到義母是怎麼對我了吧。我和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生活的。」

  「……嗯,我已經非常明白了。」

  「那麼,就此別過吧。」

  「我不要,我也要一起踏上旅途。」

  「妳這個艾斯塔克家的大小姐負荷得了嗎?」

  「我自幼就開始學劍,里希特兄長大人應該也深知我的劍術程度。」

  「這是當然,不過我也很清楚愛蓮只要換了枕頭就會睡不著。妳忘了嗎?以前去伯母家玩的時候,妳因為睡不著而半夜哭泣,最後只得連夜趕路回家。」

  「這是小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不也因為女傭把自己心愛的枕頭弄破,而鬧得不可開交嗎?」

  「可、可是……」

  「我只是想告訴妳,出去城外會遇到許多麻煩,凡事都必須不拘小節,否則很難生存下去。可是愛蓮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孩子,這樣是無法成為冒險者或傭兵的。」

  愛蓮無法反駁對自己的事情瞭如指掌的哥哥。

  「……和兄長大人分離,我沒有自信能夠獨自生活下去。」

  「就算分隔兩地,我們的心仍在一起。」

  「……真的嗎?」

  「真的。」

  「那就把證據──」

  妹妹閉上眼睛,嘟起雙唇。似乎是要向我索吻。

  她那桃紅色的雙唇令人垂涎欲滴,但在大街上和妹妹接吻還是讓我有幾分顧忌。

  於是我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對她說:「現在只能親這裡。」

  「……好的。」

  聽話的愛蓮很討人喜歡,因此我給了她一絲希望。

  「我要踏上旅途了。我還沒決定要成為冒險者,或是成為傭兵。但不管怎麼說,等安頓下來以後,我會寫信給妳的。」

  「真的嗎!?」

  愛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笑容就像向日葵一樣燦爛。

  「真的。」

  「每天都會寫信嗎?」

  「嗯。」

  「那就約好囉!」

  我用手指和她打勾勾敷衍過去。她接著說道:「只要里希特兄長大人找好住處,我一定會跟著搬過去一起生活。」我對這句話含糊帶過。

  無論是冒險者或傭兵,都不是那麼好混的世界。要達到三餐無虞的地步少說也要好幾年,有個像樣的家起碼也需要努力十年吧。

  不管怎麼樣,應該會花上相當長的歲月才能夠穩定下來。那樣的話,愛蓮也差不多到了適婚年齡。到時候她一定會嫁到別的地方。雖然她曾經公開表示:「我要和里希特兄長大人結婚!」但兄妹之間的愛情只是一時的,長大後,有朝一日她一定會笑著回想起:「原來我以前說過這種話啊。」

  我希望到時候能和愛蓮笑談這些往事。

  我想打造一個能談笑喝茶的環境。這就是我離開艾斯塔克家的願望。

  義兄和義母雖然都是壞心眼的人,但對親人十分寬容。就算沒有我,他們也會對愛蓮疼愛有加。

  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他非常溺愛唯一的女兒愛蓮,應該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委屈。

  我心中做好這些盤算,和愛蓮做了約定,她便不疑有他地欣然接受了。我望著愛蓮那烏黑亮麗的頭髮,猛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拜託她說:

  「對了,能不能幫忙餵食我養在鳥屋裡的烏鴉?我不忍心讓牠餓死。」

  愛蓮回答:「我會把牠當成里希特兄長大人好好珍惜。」她說完這句話後,便回到馬車上,掉頭返回艾斯塔克城。

  †

  好了,這次我真的要告別老家踏上旅程了,但當我揹起行李時,卻感受到一股不協調感。不,其實我在尚未揹起行李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裝作沒有察覺……我的行李當中明顯插著一根陌生的東西。

  看起來像是我家武器庫裡的神劍。

  「……莫非這是提爾鋒?」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神劍提爾鋒,我心中祈禱著是我搞錯了,並試著伸手將其抽出;果不其然,令人懷念的白刃出現在我的眼前。神劍在陽光下映射出耀眼奪目的美麗光芒。

  「喂喂,為什麼艾斯塔克家的傳家之寶會在這裡……?」

  我不斷尋思,腦中突然浮現出剛才妹妹的笑容。

  「……是那傢伙啊。」

  離別之時,我總覺得她鬼鬼祟祟地有點奇怪,沒想到竟然留下這樣的禮物。

  「艾斯塔克城上下現在搞不好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

  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的腦海浮現出倉皇失措的衛兵長大喊「來人啊!有盜賊闖入!」的身影,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猜錯了。

  『放心吧,里希特。你妹妹沒那麼傻,她早就趁機用假的神劍調包了。』

  我本想回答「那就好」,但陌生的聲音使我頓時警覺起來。竟然有人能讓我感覺不到任何氣息,我認為這是非比尋常的事態。

  我反射性地將手伸向繫在腰間的長劍,但那道聲音仍堅持地說:『放心吧。』

  「真奇怪……聲音到底從哪裡傳來的……?」

  我試著尋找聲音的來源,但周圍連一隻小貓都沒有。我仔細地側耳傾聽。聲音是從行李中發出來的。我進一步集中精神,發現似乎是神劍本身發出了聲音──

  「難道說,這把神劍會說話?」

  『答──對囉!完全正確。』

  是個活潑女孩子的聲音。

  「……個性感覺有點輕浮啊。」

  『真沒禮貌。本小姐可是神劍提爾鋒。是艾斯塔克家代代相傳的秘寶。』

  「第一個得到妳的人是哪位?」

  『艾斯塔克家的初代當主,布拉姆斯•馮•艾斯塔克。』

  「他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莎曼珊姑媽。』

  「……正確。」

  『附帶一提,布拉姆斯和本小姐可是死黨。本小姐在那傢伙尚未摸過女孩胸部的年紀時,就開始和他並肩作戰了。傳說中,他是為這個國家鞠躬盡瘁的開國功勳,但實際上只是個膽小鬼罷了。同伴們都稱他為尿褲子的布拉姆斯。』

  「感謝妳提供祖先的珍貴情報。」

  『不客氣。本小姐只是想告訴你,就算是始祖,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從這些莫名真實的情報來看,這聲音確定是來自提爾鋒沒錯,但我有一個疑問。我從小時候就看著妳,但妳至今未曾說過一句話,這是為什麼呢?」

  『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實本小姐是貪睡蟲啦,所以長久以來都在睡覺。結果被那位小姑娘,嗯,有一頭漂亮黑髮的……』

  「愛蓮。」

  『對,愛蓮把本小姐帶了出來。終於讓我曬到睽違已久的太陽,然後血清素就開始不斷分泌,最後總算甦醒了。』

  原來是因為這種毫無道理的原因甦醒,讓我不禁想吐槽這把神劍究竟睡了多少年,卻又感覺在吐槽方面我完全不是這把神劍的對手,於是我一把抓住提爾鋒。

  『喔,真是大膽,而且粗暴。本小姐可不討厭這樣唷,反而讓我興奮得小鹿亂撞呢。』

  神劍開著不正經的玩笑。當她(?)注意到我正沿著來路返回時,突然大吼大叫了起來。

  『嗚、嗚哦,里希特,難道你想帶本小姐回艾斯塔克城?』

  「妳猜對了。我雖然是庶子,但不是罪犯,更不是小偷。」

  『等、等一下!這不算竊盜。』

  「妳聽過做賊喊捉賊這句話嗎?」

  『人家可是無機物,怎麼可能聽說過。不過呢,我知道你是本小姐唯一的持有者。本小姐的確被收藏在艾斯塔克家的武器庫裡,但只是擺在那裡積灰塵不是嗎?這數百年來都沒有人能將本小姐運用自如,你卻若無其事地輕鬆把本小姐拔了出來。總之,你具備充分運用本小姐的能力,相當於持有者。』

  「但這和偷竊是兩碼子事。」

  『劍自己都說沒問題了,這樣不就好了嗎!真是的,里希特沒聽過「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這句話嗎?』

  「明明是無機物,卻懂得如此深奧的話。」

  『知道本小姐的厲害了吧。而且,如果現在回頭交還神劍的話,事情反而會變得更加棘手。里希特是和家人發生糾紛後才踏上旅途的吧?現在回去,不是面臨牢獄之災,就是必須和討伐軍正面交鋒。』

  「可能會讓妹妹的處境變得很危險。」

  『不會的。就算事跡敗露,誰也不會想到是你的妹妹在搞鬼。她深受全家人的寵愛,也不會蠢到做壞事被發現,是個精明能幹的女孩子。』

  「──這話倒是很有道理。」

  我的腦中頓時浮現出心地狠毒的義母,以及與她血脈相連的大哥和二哥的面孔。他們雖對我嫌惡至極、避如蛇蠍,卻對妹妹愛蓮疼愛有加,十分禮遇她這位同胞血親。

  「但凡事就怕有個萬一。」

  『到時候只要老實歸還不就好了。本小姐也會跟艾斯塔克家的人推說是你偷的,這樣至少不會連累妹妹。』

  「……原來如此,最好還是妥善處理一下,下次遇到愛蓮時,我再悄悄地把劍塞回去吧。」

  『果然聰明,不愧是本小姐的主人。』

  神劍用「You」、「are」、「my lord」這段異國語言來讚美我,我將她繫在腰上,信步走在大街上。

  『欸欸,你想上哪去?』

  「北邊有個很大的城鎮。那裡貌似有冒險者公會,我想去那裡登錄。」

  『哦哦,要成為冒險者啊,真了不起。』

  「酬勞或許不多,但起碼得先找個工作。」

  『還真是腳踏實地,應該會有不少女孩子排隊等著嫁給你吧。』

  「我對女人沒興趣。」

  我如此斷言後,便一路朝北前進。

  走了數公里左右,到了一座旅館街區。

  『那裡就是你說的城鎮?』

  神劍提爾鋒問道。想也知道怎麼可能那麼快抵達。

  「那裡只是途中經過的旅館街區。」

  『好像有一股很美味的味道飄來,要不要歇息一下?』

  我確實聞到一股像烤肉的食物香氣。大街上似乎有一些攤位。

  味道應該是從那裡飄過來的吧,我想不通身為無機物的神劍,怎麼會有如此敏銳的嗅覺。

  我本想直接穿過旅館街區繼續前進,不過後來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決定先到大街上的攤子買一份串燒,順便打聽一下情報。腰上的神劍並沒有吵著要串燒,就這方面來看,她果然是無機物。

  不過她看起來似乎很高興自己的意見被採納了。

  『厲害吧!本小姐可是里希特的軍師!』

  神劍在一旁大聲吵嚷地吹噓。順帶一提,我並不是因為肚子餓才買東西來吃。只不過是為了從店主的口中問得情報而付錢罷了。

  我接過串燒後,恭維店主的串燒很好吃,並藉機詢問店主是從哪裡進貨的。看來這一帶十分盛行養雞。之後找了一些話題閒聊,順便打探北方城鎮的情況。

  「原來小兄弟要去北邊的城鎮啊。」

  「因為我聽說這一帶只有那裡才有冒險者公會。」

  店主苦笑說道:「您想當冒險家嗎?這附近確實只有那裡才有公會,畢竟是鄉下地方嘛。」

  「如果艾斯塔克家的施政能夠面面俱到,我想這裡應該還會更加繁榮。」

  我用稍稍帶著諷刺的口吻回答。店主笑著點點頭說:「沒錯。」

  「不過呢,艾斯塔克家不是暴君,徵稅也沒有那麼嚴格,整體來說算是不錯的領主了。」

  店主緩頰了幾句後,又告訴我更多關於北邊城鎮的情報。

  「北邊的城鎮確實是這一帶最繁榮的,但現在通往城鎮的道路正在封閉當中。」

  「嗯,是什麼原因呢?」

  「之前不是下過一場大雨嗎?橋樑在那時被沖毀了。」

  「哦,原來是大雨造成的。」

  「是的,所以現在必須繞道過去。只要去西北方的旅館街區,應該可以在那裡找到熟悉路線的人。」

  取得寶貴的情報後,我向店主表達謝意,又點了一根串燒。

  「謝謝惠顧!」

  店主露出招牌的營業笑容,隨即烤起第二根串燒。

  『謝謝惠顧──!』

  神劍也跟著複誦起來。雖然有點吵,但只要有這個傢伙在,似乎就不會那麼無聊了。

  從前我曾經讀過一則冒險故事,裡面就有個像提爾鋒這樣的『丑角』負責鼓勵和逗樂主角們,帶給所有人無比的歡樂。我已經記不得那個丑角叫什麼名字了。不過在我看來,這傢伙不但是最強的武器,說不定還能起到這樣的功能。

  ──也許是我過譽了,但就當作是這樣吧。

  †

  我們再度朝更北邊的旅館街區前進。

  因為一路上沿著大街前進,所以不必擔心途中遭遇盜賊。

  護民官會定期巡邏大街,維持治安。

  很少有單細胞的盜賊會在大街上鬧事。

  不過,大街上偶爾會有笨拙的狗頭人跑出來作亂。

  大街上出現這類魔物群並非什麼罕見的事。

  在山裡生活的狗頭人不太會下山襲擊家畜,但正巧現在是山裡找不到食物的季節,所以牠們便大搖大擺地來到大街上覓食。

  一群狗頭人以鏽跡斑斑的短劍和石器武裝著,在大街上肆虐。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看來我免不了要和牠們發生一番衝突。

  我原先是希望避免無謂的戰鬥,不過最終仍決定和牠們打一場。

  這個想法來自於──

  「我想試試這把神劍的鋒利程度。」

  我很清楚這把神劍是艾斯塔克家的傳家寶劍。

  我也確認過其性格就像個喋喋不休的女孩子,喜歡用「本小姐」來自稱。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這把神劍的鋒利程度。

  她自己曾經說過:『這數百年來都沒有人能將本小姐運用自如。』換言之,上一次經歷實戰已是數百年前的事。

  比起傳說中的神劍,我反而比較信賴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名匠短劍。

  我老實說出心中的想法後,神劍立刻像孩子般鬧起脾氣。

  『哼哼──你不信任本小姐呢。』

  「老實說是這樣沒錯。」

  『太過分了──比起本小姐,你竟然更信任那種小丫頭。』

  「不過聽說艾斯塔克家的親戚提勒姆伯爵,就偏好生過好幾個孩子的經產婦更甚於處女喔。因為這樣比較容易生出身強體健的小孩。」

  我籠統地一語帶過,但這句話反而讓提爾鋒更加火冒三丈。

  『看來里希特很擅長挑撥劍嘛。那好吧,就讓你瞧瞧本小姐認真時是什麼樣子。』

  話剛說完,劍上發出一道鈍光。本以為神劍會施展獨特的必殺技將這群狗頭人一網打盡,但事情似乎並非想像中那麼順利。

  『抱歉,本小姐睡了好幾百年,結果忘記怎麼施展必殺技了。』

  「──我想也是。就算是這樣,妳的鋒利度應該也絲毫不減吧?」

  『這方面絕對沒問題。因為本小姐可是有著「不需維修之神劍」的美譽呢。』

  「那就值得慶幸了。」

  話音才落,撲向前來的狗頭人就被我一劍劈開。

  咻啪!

  「…………」

  這把劍之鋒利,讓我一時之間驚訝得目瞪口呆。艾斯塔克家有好幾把名匠打造的劍,但像這麼鋒利的劍,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得到。

  兼具剃刀的鋒利和柴刀的強度,是一種異乎尋常的鋒利度。

  一開始不太習慣,所以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在劈開第三隻狗頭人的石器之後,我終於熟悉了使用方法。

  「……原來如此,用這個角度揮砍也能劈開石頭啊,果然和傳說中描述的一模一樣。」

  提爾鋒能將「石頭和鐵像布一樣撕裂」的傳說似乎是真的。看樣子即使沒有反覆試煉,也足以斬斷鋼鐵。

  在鋒利的神劍面前,區區狗頭人完全不是對手。

  我自幼就在艾斯塔克家學習劍術。

  甚至有段期間是和來自西國(自稱)世界第一的劍士學習劍術,沒有學劍時也經常練習揮劍動作。

  我擔心一旦展現魔法才能就會遭到「親人」暗殺,所以一定得埋頭苦練劍術。

  若沒有被魔法家族認定為只能揮舞「鐵」劍的「無能之徒」,就會面臨生命危險。這是我從小就學會的處世之道。

  不能在有人的地方練習魔法的我,只能像個傻瓜一樣拚命揮劍,結果反而收到成效。襲擊而來的狗頭人連雙臂都被一劍砍斷,轉眼間就將四隻狗頭人驅逐,其餘的狗頭人全都喪失戰意,嚇得丟盔卸甲紛紛潰逃,用四腳爬行的方式四處逃竄。

  樣子就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提爾鋒見到此景,忍不住大讚:

  『哦哦哦哦──!太強啦──!本小姐的新主人,果然超強啊啊啊!』

  同時發出感動啜泣的聲音。

  我本想駁斥,說因為趕跑狗頭人這種小事就受到讚美會讓我很困擾,但她卻一本正經地說:

  『我的第一任主人布拉姆斯雖然也很厲害,但他需要花二分四十二秒才能將十隻狗頭人完全驅趕出去。反觀里希特只花了二分三○秒,輕鬆創下新的紀錄。』

  我心想,這把神劍還特別附帶計時功能嗎?未免也太勤快了吧。我將神劍上狗頭人的血擦乾淨後,把劍收進劍鞘內。

  雖然提爾鋒的心情正嗨到不行,但其實我有一件事情瞞著她。那就是我在剛才的戰鬥中並沒有使出全力。

  假使我認真起來,應該一分鐘之內就能搞定。

  不過,如果我把這件事說出來,很難想像她會嚷嚷到什麼地步,所以我決定悶不吭聲。

  我對嘈雜的事物完全沒轍。

  從這個角度來想,與這把劍的旅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一種苦行,但觀察過剛才的鋒芒之後,我想這點缺點可說是瑕不掩瑜。

  我撿起放在地上的行李,重新踏上旅程。

  †

  朝西北走了十幾公里,前面就是另一個旅館街區。

  這座位於山腳下的旅館街區,同時也是登山道的入口。

  聽說前方河面上的橋樑不久前才坍塌,因此無法通行……

  我向路人打聽,確認這個情報屬實。

  還有一件事,這座旅館街區人聲鼎沸。

  據說是因為有一條可以搭馬車繞過登山路前往北方城鎮的路線,所以才湧進了大量想要利用這條便道的旅客和商人。

  「不能徒步前往嗎?」

  我試著詢問村民,對方回答:

  「這條路相當險峻,加上附近還有一座會迷惑人心的妖精森林。如果你有七條命的話,不妨嘗試看看。」

  可惜我只有一條命,所以我決定乖乖地和其他人共乘馬車。

  我走到城鎮中央的共乘馬車所,看見排了長長一條人龍。看來大家的想法都一樣……我跟著老實地排隊,感覺隊伍從剛才就一直沒有前進的跡象。我朝隊伍的前方望了一眼,前面似乎發生騷動。看來應該是有什麼糾紛。我決定先暫時觀察情況。

  「這座馬亭內有個手腳不乾淨的盜賊!還望店主明察。」

  一位女僕裝扮的女性用斬釘截鐵的口吻逼問店主。這位女性留著一頭整齊的短髮,散發出人偶般的氣質。在這種山間旅館街區竟然會出現女僕,實屬罕見。一般來說,女僕都是生活在更大的城鎮裡。大概是出於某種原因吧。

  仔細觀察才發現,站在她旁邊的人是她的主人。

  此人個子不高,頭上罩著兜帽。我想應該是一名女性吧。她低垂著頭,似乎是希望事情能盡快獲得解決。

  女僕裝扮的女性和靜靜站在一旁的女性,這兩人真是奇妙的組合。就在我準備仔細地端詳一番時,店主開口了:

  「小姐,話不能這麼說,妳自己本來就該看管好貴重物品。這裡可不是王都的社交場所哦。」

  周圍傳來一陣像是在說「就是說啊」的竊笑聲。

  「叫我把東西擺到那邊的人不就是你嗎!」

  女僕義憤填膺地說道。

  「我確實這麼說過,但我怎麼知道妳們會連貴重物品都放在那裡。看來小姐們相當嬌生慣養呢。」

  「呃!」

  店主的一番話似乎正中要害,無法反駁的女僕只得咬著下唇,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女主人輕扯了一下女僕的衣袖,向她規勸道:

  「……瑪麗,店主說得沒錯,全是我們自己管理不周。」

  「……大小姐。」

  「就當作是繳了一筆昂貴的學費吧。我們的目的是返回王都,只要抵達北方的城鎮,王都就近在咫尺了。」

  「……也對。我明白了,這件事就只好作罷……可是或許會讓大小姐挨餓一陣子……」

  「沒問題,我正好想減肥呢。」

  女主人微微一笑,大概是為了不讓這位名叫瑪麗的女僕操心。

  從這些互動當中就能看出女主人的為人,但這樣的主僕卻遭逢不幸……

  放棄調查的瑪麗和女主人又遇上更大的悲劇。

  瑪麗往櫃台上一看,發現原來放在那裡的車票居然不見了。原本用來搭乘共乘馬車的車票,竟在轉眼間憑空消失。

  「什麼!?剛才明明還在那裡!?店主,放在這裡的車票呢?」

  「不知道,我又沒有收到。」

  「怎麼可能!我早把車票擺到你面前了!」

  「不關我的事,我還沒驗票,妳就大聲嚷嚷著錢包掉了。」

  店主和瑪麗不約而同地檢查地面,以確認車票是否掉在地板上,但除了灰塵之外,並沒有看見任何紙張。

  「這、這怎麼可能?難道連車票也被偷了……?」

  或許是因為在剛才和店主的爭執中領悟到生氣也無濟於事,這次瑪麗沒有表現出憤怒,而是一臉絕望。女主人輕輕扶著女僕的肩膀,希望能藉此安慰她的心情。

  店主冷冷地說:

  「既然沒有車票,妳們就不是顧客了,快滾吧。」

  瑪麗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女主人則是一臉懊悔,兩人悻悻然步出馬亭準備離去。

  狼狽不堪的兩人從我身邊經過。

  這時,我朝女主人的兜帽內瞥了一眼。

  十分清秀的臉蛋,以及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銀髮。總之是個擁有閉月羞花之美貌的女子,但更讓我在意的是,我好像曾在哪裡見過她。

  我對自己的記憶力頗有自信,但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我雖然很擅長背誦魔術書,卻缺乏交際能力。)

  從前,妹妹曾經對我說:

  「里希特兄長大人『對別人沒有興趣』,所以記不住其他人的樣貌。」

  後來妹妹又說:

  「其實是因為自認長得帥,頭腦又不差,所以才看不上一般的凡人吧?」

  但我覺得是妹妹太高估我了。

  艾斯塔克家經常舉辦夜宴,而我被大小姐們搭訕的次數,如果「一晚有三次」的話,就算是不錯了。

  「……這種頻率就已經很高了。」

  我彷彿聽見愛蓮無奈的聲音,但現在不是回憶這些事情的時候。

  重點在於那位銀髮少女是何方神聖。

  我見過這張臉,代表她有可能是曾經參加過艾斯塔克家夜宴的貴族小姐之一,所以我想不起來也不難理解。每次夜宴我都會和貴族小姐跳舞,但我對那些女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們都會裝扮得像天堂鳥一樣華麗,但都是虛有其表,毫無內涵可言。充其量只是想藉此填滿空虛和滿足虛榮心罷了。

  這些貴族小姐每天的煩惱是午後點心時間的甜點種類,沒事就和鋼琴或語言老師玩一場模擬戀愛遊戲,玩膩了就到社交圈尋找下一個獵物。

  這些沒有內涵的女性,只不過是長著手腳的華麗禮服,我完全不感興趣。

  ──然而,這名女子卻有些不同。

  雖然確實是尊貴之人,但與那些用海綿蛋糕填充腦袋的大小姐們截然不同,看似兼具高貴與知性的氣質。

  我能感覺到一股和妹妹愛蓮相近的氣息。

  對兩人有些在意的我,確認她們離開馬亭的樣子到最後一刻,她們甚至在離開之前,因為給店主和客人添麻煩而感到抱歉,向店裡的人深深地鞠躬行禮。

  當我見到這個並非敷衍了事的道歉舉止時,內心似乎產生某種動搖。

  應該說是萌生出一股騎士道精神吧。

  那似乎是一種必須拯救這兩位不幸女性的想法。

  我告訴她們:「現在放棄還太早了。」並請兩人待在原地別走開。

  女僕挺身向前跨出一步,應該是為了保護大小姐,而對我這個陌生的男人特別警戒吧。這樣的舉動理所當然,所以我絲毫沒放在心上,但要得到她們的信賴,似乎只有用行動來表示。我開門見山地說:

  「等等,不需要這麼快放棄,難道就這樣便宜小偷而離去嗎?」

  戴著兜帽的少女一臉悲痛地說:

  「我們既不是護民官,也不是法務官,不可能一一檢查所有人的身體。」

  「既然如此,只要鎖定目標不就好了。」

  「能做到那種事嗎?」

  瑪麗滿臉狐疑地打量著我。

  「車票是紙做的,所以很難察覺。但錢財是金屬,並非不可能辦到。」

  儘管我這麼說,兩人仍是半信半疑。這也難怪。我的打扮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流浪的劍士或魔術師,更何況我們今天還是初次見面。

  我在艾斯塔克家時,為了隱藏魔力,因此極力排除身上任何看似魔術師的特徵。不斷練劍而練就一身肌肉,我也盡量克制自己不打扮成魔術師那種俗氣的模樣。因為這些緣故,讓我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名劍士。

  就算我現在解釋,對方也無法理解,而且時間緊迫。與其誇誇其談,不如拿出證據。我當下默默地詠唱了兩三句咒語。

  雖然這是一種十分常見的魔法語言,但仔細聆聽的話,或許會注意到我省略了好幾句,中間穿插了原創的語言。只不過,這座馬亭內似乎完全找不到一個具備魔術素養的人。我就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將咒語詠唱完畢。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我的專注力並沒有因此而打亂,我逐一仔細調查馬亭內的人。

  馬亭裡的人數相當多,約莫有十三個人,我身後的女性就不必調查了。現在盯著她們瞧絕非紳士該有的行為。因為我的眼睛裡正浮現出一個魔法陣,使我現在擁有透視衣服的能力。

  我運用透視能力打量著馬亭的店主。一如他的外表,與其說是臃腫,不如說是肥胖。整個人不修邊幅,邋遢不堪。看來衣服裡面並沒有藏著金屬。

  接著我望向馬亭內身材最高大的男人。雖然他穿著金屬盔甲,但我只要提升《透視》魔法的等級,仍有辦法透視進去。若將這個魔法的效果提升到最大,就連內臟也能一覽無遺。附帶一提,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也是清白的。他全身上下除了盔甲和劍之外,沒有其他金屬。

  我重覆了幾次相同的動作後,不經意地瞥見一個男人。

  他賊頭賊腦地躲在人群後方,明顯形跡可疑。這樣的舉動本身就很令人懷疑,何況他還準備從馬亭溜走。

  「……是這傢伙吧,實在太容易理解了。」

  從某種意義來說,根本沒有必要使用透視的魔法,但如果沒有證據的話,任何人都拿他沒轍。果然魔法還是有它的方便之處。我開口叫住那個男人:

  「那邊那位紅著臉的男人要上哪去?」

  整張臉漲得通紅的男人嚇得身體一震,只回了句要去廁所,試圖藉此蒙混過去。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走向出口是想逃走呢,原來在找廁所啊。我也希望讓你到廁所盡情解放一番,但在那之前,你可以把右邊口袋內裝著『金幣』的袋子交出來嗎?」

  「你、你在說什麼?」

  「沒聽懂嗎?我叫你把從這兩位女士那裡偷來的金幣還來。」

  「我沒有那種東西。」

  「裝蒜也沒用。我對魔術頗有心得,還能使用結合透視和金屬探測的原創魔法。」

  「騙人,你明明只是個劍士。」

  「外觀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我多少也會使用一定程度的魔術。要不然,讓我實際證明給你看,你現在穿的是花花圖案的內褲吧。真是的,一個大男人居然會喜歡花花圖案,這玩意兒到底是在哪裡買到的?」

  男人聽了我的話後,頓時臉色鐵青,不過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抵賴到底。

  「你、你胡說!你沒有調查我的權力!」

  「的確如此,但我都猜了內褲的圖案,這點小事應該可以調查一下吧。」

  周圍的人聽我這麼一說,紛紛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跟著起哄。

  「如果那個男人的內褲真的是花花圖案,就表示這位小兄弟說的都是真的。」

  「脫掉!快脫掉!脫下衣服證明你的清白!」

  「要是猜錯的話,小兄弟可要光著身子賠罪。」

  「這樣豈不是太無趣了,不如讓那邊的漂亮姊姊代為效勞吧。」

  這番話引來所有人的噓聲,但紅了臉的男人一點也沒有附和眾人的意思。

  「太、太無聊了!」

  男人作勢想要離開,身體卻無法移動,因為他的肩膀被我緊緊地按著。

  「什、什麼事?難道你想對我施暴?我要把你送到護民官那裡!」

  「你多慮了,我才不會這麼做。我只是想告訴你,用這種愚蠢的裝扮走在路上,可是會成為全鎮的笑柄。」

  「全鎮的笑柄?」

  這句話似乎讓他意識到下半身有些不對勁。

  「呃……走起路來怪怪的……而且感覺到一股涼意……」

  男人說完,往自己的下半身一看。

  「哇啊!」

  他發出一聲尖叫。

  眾人轉頭望去,赫然看見男人的褲子已滑落到地面。滑落的褲子下方,清楚可見花花圖案的內褲。看見內褲的人都被這幅景象逗得哈哈大笑。

  「喂喂,看到沒?真的是花花圖案呢。」

  「這傢伙可真是笨,竟然忘了繫上腰帶。」

  男人們紛紛笑倒在地,但我沒有跟著嘲笑,因為我認為這樣的舉動有失風度;此外,我還要訂正一下他們說的話。紅臉男人並不是忘了繫腰帶。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褲子會滑落呢?那是因為褲子上的腰帶被我割斷了。

  我把手搭在那傢伙肩上的瞬間,便拔出身上的短劍,而不是腰間的神劍。我用非常流暢的動作,以最短的距離將腰帶割斷。完全是目不暇給的神技,在這座馬亭內似乎沒人有能力確認。

  「…………」

  不,除了一人之外。女僕瑪麗睜大雙眼,直盯著我的短劍。看來她似乎通曉武藝。這件事令我大感意外,不過我把注意力轉回紅臉男人的身上。

  「好了,正如我透視的一樣,你穿的是一條花花圖案的內褲。那麼差不多該讓我看看右邊口袋裡的錢袋了。」

  不等紅臉男子同意,我便逕自翻找掉在地上的褲子,並從右邊口袋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

  「奇怪?這是什麼?能解釋一下嗎?」

  「那、那是我的!是我偶然從叔父那裡得到的遺產。」

  「遺產啊。」

  金幣上沒有寫名字,他似乎是想用這種邏輯蒙混過去,但圍觀的人已經全都站在我這邊。其中還有人主動去請護民官過來。

  我對眼前這個不斷用差勁謊言狡辯的男人送出致命一擊。

  「我問你,這個皮袋裡裝著多少遺產?」

  想當然耳,他不可能答得出這個問題。

  代替他回答的人是女僕裝扮的少女。

  「那個錢袋裡有八枚金幣及二十四枚銀幣,其中有兩枚銀貨缺了一半。」

  女僕斬釘截鐵地說道。

  為了證明女僕的記憶力過人,我把皮袋內的東西全部攤開在桌上,數量就和她所說的分毫不差。

  這樣一來,男人就無可抵賴了。

  他只能垂頭喪氣地癱坐在地板上,靜待護民官前來處置。

  事情圓滿解決後,瑪麗和戴著兜帽的少女過來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謝。

  見證整件事經過的觀眾也紛紛豎起大拇指說:「太厲害了。」

  我並沒有因為這些奉承的話而得意忘形,我把從紅臉男人手裡拿回來的金幣交還給主人後,便若無其事地重新回去排隊。

  我的目的並不是模仿偵探。當前的目標是前往北邊的城鎮,加入那裡的冒險者公會。既然現在問題已經順利解決,我想把精力集中在一開始的目的,也就是購買共乘馬車的車票上。

  但似乎因為剛才的活躍令眾人對我刮目相看。排隊的人爭相讓路,讓我優先辦理手續。馬亭的店主露出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把共乘馬車的車票遞給了我。

  †

  拿到共乘馬車的車票後,還剩下一些時間。

  因為馬車還要花上一個小時左右才會過來。

  我本想四處看看打發時間,但不巧的是,這個旅館街區是位於登山道入口的小鎮,沒有值得觀光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老實地坐在廣場的長椅上休息吧。

  我找到長椅後,一屁股坐了下來,等待時間流逝。

  我望著天空,遠處飄來一朵像棉花糖的雲。我想起小時候妹妹一見到這種雲,總吵著說想吃棉花糖的樣子;雖然模樣很可愛,卻讓我覺得很困擾。正當我沉溺於過去的回憶時,兩名女子走了過來。我在這個鎮上只知道幾位女性,所以很快就察覺到她們是誰。

  她們走到我的跟前鞠躬作揖,腰彎得比剛才更低。

  「剛才的事真是謝謝您,這位旅行中的──」

  我的耳邊傳來戴著兜帽的少女溫柔的聲音。話說到一半應該是因為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叫里希特。」

  我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我猜她們應該也會立刻報上姓名──才怪,是我想太多了。看來她們這趟旅程是隱瞞著身分進行。尤其是戴著兜帽的少女,現在仍將帽子緊緊地蓋在頭上。似乎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姓名和身分。

  她和女僕瑪麗兩個人悄悄地商量著該如何應對,看起來要浪費不少時間,於是我提議:「用假名不就好了?」

  兩個人同時露出「原來還有這個辦法!」的表情。看來她們都是心地非常善良的人,所以完全沒有欺騙他人的想法。

  兩人再度七嘴八舌地商量,然後戴著兜帽的少女向前走了一步。

  她用一臉滿意的表情說:

  「我的名字叫莉亞。」

  「好名字。」

  我隨即以紳士風度回應。接著她的女僕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名字叫瑪麗,我是莉亞羅──不對,我是侍奉莉亞大人的女僕。」

  「兩位小姐幸會,剛才還真是一場災難。」

  我開口對這兩位不擅長說謊的小姐們說道。

  「就是說呀,真的太淒慘了。全身上下的旅費差一點就被偷個精光。」

  「那筆錢是旅費嗎?這樣的金額足夠讓平民老百姓一整年衣食無虞了。」

  「是這樣嗎?」

  莉亞吃驚地瞪大雙眼,並立刻回頭向瑪麗求證。這位女僕似乎很清楚世間的常識,大概是因為每天都出門購物,所以對於金錢方面特別敏感吧。

  「如果精打細算的話,五枚金幣就足以支應平民一年的伙食費。」

  女僕如此回答。

  不諳世事的莉亞大人露出驚愕的神色,臉上彷彿寫著「我居然都不知道」,但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於是她輕咳了一聲後開口說道:

  「我當然知道這種事,只是在試探你們的常識而已。再說,把這筆錢說成是旅費只是種譬喻。是我口誤了。」

  她極力想糾正的樣子讓我覺得實在很可愛,不過如果我這時說破的話,可能就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又將話題拉了回來。

  「兩位小姐,我剛才已經接受過妳們的答謝,現在又收到一次,真的不必那麼客氣。看到那種情況,任誰都會做出同樣的行動。」

  「沒這回事,證據就是剛才在馬亭的人全都在一旁冷眼旁觀,唯獨里希特大人敢為我們挺身而出,仗義直言。」

  「這只是碰巧罷了。」

  兩人對我的回答似乎不甚同意,又或者是對我胸懷「正義感」一事堅信不疑。因此莉亞提議說:

  「我和瑪麗看見充滿正義感的里希特大人頗受感動,同時相信這是上天的啟示。所以有個不情之請,希望您可以護送我們到北方的城鎮。」

  瑪麗深深低頭拜託,甚至拿出了市價三倍的酬金。

  「妳們也要前往北方的城鎮嗎?──嗯,在這裡的人應該都是想前往那裡吧。」

  「雖然只是中途經過的城鎮,但我們必須通過那裡。」

  「我雖然沒有定居在北方城鎮的打算,不過預計會暫時在那裡待上一陣子,算是我的必經之路。」

  經過這番說明後,我回答:

  「那好吧。」

  我接著說:

  「出門靠旅伴,處世靠人情。就讓我護送你們到北方的城鎮吧。」

  聽到這句話的莉亞微微一笑。她的笑容美得就像盛開的鮮花。

  那副模樣十分惹人憐愛,但我也注意到一旁的瑪麗露出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我起初以為是因為討厭我的緣故,但似乎不是這樣。總之聽說共乘馬車途經的登山路上,貌似有盜賊出沒。

  「……本來應該走大路過去,而不是這條山路。」

  「因為路上的橋樑被大雨沖毀了,這也沒辦法。」

  「……嗯。」

  「不過,雖說有盜賊出沒,但應該只對徒步旅行的人有影響吧。共乘馬車上有護衛和傭兵,想必能平安無事地翻越這座山。」

  當然,我對此無法確信,也無法保證,但沒必要讓這兩位年輕的女性感到害怕。

  我用樂觀的言論讓兩人放心,不久便聽見馬亭店主的吆喝聲。

  「共乘馬車,共乘馬車到啦~」

  這聲音幾乎讓人震耳欲聾。大概是馬亭店主必備的能力吧,就像唱歌劇的歌手一樣。

  我們三人一起走向共乘馬車。

  共乘馬車共有三輛,每一輛約能乘坐十人左右。因為特別僱用傭兵隨行護衛,所以必須一次就把所有乘客載走。但事實上,共乘馬車前面已經排了三十人以上的乘客。

  我、莉亞和瑪麗坐上同一輛馬車。我讓兩人坐在最裡面,以避免她們和其他男人接觸,自己則擋在她們旁邊。雖然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呵護舉動,但瑪麗似乎注意到了。

  「不愧是莉亞大人看中的戰士,果真如紳士般體貼。」

  她小聲地說道。

  我沒有回答「別在意」,只是靜靜地隨著馬車搖晃著。

  †

  我們在共乘馬車上顛簸了一個小時。坐馬車旅行要說無聊嘛──其實倒也不會。我姑且也算是貴族之子,對貴族的生活習以為常,所以從來沒有搭乘過這種共乘馬車。

  二哥馬克斯等人皆認為共乘馬車是家畜的交通工具,總對其鄙夷不屑,但我覺得和陌生人一起搭乘馬車也不是什麼壞事。

  遠從南方過來的商人,告訴我們南方各種稀奇古怪的見聞。據說南方住著一種名為沙漠精靈的種族,雖然是精靈,卻有一身淺黑色的皮膚。有別於黑精靈給人的感覺,褐色的精靈看起來非常美麗。商人如此說道。

  另外,正在進行巡禮之旅的老婦人也分給了我們一些柑橘。

  這種從東方傳來的椅子柑橘,不僅可以分成小塊,而且香甜可口。再加上它好像經過冷凍處理,在悶熱的馬車裡是最合適不過的食物。

  莉亞瞪大了眼睛說:

  「我從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

  她看起來像是第一次嚐到。

  瑪麗也同樣神情恍惚地說:「好吃得令人回味無窮。」

  「真想讓過世的奶奶也嚐嚐,可惜她有牙周病……」

  甚至連這種話都出現了。

  這對主僕的反應實在很有趣,老婦人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她笑咪咪地親切問道:

  「你們是什麼關係呢?恕我冒昧,你們看起來不像是有女僕隨身服侍的身分。」

  的確,無論怎麼看,我都像是一名旅行中的劍士,和女僕無緣的職業。

  另一方面,瑪麗的主人莉亞因為用兜帽蒙住頭,所以也感覺不出貴人的氣息。既不像貴族的千金,也不像商人的女兒。當然如果能深入交談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但光憑三言兩語並無法感受到她的高貴氣質。

  「…………」

  兩人露出為難的神色,於是我編了個理由。

  「我要帶這兩人到北方的城鎮,因為那邊的工作機會比較多。」

  「哎呀,是這樣啊。這位戴著兜帽的女孩也要當女僕嗎?」

  「是的,她要去某個商家擔任女僕。瑪麗原本是在南方的城鎮從事女僕工作,後來換了老闆。莉亞是她的表姊妹,因為機會難得,所以兩人打算一起工作。」

  「哎呀,原來如此,年紀輕輕就這麼了不起呢。」

  佩服不已的老婦人用悠哉的口吻說道。

  「…………」

  「…………」

  莉亞兩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結束和老婦人的對話後,莉亞開口說:

  「里希特大人,您太厲害了,居然能在一瞬間編出那麼有說服力的故事。」

  「我只是瞎掰一通。」

  「還是很厲害呀,里希特大人說不定具備成為作家的才能?」

  「作家的工作就是吹牛編故事,搞不好還滿適合我的。」

  我從小就必須偽裝自己,過著隱藏才能的生活。作家是值得炫耀才能的職業,但同時也是一種說謊的職業。這或許正適合從艾斯塔克家詛咒中解放出來的我。

  等到抵達北方的城鎮,住處安頓好之後,索性去買些稿紙吧。我在口中喃喃自語,卻忽然察覺有異樣。前方不知道傳來什麼聲音。

  在連成一列行駛的三輛馬車之中,我們所搭乘的馬車是位於最後方,似乎是因為最前面的馬車車輪脫落了,所以前面兩輛馬車都停了下來。

  聽說正在找幾名能幫忙抬起馬車的男人。

  既然這樣,我就有義務去幫助,但現在的我是莉亞的護衛,必須要徵得她的同意。

  莉亞微微地點了點頭。

  「您去看看吧。」

  莉亞說道。

  馬車動不了的話,就不能去北方的城鎮。這樣一來,大家都無法達成目的。

  這對我來說也是一樣,於是我走向輪子脫落的馬車,那裡已經有幾個男人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

  大家齊心協力把馬車抬了起來,趁這段時間把脫落的車輪裝上,可是怎麼樣也裝不上去。

  我在幫忙安裝車輪的作業時,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勁。

  車輪的接合部分相當奇怪。

  (……這個是?)

  我雖然是貴族之子,但對機器也有一些瞭解。因為是庶子,所以經常被迫做僕人的工作。我自己並不討厭這類工作,甚至把這些當成興趣的一環,也經常和僕人們一起揮汗勞動,甚至曾多次修理過馬車。那時我就對馬車的構造瞭若指掌,通常馬車的車輪不會像這樣損壞。

  (……這種損壞的方式,感覺就像是被人刻意拆卸下來一樣。)

  總之不是損壞,只是單純地拆下車輪,使馬車看起來像是損壞的樣子。

  這個推測大概八九不離十,但問題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馬車壞了,馬亭的店主應該會很傷腦筋吧。

  我抱持著疑問,準備修理車輪。

  抬起馬車車體的人數不夠,所以我讓地面出現冰柱,以此來取代千斤頂。周圍的人都對我施展魔法的速度和應用能力感到驚嘆不已,要我說的話,魔術師會想到用這種辦法也是理所當然。

  負責護衛的傭兵和同行的男人們皆齊聲驚呼:

  「好厲害!」

  眾人對我的點子讚譽有加。

  「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絕對想不到可以這麼做。」

  也有人如此感嘆。

  不過也有同行護衛的魔術師不以為然地說:「這種事我早就想到了!」總之,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拿來說嘴的事,沒有必要用這件事來傷害魔術師的自尊心。

  我本想靠冰柱的千斤頂支撐馬車好進行修理,但聽說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安裝車輪,因此這段期間要先讓後面的馬車前進。

  急著趕路的人依照指示上了後面的馬車,我朝莉亞和瑪麗看了一眼。

  她們把命運託付給我。

  這次的事故恐怕是有人刻意為之,可以認為其目的在於將馬車分開。

  應該是想趁男人修理馬車時,把女性乘客較多的馬車分隔開來。

  有人想在這段期間進行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已經大致摸清楚這件事的本質,但問題在於僱用我的莉亞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假使她們甘為他人身處險境,那麼我也只能奉陪到底。

  如果她們不能從一連串的事故當中洞察惡意,只是單純地採取行動,也不能怪她們。

  不管怎麼說,我只能和她們一起行動,即使遇到某種程度的不利情況,我也有自信能扭轉局勢。

  我抱持這樣的想法觀察著莉亞的動靜。

  不知道她看到這輛馬車後,會不會注意到有某種陰謀?

  她是個善良的大小姐,看似對惡意毫不在意。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同時,莉亞對我輕輕地點了點頭,流露出堅定的眼神。

  看來她並非根據一連串的事故,而是從我的眼神中掌握到了情況。

  想必她也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感受到危機正在逼近。

  附帶一提,身為莉亞心腹的女僕,也露出一副有所警覺的樣子。

  我猜,她們在遇到我之前,可能已經遭遇過無數次危險了吧。

  說不定已經達到可以用身體直接感受到危機的程度。

  這對年輕的少女而言是很困難的事,但一想到這是她們「生存」下來的原因,或許反而值得慶幸。

  想到這裡,我立刻縱身一躍,跳上莉亞和瑪麗兩人乘坐的馬車。

  馬車車夫對我說:

  「男人最好留下來幫忙。」

  我回了一句:

  「冰柱即使過了兩晚也不會融化。」

  聽見我氣勢凌人的口吻,馬夫便不再作聲。

  對方可能是判斷,即便馬車上多了我一個男人,也不會對「作戰」造成什麼影響吧。這可是天大的誤會,但讓對方保持誤會正合我意,於是我就這麼默默地坐在莉亞旁邊。

  †

  滿載女人的馬車不斷前進。

  整輛車上瀰漫著白粉和香水的味道,讓人有點不舒服,但我絲毫不介意。

  因為我早已在艾斯塔克城的夜宴上聞慣這種味道了。

  有些貴族大小姐「一個人」身上噴的香水,就遠比這裡的任何人都要誇張。

  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對這種小事抱怨。

  與其在意這種事,還不如研究一下襲擊者什麼時候會現身。

  從剛才的車輪脫落事故來看,恐怕是事先預謀好的。

  敵人的盤算是要將男女分開,目的應該是想將女人擄走。

  但所有女人都是綁架對象嗎?我看了一眼女僕瑪麗和她的主人。

  光是瑪麗,應該就足以讓變態貴族捧著大把銀子高價買下,更遑論戴著兜帽的主人了,她的價格肯定比瑪麗更高。莉亞身為女性的價值自不用說,她的身分想必也很尊貴。

  想到這裡,我心中得到以下的結論。這是為了綁架這兩人而設下的圈套,不過我卻小看了策畫者和協助者。因為他們似乎比我想像的要貪婪得多。

  馬車倏地停了下來。馬夫下車後,從懷裡拿出短劍,打開馬車的車篷。

  他一開口就是老掉牙的台詞:

  「妳們這些女人!不想死的話就照我說的去做!」

  惡人的辭彙量不多,也毫無原創性,這讓我不禁想起二哥馬克斯。

  我本來不打算照他的話做,但為了觀察情況,故意低調保持沉默,這時我發現有一群人正朝這裡策馬奔馳而來。看上去是盜賊和這輛馬車的主人。

  在馬亭做生意的店主,搓著手向盜賊頭目阿諛奉承。

  「老大,麻煩照往常一樣。」

  「我知道,別對看起來可以賣到好價錢的女人出手對吧?」

  「嘿,沒錯。還有一件事,請千萬別對女僕和戴著兜帽的女人出手。」

  「竟然會指定女人,還真是稀奇。」

  「因為這次的襲擊有金主贊助……」

  店主帶著不懷好意的微笑。盜賊頭目說:「也罷,只要錢和女人到手就好。」

  頭目轉身向部下發出指示。

  「馬車幾乎沒有護衛!只要把男人殺個精光,後面就是享樂的時間了!」

  盜賊們高舉武器,齊聲歡呼。

  我完全不想看到這些人下流的表情,但此刻可不能將頭撇開。

  其中一名盜賊衝向前斬殺了護衛戰士,再順勢將雙手穿過坐在馬車上的另一名男子腋下,控制住他的行動,並用刀從他的喉嚨上劃過,鮮血當場噴濺四散。

  「呀哈──!就是這個快感,盜賊這份工作實在讓人欲罷不能!」

  盜賊神情恍惚地吶喊。

  這些人本來是生活無以為繼的農民吧……但我不懂,為什麼他們能對同為農民出身的人如此殘酷。大概是因為過著糟糕的生活,導致他們日漸喪失應有的人性吧。

  「──這群連畜生都不如的邪魔歪道。」

  我喃喃自語,伸手拔出神劍。

  平時喋喋不休的神劍此刻也變得嚴肅起來,這表示她應該也對那些傢伙非常生氣。

  『里希特!不能讓那些傢伙活在這個世上,一定不能手下留情!』

  「有幹勁固然是好事,但請妳千萬別變得太鋒利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一刀將人送上西天就太沒意思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鈍劍讓他們萬分痛苦地到另一個世界去。」

  神劍「咻~」地一聲吹起了口哨。

  『本小姐可不想與你為敵,畢竟你這個人擁有與生俱來的劍術才能與冷酷無比的心。』

  「其實我完全不想與任何人為敵。」

  我說完這番真心話,就將襲擊而來的盜賊一劍砍倒在地。

  失去右臂的盜賊,痛得在地上打滾哀號。

  我接著又補上一腳,將對方的塌鼻子踢個粉碎。

  眼見同伴垂死前發出有如疣豬般的慘叫聲,另一個盜賊怒氣沖沖地攻向前來。

  這個使用鎖鐮的盜賊不斷揮舞著鐮刀。

  用鎖鐮當武器的人很少見。我本想觀察一下對方的絕技,但就憑盜賊的本領,大概沒有什麼值得參考的地方,還是立刻斬殺算了。

  我側身避開扔過來的鎖鏈,一劍直接刺進對方的肚子。

  我刻意避開重要的臟器,想必對方會痛苦地死去吧。

  眼見部下們倒臥在一片黑色的血泊中,盜賊頭目氣得額暴青筋,滿臉漲紅。

  「你這傢伙──!竟敢殺死我可愛的部下!」

  盜賊頭目怒不可遏地說道。

  「你這份慈悲,應該分給那些過去被你殺害的人。」

  「少廢話!要生要死隨老子高興。反正大概不久之後都城就會派來討伐軍,在那之前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很遺憾,你見不到討伐軍到達的那一天了,因為你會在這裡被我殺死。」

  「住口,臭小子!」

  盜賊頭目使一柄大斧,他全身肌肉發達,因此我沒有擺出準備承受斧頭一擊的姿勢,而是趁他衝過來時順勢將他絆倒。

  盜賊頭目像小丑一樣笨手笨腳地跌坐在地,整張臉漲得比剛才更紅,為了讓他稍微冷靜一下,我對草木施展了魔法。接著,樹木從盜賊頭目的腳下開始長出,並將他的身體完全束縛住。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一種《束縛》魔法,你應該有段時間會動彈不得了。」

  「你、你這個卑鄙小人!」

  「這可是最棒的讚美詞。」

  我背向盜賊頭目,轉身朝馬亭店主走去。

  「這、這件事跟我沒關係,我只是受到這些人脅迫……」

  「少騙人了。」

  「是、是真的。」

  我又看見他擺出一副剛才對盜賊頭目獻媚的態度。

  「我早就料到你會出賣我們,把莉亞她們的車票藏起來的人也是你。」

  「…………」

  「把金幣塞給紅臉男人的恐怕也是你。我猜你應該是想找機會接近弄丟旅費和車票的她們,然後再用花言巧語拐騙人家吧。結果卻被我破壞了你的好事,所以只好『照往常一樣』利用盜賊。我說得沒錯吧?」

  聽了我的推理之後,店主的笑容頓時消失,瞬間化為冷酷狡猾的惡魔表情。看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本質。

  「事跡敗露到這種地步,我也不想再多加狡辯。是啊,你說對了,我的確是受到『某人』所託,打算綁架這兩位小姑娘。」

  一聽到店主的話,莉亞嚇得身體縮成一團,瑪麗則將從懷中取出的短劍牢牢握緊。

  「只要把這兩個小姑娘交給他,就能得到三百枚金幣,所以我耍了不少小手段。」

  「原來如此,從你的口氣聽起來,你應該不知道委託人是誰,也沒思考過委託人的企圖。」

  「管它呢,我只在意能拿到多少酬勞。」

  「我知道了──那麼,去死吧。」

  語畢,我颯爽地側身閃開。完全沒有使用神劍提爾鋒的必要。

  只要避開從『後方』飛來的斧頭,這個馬亭的惡店主自然會喪命。

  靠自己的力量破壞咒縛樹木的盜賊頭目,朝我扔出了斧頭。

  我巧妙地閃避高速旋轉飛來的斧頭,使得斧頭直線朝馬亭店主的方向飛去。

  當然,對武藝一竅不通的店主根本沒有能力閃避高速投擲而來的斧頭,斧刃恰巧命中他的眉心。盜賊頭目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完美地將店主的腦袋整個劈碎。

  「真是骯髒的石榴。」

  盡幹些骯髒勾當的人,就連腦漿都讓人感到污穢。我喃喃地說出這樣的感想,回頭把劍指向盜賊頭目。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既然能夠擺脫咒縛的魔法,你應該能帶給我一些樂趣吧?」

  聽我這麼一說,盜賊頭目得意地咧嘴一笑。

  「你的身手雖然像蟑螂一樣敏捷,但這些小把戲已經對我沒用了。」

  盜賊頭目說完這句話後,從部下手中接過兩把斧頭。

  看來這傢伙本來就擅長二刀流。

  不,是多斧流。因為他的身後有一名盜賊拿著大量的斧頭。似乎是一種投擲無數斧頭的作戰方法。

  有意思,我雖然在城中學過各種流派,卻從未親眼見識過像這種不拘泥於形式的武術。這是貴族絕對想不到的戰法。我體內的劍士之血沸騰著,和盜賊頭目的距離愈來愈近。

  †

  盜賊頭目擲出斧頭。右手的斧頭首先飛了過來。

  用蠻力擲出的斧頭,將樹枝和樹葉劈開,徑直朝我飛來。如果被這一擊正面命中,大概會當場斃命,但現在還不是送死的時候。

  我以一紙之隔的距離避開,並緊盯著他左手擲出的斧頭。因為這把斧頭的形狀和上一把完全不同。

  「以奇妙的形狀彎曲──其中必定有詐。」

  想到這裡,我開始集中精神,不再以毫釐之差的方式閃避。斧頭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又飛回頭目手上。

  「原來如此,是應用迴力鏢的要領啊。」

  只要看穿招數,就能輕鬆應付。那玩意兒應該打不中我了。我心中暗忖,同時讓由左邊襲來的盜賊吃了一記《火球》。

  從左手掌迅速噴出的火球,使盜賊瞬間化為火團。

  「什麼?這傢伙居然能在無詠唱的情況下施展魔法!?」

  盜賊頭目不由得驚呼。

  魔法普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能以無詠唱的方式施展魔法的人卻寥寥可數。縱觀整個艾斯塔克家族,也只有父親能做到無詠唱魔法。就連有魔法天才少女之稱的妹妹,施展魔法時也必須吟誦完一整個章節。

  也難怪盜賊會如此吃驚,但我沒有義務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有辦法施展無詠唱魔法。就算說了也沒用,因為他們也活不久了,幾分鐘內就會喪命。

  盜賊頭目接過部下手中的斧頭,不斷地朝我投擲過來。每一擊都力大無比,讓人無法輕易接近。然而,我不是空有一身蠻力的莽夫,根本不會貿然以身犯險。

  即使部下帶著大量斧頭,數量也有限,遲早都會用盡。等到那個時候,那傢伙的力量應該就會大減。

  盜賊頭目不停地將斧頭投擲過來,最後果不其然全數扔完了。他對手上沒有斧頭的部下大發雷霆,甚至氣得拿起最後一把斧頭將部下的腦袋劈開。

  ──果然不必對這個男人仁慈。

  我想了想,筆直衝到那傢伙跟前。

  盜賊頭目見到我的舉動,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大概是認為接近戰對自己比較有利吧。我沒有用言語戳破這個不著邊際的幻想,而是以行動來表達。

  盜賊頭目使出有如劈柴般的動作,想在我的腦袋上砍出一個大洞。其速度之快,一般的戰士根本無法避開。不對,其實連我也躲不掉。那傢伙的斧頭直接砍中我的頭顱,卻不見任何鮮血和腦漿噴濺的跡象。

  「!?」

  盜賊頭目也對沒有擊中的手感表現出一臉訝異的樣子。

  他用那不甚靈光的腦袋尋思著究竟哪裡不對勁,只可惜這成了他最後的疑問。

  「是殘像。」

  我告訴他答案後,便縱身舉劍往下一刺,將整把劍直挺挺地插進他的頭頂。

  他應該是在感到痛苦之前就死了吧,但看到那傢伙扭曲的表情,我不禁低喃出我的疑問。

  「……為什麼惡徒身上也流著紅色的血呢?」

  或許是因為我用有如惡魔的方式殺死盜賊們,使得盜賊頭目的部下如驚弓之鳥般立刻四處逃竄。

  其中,只有一個人來不及逃跑。

  對方是個年幼的少年。他看起來像是剛當上盜賊不久。少年的兩條腿像剛出生的小鹿般不斷地顫抖。

  「求您別殺我……」

  少年噙著淚水苦苦哀求。

  當然,我沒有動手殺了那名少年。

  而是用劍指著他,厲聲告誡:

  「你是因為難以謀生才成為盜賊的吧,但這就是盜賊的世界。今天殺了某人,或許能暫且飽餐一頓,但隔天說不定就會被某人殺死。」

  少年不停地點頭表示認同。我把劍收入劍鞘後,告訴他:

  「回故鄉去吧,你的家人應該都在等你。」

  少年頭也不回,連滾帶爬地逃跑,看樣子似乎是嚇壞了。

  我看著少年狼狽逃命的可憐模樣。雖然叫他回家鄉去,但他一定也曾在故鄉歷經困苦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以常識來告誡他,恐怕也無濟於事。

  即便如此──

  「……與其討伐盜賊,不如創造一個沒有盜賊的世界比較快。」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農民都能填飽肚子的世界。

  不需要掠奪的富足世界。

  能為他人著想的世界。

  若能打造出這樣的世界,盜賊自然就會消失。

  至少我認為,這樣總比殺光所有盜賊要來得好,但應該沒有人能夠理解我的想法吧──不過看來是我錯了。

  這個世界上原來也有情感豐富、非常感性的人。

  戴著兜帽的少女見到此景淚流不止。

  我原以為她是看到我像惡魔一樣斬殺盜賊,而害怕得哭了起來,但似乎不是這樣。戰鬥結束後,她來到我身邊,把手搭在我的胸口。

  「……可憐的里希特大人。」

  「……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其實您比任何人都熱愛和平與寧靜,但您的才能卻不允許你這麼做。」

  「…………」

  「里希特大人雖然毫不留情地殺死盜賊,但那是為了將殺生控制到最小,才刻意讓盜賊看見您惡魔般的行徑,以重挫他們的戰意,而採取最殘忍的虐殺。」

  「……妳搞錯了,我可是惡魔般的庶子。」

  「不,不是這樣的。」

  莉亞立刻搖頭回答:

  「惡魔才不會帶著哭泣的表情揮舞著劍,也不會滿懷慈悲地放過那名少年。」

  「我完全沒有流淚。」

  我不會哭的。我在母親葬禮那天暗自發誓,往後再也不流下任何一滴眼淚,也絕不在他人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所以,就算我沒有用手觸摸自己的臉,也可以斷言自己沒有落淚。

  然而,我的內心就像被莉亞完全看穿了。

  她的淚水從眼中滑落,帶著溫柔的笑容對我說:

  「不對,您正在哭泣。」

  她撫摸著我的胸口說道:

  「這裡在哭泣,您的『心』在哭泣,我看得出來。」

  這句話喚醒了我過去的記憶。

  關於母親的記憶。

  被艾斯塔克家的正妻和侍女虐待的母親。身為庶子的我也經常遭受虐待,但母親教導我要有一顆堅強的心。「不過,如果只有我們母子在一起,而且無論怎樣都無法忍耐時,就在媽媽的懷裡盡情哭泣吧。」母親抱著我這麼說。

  「──對不起,給了你如此殘酷的命運。你正忍受著這樣的命運,卻比任何人還要堅強。不過,偶爾哭泣也沒關係。不,盡量放聲大哭吧。小孩子難過時就應該哭泣。」

  母親溫柔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莉亞的口吻、莉亞的笑容,就和當時的母親如出一轍。

  說不定,我與曾經失去的東西重逢了。

  我帶著這樣的想法,不斷凝視著眼前這位美麗少女的眼睛。

  †

  搭乘馬車的女人們,齊心協力挖好一座墳墓。

  遭到盜賊殺害的人,和被我殺死的盜賊,屍體都埋葬於此。

  花了好幾個小時將屍體埋葬好之後,先前車輪脫落的馬車也跟了上來,大家把馬車上的車夫綁起來後,繼續朝北方的城鎮出發。

  後來又在馬車上顛簸了整整兩天,越過險峻的山路。

  路途中曾一度接近相傳會迷惑旅人的妖精森林,林中草木蔥綠茂盛,確實有一種迷惑人心的感覺。

  反正別靠近就沒事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們總算穿越山路,來到平地。北方城鎮就快到了。事實上,眾人隨即看見它出現在不遠之處。

  「繞了那麼遠的山路,真像傻瓜一樣。」

  女僕瑪麗如此說道,我深表同意。看來莉亞也有同樣的感想。

  「從地圖上來看,明明只有短短一小段距離,卻必須繞一大圈。」

  「希望下次到南方時橋已經修好了。」

  確實如此,如果每次都得走這條路的話,誰還受得了。

  「要是每次都遇到車輪脫落和盜賊襲擊,那可就傷腦筋了。」

  瑪麗不禁咯咯笑了起來。也許是因為總算度過危機,終於看見她爽朗的笑容。坐馬車的時候看她神色非常緊繃,但她似乎原本是屬於性情開朗的類型。危機已然過去,也離城鎮愈來愈近,總算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頭。我趁這個機會詢問瑪麗:

  「話說回來,那些在山裡襲擊我們的傢伙是什麼人?」

  「是山賊。」

  「可是馬亭的店主說是『某人』指使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勢力正在蠢蠢欲動?」

  聽到我的問題,瑪麗立即收起開朗的表情。或者換個說法,就是繃著一張臉。她毫不避諱地說道:

  「里希特,你雖然是我們的恩人,但有些事也不能向你透露。」

  「像是盯上妳們的幕後黑手,還有妳們的三圍嗎?」

  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反問,她卻順著我的問題回答:

  「瑪麗我本人的三圍,從上到下分別是88、58、84。」

  很明顯有灌水的嫌疑,但由於沒有辦法查證,我只好裝作沒聽見,這時我注意到莉亞滿臉羞紅。我對顯得忸忸怩怩的莉亞說:

  「剛才是我和瑪麗之間的玩笑話,妳可別當真。」

  「是、是這樣嗎!?」

  莉亞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我很肯定她的性格應該是屬於那種很正經的類型。也許是因為必須特別注意言行舉止所致。

  我再次凝望著這位個性耿直的大小姐。

  「我原本就不期待女僕小姐能告訴我,不過誠實的莉亞應該會回答我的問題。妳能告訴我詳情嗎?」

  「這樣的說法太狡猾了!」

  瑪麗對我的做法加以指責,但莉亞制止她說沒關係。

  「我本來就打算告訴您實情。在您從困境中解救我們的那一刻起──不,從您擔任護衛的那一刻起,我就對里希特大人完全信任。」

  「怎麼能如此輕易相信他人,妳要學會懷疑別人啊。」

  「與其懷疑他人而活,不如相信他人而死。」

  「但願妳的墓誌銘不會這麼寫。」

  莉亞對這個玩笑話莞爾一笑。似乎所有的玩笑對她都不管用。

  「那麼來說明吧。里希特大人,其實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女,我的名字叫做亞莉亞羅瑟•馮•拉特克路斯。」

  她摘下兜帽,露出真實的素顏。

  眼前出現的是有著一頭銀色頭髮、肌膚有如玻璃工藝品般晶瑩剔透的少女。

  「────」

  「……您沒嚇著呢。」

  「嗯,我大概也猜到了幾分。雖然妳拚命想掩飾,卻掩飾不了與生俱來的氣質。」

  「再加上──」我繼續說:

  「偶爾從兜帽中瞥見的這張側臉,感覺似曾相識,我想應該是在某個晚宴上打過照面。」

  「不愧是里希特大人,我曾經出席過一次艾斯塔克城的晚宴。」

  「果然如此,如果跳過舞的話,就不會忘記了。」

  「是的。里希特大人很受女士們的歡迎,所以遲遲找不到和您跳舞的機會。」

  「就算有機會,我也不想跳舞,因為我討厭引人注目。與其和一國的公主共舞,我寧願和貓一起跳舞。」

  「貓可是很可愛的,說不定這樣反而更引人注目呢。」

  亞莉亞羅瑟呵呵地露出微笑,這個笑容實在可愛到不行。搭配她那銀色的捲髮,給人一種有如棉花糖般的柔和印象。

  「沒能在那時得到知己,真的非常遺憾。若能早點認識的話,我和瑪麗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吃盡苦頭了。」

  「妳這個說法好像是希望我『繼續』護衛下去?」

  「如果里希特大人不嫌棄的話,還請您務必答應。」

  「倒也不是嫌棄──只不過,抵達北方城鎮就得分道揚鑣了。」

  「為什麼呢?」

  「我里希特•艾斯塔克的座右銘是『踏實謙虛』,王女殿下與護衛這類的關係,實在太過顯眼了。」

  「這個標語簡直就像某戶大小姐招婿的條件。不過,您大可不必擔心,因為我是第三王女。」

  「第一○八王女也一樣。」

  「如果父親再努力一點,搞不好真的會有第一○九王女。」

  ……一○九也好,二五六也罷,對我而言都一樣。不知道她是自然脫口而出,還是有意為之,不管怎麼說,我並不打算成為她的護衛。

  「我的任務是帶妳前往北方的城鎮,差不多再三十分鐘就能達成任務了。」

  一眼望去,已經可以看見北方城鎮的入口。

  在抵達之前,我想向她打聽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卻被女僕瑪麗打斷。

  「不能再將這件事情透露給無關的人了。」

  莉亞,不,亞莉亞羅瑟王女將女僕瑪麗訓斥了一番,但瑪麗露出非常堅決的表情,所以她便不再多說什麼。

  「……確實,如果在這裡說出真相,可能會把里希特大人牽扯進去,這絕非我的本意。」

  亞莉亞羅瑟喃喃自語。終於到了和兩人道別的時刻。

  她們大方地把前幾天我找回來的那只裝滿金幣的皮袋給了我。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這是您的酬勞。」

  「給得太多了。」

  「亞莉亞羅瑟大人的性命豈是黃金可以衡量的?」

  聽到瑪麗這麼說,我只能選擇接受。

  而且錢財是多多益善,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我就充滿感激地收下吧。

  「我明白了,我就當它是我應得的報酬囉。」

  「您肯收下真是太好了。」

  亞莉亞羅瑟面帶微笑地說。

  「里希特大人要在北方城鎮待上一段時間嗎?」

  「是啊,我想加入冒險者公會。」

  「既然這樣……」

  亞莉亞羅瑟示意瑪麗準備好筆記用具。

  她將紙筆擺在附近的樹木殘株上,接著在紙上振筆疾書。

  字體十分纖細工整。

  就在我心裡暗自佩服不愧是王族時,只見她一轉眼就書寫完畢。

  「請拿著它去冒險者公會,這是我的介紹信。」

  「實在感激不盡。有了一國王女的介紹信,想必不至於吃閉門羹。」

  「雖然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但一定能幫上您的忙。」

  她微微一笑。請求才剛遭到拒絕,卻還能像這樣面帶微笑,甚至幫忙寫介紹信,這樣的人實在很罕見。從她的笑容中不難看出她的為人。

  我懷著感激的心,轉身背對著她離去。

  雖然莫名地感到一絲寂寥,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里希特•艾斯塔克,必須作為『冒險者』里希特生活下去──

  亞莉亞羅瑟和瑪麗目送里希特離去的背影。

  看著里希特從視線中消失,亞莉亞羅瑟以肯定的口吻說:「他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

  「是啊,雖然乍看之下給人一種負面消極的感覺,實際上卻是個心地善良、擁有慈悲胸懷之人。」

  「如果能有像他這樣充滿正義感的無雙戰士擔任護衛,應該就能減輕瑪麗的負擔……」

  見到主人竟如此關心自己,女僕的內心升起一絲感動。瑪麗抑制住想要擁抱並緊貼主人臉頰的衝動,對著主人舉起手臂展現肌肉。

  「請別太過小看瑪麗,一路上保護亞莉亞羅瑟大人至今的可是瑪麗我本人喔。」

  「我知道,我已經被瑪麗的祕技拯救過許多次。」

  「從小時候開始不停地鍛鍊,如今總算派上用場了。」

  其實瑪麗並非一般的女僕,而是繼承了特殊武術的女僕。雖然她先前沒有發揮實力的機會,但想必今後還有更多時候必須倚重她的力量。對此早有預感的瑪麗微笑著說:

  「總之,一切包在我身上。無論過去或未來,瑪麗都是亞莉亞羅瑟大人最得力的盾與劍。」

  瑪麗說的確實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亞莉亞羅瑟便不再多說什麼。

  「好了,站在這邊依依不捨也無濟於事。我們來到這個北方城鎮是有目的的。不對,是要完成使命。」

  「是啊。」

  瑪麗微笑著點點頭,但其實她的內心並沒有完全同意。

  因為她認為主人說得沒錯。

  (……里希特•艾斯塔克,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搞不好他就是拯救亞莉亞羅瑟大人脫離困境的救世騎士。)

  瑪麗回想起前幾天遭遇到的襲擊。她們在遇見里希特之前也曾遭到刺客襲擊。當時雖然順利逃出生天,但接下來就未必能夠擺脫困境了。

  瑪麗雙眼凝視著她最重視的公主殿下。

  ──她在心中不斷尋思,自己必須得做些什麼,於是暗自盤算那個人會落腳的旅館。

  †

  告別亞莉亞羅瑟她們兩人之後,我朝北方城鎮的大街走去。

  並在那裡尋找落腳處。

  起初想找個便宜的旅館,但我想起不久前才從亞莉亞羅瑟那裡得到一大筆錢。

  沉甸甸的皮袋,難道裡面裝著她們所有的旅費嗎?

  可能是我多慮了,但回頭想想,她可是王族。既然來到大城市,應該有辦法籌措到資金吧。

  想到這裡,我決定不找廉價的旅館,而尋找起像樣一點的旅館。

  「安頓好新住處之前,先找個能暫時住一段時間的旅館。雖然找要自己負責伙食和生活用品的小旅館也可以,但就怕太便宜的旅館會出現跳蚤。」

  我想起艾斯塔克家的傭人曾在旅館被跳蚤和蝨子叮咬,後來還引起一場騷動。

  幸好手上有十分充足的資金。就保存體力這層意義上來看,我應該選擇住在優質的旅館。

  在大街上的醒目處,有一間寫著「閃耀的綠葉樹亭」的旅館,引起我的注意。

  這是一間三層樓的石造旅館。這座大型建築應該可供三十個人住宿。

  似乎是貴族經常指定投宿的高格調旅館。

  我試著打聽一下平民是否也能入住。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看來與身分無關,只要付得起錢就能投宿。我取出裝著金幣的袋子重重地放在櫃台上,服務生見狀立刻搓著手露出商人的笑容。可能是因為我的裝扮看起來很寒酸吧。

  「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為我真的不是貴族,也不喜歡引人注目。」

  我下了這樣的結論,把名字寫在旅館的登記簿上。

  里希特──

  別說馮這個字,就連艾斯塔克的名字我都省略不寫,這代表著我目前的心境和處境。我對艾斯塔克家已經毫無留戀。

  旅館的男僕帶我到房間後,端出洗腳用的木桶,這可是廉價旅館沒有的服務。據說這家旅館是以在單人房裡設置淋浴間而聞名,等會兒一定要享受一番。在那之前我向男僕打聽冒險者公會的位置。

  公會的位置比我想像的還近,但這個時間好像已經結束申請了。

  那就明天一大早去看看吧。

  決定好明天的行程之後,我享用了旅館的晚餐,隨後倒頭就睡。

  舒適的床墊和羽絨棉被,使我在馬車旅行中的一身疲憊得以恢復。

  我在「閃耀的綠葉樹亭」這家旅館的床上睡得正香,發出嘶嘶的微微鼾聲。

  這時突然有道可疑的人影朝我爬了過來。

  我睡覺時不會睡得很沉。

  因為小時候曾經歷過暗殺者的襲擊,這個習慣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我走到床邊,一把抓住那名可疑之人的手腕。

  就這樣順勢把對方推倒在床上,使其動彈不得。

  「《著火》。」

  我詠唱這個簡易魔法,床邊的油燈旋即亮了起來。

  原以為潛入我房間的是覬覦旅人錢包的小偷,結果並非如此。

  來到我床邊的人,沒想到竟然是前不久才分道揚鑣的女僕。

  這個意外的訪客著實讓我大吃一驚,我放開瑪麗的手之後,她這才有餘力整理身上凌亂的衣服。

  「……抱歉,我以為是小偷。」

  「你無需在意,我偷偷溜進來是事實。」

  「妳三更半夜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不是來偷東西的,反而有東西要給你。」

  「我之前已經收過金幣了。」

  「瑪麗想給的是我的第一次。」

  「…………」

  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但她似乎是認真的。

  瑪麗開始脫起身上的女僕裝。美麗的肢體映入我的眼簾。

  「等等!妳在做什麼?」

  「不脫衣服的話要怎麼辦事?」

  「妳說的辦事是指……」

  如此露骨的話讓我有些驚慌失措,但如果這時表現出反應的話,恐怕會正中她下懷。我冷靜下來後詢問她的本意。

  「妳是妓女嗎?」

  「怎麼可能,女性最鄙視出賣身體的女人。」

  「那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因為你有需要。」

  「我有需要?」

  「沒錯。金錢沒辦法收買你,所以我只能這麼做。」

  沒料到她以為通過色誘的方式就行得通,但就在我打算開口反駁時,我注意到她的肩膀正在不停顫抖,眼淚同時在眼眶裡打轉。

  「這一切都是為了亞莉亞羅瑟吧。」

  「…………嗯。」

  「妳是為了保護亞莉亞羅瑟才出此下策。」

  「…………」

  ……嗯。

  我打量著瑪麗的肢體。她的肌膚雪白剔透,也具備女人味十足的柔美線條,但我更在意的是她身上的傷痕,大大小小的刀傷非常明顯。

  我想,她長年以來就是以自己的身體,奮不顧身地守護著主人亞莉亞羅瑟。憑藉著一身武力和智力,一心一意地保護主人。

  她隻身來到這裡,以自己的身體當作武器來拜託男人,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想必是悔恨和淒涼吧,也可以說是被逼到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了。察覺到這一切的我,拿起毛毯披在她的肩上。

  「妳的美麗肌膚只能留給未來的丈夫在月夜下欣賞。」

  雖然有些矯情,卻是我最真實的心聲。

  「……里希特。」

  瑪麗咬著嘴唇,眼淚不爭氣地滑落下來,倒在我的懷裡放聲大哭。

  我靜靜地抱著瑪麗,希望等到她心情平復後,能從她口中問出亞莉亞羅瑟的處境和幕後黑手的名字。

  †

  瑪麗穿上女僕裝,下襬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不愧是熟練的女僕,動作十分俐落,只花了一分鐘左右就整裝完畢。瑪麗走過來拉著我的手。

  「怎麼啦?還要再來第二回合嗎?」

  「什、明明連一回合都沒開始吧!」

  「開玩笑的。」

  「剛、剛才的事給我忘掉,否則饒不了你!」

  瑪麗紅著雙頰說道。大概是意識到我是想用玩笑話來緩和一下氣氛,所以她重新換了個表情,一臉正色地說:

  「與其以口頭說明,不如親眼見到比較快。」

  說完這句話後,瑪麗拉著我走出旅館。我按照她的話,跟在她身後。

  路上,瑪麗對緊跟在身後的我說: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想要殺害亞莉亞羅瑟大人的人,是這個國家的大臣巴爾蒙克……看您的樣子應該對這個人有印象。」

  「嗯,是父親大人的朋友。」

  「是的,財務大臣巴爾蒙克和您的父親泰修斯•馮•艾斯塔克,都是拉特克路斯王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兩人甚至被譽為治世之巴爾蒙克、武勇之艾斯塔克。」

  「聽妳的口氣,難不成這兩人是共犯嗎?」

  「我不知道……」

  瑪麗搖搖頭。

  「何人覬覦亞莉亞羅瑟大人的性命,目前仍毫無頭緒。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主謀就是巴爾蒙克……」

  「原來如此,父親大人也有嫌疑。」

  我的腦中浮現出謹嚴耿直的父親大人那張粗獷的臉。

  他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嚴格,對王室更是忠心耿耿,我不認為這樣的人會參與暗殺王女的計畫,但他和巴爾蒙克交情深厚的確是不爭的事實。我清楚地記得經常出入艾斯塔克城的巴爾蒙克樣貌。

  「……讓嫌疑人的兒子擔任護衛不太好吧?」

  「你是巴爾蒙克的手下嗎?」

  「怎麼可能。」

  「既然這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而且亞莉亞羅瑟大人說過,你和我有同樣的味道。」

  「我可沒噴香水。」

  瑪莉沒有理會我這句玩笑話,自顧自地開始說起亞莉亞羅瑟的過去。

  「里希特,你應該知道拉特克路斯王國是魔法王國吧?」

  「真想不到妳會認為我那麼沒有常識。」

  「是啊。」

  「我從小就非常清楚,也有切身的體會。」

  艾斯塔克家族是魔法劍士的世家,世世代代頂尖的宮廷魔術師輩出。這一點不僅艾斯塔克家,對於其他貴族來說也是一樣。

  拉特克路斯王國是由魔術師振興起來的國家,幾乎所有的貴族都是魔術師。

  魔術的技量、魔力的多寡,常常被用來衡量一個人具有多少價值。當然,並非出生在貴族之家就一定擁有魔法的力量,偶爾也會生出被稱為『無能』的孩子。像這樣的孩子大部分都會在嬰兒時期被當作「從沒出生過」,或者像我一樣遭到「流放」。

  「……公主殿下也是『無能』嗎?」

  「很遺憾,正是如此。」

  「我沒聽說過這種傳聞。」

  「因為這是國家機密。不過,她並非完全無能,她的身上蘊藏著一種才能。」

  「那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這個魔法世界擁有火、水、土、風、光、闇等屬性吧?」

  「這些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那麼我問你,第七屬性是什麼?」

  「每個小孩都曾聽說過。但是,它只有出現在『童話』裡──」

  我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為我看到瑪麗露出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至少看不出有欺騙、調侃他人的成分。

  「──難道公主殿下能夠使用無屬性魔法?」

  「正是如此。」

  無屬性魔法是指不屬於剛才說明的六屬性中的任一種魔法,能夠靈活運用這種屬性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屈指可數。因為實在過於罕見,一般的魔力測量儀根本無法測量出來,所以也被稱為幻之屬性。

  不過,對於那位王女殿下來說,這似乎變成了一種負面因素。由於無屬性是跳脫正常魔法體系的魔法,因此在使用一般魔法時完全派不上用場。倒不如說,因為不具備其他的魔素,日子想必也過得十分辛苦。

  「實在難以置信。」

  「你不認為『缺陷品』還留在王室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確實如此。妳就算了,至少亞莉亞羅瑟不像是會說謊的女孩。」

  「這話真過分。」

  我露出一抹稍微緩和緊張感的微笑,整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也就是說,巴爾蒙克的目標是公主殿下的無屬性對吧?」

  「巴爾蒙克既是貪婪的大臣,同時也是一名魔術的求道者,他或許想在亞莉亞羅瑟大人身上進行某種實驗。」

  「無屬性的珍貴實驗體嗎?但是,如果對王族做了那樣的事,可是要處以絞首之刑的。」

  「沒錯。可是,萬一亞莉亞羅瑟大人不再具備王族身分,事情又會變得如何呢?」

  「原來如此……要讓她失勢啊。」

  「就是這個意思。手段有很多,譬如被盜賊擄走而奪走貞操,或者製造假的醜聞。也可以直接把人監禁起來,逼迫她寫下脫離王族的宣言。」

  「應該不會這麼亂來吧──才怪,她不久前就差點被盜賊擄走了。」

  「是啊。」

  「可是,既然形勢這麼危險,妳們為什麼又要不辭辛勞來到這個北方城鎮?如果待在王都,至少不會遇到盜賊吧?」

  「你說得沒錯。只要在王都的王立學院專心學習,直接面對的危機就會減少。可是,亞莉亞羅瑟大人還有一個弱點。」

  我反問瑪麗那是什麼,她以自豪的語氣回答:

  「那就是亞莉亞羅瑟大人實在太過善良了。」

  在如此嚴肅的話題中,她突然擺出一副驕傲自滿的表情,這不禁令我大吃一驚,但她看起來似乎是認真的。

  「…………」

  我心想,這位女僕對公主殿下深切的愛還真是教人頭疼。

  †

  我雖然很清楚亞莉亞羅瑟很溫柔,但可以用太過善良來形容嗎?──我覺得應該可以。

  瑪麗就是要向我證明這件事。

  她帶我去的地方,是北邊的一座教堂。

  那裡處處人滿為患,簡直就像是野戰醫院。

  「……這些人看起來不像難民。」

  教會經常會臨時收容一些因為與鄰國戰爭而產生的難民。但是,我忽然想起最近這附近並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戰爭。

  我察覺到蓋著毛毯睡在教堂周圍的人,清一色都是病人。

  所有人看起來都行走吃力,顯得步履蹣跚。有些人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有些人則不斷地痛苦呻吟著。其中也不乏早已死去多時的人。有的屍體散發著腐臭味,招來大量的蒼蠅。甚至還有母親仍繼續給死嬰餵奶。

  眼前盡是慘絕人寰的景象,我仔細觀察這些人,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人的皮膚都是灰色的,還有像龍一樣的鱗片,這是石鱗病吧。」

  「果然厲害,竟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因為我經常深夜窩在城內的書庫當中。」

  「那你應該知道石鱗病的可怕吧。」

  「嗯,皮膚會變得愈來愈像龍的鱗片,不久就會像石頭一樣堅硬,當病情擴及內臟和骨頭的時候,人就會死亡。」

  「果然學識淵博。」

  「讚美的話就免了。問題是為什麼要帶我來到這裡──」

  我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為看見教會賑濟災民的情景。正確地說,我發現到賑災的人之中,有一位分發麵包和熱湯的人。

  「是公主殿下!」

  「嗑!你太大聲了!這樣會引起周圍的人注意!」

  瑪麗的強烈制止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麼愚蠢,於是我將聲音壓低。

  我用只有瑪麗聽得見的音量低聲問道:

  「……雖然戴著兜帽,但那個人確實是公主殿下。」

  「……對,亞莉亞羅瑟大人正隱瞞著身分從事賑災。」

  「……難道是為了這件事才遠從王都過來?」

  「……她並非那麼愚蠢的人。亞莉亞羅瑟大人從王都的藥學研究所偷出了治療石鱗病的特效藥。」

  「……這位公主還真是大膽。」

  「這就是亞莉亞羅瑟大人的優點。」

  「可是,為什麼要從藥學研究所中把藥偷出來呢?」

  「什麼意思?」

  「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也許時間會晚一些,但國王陛下遲早都會配發藥物到這裡。」

  「石鱗病的確是一種棘手的傳染病,國家也應該會試圖防範感染擴大。不,國家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然而,假使國家製造的石鱗病特效藥,經由『某人』之手流入了黑市,導致遲遲無法送達這裡呢?」

  「財務大臣巴爾蒙克以貪婪吝嗇著稱,而且還是『前』藥學研究所的所長。」

  「答對了,領會得真快。」

  「只是結合記憶力和簡單的推理能力罷了──雖然我能理解把藥偷出來的理由,但這種事不必公主殿下親自來做吧?要是賑災時不慎遭到感染的話該怎麼辦?」

  「你覺得被感染的話要怎麼辦?」

  「不知道。」

  瑪麗輕描淡寫地說:

  「一旦遭到感染,就只能等死。什麼都不做而看著人民死去,對於亞莉亞羅瑟大人而言,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事了。」

  我心想,該說是單純呢,還是勇敢?但亞莉亞羅瑟的行為正如瑪麗所描述的一樣。她緊握著一名罹患石鱗病、正在和死神搏鬥的老人的手。

  老人顫抖的手伸向她的頭髮。

  罹患石鱗病的人,樣貌十分醜陋。也有人說像是腐爛的屍體或鬼怪。儘管如此,她卻完全沒有露出一絲嫌棄,只是靜靜地讓對方撫摸她的頭髮。

  他大概是把孫女的形象和亞莉亞羅瑟重疊了吧。現場一名家屬也沒有,這表示他的親人可能已經『無人倖免於難』。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凝視著孫女的幻象而離世,想必是滿懷幸福地安然離開人間吧。這些感受也只有老人自己才知道。亞莉亞羅瑟就彷彿聖女一般,她以溫柔的神情目送老人離世,流露出一股神聖莊嚴的形象。

  「亞莉亞羅瑟大人……或許我已經找到自己心目中的聖母大人了。」

  我不禁自言自語。

  聖教聖經中所記載的第一位女性,孕育神祇的女性。她就是世界上最純潔的女性,聖母露琪亞。說不定亞莉亞羅瑟就是聖母露琪亞的化身。

  在一座破舊不堪的教堂裡,我受到眼前這位直視『生命』的女性所感化,情不自禁地走到她的面前。

  一見到我出現,亞莉亞羅瑟便帶著微笑對我說:

  「您好,里希特大人。」

  她的笑容彷彿散發著一股聖光。

  如果可以守護這個笑容的話,會被多少充實感所包圍?

  將為這個毫無意義的人生帶來多大的意義?

  想到這裡,我自然而然地跪在亞莉亞羅瑟的跟前,拔出神劍,把劍交到她的手上。她一語不發,大概是理解了我的想法吧。

  「──看來您已經下定決心了。」

  她以流暢的動作把劍尖放在我的肩上。

  「吾名為亞莉亞羅瑟•馮•拉特克路斯。吾乃神所創造的人類後代,利雷克西亞民族的國王之女,亦為多爾亞民族的可汗之女。」

  亞莉亞羅瑟端莊肅穆地唸出自己的稱號,接著說道:

  「泰修斯•馮•艾斯塔克伯爵的庶子,里希特•艾斯塔克啊。汝可願向吾獻上忠誠?」

  「我願意。」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汝都願意保護主人,為主人而死嗎?」

  「我願意。」

  「汝願意不懼任何困難,為國民獻出生命嗎?」

  「我願意。」

  亞莉亞羅瑟表情嚴肅地點點頭,最後總結道:

  「汝可謂騎士中的騎士。從今爾後,汝便捨棄艾斯塔克之姓,改姓艾斯希爾克吧。」

  「──艾斯希爾克。」

  是這個城鎮的名字。充滿慈愛和聖德的美麗公主賜予我這個富有詩意的姓氏。

  聽到這個姓氏,感覺我的心靈就會不可思議地得到淨化。

  對艾斯塔克這個名字抱有自卑感的我,只要將艾斯希爾克這個姓氏烙印在心裡,就會逐漸洗去那不堪回首的過去。

  或許我就是為了得到這個姓氏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艾斯希爾克這個名字就是如此地貼切。

  宣示忠誠的儀式總算告一段落。

  就這樣,我從庶子里希特•艾斯塔克,搖身一變成為王女的騎士里希特•艾斯希爾克。

  †

  王女亞莉亞羅瑟整夜都在賑災和看護。這段期間雖有我在一旁護衛,但並未遭到巴爾蒙克的襲擊。

  女僕瑪麗說:

  「巴爾蒙克應該也沒料到王女殿下正在親自賑災。」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亞莉亞羅瑟向北方城鎮的教會和診所分發治療石鱗病的特效藥,眾人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在病患人滿為患的現場,王女正在親自幫忙賑災。瑪麗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故意調侃我說:「你這時候不是應該在街上幫忙找住宿的地方嗎?」

  雖然說得沒錯,但我對煮飯和做家事一竅不通,就算幫忙賑災也只會造成妨礙,所以只能像這樣在一旁繼續護衛。

  第二天傍晚,所有患者終於都服用了特效藥。這個城鎮的聖教會教區長迎上前來,握著亞莉亞羅瑟的手說: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王女殿下是這座城鎮的救命恩人。」

  這位看上去和藹可親的教區長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亞莉亞羅瑟握著他的手回答:「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教區長勸說不眠不休照顧病患的亞莉亞羅瑟稍作歇息,我也贊成他的建議。雖然疲憊絲毫無損亞莉亞羅瑟的美麗,但她的氣色明顯很差。體重大概也下降了吧,再這樣下去一定會病倒。

  亞莉亞羅瑟似乎也明白「叫人養生的醫生卻不注重自身健康」這個道理,因此便老實地接受教區長的提議,到教堂後方的床上小憩一會兒。她躺下三秒鐘後就睡著了,可以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所謂的酣睡如泥,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只是她的睡姿也像公主一樣,輕輕地呼吸,胸部微微上下起伏,確有一種高貴的感覺。

  「和我妹妹完全相反……」

  我的妹妹,也就是艾斯塔克家的大小姐愛蓮,儘管外表楚楚可憐,睡相卻不太好看。我們偶爾也會睡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她不僅會打呼、磨牙,有時還會把我當成抱枕;早上起床時,睡衣更是敞開一大半,完全看不出是個尊貴的大小姐。更誇張時,甚至會看見半夜脫下的內衣褲散落在房間的兩端。

  或許是我找錯比較的對象,但妹妹正當妙齡,我真希望她能再更有氣質一些。

  就在我回憶往事的同時,我注意到睡在一旁的女僕瑪麗醒來了。她原本也忙於賑災照顧病人,本來應該並沒打算比主人先睡吧。她確認過王女溫柔的睡臉後,問我能不能再睡一下。

  「妳也很累了吧,快睡吧。」

  「謝謝,真是個體貼的紳士。」

  「因為我只有負責護衛工作。」

  「可是你不也有幫忙應付鬧事的壞人,做修女們沒辦法做的體力活嗎?」

  「妳大概是在做夢吧。」

  為了不讓瑪麗擔心,我故意這麼說,並再三催促她繼續休息。身心疲憊到極點的瑪麗不再說什麼,一頭躺回王女旁邊的床上。

  大概兩秒鐘左右就睡著了,她的睡相比起主人更接近我的妹妹。雖然我沒有對世上的女性睡姿進行過統計,但總感覺這種睡相的人應該佔了大多數。

  我稍稍放下心來,將背靠在牆上,小睡片刻。

  我閉上一隻眼睛,讓一邊的大腦休眠,呈半睡半醒的狀態。過了一個半小時之後,改換成另一隻眼睛閉上,另一邊大腦休息。

  如果不瞭解大腦構造、快速動眼期和非快速動眼期的知識,是無法做到這項絕活的,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特技。睜開一隻眼睛睡覺的樣子,看起來也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事實上,經過我身旁的修女都被嚇了一跳。之後再好好地向她們解釋情況吧;總之,我現在最希望眼前的「聖女們」能夠獲得充分休息。

  這是身為王女騎士的第一個任務,也是義務。

  履行身為王女騎士的義務後,兩位聖女終於在隔天早晨醒來。

  瑪麗發出「呼──啊」的聲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亞莉亞羅瑟則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看來王女殿下的血壓似乎有些低。

  再完美的淑女也有弱點,這點令我莞爾;瑪麗匆忙換上女僕裝,隨後動手整理王女的儀容。

  作為紳士的我此刻當然是在房間外面,但我大概猜想得到房間裡正在進行哪些作業。

  亞莉亞羅瑟睡眼惺忪地舉起雙手,讓瑪麗替她換上衣服。然後用梳子梳頭髮,把頭髮紮好。因為我有妹妹,所以能夠在腦海中完整地描繪出所有步驟,只是我無法想像瑪麗有幾分本領。

  過了十二分又三秒後總算打扮完畢,王女殿下帶著微笑走出房間。

  這個速度比我妹妹快上一倍,我猜說不定比世界上的大小姐還要快上十倍。在這樣的速度下,王女的儀容卻依舊完美,由此可見瑪麗有多麼優秀了。

  我對瑪麗的本事大表讚賞。

  「嘿嘿。」瑪麗得意地將胸部往前挺得高高的。

  「瑪麗除了武藝過人之外,女僕能力也是S級的喔。」

  「真希望妳有一天能夠一心鑽研武藝呢。」

  兩人說完後,我詢問她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妳們還要在這個城鎮逗留嗎?」

  「怎麼可能,還得去學校上學呢。」

  「難道瑪麗是女僕學校的講師?」

  「不是瑪麗,上學的人是亞莉亞羅瑟大人。」

  「哦哦,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妳曾經提到過,目前在王立學院就讀。」

  「嗯,亞莉亞羅瑟大人是王立學院的中等部生。」

  「中等部生?」

  「原來學識淵博的里希特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因為我的人生與學校無緣啊。」

  「王立學院分為初等部、中等部和高等部。」

  「愈上級就表示身分愈了不起嗎?」

  「不是這樣的,亞莉亞羅瑟大人可是王女呢。」

  「也對,以王女殿下的身分,怎麼可能不是高等部的學生。」

  「初、中、高純粹是以學年來劃分,各學年都要花上兩到三年的時間,完成學業後才能升上更高的學部。」

  「滿好懂的。」

  「就讀中等部就表示離畢業還需要一段時間囉。」

  「差不多是這樣,最起碼還要再花三年的時間學習。」

  「沒有辦法跳級嗎?」

  「亞莉亞羅瑟大人是『缺陷品』,無法施展無屬性以外的魔法。只能使用無屬性魔法的人,沒有任何用處。實際上和『無能』是一樣的。即便如此,仍因為具備王族的身分所以得以入學,但跳級委實有所困難。」

  「原來如此。」

  我聽懂瑪麗的意思後,只見她像想起什麼似地露出「糟了」的表情。因為在本人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亞莉亞羅瑟是個明理之人,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意志消沉,反而和藹地對瑪麗說:

  「請妳別放在心上,這本來就是不爭的事實。」

  她接著說:「好了,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漂亮地轉換目前的尷尬氣氛。

  「據教區長所言,南邊的橋樑已經修復了,所以只消兩天就能回到王都。」

  「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每經過一次都得消滅盜賊,這可吃不消啊。」

  這句差勁的玩笑話逗得王女和女僕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管那是社交辭令,還是故作好笑,但有句格言說,只要保持開朗,幸福就會降臨。她們大概對這種效果心知肚明吧。

  †

  就這樣,我從落魄的庶子變成了王女的騎士。

  由於沒有舉辦正式的授任儀式,因此不能以「馮」自稱,但可以任意自報姓氏,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里希特•艾斯希爾克。

  我自己非常中意這個姓氏,而且若在王都護衛王女時以艾斯塔克的姓自稱,絕非明智之舉。

  父親大人一整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王都,我雖然是庶子,但若有艾斯塔克家的人擔任王女護衛,應該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最好的辦法就是隱瞞自己是艾斯塔克家庶子的身分。

  「不過嘛,反正又沒有人會注意到我,也許是我多慮了。」

  我自言自語,卻被一旁的女僕瑪麗吐槽:

  「黑髮黑眸的天才魔法劍士講出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意思是我的實力和容貌很引人注目。

  從前妹妹也曾對我說過這種話,事實上我在城堡的晚宴中的確經常受到矚目,所以完全無法反駁,我決定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

  我們乘坐北方城鎮的馬車在路上顛簸了兩天。沒有受到預期的襲擊,順利抵達王都。

  拉特克路斯王國的王都佔地廣袤。

  寬闊的街道是它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寬度大概有艾斯塔克城下町的兩倍吧,而且全都是以石頭鋪設,看不到一點凹凸不平。可以證明這座城管理得當,財政也非常充裕。

  「不愧是千年王城。」

  我說出王都的別名,亞莉亞羅瑟一臉好奇地問道:

  「里希特大人是初次來到王都嗎?」

  「不,小時候父親大人曾經帶我來過一次。」

  「那現在就是第二次。」

  「不過我當時還小,早就已經沒什麼印象,而且應該每年都會有很大的變化吧。」

  「已經有十年沒什麼改變了哦。」

  聽她這麼一說,我努力喚醒當年的記憶,感覺似乎確實是如此。

  我想起王都那座氣派的大門。

  「記得當時也有像這種趾高氣揚的衛兵。」

  「他們確實挺神氣的。」

  王女殿下瞇起雙眼笑了起來。

  女僕瑪麗對我說:「你看好了。」隨後從懷裡掏出通行證讓衛兵看了一眼,衛兵立刻畢恭畢敬地深深低頭鞠躬。因為瑪麗手上的通行證繪有王家的紋章。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進入城堡後,觸目所及滿是艾斯塔克所沒有的氣派建築群,讓我驚嘆不已。我還看到王立圖書館、王立博物館,以及研發出石鱗病特效藥的藥學研究所。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豪華的商店。亞莉亞羅瑟用手指向其中一棟特別氣派的建築物。

  「那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百貨公司。」

  「擺貨公司?」

  我不知道是什麼字。

  「異國的語言叫做Department Store,也就是販售各種貨品的地方。」

  「是這樣啊。」

  我還是聽不太懂。

  「那棟建築物裡有各式各樣的商店,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逛逛吧。裡面還有一種名叫電梯的有趣裝置。」

  「哦?」

  「附帶一提,瑪麗第一次坐電梯時,一直驚慌失措地大喊:『這是妖怪的容器──』。」

  王女殿下捂著嘴偷笑著。瑪麗漲紅著臉抗議說:

  「瑪麗我只是面對好對手,興奮得發抖啦!」

  不管她說的是否為真,我想如果我搭乘箱子會上下移動的機器,大概也會嚇得臉色蒼白。

  王都的稀有建築已經大致見識過一遍,我提議差不多也該回亞莉亞羅瑟的宅邸了。

  「我的宅邸嗎?」

  「王族應該都有吧?啊,是因為住在宮廷裡所以才沒有嗎?」

  這麼說來,我以前也是住在宮廷裡。王女蹙起眉頭,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搖頭說道:

  「父親大人──國王陛下雖然有賜與我宅邸,但我不回那邊。」

  「所以是要直接回到王立學院嗎?」

  「不,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說完,王女殿下帶我走到王都的繁華大街上。

  我們來到一處漂亮商店林立的商業區。這裡有不少的傳統商店,櫥窗內都陳列著各種精美商品,藉以刺激女士們的消費慾望。

  對購物毫無興趣的我對此沒有任何感想,亞莉亞羅瑟毫不避嫌地直接拉著我的手走進店裡。

  這是一間非常小巧精緻的建築物,招牌上用潦草的手寫體寫著「阿蘭小姐的店」。

  這家店有著獨樹一幟的氛圍,想必店主也很古怪吧。就在我打量著店內擺設時,從裡頭走出一名肌肉發達的男人──但他身上卻穿著一襲女性的禮服,而且他的語氣也很女性化。

  「哎──呀,原來是王女妹妹大駕光臨了。」

  順帶一提,就連嗓音也是粗獷的男人。

  (招牌上的小姐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大概是神明把他……不對,把她的性別弄錯了吧。所以她才會將自己打扮成淑女──就在我暗自佩服她的穿搭時,阿蘭小姐繼續問道:

  「一段時間不見,怎麼樣?學習有進展嗎?」

  「還是老樣子,除了無屬性以外,其他方面還是有所不足。實技考試等方面雖差強人意,但多少還能以課堂上的成績來彌補。」

  「那就好。不過,妳可不能只顧著學習,反而疏忽了女孩子的本分。」

  「女孩子的本分?」

  「討厭,人家當然是指打扮囉。既然生為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地打扮一番。」

  「我明白了。」

  「尤其亞莉亞妹妹又是個大美人,更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麼樣,要不要試試剛剛到貨的新款連衣裙?」

  「那可真令人期待,不過可以改天嗎?我今天想買一樣東西。」

  「妳要買什麼呢?從春藥到公爵夫人的胸罩,我這裡什麼都賣喔。」

  「妳能幫忙縫製這位里希特大人的制服嗎?」

  「制服?軍隊的嗎?」

  「不是,是王立學院的制服。男學生的制服。」

  「這位帥哥是護衛嗎?」

  「是的。無論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里希特大人都能保護我。」

  「他看起來挺可靠的,但現在並不是入學的時期吧。」

  「我知道,雖然不是入學時期,但不能拖到下個學期才入學。」

  「我聽說入學時期以外的入學考試比登天還難。」

  「對里希特大人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

  亞莉亞羅瑟一臉得意地說。阿蘭回頭打量著我。

  我從頭到腳都被仔細打量了一番。她嬌媚的儀態搭配一身發達的肌肉,讓人有種極不協調的感覺。她將我全身上下掃過一遍後,語帶曖昧地說:

  「哎呀,真是個不錯的男人。」

  她甚至情不自禁想伸手摸我的屁股,我禮貌性地巧妙躲開這隻魔爪。

  「──有這般身手,擔任亞莉亞妹妹的護衛應該沒問題。」這位彪形大漢嫣然一笑。

  「……這個難以形容的生物到底是什麼?」

  「哎呀,你這是什麼話。人家的名字叫做阿蘭。你是第一次見到像我這樣的人嗎?」

  「我在艾斯塔克從未見過。」

  「那只是你沒看到。從前兵營之愛很常見。像軍隊或充滿陽剛之氣的環境,就有不少像我一樣的人。如果周遭全是男人的話,那方面的問題應該會很困擾吧。」

  「…………」

  這麼說起來,我想起艾斯塔克的指揮官也曾對我拋媚眼。小時候就曾遇過有人用零食誘惑我過去他那裡,還好後來幸運逃過一劫。就在不久前,我也遇過這樣的誘惑。

  「看你的樣子應該有點眉目了吧。」

  「……差不多,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隨便摸別人的屁股。」

  「你說得對,我對剛才的行為道歉。」

  阿蘭誠懇地道歉,並保證絕對不會對我性騷擾,我這才答應讓她幫忙測量身體尺寸。她露出充滿職人精神的表情,不帶任何一絲有色的眼光,因此我便靜靜地站著讓她測量尺寸。幾分鐘後,阿蘭就把我的身體尺寸從頭到腳量了一遍。手法可說十分精湛。

  「手腳很長──而且臉蛋又小。王立學院的制服一定很適合你。」

  「什麼時候能做好呢?」

  亞莉亞羅瑟問道。

  「我想想,差不多後天能交貨吧。」

  「明天不行嗎?」

  「有那麼急嗎?」

  「明天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

  「哎呀,時間還真趕,那得火速製作了。」

  「謝謝妳,我會付出豐厚的報酬。」

  「那我就期待囉。」

  兩人聊得正起勁時,我插話問道:

  「明天入學是不是有點趕?而且是何時安排的?時間安排得也太剛好了吧。」

  「我身為王族,這種事多少還有一點辦法。」

  「我完全沒發現。」

  「這全多虧了瑪麗,她做事就是這麼迅速又細心。」

  我回頭瞥了瑪麗一眼,只見她挺著胸,一副「知道瑪麗的厲害了吧」的自豪模樣。

  我嘆了一口氣,再次開口詢問:「我真的得入學嗎?」

  「是的,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亞莉亞羅瑟不解地歪著頭,露出「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

  「問題可大了,我根本沒想過到王立學院就讀。」

  「為什麼呢?」

  「因為我討厭集體行動。」

  「但是,只要從王立學院畢業,將來就不用煩惱找不到工作了。」

  「當個傭兵或冒險者比較輕鬆。」

  「畢業於王立學院的人,不僅可以擔任士官,也能從A級冒險者開始起步。」

  「那些都無所謂,我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我明白了。不過,如果您不進入王立學院就讀,要如何保護我呢?」

  「只要在學院外面保護就可以了吧,學院當中不是也有衛兵嗎?」

  「確實有衛兵沒錯,但他們的能力連里希特大人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亞莉亞羅瑟斬釘截鐵地說道。並接著說:

  「里希特大人答應過要成為保護我的騎士,難道您想違背誓言嗎?」

  她的語氣中並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反而透露出一股悲傷。眼神有如在小雨中身體不停顫抖的流浪狗一般哀戚。

  看見這樣的眼神,令我不禁左右為難。

  這和抱著毛絨玩偶、淚眼婆娑地呼喚「兄長大人……」的妹妹童年形象如出一轍。我對有理說不清的人和妹妹最沒轍了。想起這件事的我瞬間沉默下來後,針對制服的尺寸向阿蘭提議道:

  「之後還會再長高,麻煩妳把制服稍微做得大一點。」

  「有王女殿下的贊助,就別計較這些小細節啦。」

  阿蘭說完後便送我們三人出門。

  臨走前,阿蘭對我眨眨眼,在我耳邊悄悄地說:

  「你可別讓公主殿下哭泣喔。」

  「因為她是一國的王女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別讓那麼美麗的佳人哭泣。才子就該帶給佳人幸福。」

  「我會把這句話放在心裡。」

  語畢,我們便動身前往亞莉亞羅瑟的宅邸。

  制服最快明天就會送來。在那之前必須找個住宿的地方。

  亞莉亞羅瑟的宅邸位於王都的高級住宅區內,是一座豪華氣派的建築。簡直就像大商人居住的豪宅。由此可見拉特克路斯王國是一個非常富裕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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