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決@???
第四章 決@???
1(3rd person)
最近有些奇怪。
每個事件之間沒有太大關聯,乍看之下似乎毫無異狀。但若是往後退一步,用更宏觀的角度去觀察,無論如何都會發現事有蹊蹺。就像是拼圖碎片與完成圖對不上的感覺一樣。
『北海道發生大規模停電。原因是逃亡中的車子操縱方向盤失誤,撞進了變電設施。在自己家裡利用呼吸器等醫療器材維生的五名老人因此喪生。雖然警方表示,他們在逮捕犯人時,並沒有做出不正當的行動……』
『妮悠小妹:因為這起事件,會長的醜聞就這樣被人遺忘了呢。該不會是有人為了滅火才故意引發事件的吧?』
如果是毫無根據的陰謀論,網路上已經到處都是了。但可悲的是,這些沒有參考價值的無數意見,反倒讓真相淹沒在情報大海之中,所以誰也不曉得真相,就只有難以言喻的「不安」蔓延開來。
『東海地區依然無法供應天然氣。雖然是因為受到來路不明的網路攻擊,駭客試圖改寫地底管線內壓的控制程式的緣故,供應商才會進行緊急檢查,但市民希望盡快恢復供應的聲音依然強烈……』
『艾露子:自來水、電、瓦斯、網路……受到攻擊的都是這個國家的主要基礎建設。其實下水道才是最可怕的。下水道連接著每個家庭,裡面裝滿了廢氣和髒汙。只要放一把火,就能從每個家庭的內部放出有著劇毒的戴奧辛。雖然便宜的防毒面具也要三萬日圓左右,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算太貴。』
商品從便利商店的貨架上消失了。因為在自家庭園蓋了避難所而引以為豪的男子出現在綜藝節目上。這股莫名其妙的風潮甚至影響到防災用品和戶外用品相關企業的股價,開始慢慢地掐住這個國家的脖子。
『國家級警報再次出現誤報。昨天凌晨,關東一帶緊急發布了生物兵器警報,但後來發現本次事件起因於厚生勞動省職員不小心發布了訓練用的警報。光是這個月,就已經發生了三起國家級警報誤報事件,基於這次事件,厚生勞動省大臣要求徹底肅正綱紀……』
『巴奇:拜託……國家級警報又不是狼少年,要是一直像這樣接連出現誤報,就算真的發生危險時,民眾也不會相信吧?』
電視新聞再三呼籲,要民眾別被流言蜚語所惑,但這樣的警告反而製造出更多的荒唐傳聞。彷彿活在無聊日常生活中的人們,其實很想相信這種謠言和謊言一樣。
『這個國家真的沒問題嗎?我曾經到過倫敦、巴黎和紐約留學,學習過他們出色的危機管理體系。相較之下,日本在這方面實在是太差勁了……』
『貓助:這個四眼田雞說得還真是輕鬆呢。不過……那個傳聞說不定是真的。據說在國會議事堂隔壁的地下鐵永田町站,藏有VIP專用的特大級防核避難所。也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這麼悠哉。』
那是基於人類平時用不到的直覺的預言,還是連當事人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願望?
不管答案為何,「某種事情」很快就要發生了。
必定會發生。
2(內幕隼)
不曉得是因為那些騷動的緣故,導致商品配送受到延遲,還是有家庭主婦毫無意義地囤積物資,便利商店的貨架上空空如也,害我沒能吃到午飯。
列車因為連日來的號誌事故而停駛,到處都有輕微塞車的狀況。原來東京這個城市只要一度「偏離正軌」,就會變得這麼難以居住。暗自懷著這種感想的同時,我來到了港區。
慶城意塾大學──
雖然校舍和研究所散落在校區內的各個地方,但我前往的是理事會和行政中心所在的「本部」大樓。
「刑警先生。」
「……為什麼國中生會在大學校區裡散步?」
「Open!Campus!現在是十月耶,大學通常都會對外開放喔。」
「啊,這女孩是擅自闖進來的。是的,能交給您處理嗎?請快點把她趕出去。麻煩您了。」
「混帳!不准把我出賣給工友大叔!」
推理狂輕輕揮舞雙拳,對我這個警官施暴。她還是一如往常穿得跟泳裝沒兩樣,還配上不搭調的玩偶圍巾。當我正煩惱著該如何處置她時,令人懷念的笑容來到眼前。
「內幕,好久不見……美濃里那傢伙跟我說時,我還以為她在跟我說笑,沒想到你這便衣刑警身旁還真的有穿著泳裝的國中女生陪侍啊!」
「學姊,拜託妳別亂說話!」
因為感覺事關未來,我立刻要求她訂正說法。
津川蠶──她是所謂的理科系女子,有著一頭粟色長捲髮,臉上還掛著眼鏡。在寬鬆的毛衣與裙子上披著白色衣服的強烈對比,讓她從學生時代就是個引人矚目的傢伙。就整體上來說,她是位有著下垂眼的穩重女性。她現在的頭銜是什麼來著?助教……還是副教授……因為她的頭銜經常變來變去,所以我一直記不太起來。
順帶一提,她似乎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只要加上敬稱叫她,她就會暴怒。她好像不喜歡別人叫她「蠶小姐」。
就在這時,就連我的另一位學姊──隸屬於第八電視台的製作助理──阿刀美濃里都出現了。她穿著輕便的上衣與窄褲,用髮簪盤起一頭黑髮,脖子上還戴著項圈。這人的喜好也還是跟學生時代一模一樣。
「你好啊,小隼。你很久沒來過這間學校了吧?」
「……我反倒想問妳,為什麼已經畢業的人還要跑來這裡鬼混?這樣會給校方添麻煩吧?」
「我是因為在製作暑假的實驗系紀錄片節目時,有時候會需要尋求校方的幫助。不過,我們三人像這樣聚在一起,就讓人想起年輕的時候。哈哈,居然說什麼年輕的時候,我還真的變成老太婆了呢!」
咕嗚嗚……我聽見某種神祕的聲音。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推理狂不知為何像是被鐵鍊鍊住的狂犬一樣發出低吼。
津川學姊笑著說道:
「是啊,雖然我們就讀的科系完全不同,卻是同一個社團的成員。我已經忘記那個社團的對外名義,只記得那其實是個酒會社團,成員全都來自全國各地的智慧村。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個幸福的時代。因為內幕對美食很講究,所以我們去的每間店都很不錯呢!」
「不不不,妳過獎了。」
「不過,最厲害的還是從小隼房裡挖出來的一公升酒瓶。陣內酒廠太可怕了!居然送來一大堆伊勢神宮御用等級的純米大吟釀!拜此所賜,我們週末基本上都是在小隼房裡醉得不省人事迎接天亮!」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艷美的臉紅得像是要從頭頂上噴出蒸氣一樣。雖然不曉得原因,但推理狂這傢伙會受到打擊還真是難得。
「我不~能~接~受!」
「推理狂,妳不能接受什……嗚哇,噁心死了!不要用圍巾上的動物腦袋擠我的臉啦!近看很逼真耶!」
「牠是脛擦!名叫脛吉!」
就在這時,津川學姊輕輕一笑。
「那個……小妹妹,如果妳真的想要攻陷內幕的心,我覺得妳沒抓到重點喔。」
「嗯?」
「因為內幕是把眼鏡、窄裙、吊帶襪視為三大神器的超級大變態。光是聽到用手指彈弄吊帶襪的啪啪聲,他就會死盯著看呢。」
「慢著!學姊,妳誤會了!絕對沒有那種事情……!」
「這傢伙理想中的女性基本上就只有女老師而已。真是讓人頭痛的性癖呢。」
「不──!」
「遺憾的是,小隼理想中那種會既嚴厲又溫柔地指導他的完美眼鏡美女老師,也差不多快要變成年紀比他小的小女孩了。」
「拜託別再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大聲慘叫的我身旁,艷美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小聲地錄下自己的聲音。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樣的筆記啊?

總之──
「剩下的我們邊走邊說吧。跟我來。」
「啊,好的。」
「既然身為警察,那你應該早就把基本情報都記在腦袋裡了吧?」
津川學姊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把類似大型小冊子的文件遞了過來。比起正式資料,這東西更像是以誇張的標題為優先的對外宣傳文件。
在封面上大笑的初老男性旁邊寫著人物介紹,我大聲念了出來。
「研究超能力的第一人──超心理人類資訊工程教授松海博。」
「別說什麼第一人了,超心理人類資訊工程這種古怪科系,就算找遍全國大學也只有這裡才有。這種頭銜就跟元祖千層蛋糕拉麵差不多意思。」
在阿刀美濃里學姊從旁打岔的同時,我邊走邊翻閱(當然,目的是為了再次確認內容。)這本小冊子。
「為了收集客觀且富有普遍性的樣本資料,還邀請到PSI能力者電子蕾因小姐(十四歲)全面協助研究。」
美濃里學姊果然笑了出來。
「PSI_ver_RAIN──現役國中女生超能力者。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以此為賣點的網路偶像。她經常在影片分享網站上穿泳裝露面,或是唱歌跳舞,或是表演折彎湯匙。各種超能力都難不倒她,透視、念動力、治癒……似乎是個比瑞士刀還要萬能的傢伙呢。」
只不過,就知名度這方面來說,比起「會折彎湯匙的人」,「跟虛擬歌手的3D模型一起跳舞的人」這個身分還更加廣為人知。
「雖然她上過我們家的節目好幾次,但是從粉絲的反應看來,比起認真相信她是超能力者,他們更傾向於把那當成是一種角色特質。就跟來自某某星球的天然系偶像,或是自稱水果精靈的吉祥物一樣。簡單來說,只要可愛就行了。」
「……研究論文這種東西可以用網名發表嗎?」
「照理來說不用本名是不行的。不過,以前也曾經有過國民級搞笑藝人或作品翻譯成十四國語言的精裝書大作家,直接用藝名或筆名發表論文的前例。她似乎以此為藉口硬是說服了相關單位。」
學姊們一邊發出高跟鞋蹬地的聲響一邊爬上樓梯。
「更重要的是,松海博本身就是位非常有名的教授。他甚至還在研究室前面擺著『大日本帝國憲法不適用於此地』這樣的看板。」
「……我姑且吐槽一下吧。不是日本國憲法嗎?」
「那種常識對那個人不管用。我甚至發自內心懷疑這人為什麼沒被逮捕。不過,因為他是個有才華的人,或許有人幫他偷偷把屍體埋了起來也說不定。」
這實在不是能在警官面前開的玩笑。
不過──
「沒想到那位古怪的教授,居然會在密室裡被腰斬砍死。」
相機閃光燈發出的閃光從敞開的房門溢出到走廊上。
從外面探頭看向房間裡面,只看到鮮紅色覆蓋了一切。不同於單純的血塊,房裡充斥著莫名的難聞氣味。雖然名為研究室,但裡面實際上並沒有擺滿誇張的實驗器材,除了桌上擺著桌上型電腦之外,完全找不到能用於工作上的東西。比起期待裡面的人找到新發現轟動世間,這裡更像是用來囚禁怪人,只是表面上並非如此的房間。
然後,在房間的正中央。
把房間染成一片赤紅的主角仰躺在地板上,從肚臍底下附近被斬成兩段。雖然我不是很想仔細描述從切斷面流出的東西,但就算是用銳利的刀刃切斷,看起來也不像是有意識到骨骼與肌肉的流向。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手法相當粗暴。
我一邊把手套套上雙手,一邊對學姊這麼說:
「謝謝妳為我帶路。那接下來就……」
「可以參觀一下嗎?我不會進到裡面的。」
「要是妳用筆型CCD拍攝影片放上節目,可是會挨告的喔。」
拉住想要若無其事地跟著我一起踏進案發現場的推理狂,順便警告過阿刀美濃里學姊後,我走進房間。
雖然現場調查還在進行,但似乎是以遺體附近為優先,以便能夠盡快將遺體送去驗屍。鑑識人員們開始討論該如何搬運遺體,才不會讓「裡面的東西」灑出來。
一些證物分別裝在透明塑膠袋裡,其中還有卡片鑰匙。
「卡片就放在衣服暗袋裡。這就是所謂的『密室』。」
其中一名鑑識人員這麼告訴我。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啊,我並不是在懷疑這個密室的可信度。」
「雖然錢包和存放研究資料的硬碟都還在,但死者褲子的皮帶不見了。」
「皮帶?」
「嗯……不過聽說死者本來就是個怪人,所以他可能本來就沒繫皮帶。」
「打聽消息時還是姑且問一下吧。」
我繞過遺體走到房間深處。在電腦周圍看了一圈後……嗚哇,這電腦意外地老舊。不過,這電腦應該只是用來發郵件或是打報告,再來就是當成用來操縱其他房間電腦的終端機吧。稍微泛黃的家用電腦用纜線連接著外接硬碟。不過,上面沒有USB硬碟或記憶卡之類方便攜帶的小型硬體。難不成資料全都丟到雲端上了嗎?
就在這時,一臉無聊的推理狂從走廊向我搭話。
「刑警先生。」
「幹嘛?」
「比起這個,現在有另一件事更重要吧?」
「妳想太多了吧……」
「可是,別說是綜藝節目,就連國營新聞也開始放出情報了。因為某個笨蛋在影片分享網站上洩漏事件情報,讓各家媒體都拚了老命報導。然後,日本媒體的記者俱樂部的影響力不是很強嗎?要是有人無視上下關係,擅自放出情報的話,就會被群起圍攻。反過來說,警方也是因為半承認這個事實才會出動不是嗎?」
「美濃里學姊,妳應該沒有偷偷錄音吧?」
「那當然。」
「當然有還是當然沒有?」
「嗚……抱歉,小隼,答案是當然有。我不會再犯了。」
在我眼前操縱從口袋裡拿出的手機後,阿刀美濃里學姊認命地舉起雙手。
確認她停止錄音後,我再次開口。
「妳們覺得『超能力殺人』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就常識來想的話。」
「怎麼不可能?利用妖怪進行犯罪的『靈封』不也是理所當然地存在嗎?」
「拜託……妳說這種話就跟『因為找到了恐龍化石,就證明小灰人也存在』是一樣的意思。別把『靈封』跟『目前不存在的東西』混為一談。這樣說不通喔。」
「可是,『超能力論文』已經開始被視為有效的法庭證據了。至少檢調單位是如此提出,也得到法庭的認同,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基於科學根據,將超能力判定為凶器啊……感覺這會是全世界最智障的一場審判。」
「嘻嘻。在英國,還有因為西洋魔術結社有沒有詛咒某人,或是有沒有洩漏祕儀而告上法庭的官方紀錄。判決書也有保留到現在喔。」
問題在於,被斬成兩截倒在地上的怪人教授,在學會上發表的「超能力研究論文」。
當然,世人的反應都是不肯相信。在世人眼中,這份論文應該比玩遊戲會搞壞腦子的說法還要可疑。不過,就算看起來再怎麼蠢,也還是正式提出的論文,具有一定的「公信力」。
雖然警方的科學辦案很有名,但所謂的「科學」到底該如何定義?
從客觀且富有重現性的實驗中取得的資料,以及從中推導出的恆久不變的理論與公式……要是這麼認為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結果這只不過是「相不相信」的問題罷了。尤其是跟宇宙和基本粒子有關的研究,只因為一次實驗的結果,就把前提全部推翻,或是讓一年前還管用的公式變得完全不管用,這類事情並不罕見。儘管以前都是基於那個公式決定研究內容,從稅金裡搾取出以十億日圓為單位的預算,也沒有任何人會為此低頭道歉。最後,就連捏造出來的論文,在被人揭穿前也被信奉為「科學」。
「絕對正確的科學」出人意料地經常變動,「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大概是這樣吧。」與「雖然現在還無法證明,但理論上是正確的。」之類的理論,其實很容易就會被人接納。即使鑑識技術也是如此。然後,就算理論內容有誤,只要其中沒有「有自覺的惡意」,就不會被問罪。這部分就跟政客的道歉一樣。只要事前不知情就沒問題,已經變成是一種風潮了。
這次的事件也是一樣。
只要屬於「科學」的範疇,不管是怎樣的論文,都會被視為「科學」。
就算有人提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可疑的論文,但畢竟不是百分之百被人否定,就表示有笨蛋說他相信那份論文。一旦事情變成如此,不管周圍如何反對,「超能力殺人是可行的」在法庭中都會成立,並且基於這個前提進行審判。畢竟那是貨真價實的「科學」論文不是嗎?既然如此,就算拿到重視「科學」的法庭上也沒問題不是嗎?咚咚,本庭在此宣判。被告A有罪,他利用超能力殺害被害者,因為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
司法是什麼?根本在搞笑不是嗎?
「不過,如果要完全撇除超能力殺人的可能性,就必須客觀地證明超能力不存在。」
「這太愚蠢了,誰會去做這種事情。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是『不存在』吧。」
「可是,如果要重新嚴密地證明這件事,其實相當麻煩喔。這就是所謂的『惡魔的證明』。就算揭穿全世界所有自稱超能力者的騙術,一旦對方提出『或許還有沒被發現的超能力者隱居在深山幽谷中』這樣的反駁,就沒戲可唱了。」
「也就是說,這次事件的頭號嫌犯就是……」
「電子蕾因。怪人教授為了取得樣本資料而尋求協助,雙方有著私交的現役國中女生超能力者。目前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天曉得她的狀態是不是遲早會從『失蹤』變成『逃亡』。」
……我的頭開始痛了。
難不成這個國家掉進「週刊雜誌上的報導變成現實」的不可思議時空了嗎?
「我聽說在警方的幹部之中,還有人覺得是不是冤獄並不重要,只要能趕快解決這起事件就行了。」
「咦?根據我聽到的消息,是有政客想在國政選舉之前解決轟動社會的事件,得到有如正義英雄般的社會定位耶。」
聽著學姊們悠哉閒聊的內容,我伸手按住自己的腦袋。
節哀順變吧,松海先生。你發表的論文害得你的死亡案件離真相更遠了,所以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別把我們警方也一起拖下水。
3(陣內忍)
午休結束的第五節課。
我們班的家政課就被安排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時段。而且還是烹飪實習。
「天啊,小忍,洋蔥皮到底要怎麼剝啦?」
「如果是馬鈴薯或紅蘿蔔的話就算了,妳居然連洋蔥皮都不會剝喔!惑歌大小姐!」
水手服上披著圍裙,頭上還戴著不知道有誰會實際在餐桌戴上的三角頭巾。雖然金融怪物小手蜜惑歌渾身散發出一股稚嫩感,卻比我想的還要稚嫩太多。沒想到她居然比幼稚園小朋友還要幫不上忙。
話雖如此,但我平時也是把三餐交給父母打理,沒辦法獨自完成料理。
就在這時,只有外表化為完美嫩妻的同班同學嘟起嘴巴向我抗議。
「可是,飯菜這種東西基本上不是肚子餓了就會自己出現嗎?飲料的自動販賣機也是一樣的道理,就算知道要投入硬幣,世界上應該也沒有幾個人會想要了解機器裡面的構造吧?」
「糟糕,惑歌小姐的女子力正在爆減啊!本人對此渾然不知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有這麼誇張嗎?」
「我的心已經澄如明鏡!拜託妳不要穿成那樣出現在男生面前!」
順帶一提,今天的課題是薑汁燒肉定食……以午休過後的第五節課來說,這樣的菜色實在是太難下嚥了。
而且只有我們這個小組的流理台異常乾淨。就算產自智慧村的水和食材沒問題,一直擺在學校裡的餐具和廚具應該也達不到養生狂的標準吧。昨晚八成有神祕的清潔工集團入侵校內吧。
「對了,惑歌,妳宵夜都吃什麼?我每次傳簡訊過去,妳幾乎都秒回,肯定很晚睡吧。」
「咦?我只要打通電話,就有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的送餐服務耶。」
「嗚哇!妳這傢伙真是太好命了!」
惑歌不太開心地用手指輕撫洋蔥表面。
「因為網路偶像的緣故,我最近可是傷透了腦筋。那些傢伙不是能夠跳過廣告代理商直接面對大眾嗎?電子蕾因之類的網路偶像每次發表新歌後,就算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能有超過三千萬的播放數,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這種影響力可是比黃金時段的廣告還要巨大耶。這你敢信?」
「這我一點都不懂。我只知道蕾因很可愛。」
「這些網路偶像光是不經意地發表『我最近愛上NEKO=MANMA的石狩特餐了☆吃飯嘍!』這樣的不正經評論,就能讓股價大幅度變動!自動投資程式怎麼可能有辦法應對那種變數嘛!就算是戰爭和颶風也還有前兆耶!」
氣呼呼的惑歌似乎因為蕾因虧了很多錢。
……雖然我沒勇氣問具體數字就是了。
在不遠處的流理台,其他小組的世界三大病嬌女之一──跟我青梅竹馬的小渚似乎很享受這堂課。她依偎在男友明智身旁,把腦袋靠在他肩上。
「……呵呵,明智同學,你看,只要這樣一刀劃過去,就變成一顆愛心了。很漂亮對吧?這是我們愛的結晶喔。」

「是……是啊。嗯,只是妳的刀法太好,讓我覺得有些害怕……」
「然後呢,重點是在這時候把我的『獨家祕方』加進去。呼呼呼呼。」
「喂,等一下。不能突然把那種東西加進去吧?毛根本就不會溶化啊!開煮後還過不到十分鐘,就已經進到這個步驟了嗎?拜託妳等一下啊!」
呃……我會暗自為你祈求冥福的。加油吧,明智少年,雖然小渚的愛比巧克力還要甜,比煤焦油還要濃稠,致死性比河魨毒素還要強,但我也不曉得撐過這一切之後會得到什麼。你就朝著未知的世界勇往直前吧。
就在這時──
「天啊!陣內,拜託你快來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小渚啦!」
「混帳東西!不准向前男友哭訴!難道你這傢伙連一點自尊都沒有嗎!」
4(內幕隼)
調查告一段落後,我向學姊們告別。就跟剛才說過的一樣,因為便利商店的貨架上空空如也,我沒能吃到午餐,所以肚子餓了。跟其他刑警換班休息後,我決定到久違的學生餐廳用餐。簡單來說,因為要搬運遺體,所以需要警方相關人士在校內到處閒晃,分散旁人的注意力。因為時間有點晚了,就算我在學生餐廳裡逗留,應該也不會打擾到學生們吧。
「明明才剛看到身體被砍成兩截,內臟全都流出來的屍體,你居然還吃得下去。刑警先生,看來你也差不多已經變成這邊的人了呢。」
「就跟醫生一樣。這行就只有習慣的人有辦法繼續幹下去。真是可悲。」
不執著於死者。這是我這年輕人學到的教訓。我會盡可能遵守這個原則。雖然世上也有人認為應該對別人的死亡感到憤慨,但親眼見過幾個因此化身為復仇之鬼的傢伙後,空虛感就慢慢壓過了憤慨。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本書裡重複說了十多個「死於不治之症的孩子」的短篇故事一樣。那些故事確實賺人熱淚,但看多就麻痺了。
「哇。一個硬幣就能吃到不少餐點耶。居然還有豬排咖哩飯……豬排咖哩飯!不是只有咖哩,再加上豬排也只要五百日圓!而且還有好多蔬菜!」
「雖然海鮮丼感覺起來最划算,不過牛舌定食在我那個時代還沒出現。也許是後來才加進去的新菜單吧。那我就點這個了。」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點餐,接過餐盤。
周圍有不少穿著誇張迷你裙的女孩。畢竟現在是十月下旬。她們八成是一年級學生吧。跨越漫長的聯考地獄,新生活的洗禮也結束了,在度過第一個暑假後,她們總算在真正的意義上習慣了大學生活。說明白點,現在應該是她們玩得最瘋的時期了。
「話說回來……」
嗯……雖然我自己並不覺得奇怪,但我果然還是很引人矚目。在就讀這間學校的現役大學生們眼中,我跟這裡的落差大概就像是「陌生的老臉高中生跑到國中校舍」這麼大吧。OB還真是可悲。
「呼!呼!可惡,這豬排咖哩飯的味道還不錯耶!我還以為會是那種用叉子輕輕一戳,堅硬的肉片跟麵衣就會分家的便宜貨!好吃!」
「不,不對,只是因為妳這個穿著暴露泳衣的國中女生太顯眼了。」
「咦?你在開玩笑吧?是因為穿著西裝的刑警在殺人事件案發現場附近閒晃,大家才會這麼感興趣啦。」
「哈哈哈。妳想太多了吧。」
雖然今天的主角就只是單純的鹽燒薄切牛舌,但味道並不差,有好好保留住牛舌的嚼勁。要是吃膩薑汁燒肉或親子丼之類的常見套餐,把這種套餐加進來做搭配變化或許也不錯。這牛舌定食給我的好感,甚至讓我不由得這麼想。
「喂,推理狂,圍巾借我一下。妳這樣吃會沾到咖哩啦。」
「嗯……」
「妳明明那麼喜歡那隻……叫什麼來著?對了,是飛頭犬。」
「牠叫脛吉啦!」
我們一邊閒話家常一邊用餐。
「對了,刑警先生,關於電子蕾因那件事,你有什麼想法?超能力殺人!人體真空斬!」
「別洩漏搜查情……這應該也不用保密就是了。無聊。」
「可是,她今天應該也有來到大學協助研究實驗不是嗎?而且還在事件結束後突然失蹤。」
「妳的意思是,不管超能力是真是假,她果然還是很可疑嗎?」
「雖然她毫無疑問就是凶手,卻找不到有力的證據,所以不管是超能力還是什麼都好,只要隨便捏造個證據判她有罪就行了。因為凶手肯定是她!現在的偵辦方向不就是這樣嗎?」
「我覺得這種事情只有在案情陷入膠著後才會發生。一般來說,還在初期搜查的階段,連司法解剖都還沒開始,上面會焦急到那種地步嗎?」
推理狂一邊用湯匙攪拌高麗菜絲和咖哩醬一邊說道:
「還有,那位教授被殺害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畢竟他本來就是個超級怪人,就算到處跟人起衝突也不奇怪。不過,如果他是被勒死或是被菸灰缸打死的話就算了,我承認腰斬是太過誇張了點。」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利害關係?例如想偷走研究資料之類的。」
「這方面也調查過了。畢竟聽說他研究超能力,只是為了上電視提高知名度的一種把戲。雖然那位教授原本的專攻領域是資訊工程,但只有這樣實在太不起眼,這似乎讓他一直得不到研究預算。換句話說,他也曾經有做過正經的研究。」
這就跟有人為了認真研究UFO或幽靈而上電視是一樣的道理吧。不管是透過什麼樣的手段,有名和默默無名的差別還是很大。當然,名聲會帶來更多的好處。即使代價是必須在電視上當丑角,也有許多學者在所不辭。
不過──
「這果然還是無法構成凶手腰斬殺人的合理理由。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凶手是故意選擇費事的手段。」
「刑警先生,損毀屍體的常見理由有哪些?」
「怨恨、搬運屍體、凶手的變態興趣,如果是指紋或牙齒遭到破壞,也可能是為了隱瞞死者的身分。凶手也可能會為了隱藏咬痕之類有特徵的傷口,而故意把屍體的一部分挖掉。」
因為教授的屍體似乎並沒有缺少特定部位,所以凶手破壞屍體的動機目前只可能是出於怨恨。只不過,如果是因為「凶手為了搬運屍體而分屍卻在中途放棄」的話,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那破壞屍體需要花費的時間是?」
「視使用的工具而定。如果只用一把菜刀和自己的體重,光是要切斷身體就得花上二十分鐘。如果用斧頭的話,只要小心別讓脂肪黏在刀刃上,十分鐘就夠了。用鏈鋸的話只要一分鐘。用液態氮的話大概三十秒以內吧。」
「如果是劍術高手的話,用日本刀只要一秒吧。」
「如果用超能力的話就是零秒嗎?」
只不過如果使用威力過於強大的工具,就得準備類似巨大砧板的東西以免損傷地板。而且越是使用奇特的工具,反倒越容易讓警方鎖定嫌犯身分。比如說,擁有名刀的就只有劍術高手。
咦?那反過來說的話……?
「假設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超能力者會想要用超能力殺人嗎?這不就跟在凶案現場擺張寫有『人是我殺的』的名片就走人一樣嗎?」
「就是說啊……我起初也緊咬著超能力不放,可是只要想到這點就……」
假設電子蕾因真的跟個性古怪的松海教授有私怨,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更不可能用超能力殺人不是嗎?我覺得使用到處都買得到的菜刀或美工刀當凶器對她來說安全多了。
雖然電影或電視劇裡的超能力者經常一臉得意地宣稱「因為沒辦法在科學上證明死因,所以我愛怎麼殺人就怎麼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明明是無凶器殺人案或無遺體殺人案,卻獲判有罪的殺人犯到處都是。簡單來說,只要能夠證明「某人出於惡意做出傷害某人的行動」,不管是什麼樣的證據都行。不在場證明、動機、凶器、遺體、指紋和DNA……並不是一定得在這些條件全部具備的情況下才能立案。
以縱火殺人案件為例。就算不清楚可燃物的詳細成分,只要得到「A將可疑液體灑到B身上,接著點火導致B死亡。」這樣的情報,就還是能夠勉強立案。在司法這個領域裡,「死因不明」並不能成為太大的保障。
話雖如此──
不管是詭計還是什麼都好,我完全搞不懂犯人刻意把死者身體砍成兩半的理由。
不過,像這種時候──
「逆向思考搞不好能夠突破盲點。」
「如果死者的身體沒被砍斷的話會怎麼樣?」
「比如說,如果被害者很正常地被勒死,那跟這位怪人教授走得很近的電子蕾因無論如何都會染上嫌疑。先不管這個問題,要是屍體沒被斬斷,是不是有人會因此染上嫌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刻意做這種麻煩的事情就有價值了。」
長時間停留在案發現場有著許多風險,因為鮮血濺得到處都是,所以自己的衣服上也很有可能留下證據。而某人寧願冒著這些風險,也要把屍體斬成兩截。不管這人是電子蕾因還是其他的第三者,其中都必定存在著某種利益。
「總之,不管怎麼說都得先從徹底收集情報做起。」
「我很期待喔。」
「……為什麼妳會認為警方收集到的情報都會交到妳手上?可以告訴我妳的根據嗎?」
就在我們忙著爭論的時候。
我發現學生餐廳裡的大學生們的視線移動了。我自然而然跟著移動視線,往窗戶的方向看了過去。
學生們對「外人」的關注從我們移到別人身上了?難不成還有比我們更顯眼的「外人」嗎?
雖然腦海中有一瞬間浮現出警方搬運遺體的畫面,但我不認為警方會光明正大地讓遺體從校園的正中央通過。
然後,我在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認出了一件極有特色的水手服。
及腰的黑色長髮只有尾端染成紅色,白底水手服上有著紅色線條,高過膝蓋的長靴還用類似塑膠的材質包覆住關節,整體設計充滿了未來感。
「……喂,推理狂,妳待在這裡別亂跑。」
「嗯?」
叼著湯匙的推理狂還搞不清楚狀況,我一邊起身一邊如此說道:
「是電子蕾因。她不知為何還待在校內。我現在就出去抓住她,妳負責從窗戶觀察!要是那傢伙在我抵達之前消失的話,就用電話告訴我她離開的方向!」
5(內幕隼)
我並沒有像刑警偵探劇裡面演的那樣突然拔腿狂奔,而是冷靜地走出學生餐廳,從最近的出口離開校舍來到室外,混進人群裡慢慢行走。如果大老遠就看到追兵,對方也會拚命逃跑。先盡量縮短雙方距離再全速衝刺比較容易逮到目標。
……然而,我一下子就被發現了。
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俐落地轉身後,也不管裙子有多短,就像是短跑選手一樣拔腿就跑。
「該死!社會人士果然太顯眼了!」
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那就只能大幅改變做法了。我不顧體面地穿著西裝狂奔,拚命追趕目標。這彷彿刑警偵探劇在現實上演的一幕,讓手機的鏡頭從四面八方對準了我。途中,我還差點踩壞可能是因為某種實驗而擺在地上的特製遙控直升機。雖然雙方的距離不到兩百公尺,但要是在校舍的轉角處多拐幾個彎,還是有可能跟丟,所以一點都大意不得。
就在這時──
「此路不通喔。」
「呀啊!」
推理狂突然從正在逃跑的電子蕾因身旁衝了出來,還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清潔用手推車使勁推向她。手推車在緊要關頭停下,失去平衡的逃亡者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我追了上去,在經過推理狂身旁時如此吶喊:
「這裡很危險!妳快點退下!」
「刑警先生,別忘記都是因為我的功勞,才讓電子蕾因遠離最近的校門喔。」
原來這才是她的目的嗎?真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傢伙。
只顧著逃跑的電子蕾因,在不知不覺間闖進一個有如狹窄巷道般的地方。那是位於校舍的水泥牆壁與包圍整間學校的圍牆之間的狹小空間。這裡對學生們來說似乎是放東西的好地方,大量的自行車進一步限制能夠自由活動的範圍,裝著壓扁空罐的垃圾袋在最裡面堆積如山。
一言以蔽之,這是條死路。
起初,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在比自己還要高上兩倍的垃圾山前面不知所措,然後才注意到我的腳步聲趕緊轉過身來。她腳上穿著高過膝蓋且充滿未來感的長靴,臉上戴著彩色的智慧型眼鏡,頭上則戴著最適合「角色扮演女警」這個詞彙的粉紅色帽子……再加上眼角旁邊的心型彩繪刺青,難道這些都是角色塑造的一環嗎?不過,對於正在進行搜查活動的我來說,面對著隨時都能切換到錄影與發布模式的眼鏡,實在不是什麼有趣的狀況。
電子蕾因不知為何從遠處對著我伸出攤開的雙手。
嗯……?這好像不是投降的手勢吧?
「不……不准你繼續靠過來!」
「我是警察,沒道理聽妳的命令。」
「你不知道嗎?」
少女的嘴角微微顫抖。
「我可是電子蕾因喔。我擁有連鋼鐵都能撕碎的特殊力量。要是你繼續接近的話,可別怪我沒有事先警告你!」
……傷腦筋。
我搔搔頭髮,用手錶確認時間。
「下午兩點十分,確認嫌犯持有凶器。」
「咦……?」
「對了,所謂的凶器並不只限於小刀之類的物品。比如說,嫌犯練過格鬥技,或是飼養著危險的寵物,全都都能算是一種凶器。換句話說,這不是物證,而是一種情況證據。」
我邊說邊把手伸進懷裡。
看到我掏出來的東西後,電子蕾因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所以,在妳亮出『凶器』的情況下,我也可以做出相對的回應。例如掏出手槍威嚇嫌犯之類的。因為是妳自己親口告訴我,妳身上持有能夠殺人的道具,而且還準備危害我的安全。」
「咦!怎麼會這樣!可……可是我說的是超能力啊!你應該也明白的吧!那只不過是……」
「希望別人相信」的超能力者,突然變成了「希望被別人否定」的超能力者。
就是因為想要隨便虛張聲勢趁機逃跑,她才會落得這種下場。
所以,我決定用全世界最愚蠢的方法給她最後一擊。
「下午兩點十一分,我要從任意處分切換成強制處分,以恐嚇和殺人未遂的罪嫌緊急逮捕嫌犯……給我轉過身體,把雙手擺在頭上!然後慢慢跪在地上!動作快!」
6(內幕隼)
為了整理現場和處理一些事情,大學校內應該還留有不少警察。我打算把電子蕾因交給他們處理。
「……人不是我殺的。」
「如果真的是那樣,妳根本就不需要逃跑。因為如果還在任意處分的階段,妳還是有權拒絕到案說明。」
我一邊押著銬上手銬的少女在校內移動,一邊與她爭論。
「我沒有理由殺死教授。因為只要讓教授把電極貼片貼在我頭上,就能為我的頭銜鍍金,讓現役國中女生超能力者這個品牌不斷提升價值。」
「這些事情我們之後會聽妳慢慢解釋。」
「褲子的皮帶。」
就在這時,電子蕾因突然說出令我在意的事情。
「你們找不到教授的皮帶對吧?拜託你們再深入調查一下。這樣你們就會知道我不是凶手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話都還沒說完。
推理狂就突然從校舍的轉角處冒出頭來。在使勁揮手的艷美身旁,有兩位警察一左一右陪她走了過來。
「刑警先生,我把警察先生帶過來了。」
「幹得漂亮,一般民眾。這還是我第一次想要稱讚妳。」
我們隨口說了兩句後,其中一位警官向我打了聲招呼。
「內幕先生,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我叫加藤,這位是有坂。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她就是嫌犯。」
「那個……可以先讓我們把嫌犯移送到分局嗎?」
「沒問題。」
我把銬著手銬的電子蕾因輕輕推向前方。這樣總算是踏出第一步了……嗎?在上鎖的研究室裡被人腰斬的大學教授。疑點重重的超能力殺人。不管誰跟誰之間有著什麼樣的利害關係,這名少女毫無疑問位於整個事件的核心。人真的是她殺的嗎?還是說,她其實是被某人陷害?即使答案是後者,那這個寧可刻意大費周章也要陷害電子蕾因的傢伙,也很可能跟她脫不了關係。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突然有股衝動讓我小聲說出這句話。
「加藤先生。」
「什麼事?」
「要我把嫌犯交給你們是無所謂,但是可以把手銬還給我嗎?雖然也可以麻煩你們日後寄過來,但到時候課長可能會拿寄送費的事情刁難我。」
「你是在開玩笑嗎……?她是殺人事件的嫌犯,而且這裡還是戶外。居然要在這種地方解開她雙手的束縛……」
「所以說,只要先把你的手銬銬上去,然後只把我的手銬解開來不就行了嗎?」
「……」
「你辦不到嗎?」
在感到內心不斷湧出某種不好的預感的同時,我繼續說了下去。
「難道說……你們出於某種理由沒辦法解開我的手銬?這就奇怪了,手銬鑰匙跟家裡鑰匙不一樣,每支都是通用的。不管是誰把哪支鑰匙插進哪副手銬,應該都能解開才對……沒錯,只要你們身上的鑰匙,真的是從警視廳發派出去的手銬鑰匙……」
雙方的反應都很快。
自稱加藤的警察立刻從腰際的槍套拔出左輪手槍,但是在他舉起手臂之前,我揮出去的伸縮式警棍就已經狠狠擊中他的手背。在對方的手槍被擊落的瞬間,我又再揮出一棍,從側面毆打他的下顎。
轟咚!加藤隨著一聲巨響倒地不起。
只剩下有坂了。這傢伙似乎也是加藤的同夥。也許是覺得電子蕾因距離太遠,他抓住了身旁的推理狂的手臂。把推理狂拉過去之後,他用一隻手鎖住人質脖子,拿來當成自己的盾牌,還用左輪手槍抵住人質的側頭部。
而我也已經丟掉警棍拔出手槍。
雙方的距離只有三公尺。
「有坂,把槍放下!」
「你才是,把雨戀遙交出來!乖乖照做我就放開人質!」
雨戀……啊,原來他說的是電子蕾因啊……
「你覺得我有可能那麼做嗎?」
「那我就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我的手槍沒有膛線。換句話說,射出去的子彈上不會留下膛線痕跡。」
喀嚓!有坂用拇指扳動手槍的擊錘。我的胃因為緊張而縮了一下,但下一瞬間,那傢伙做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舉動。
我才剛發現有坂突然移開槍口,他就朝著倒在腳邊的加藤腦袋開槍了。
轟咚!在聽到猛烈槍響的同時,倒地不起的人影抽搐了一下,然後就再也不會動了。
「有坂!你這混帳!」
「還有,你知道最近的雷射加工技術嗎?那是一種跟3D列印正好相反,可以在程式的控制下切割素材的技術。只要使用那種技術,就能在全新的子彈上刻下任何的膛線痕跡。彷彿子彈是從你的手槍射出去的一樣。」
「……為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得到電子蕾因?」
「槍聲響起了。很快就會有一大群人趕到這裡。內幕刑警,到時候你將會成為殺人凶手。因為我們是無所不在的。法醫取出的子彈這種東西,我們隨便都弄得到手。」
「就為了把事件偽裝成超能力殺人這種離譜的事情,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如果不想變成殺人犯,就乖乖把雨戀遙交出來。這樣我就把事情一筆勾銷!如果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毀掉,就在此選擇妥協吧!你這小小的公務員!」
我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於是再次聲明。
「別開玩笑了。」
「是嗎?真是遺憾。」
「那是我要說的話。聽好,有坂。你現在正拿著手槍,還抓了人質。而且也已經證明那是真槍。換句話說,我已經沒有任何躊躇的理由了。」
「如果是在洛杉磯的話,或許是有危險吧。但這裡可是日本。在光是開槍示威就得寫檢討報告的國家,你敢開槍射我的頭嗎?要是射中人質的話該怎麼辦?說話啊!」
「是啊,如果是在電影裡,這種時候子彈應該會射中犯人的肩膀吧?還是說,用子彈神準地把槍打掉?但這裡可是現實。就算心臟被射穿,人類還是有辦法扣下板機。所以,為了避免引發不隨意運動,我會從正中央一槍射穿你的腦袋。」
「把槍放下,內幕刑警!你唯一能辦到的事情,就只有不小心害死人質!」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有坂,慢慢把槍放下!我不想殺了你!」
「內幕──!」
「有坂────────────────────────────────────────────────────────────!」
轟──直接撼動心臟的槍聲響起。
我聞到類似煙火的味道,而且還夾雜著鐵鏽的味道。
拿推理狂當盾牌的男人整個人往旁邊晃了一下。抓住艷美的手臂逐漸失去力量。而且他的額頭正中央還多了一個紅黑色的洞。
有坂……不,是如此自稱的某人,就這樣像是斷線人偶般輕易地倒下。
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我一邊把手槍放回懷裡,一邊走向倒地的嫌犯,然後蹲了下來,用食指與中指抵住對方的脖子。
「下午兩點二十分,確認嫌犯死亡。」
「啊……啊啊啊……」
癱坐在地的電子蕾因臉色蒼白地小聲呻吟。
另一方面,推理狂一邊輕撫剛才被勒住的脖子與圍巾一邊說道:
「你明明不需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我很擔心妳的安危。」
「咦?啊?」
我放著不知為何驚慌失措的推理狂不管,彎下腰來重重地呼了口氣。我會受到什麼處分並不重要。而且我也沒有做錯事情。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比較重要。
「……果然是冒牌貨嗎?」
我從屍體懷裡找出警察手冊,翻開一看。雖然身分證乍看之下很像是真的,但全息圖像等少部分防偽措施並沒有完全重現……話雖如此,這種事情只有自己也擁有警察手冊的我才知道,如果只是在一般路人面前稍微亮一下的話,應該是不會露餡才對。
「制服也是一樣。為了防止偽造,警察制服應該都是出自知名設計師之手,樣式也都有登記造冊。這些傢伙的制服就跟仿冒工廠的名牌包包一樣。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像,但只要仔細觀察縫製手法,就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刑警先生,穿著這身裝備有辦法進到警局裡面嗎?」
「我一眼就看穿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對方說什麼有辦法從法醫手中拿到子彈,八成也只是虛張聲勢吧。這些傢伙沒有那種本領。」
比如說,就算我弄到了立領制服和學生襯衫,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很自然地混進高中。這就跟那是一樣的道理。就算「外在」騙得過別人,「裡面」的人也會立刻露出馬腳。
「雖然不曉得這些傢伙是何方神聖,但這就表示只要把蕾因帶到警局裡面,就能確保她平安無事對吧?」
「沒錯。但是,我不能把她交給別人。畢竟我們無法猜到在街上徘徊的警察之中,誰是『那些傢伙』的一分子。這個任務得由我們親手……」
話只說到一半,我就閉上嘴巴。
我注意到某個問題,再次如此詢問推理狂:
「推理狂。妳去找『這些傢伙』時,有說出我的名字嗎?」
「沒有。怎麼了嗎?」
「……加藤和有坂都是一開口就叫我『內幕刑警』。難不成對方事前就掌握了我的名字和動向嗎?」
我小聲呢喃,然後伸手扶額。說到這個問題最有可能的答案,那就是──
「手機……說不定被對方監聽了。」
「既然這樣,那你要不要換張冒牌的SIM卡?我手邊有一張緊急備用的。」
「不,與其把那張SIM卡給我……」
我看向依然癱坐在地上的電子蕾因。
「除了那副智慧型眼鏡之外,妳身上還有手機嗎?」
「沒……沒有!因為這東西很方便,所以我都是用這個打電話和發郵件……」
「那就換張SIM卡吧。」
「等一下!刑警先生,那這樣你要怎麼辦呢!」
「推理狂。我跟妳交換手機。」
「真是的,居然來這招。可是,你這樣會不會太卑鄙了!居然想要一個人獨佔所有好處!」
沒時間爭論了。
接連聽到槍聲,讓一大群慌亂的腳步聲逐漸逼近這裡。是學生?警察?還是「那些傢伙」?我拉起依然銬著手銬的電子蕾因的手臂幫她起身,然後跟推理狂背對著背。
「我之後會準備好安全的線路,所以別丟掉那支智慧型手機喔。」
「妳也是,接下來就無法保證人身安全了。要是覺得事情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就馬上抽身吧。明白沒有?」
說完該說的話後,我們就各自衝往不同的方向。
電子蕾因回頭了好幾次。
「那……那個!就這樣把屍體丟在那邊真的行嗎?」
「當然是不行啊!不過,現在的優先事項是確保妳的安全。既然不知道誰是同伴,我就不能把妳丟在一群巡邏員警之中!」
因為沒空說明情況,所以就算會遭到誤解,我也沒辦法去說什麼。從現在開始,我就要被當成是射殺「打扮成警官的模樣,雖然非常可疑但姑且算是一般民眾的傢伙」,卻沒有盡到說明案情與保留現場的義務就自己跑掉的警官了。
同時也是跟殺人事件的頭號嫌犯一起行動,還帶著手槍的逃犯。
「總之,先前往我的大本營吧。憑那些傢伙的偽造技術,是進不了我上班的地方的。我應該會在入口被逮捕吧。到時候妳就別管我了。反正誤解遲早會解開,妳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那……你上班的地方是……?」
「警視廳本部。」
7(菱神艷美)
我一個勁地奔跑。
我也不能白白被捕。因為要是在人煙稀少的地方被「警察」抓到,說不定會發生跟剛才一樣的事情。
所以,我盡量從人多的地方通過,衝進校舍內部,往事務室前進。
把刑警先生的手機使勁擺在櫃檯上後,巡邏員警們立刻從走廊的前後兩側衝了出來。
「不准動!」
「把雙手舉到頭上!」
「哇哇哇……!發、發生什麼事了!我只是來歸還失物而已耶!」
我一邊先聽從指示,一邊偷偷觀察包圍自己的警察們。嗯……憑我的觀察力,果然沒辦法像刑警先生那樣清楚辨別真假。我分不出誰是真貨誰是冒牌貨。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讓所有人都退場了。
深深地吸一口氣後,我用響徹整間事務室的音量大喊。
「快住手!這支手機是重要的證物!你們這些傢伙想要把我抓進警車裡做什麼壞事,整個過程都被我偷偷錄下來了!所以你們才想搶走這支手機對吧!」
「什麼!」
在驚慌失措的警察們(?)面前,我一邊揮舞脛吉圍巾一邊哭喊著說:
「太過分了!這裡的大學自治會到底怎麼了!我明明只是來校園裡參觀,為什麼這間學校會變成變態警察的獵場呢!」
磅!櫃檯旁邊的門猛然打開。
平常看似溫和的事務員們一臉凶惡地衝向警察們。
「你們這些人面獸心的畜牲──────────────────────────────────────────────────!」
「光是闖進別人的學校撒野就已經夠過分了,沒想到你們居然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都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難道你們還把自己當成土霸王,整天只想中飽私囊嗎!」
「咦?不……不是這樣的!小心我告你們妨礙公……」
「廢話少說!我們不會屈服於你們這些自肥警察的!別小看我們大學自治會啊!」
效果不錯。
大學這種地方至今依然留有討厭公權力介入的風潮。要是聽說有警察擅自闖進校園到處把妹,搞壞學校的風評,校方肯定會大發雷霆。
我已經充分達成「誘餌」的任務。刑警先生他們也差不多該逃離學校了吧。
雖然就這樣把刑警先生的手機丟在這裡也行,但我還是很有良心地順手帶走。關掉電源並且拔掉SIM卡,讓敵人無法繼續追蹤後,我悄悄地離開雙方爭吵的現場。
好啦。
我跟刑警先生不一樣,不需要四處奔走。那不是我的專長。如果要支援他們,我覺得躲在「祕密基地」裡,透過網路專心從後方支援會比較好。
從這裡出發的話,去位於六本木的祕密基地應該不錯。
8(3rd person)
八河巴與妻田澪是同一棟公寓的鄰居。
擅長運動又活潑的巴,與大家閨秀且適合翻閱詩集的澪……雖然旁人對她都抱持著這樣的印象,但其實這位有如日本人偶般的長髮少女──妻田澪擅長的科目是舞蹈,還有著會在卡拉OK把偶像團體的歌全部唱過一輪的時髦一面。事實上,她早就把影片分享網站上的知名網路偶像──電子蕾因的舞蹈完全學起來了。只不過,因為她本人會害羞,所以很少在別人面前表演。
「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
現在明明是平日的下午兩點半,兩名少女卻在公寓的客廳裡茫然地看著電視。雖然剛剛才吃過午餐,但她們已經把手伸向餅乾了。
電視上的畫面,依然是因為號誌事故而停駛的列車,或是因為淨水設備故障而可能導致自來水汙濁的警告,可說是什麼都播。
雖然最近經常發生跟基礎建設有關的意外,但嚴重程度似乎終於超過一定的界線,基於無法確保上下學路線的安全性這個理由,學校決定臨時停課。「萬歲,放假啦!」會為此興奮歡呼的當然是課業跟不上的學生,正是因為學校沒有開課,學生才更是只能靠自己保持動力繼續念書。「凡事果然都是有好有壞。」在如此感慨的同時,巴盡情享受著「午餐後的休息時間」。
「外面還真是恐怖。難怪會搞到學校不得不放假。」
「畢竟情況這麼混亂嘛。要是小澪跑進人群裡,很快就會消失不見了。」
「才……才不會呢!」
妻田澪保持著身體稍微傾向一邊的跪坐姿勢安靜端坐。她有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還穿著白色的樸素長袖水手服。雖然包覆住整條腿的黑色絲襪也是如此,但從她連放假都要穿著制服這點,就能看出她個性認真的程度。她身上唯一的裝飾品,就只有瀏海上的髮夾。
妻田澪這名少女是「人面瘡」事件中的核心人物。
因為身上長出成千上百,甚至更多個象徵著謊言的「人面瘡」的後遺症,她的存在感至今依然偶爾會稀釋到接近極限的地步。
儘管如此,她還是回來了。
這一切都是多虧「刑警先生」逮捕了那個殺死巴的生父,甚至試圖奪走她摯友的卑鄙小人。
「巴,那個妳打算怎麼填呢?」
「妳說這張志願調查表嗎?真是的,這種東西等到升上三年級再填不就行了嗎?總覺得這東西寫起來就跟小學作文一樣,讓人害羞到寫不下去。」
「呵呵,畢竟巴的志願是警官嘛。」
「什麼!妳別擅自幫我決定啦!我才沒有那種想法……!」
就在她們兩人為此爭執不休的時候。
電視上的畫面突然切換了。
『抱歉打斷節目,這裡為您臨時插播一則新聞。』
「嗯?」
電視台原本就沒有正常播放節目。到處都在停水停電,電視上一直都在報導相關消息。她們居住的公寓已經屬於奇蹟般幸運的一邊了。而這就表示這則臨時新聞應該會比那些消息還要具有震撼力。
懷著這種想法看向螢幕後,主播說出這樣的消息。
『今日下午兩點過後,位於港區的私立慶城意塾大學校內發生了槍擊案。嫌犯內幕隼。他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的巡查部長,持有手槍,還帶著其他殺人事件的嫌犯一起持續逃亡。內幕嫌犯已經射殺了一名被害者,而警方也已經開始調查他跟現場另一具遺體之間的關聯。如果住在附近的各位居民看到此人,請千萬不要隨便接近。再重複一次,今日下午兩點過後……』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不曉得那是駕照還是什麼的照片,顯示在主播身旁的大頭照裡,男子的氣色差到詭異的地步,讓認識平時的他的人都感到非常不對勁。
這是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內心感到困惑,張著嘴巴說不出話的巴看向身旁的摯友,可是……
「……咦?小澪呢?」
起初,她還以為妻田澪的「存在感」又消失了。
但是她錯了。雖然八河巴也不曉得詳細的原理與條件,但小澪只會在集團中消失不見。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她並不會輕易「消失」。
這麼說來,難道她真的消失了嗎?
可是,消失到哪裡去了?
「小澪!」
9(陣內忍)
在家政課的烹飪實習後,我帶著吃太撐的肚子上數學課。說也奇怪,肚子吃得這麼撐,反倒不會讓人覺得想睡。
順帶一提,我身旁的明智少年趴在桌上,整個人都癱掉了,但這不光是因為想睡覺,而是薑汁燒肉定食(愛的小渚特餐)吃太多的副作用。他臉上寫滿痛苦與絕望,而且不知為何有些恍神。明明是用嘴巴吃東西,卻露出彷彿被爆菊般的表情。真是個傻子,小渚親手做的料理基本上只能用放空一切的心去品嘗。只想著味道的話,明明就好吃得無可挑剔,如果不把裡面放了「什麼東西」這個問題拋到腦後,心靈就會承受不住。不曉得他是不是又學到了一課?
就在這時,我聽到小小的敲門聲。
上課不專心的傢伙們全都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後,教室前門應聲打開,小動物系班導探出頭來。
「那……那個……陣內同學在嗎?我想請他出來一下……」
然後,太郎和戀王比我更快做出反應。
「陣內……你這傢伙終於惹出會被老師找去談話的愛情糾紛了嗎……?」
「我聽說你最近經常不自然地在學長姊們所在的三樓出沒……」
「吵死人了!學生會辦公室變成愛的補習密室那個傳聞只是空穴來風!其實我只是被可怕的學生會長隨意差遣罷了!真是可恨!」
我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聽從班導的指示。不過,說也奇怪,我確實想不到自己被叫出來的理由。難不成其實不是我本人,而是跟惑歌或小渚有關的問題?
我才剛走出教室,班導就不知為何把用來代替點名簿的平板電腦當成盾牌,準備在我耳邊說悄悄話。當然,她的臉也迅速貼近。
「跟……跟你說喔……老師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所以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理……」
「來吧。我準備好了。」
「陣內同學!為什麼你會突然向老師索吻啦!」
啐。這老師裝出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其實意外地機靈嘛。我只差一步就能達陣,還缺少某種關鍵因素。這個問題就之後再來研究吧。
「妳找我到底有什麼事?關於我在大百足事件中破壞小學的事情,誤會應該已經解開了吧?」
「那……那個……詳情當然得等進到輔導室再說,但你能先看看這份事前情報嗎?」
雖然輔導室讓人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但老師看起來也不像是正在生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我觀望著事情的發展時,班導把平板電腦遞到我眼前。
上面顯示著電視台透過網路播放的新聞節目。
『我再重複一次,跟以電子蕾因的名義進行活動,且被視為殺人事件嫌犯的十四歲少女一起持續逃亡的人,是隸屬於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的巡查部長內幕隼。他持有手槍,而且至少在私立慶城意塾大學裡射殺了一個人。這人非常危險。如果附近的民眾看到此人,請千萬不要隨便接近……』
「真的假的……」
「嗯……好像是真的。因為陣內跟內幕是不一樣的姓氏,我想應該不會馬上引起騷動,但大概很快就會成為校內的話題。所以,如果你希望早退的話,老師們會幫你從後門偷偷……」
「真的假的!叔叔他居然帶著現在最紅的蕾因在市內展開逃亡約會嗎!拜託跟我交換一下啦!這是對她為所欲為的大好機會耶!」
「原來你是在驚訝這個!」
因為那個充滿正義感,彷彿活在電視劇裡的叔叔不可能毫無理由就殺人。
話說回來,他會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殺人事件嫌犯的蕾因一起逃亡,想也知道有內情吧。
10(菱神艷美)
別看我這樣,我也算是所謂的森林族喔(註:森林族就是指住在六本木新城的年輕科技新貴)。
因為這個緣故,我來到六本木的超高樓大廈居住區,踏進其中一間公寓。把桌上型電腦的電源打開,拿出網路電話專用的耳麥後,我立刻跟情報販子取得聯絡。
雖說是情報販子,但對方可不是那種獨自開業的專家。
在街上發傳單的工讀生、計程車司機、餐廳的服務生等等的,世界上有很多人會在無意中聽到不特定多數人的閒聊內容。而其中又有一些人雖然很想為世人貢獻一份心力,卻不曉得該怎麼做。
因此,我把他們連接在一起,並且提供了一個能夠互相對話的場所。
這是個讓許多類似領域的人們聚在一起,規模非常小的網路社群。不過,透過我的整合與管理,就變成了一個幾乎各種情報都能取得的巨大監聽系統。我會連警察或醫院之類的情報都瞭如指掌,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這都是多虧了自動販賣機員工和清潔工大嬸……總之我有著各式各樣的夥伴。
「呼……」
因為慣用的智慧型手機不在手邊,我的腦袋實在轉不太過來。那支手機的手寫筆記功能,在整理情報時可是相當好用的。雙手實在閒得發慌的我捏了捏脛吉的臉。
總之,先在腦袋裡整理一下「想問的事情」吧。
好啦,我該向什麼人問什麼問題,才能取得最多成果呢。
11(內幕隼)
在跟解開手銬的電子蕾因──雨戀遙一起走在街上的同時,我看向擺在家電量販店櫥窗裡的整排電視,心情就變得超級憂鬱。
嗚哇……我那張臉看起來根本就是個大壞蛋嘛!
雖然我真的射殺了一個人,本來就不是什麼為了洗刷沒來由的汙名而在市內奔走的超級刑警就是了。
「我……我們像這樣在街上閒晃,真的不會有問題嗎?現在可是有一億人持有手機,大家隨時都能拍照放到網路上的時代喔。可是……」
「實際上,因為列車的號誌事故造成各地塞車,所以路上現在有著比平時更多的人潮。換句話說,人牆會遮住我們的臉孔。而且警察們都在忙著整理交通,根本沒辦法確保徹底進行巡邏所需要的大量人手。」
「也……也就是說,就算有人趁火搶劫,警察也沒辦法趕去追捕?」
「要保密喔。要是這種事情曝光,可是會引起天下大亂的。」
不管是極具特色的水手服,還是眼角的彩繪刺青,如果是在正在舉辦文化祭的大學附近,其實都不是太過罕見。然後,最能避開各地臨檢的手段,其實是徒步移動。更正確的說法是,日本的臨檢本身就是以封鎖「車道」為預設目標。只要別接近車站或機場等大眾運輸機構的入口,如果沒有做出相當可疑的舉動,幾乎都不會在人行道上被逮捕。
「總之,我們先前往警視廳本部吧。這裡是港區,距離櫻田門並不是很遠。就算用走的也不是到不了。」
「等……等一下!可是,那裡不是就在皇居和國會附近?我們不是正被警察追捕嗎!」
「如果是被真正的警察抓到就沒問題。而且『那些傢伙』應該也沒辦法混進警戒森嚴的地方。我們反倒能認為那裡會有更多同伴。我有說錯嗎?」
當然,前提是電子蕾因真的沒有把松海教授的身體砍成兩半。
「還有,為了避免招來誤解,我再提醒妳一次,我還沒有完全成為妳的同伴。只是因為妳有生命危險,我才出手保護妳罷了。這並不代表妳的嫌疑已經洗清。」
「唉……」
現役國中女生超能力者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用一隻手摘下自己臉上的智慧型眼鏡。
「總覺得我們還會一起行動一段時間,趁現在先分享一下情報或許會比較好。」
「這是?」
「智慧型眼鏡。簡單來說,就是有著眼鏡外型的智慧型手機。不管是要上網還是打電話,甚至是錄影或錄音,都能透過簡單的操作完成……比起口頭說明,讓你親眼看看我經歷的一切還比較快。」
「原來妳有錄影……等等,內容是發現遺體時的情況嗎?」
我連忙接過智慧型眼鏡,並且戴在自己臉上。因為不習慣用法,我一邊請電子蕾因教我步驟一邊操作,然後開始播放影片。
起初是她在大學裡走樓梯的畫面。
不同於一般的攝影機,因為畫面會隨著她的脖子與視線移動,一直晃個不停,所以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頭暈。
「我不是跟你說過教授褲子皮帶的事情嗎?」
身旁的電子蕾因如此問道。
畫面從樓梯來到走廊,然後前往其中一扇門。敲門的手不自然地停了下來。因為門並沒有傳回堅硬的感觸,而是就這樣往內側打開。
「那條皮帶……正確來說是那個皮帶扣,其實是一種特殊USB隨身碟。教授並不信任雲端硬碟的防護能力,所以喜歡使用那種可以隨身攜帶,而且絕對不會被偷被搶的記憶裝置。」
教授。過去中的少女對著門縫喊道。
因為覺得事有蹊蹺,她緩緩把門推開,走進房內,然後發現仰躺在地的初老男性。雖然男子的右邊側腹染成一片赤紅,但比起砍斷,那更像是被刀刺中的傷。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妳發現教授時,門還沒有上鎖。而且第一次見到時,遺體也還沒被斬斷……?」
「還有其他疑點喔。你先暫停,然後倒帶回去,重新仔細觀察遺體的情況吧。」
「嗯?」
照著指示行動後,我總算明白電子蕾因想說什麼了。
在肚臍底下,皮帶扣的左側有好幾道傷痕。
「為了防止被偷,如果沒有輸入密碼,就沒辦法打開皮帶扣。就跟貞操帶一樣。可是,因為這個緣故,『犯人』焦急了。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這個皮帶扣型USB隨身碟,所以起初打算直接把皮帶切斷,可是……」
「光靠手上的刀子,實在沒辦法砍斷。」
「教授很得意呢。他說那條皮帶是什麼碳纖維,比鑽石還要堅硬,而且富有柔軟性。」
畫面裡,少女衝進房內,在教授身旁蹲下,一次又一次地大聲呼喚他。之所以沒有隨便抓住他的肩膀搖晃,大概是因為害怕這會造成更多出血吧。
沒多久後,少女似乎注意到了什麼,視線猛然移動。
「然而,『犯人』並沒有放棄。他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皮帶扣。既然無法切斷皮帶,那又該切斷什麼?為此需要什麼工具?如果『犯人』把屍體丟在現場出去找工具,那他遲早會回來。要是在這裡撞見他的話,我會有什麼下場?」
這就是遺體被切斷的真相。
為了偷走儲存著研究資料的皮帶,某人切斷了遺體的身軀。
「所以妳才會逃跑嗎……?」
「可是,我最後還是贏不過罪惡感。為了協助搜查,我準備回到研究室。然後,不管是警察還是學生,大家都在議論紛紛不是嗎?說什麼腰斬和超能力殺人之類的……還說凶手是電子蕾因。讓我覺得莫名其妙。」
我拿下智慧型眼鏡。
電子蕾因靜靜地緊咬下唇。
「剛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是為了製造話題。不光是我,教授應該也是一樣。我們都在利用對方追求衝擊性。」
已經過世的人最後的瞬間。少女把記錄下這一切的智慧型眼鏡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遺照一樣。
「可是,他並不是壞人。雖然他確實是個怪人,不管遇到多麼愚蠢的問題都不會一笑置之,而是會認真地加以正視,仔細調查過一遍。他明明就是這樣的人……」
「這是很重要的證據。現在還不遲,只要把這個交給警方……」
「誰會相信電子蕾因提出的證據?畢竟數位資料想怎麼加工都行,而且我本來就是在網路上活動。要是這點被人刁難的話,我就完蛋了不是嗎?」
我無言以對。
就在我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到該說的話時,我聽到了手機來電的鈴聲。
是推理狂寄放在我這邊的智慧型手機。
「什麼事?」
『我有個好消息和壞消息。先說好消息吧。刑警先生,你覺得在這次的事件中,應該最先調查的對象是什麼?』
松海教授、假冒成警察的「那些傢伙」、電子蕾因本人……雖然有許多需要調查的對象,但說到最不自然且現場沒有警察看守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那裡了吧。
「檢調單位或是法庭。『超能力殺人』的論文到底為什麼會被視為有科學依據的證據加以採用?」
『答對了。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稍微調查了一下。硬是促成這件事情的人,是負責這個案子的檢察官卯月湊……可是,這樣是不是很奇怪?』
「妳是指,在逮捕嫌犯並且加以起訴之前,這個案子就已經有檢察官的事情嗎?」
『為了陷害蕾因的事前準備工作,一直都在水面下慢慢進行。雖然我有打通電話到檢察署,試圖用「那篇論文裡夾雜著捏造的資料,要是我發表這個消息,論文整體的可信度就會跌落谷底,也會變得沒辦法在法庭上採用。這麼一來,你們的計畫就會失敗,到時候你會被同伴怎麼報復呢?如果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就準備好封口費吧。」這樣的話讓對方動搖,可是……』
喂喂喂……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啊?
無視於如此後悔的我,推理狂繼續說了下去。
『……接下來就是壞消息了。卯月湊午休後就沒回去檢察署了。他明明沒有預定外出,卻突然失蹤了。手機也沒開機。換句話說,就算想要讓他動搖,我也無從下手。』
「我順便問一下,那篇論文是在什麼時候被採用?」
『下午一點三十分。就在事件發生之後。也就是說,那位檢察官或許是在法庭決定採用論文的瞬間就失蹤了。』
是因為他已經沒用了才被滅口嗎?還是正要被滅口?
「打電話到他家裡了嗎?」
『打了。可是沒人接。』
「我過去看看,告訴我地點。」
切斷通話後,電子蕾因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說過去看看……去哪裡?為什麼!我們不是要去警視廳嗎?為了保護我免於殺死教授的壞蛋們的毒手!」
「……很抱歉。關於這件事,我只能向妳道歉。」
我老實地低頭道歉。
雖然對方好像反而被嚇到,但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可是,疑似與事件有關的檢察官──卯月湊也跟妳一樣有生命的危險。而在我眼中,人命沒有貴賤之分。既然沒辦法照著準則呼叫增援,就只能親自過去看看情況了。可以麻煩妳容許我的任性嗎?」
「……」
電子蕾因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用指尖玩弄自己的頭髮,然後才認命地大大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啦!就這麼辦吧。只不過,不管卯月是死是活,一旦確認結果就到此為止,之後你要盡快把我帶到警視廳。」
「感謝配合。」
「我可沒做什麼需要讓你道謝的事情。我只不過是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做了理所當然的選擇。」
轉換方針後,我們決定前往卯月湊的家。
如果他在家的話當然最好,就算他不在,只要能找到關於他藏身之處的線索就夠了……。
12(內幕隼)
卯月湊的家就位於灣岸旁邊的海埔新生地。雖然當初本來是預定在這裡大肆興建高級公寓,卻因為土壤液化的問題浮上檯面而導致計畫中止。拜此所賜,這裡變成所謂的「危險地區」,有著以都心而言超級便宜的房價。
我按下門鈴,但沒有反應。
鑽過小門握住大門門把後,我直接轉動門把。
「……」
跟電子蕾因互看一眼後,我緩緩把門推開,踏進屋內。雖然猶豫了一下,但結果我們還是決定脫掉鞋子。電子蕾因費了一番功夫才脫掉長靴,還意外地有禮貌,連帽子都脫下來了。雖然她還是戴著智慧型眼鏡就是了。
穿過走廊並打開第一扇門後,我們來到客廳。
然後,我發現一名年輕男子趴倒在客廳中央。
「卯月先生!該死!」
我趕緊衝過去抓住他的肩膀,但那已經不是人體,而是沒有生命的物品。把趴倒在地上的他翻過來後,我才發現側腹一帶流了一灘血。可惡,被「那些傢伙」搶先一步了嗎!
就在這時──
「呀啊!」
這次換成身後的電子蕾因發出尖叫。
我自然而然轉過身體,隨時準備掏出懷裡的手槍,卻發現她不知為何一個人慌張地摸著智慧型眼鏡。
「怎麼了?」
「咦?那個……我的智慧型眼鏡突然變得很奇怪……」
在發現屍體的同時,機械也出現狀況。這彷彿像是恐怖電影中的靈異現象。
正當我這麼想時,通往廚房的門應聲打開了。
身穿坦克背心與熱褲的年輕女子,一手拿著酒瓶探出頭來。
「菱神舞……!」
「不好意思,我用遙控的方式掌控了那副眼鏡的功能。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那種東西最麻煩了。老實說,像妳這樣不管什麼東西都錄下來,就算什麼時候被殺掉也怨不得人喔。」
儘管就在屍體面前,舞的口氣還是很隨便。
「還有,如果要進來這裡,至少也該戴個手套吧?不過,我也正要用酒精消除痕跡,如果告訴我你們碰過的地方,我可以順便幫你們服務一下。你們只碰過屍體和門把對吧?還有其他地方嗎?」
「消除痕跡?難不成……這是妳幹的好事!」
「別小看我的本領。我是因為脛擦在看到屍體時尿了一地,才會準備打掃地板。順帶一提,那傢伙正在庭院裡反省。如果想跟牠打聲招呼,就請自便吧。」
為什麼這女人會跟電子蕾因的事件扯上關係?
這傢伙擅長處理的明明就不是「事件」,而是類似「戰爭」的範疇才對吧?
「你的想法並沒有錯。」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一樣,舞如此說道。
「但不是我闖進你們的事件,而是你們闖進我們的戰爭……再說,關於這次的事件,你們了解到什麼程度?皮帶扣型USB隨身碟裡有什麼資料?想要得到那東西的傢伙們又是何方神聖?不,你們真的知道松海博教授是什麼人嗎?」
「妳說什麼……?教授是什麼人?」
雖然舞總是領先我們一步,但只有最後那個問題的意義不太一樣。我們甚至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喂喂喂,聽到松海博這個『假名』的時候,你沒有想起那件事嗎?當我們在北方大地的紅磚飯店裡捲入百鬼夜行的政變事件時,才子佳人這個組織的成員不是全都如此自稱嗎?就是把飯店員工全部殺光,偷偷頂替的那些傢伙們所使用的『假名』啊。」
「等一下,妳的意思是……」
「啊,我不是說教授是才子佳人的一員喔。因為那是大家都能使用的假名。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跟才子佳人同等級的『組織』涉入了這次的事件。換句話說,打從一開始,這就是我們領域的事情。明白了嗎?」
開什麼玩笑。我根本無法理解。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這裡真的是「舞的世界」,那我們到底是跟什麼樣的事件扯上關係?到底踩到了什麼樣的地雷啊!
「那位教授是『同伴』的一分子。」
「同伴?」
「就是青行燈正在募集的同伴。而皮帶扣裡的資料,就是用來啟動預定封入那傢伙本身的『靈封』的程式。」
沒錯,松海教授原本的專攻領域是資訊工程。研究超能力只是為了上電視提高知名度,讓自己更容易申請到研究預算的表演罷了。
「……有人從旁奪走了那個程式?」
「這樣你大致看出事件的輪廓了吧。那傢伙當然不是青行燈的同伴。實際情況比較接近於青行燈集團,與意圖摧毀他們的其他集團之間的戰爭。」
對於從教授手中奪走皮帶扣的那些傢伙來說,腰斬屍體是計畫外的行動。
如果只是刺殺教授並奪走皮帶扣的話,或許還能嫁禍給那些不入流的產業間諜,但因為這個意外,讓事件變得極度獵奇,沒辦法隨便矇混過關。因此,對方才會趕緊為事件加上「超能力殺人」這樣的聳動標題,就像是在料理中加進一大堆美乃滋,試圖破壞掉原本的味道……
我們這次的真正敵人。
那位「青行燈的敵人」到底是誰……?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我該怎麼做才能幫電子蕾因……雨戀小姐洗清嫌疑!」
「從沒有打算對付罪魁禍首青行燈這點看來,你似乎認清了自己的本分。也好,畢竟那是我的工作。『那些傢伙』名叫金輪奈落。以組織來說只能算是三流,但其實他們是故意保有大量質量不高的戰力。如果要比喻的話,百鬼夜行就像是高級餐廳,而金輪奈落就像是速食之王。」
「……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所有成員都是棄子。負債、虐待、跟蹤狂,與『大型犯罪組織』發生糾紛……他們專門拉攏那些有著各種問題的人,以幫忙解決問題為代價,要那些人幫他們工作,然後進監獄。不是要人順利完成工作平安回去,而是連被逮捕都是計畫的一環。視情況而定,有時候似乎還會以拯救對方家人為代價,要別人犧牲自己的生命。」
這下子我總算想通了。
假扮成警察的加藤與有坂。在事跡敗露後,他們先是射殺同伴,接著又無謀地挾持人質威脅我,最後被我射殺。
那不是為了勝利而做出的行動。他是為了自殺,才會挾持推理狂當人質嗎?
「可是,金輪奈落是純粹的傭兵集團,不會為了自己的主張而殺人。換句話說,在這起事件的背後,還有僱用那些傢伙阻止青行燈集團的行動,在計畫中利用了你們的『委託者』存在。」
「……那傢伙是誰?」
「聽完你會後悔喔,警察先生。」
「不管聽不聽,我都已經跟那位藏鏡人作對。從這個狀況看來,也沒辦法迴避這位敵人。所以請妳告訴我,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舞緩緩地嘆了口氣。
然後開口說道:
「你覺得青行燈到底有什麼目的?」
「別賣關……」
「答案是永田町。」
舞脫口而出的話語,讓我有種心臟突然被狠狠揪住的感覺。
面對啞口無言的我,舞繼續說了下去。
「正確來說,是地下鐵的永田町車站……你聽說過嗎?據說在距離國會議事堂最近的那一站的地下深處,藏有為了國會議員和官僚而準備的最大規模防核避難所。就算因為外交戰略失敗而引發核戰,那些罪魁禍首也不需要負起任何責任,還能安穩地逃過一劫。」
「……」
「不過,你覺得那裡真的只有防核避難所嗎?雖然連年輕一輩的代議士們也頗為相信這個傳聞,但真相並非如此。那裡可不是用來保護那些靠人氣吃飯,想換就能換的議員的廉價設施。」
換句話說──
我們的敵人是──
「不希望青行燈打開那扇門的人。」
舞如此說道:
「以及真正掌握連那些新設閣員都不知道的永田町車站真相的少數VIP中的某人。那就是你們應該解決的目標。」
13(內幕隼)
我突然感到眼前一晃。
國會議員?閣員?在此之上的大人物?知道永田町車站真相的少數VIP?
即使形容敵人的詞彙增加,我反倒有種印象變得更模糊的感覺。敵人就是躲在這麼深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像是在追查都市傳說裡的怪物。
我真的有辦法擺平這件事嗎?
在我被這種既不像是疑惑也不像是恐懼的感情折磨時,時間也依然在流逝。
這次換成推理狂的手機響起了。
『來電轉接喔。因為對方撥的是刑警先生的號碼,所以第一個接電話的人是我,但如果有需要的話,也能把電話轉接到你那邊。你要接嗎?』
「……對方是誰?」
『美島純。隸屬於警察廳的警視長……那可是包含警察廳長官在內,頭上只剩下兩個位子的大人物喔。』
居然是他……!
儘管我緊咬牙關,臉上冒出冷汗,也還是如此回答:
「麻煩妳了。」
『了~~解。可是,刑警先生,你千萬要小心喔。這次的對手跟以往不太一樣。』
細微的雜音響起後,通話的對象就換人了。
對方用非常溫和的聲音如此問道:
『嗨,內幕老弟,你對這件事情了解到什麼地步了?』
「永田町車站的地下深處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嗯。非常好。在電話裡面不方便談,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碰面嗎?』
「……」
『也是,你當然應該有所防備。不過,如果你拒絕的話,我覺得你們就到此為止了。只要有任何新情報,你應該都很想要不是嗎?』
被他說中了。我只能接受這個邀請。
談好具體的碰面方法後,我直接說出突然想到的疑惑。
「你為什麼要給我提示?」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我對你懷有很深的期待。』
電話掛斷了。
在此同時,電子蕾因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我豎起食指打斷了她的話。
「這次我一個人去。妳去的話太危險了。」
「就是說啊。刑警先生,警察廳的VIP在外面與人碰面……而且對方還是持有手槍的逃犯,想也知道不可能沒有護衛陪同,這點道理你應該明白吧?即使你沒想太多就隻身赴會,也只會落得被那些黑衣SP抓住的下場不是嗎?」
「……關於這點,我不是沒有想法。」
「什麼想法?」
「我會在途中順便去超商或百貨公司地下街跑一趟,把必要的東西買齊。」
14(內幕隼)
雖然隨處可見的知名連鎖咖啡廳只能提供隨處可見的味道,但這一天卻擠滿了一大堆客人。因為號誌事故導致列車停駛,路上也到處都在塞車,大家都徒步移動,所以都很口渴吧。不光是店內,就連店外的開放空間都坐滿了人。
我坐在其中一張圓桌旁邊打發時間。
當大杯冰咖啡差不多喝掉一半時,某人在旁邊的另一張圓桌坐下。在正好背對著背的情況下,對方小聲向我打招呼。
「嗨,內幕老弟,好久不見。」
「……美島先生。」
「啊,別回頭喔。要是你那麼做,我安排這場會面就失去意義了。」
把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當成鏡子後,我看到美島先生一臉若無其事地攤開英文報紙。
「好啦。我們該從何說起呢?」
「請告訴我永田町車站的祕密,還有不希望那扇門打開的那些人是誰。」
「嗯。就結論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
美島先生不以為意地直接回答我。
「賭場特區『金礦島』上之前不是發生過事件嗎?我不確定情報有沒有傳到你耳中,但那起事件的核心是利用搗臼童子完成的『國家自殺』靈封。可是,那東西只不過是永田町車站的其中一項功能罷了。」
「……?」
「那個避難所其實是用來自動備份各省廳和研究機構中所儲存的龐大機密資料的地下伺服器。官僚和職員甚至不知道其存在,也沒發現自己每天輸入的一字一句都外流了。畢竟如果要求他們自動自發地協助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關鍵資料被隱藏起來的狀況。而那樣就失去意義了。」
「……也就是說,日本的一切都沉睡在那裡?」
「就是日本在精密機械工業領域嚐到『致命性失敗』,靠著超級名牌農產品完成復興時所使用的一切技術……順帶一提,除了最近很流行的特定祕密外(註:「特定祕密」就是跟日本國家外交及安全保障有關的機密資料,受到特定祕密保護法所保護),這個伺服器本身還被偷偷指定為戰略文化財產。」
「戰略文化財產?」
「這是在特定祕密保護法底下偷偷修改過的文化財產保護法的新條例。目的是保護智慧村的農產品和職人技術這些支撐起這個國家的經濟基礎,因此不能洩漏給外國知道的傳統文化。因為這些情報都被限制閱覽,所以就算發生不好的事情,申請文件也會被油性筆塗成一片漆黑。」
「……特定祕密跟戰略文化財產。這兩者難道不會互相衝突嗎?」
「正確來說,政府是故意引起衝突,讓管轄權區分不清。就算基於正當理由請求開示,也只會被互踢皮球,在實質上擋下這些請求。」
而青行燈等人正打算撬開那扇門。
試圖成就某種事情。
「最近電力和天然氣這些各式各樣的基礎建設不是都受到了損害嗎?即使每一個事件與意外之間毫無關聯,但全部加在一起就會變成足以讓日本列島動脈硬化的天大危機。」
「確實……在我負責處理的『棄老社區』事件中,抓到犯人時也發生了停電意外……」
「那也是青行燈的表演之一。永田町車站的保全系統分成好幾個等級。而在基礎建設受到破壞的同時,等級也會隨之提升。」
「嗯?可是,那不是只會讓戒備變得更森嚴嗎……」
「最高等級的保全系統在切換時會出現漏洞。畢竟那是一百年只會使用一次的東西,誰也沒有發現這點。雖然我已經再三警告,但上面似乎跟負責防衛工作的企業有所勾結,所以問題毫無改善。雖然政客們事到如今也亂了手腳,但那種大規模的系統不可能在兩三天內修好。一切可說是正中敵人下懷。」
就算沒有宣告「將軍」,但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看著盤面因為一步廢棋而節節潰敗。看來青行燈等人的計畫應該進行得很順利吧。
可是,那計畫又是什麼?到底會對什麼人造成困擾?
「關於那位教授……松海博的部分,公安也展開了祕密偵查。只不過,因為他跟超常現象的淵源很深,所以公安幾乎是束手無策。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從旁得到了一些不完整的情報。比如說,那傢伙親手完成的程式之類的。」
「……你是指皮帶扣裡的東西?」
「青行燈是掌管一百個鬼故事……也就是傳說的集合體。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情報系統。而教授似乎寫出了能夠在那個情報系統中,有效率地進行搜尋的程式。不過,公安是透過拚命修復損毀的郵件,才得知這件事情。」
「換句話說,那是能夠讓青行燈的力量得到增幅的搜尋程式?」
「不,還不只是這樣。」
美島先生否定了我的說法,然後進一步解釋。
「正確來說,那是用來讓青行燈跟地下鐵永田町車站直接連結的程式。那裡有著一切。日本的技術、結構、甚至是黑暗面,一切應有盡有……簡單來說,青行燈的『靈封』是用來揭露日本的犯罪裝置。」
「……」
「料亭政治、賄賂、圍標、收取回扣、非法政治獻金、文過飾非、不當投票、封鎖消息、操控媒體……像這種就算知道名稱,也不知道具體內容的詞彙,你應該也聽說過不少吧?而那個靈封會解開一切謎題,轉換成連小孩子都能理解的話語,然後在任何人都能看見的地方公開。」
美島先生如此說道。
「這是何等簡單明瞭的炸彈啊。一旦其存在公諸於世,所有人應該都會幫忙完成它吧。因為現在這個時代太過壓抑,每個人都在尋求著娛樂。可是,沒有多少民眾會想到,一旦炸彈爆炸,就連自己也會被火焰吞噬。人們總是以為政客與民眾活在不同的世界。因為他們就是被教育成這樣。人們天真地相信,在電視上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會波及到自己。」
民眾或許確實有著這一面。
當這個國家的泡沫崩潰時,或是精密機械工業嚐到「致命性失敗」時,那些天真地痛罵政客、說他們怠忽職守的傢伙,到底知不知道他們的失敗甚至會破壞自己的生活水準與常識?
「……可是,過錯應該算在做了那些見不得人的壞事的傢伙頭上,一切都是他們咎由自取。沒道理讓電子……雨戀遙代替他們犧牲。」
「你說的沒錯。不過,政治壓力甚至都壓到我頭上來了。不管是『超能力殺人』還是什麼都好,給我盡快找個代罪羔羊,要是審判過程太過麻煩,就射殺嫌犯直接移送檢調單位。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為了日本從青行燈集團手中奪走皮帶扣,要是因為腰斬殺人案而染上嫌疑的話,不就變成醜聞了嗎……總之,雖然沒有說得那麼明白,但對方的意思大致上就是這樣。」
「……」
「就算你不發出那種可怕的殺氣,我也會告訴你答案。片桐羊。他就是所謂的『料亭之主』。不是有個跟永田町車站一樣有名的傳說嗎?據說有某些大老在高級料亭裡掌控各種政治活動。他就是其中一人。雖然這傳說就跟裂嘴女一樣可疑,但那些人確實存在。」
「料亭之主……」
「片桐羊目前在以智慧村為主的最先進農業領域握有巨大的權力。而有趣的是,在嚐到『致命性失敗』之前,他掌握的是精密機械工業領域。」
冰冷的話語中夾雜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雖然只是傳聞,但聽說他為了推動從工業到農業轉換的過程,避免工業製造商做多餘的垂死掙扎,故意偽裝成情報洩漏意外,把特許廳裡的各種設計資料外流到國外,替那些製造商『處刑』……要是能夠作為具體證據的資料外流,印證了這個傳聞的話,事情可不是只有爆發醜聞那麼簡單。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的,以兆為單位的損害賠償要求大概會滿天飛吧。他的一切輝煌將到此打住。更何況,『料亭之主』一直都是在暗地裡掌控一切。只要上網搜尋『環形監獄』或『監獄的誕生』,就能搞懂其中的權力結構問題。總之,對於他們那些料亭裡的人來說,一旦長相和名字出現在媒體上就完蛋了。」
不同於國王與總統,他們不是那種處於受人批判立場的當權者,而是透過徹底隱藏其存在,在單方面監視民眾的同時,還站在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遭到反擊的立場的相反類型當權者。
這樣的大人物絕不會出現在台前。就算要出手,也不會出現在跟對方同樣的舞台上。
可是反過來說,如果能夠把他們拖到同樣的舞台上呢?
這樣搞不好就能……
「好啦,我能說的大概就是這樣了。」
「你應該不會就這樣放我走吧?」
「你很清楚嘛。」
雖然我們依然背對著背,但美島先生似乎笑了。
「就我的立場而言,我希望你就此抽身,把雨戀遙交給我們。你願意答應我的要求嗎?」
「我沒理由答應。」
「內幕老弟,雖說是搜查一課,但你是普通組的巡查部長。那應該不是你的第一志願吧?你至今不斷遭遇各種挫折,跨越重重難關,才能夠站在那個位置……既然如此,那就算再遭受一次挫折應該也無所謂吧?對你的人生來說,這可是就算在戰術上失敗,卻能在戰略上取得成功的局面。就像現在的你是捨棄了某種東西才能站在那裡一樣,這可是會左右你往後人生的重要局面。即使如此,你還是不肯答應嗎?」
我一度閉上雙眼。
腦海中浮現出各種人事物。然後我睜開雙眼,堅決地說:
「那種事情我絕對做不到。」
雙方陷入沉默。
我向高不可及的長官正式宣戰了。我意識到這個事實。
吵鬧的噪音像是海浪一樣湧向耳朵。
那是旁人理所當然會聽到的來往人潮腳步聲。跟美島先生對話時,我專注到甚至聽不見這些聲音的地步。
「我的人生確實充滿挫折與失敗。我會離開鄉下到城裡工作,主要也是因為害怕妖怪。儘管是用父母的錢讀了大學,但結果卻沒能通過國家考試,無法成為特考組的一分子。雖然現在在一課努力工作,但就連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適合這份工作,我也不是很有信心。」
不過……
就算是這樣……
「我能夠在這條路上走到今天,是因為一直有在努力避免偏離自己決定的道路。不管走得多麼悽慘,不管走得多麼可憐,我都一直有把那條不能跨越的界線放在心上。因此,你建議我走的路,跟我決定要走的路,絕對不可能重疊。為了保護自己而笑著捨棄變成殺人嫌犯的未成年國中生這條路,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我都不可能會容許。」
聽完我的回答。
美島先生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如此問道:
「……即使明白那將會為自己的人生帶來決定性的毀滅,你也要這麼做嗎?」
「我知道這只是在說漂亮話。只是一個老大不小的傢伙在痴人說夢!可是,我是警察。要是連警察都不敢說漂亮話了,那這個國家裡還有誰會說這種漂亮話!這樣教那些想說也說不出口的人該怎麼辦!」
這份工作就是這樣。
其實每個人都想幫助被持刀歹徒盯上的受害者。想衝進雙方之間親手阻止歹徒的惡行……就是因為在現實中無法辦到那種事,他們才會把這份工作託付給別人,希望有人能把和平的生活還給他們,並守護眾人的笑容。而肩負起這樣的職責,負責完成這份工作的人就是警察。
但結果又是如何?
要我屈服於只會中飽私囊的VIP施加的壓力,逮捕明知只是代罪羔羊的未成年少女,在跟拷問差不多的審訊過程中逼她認罪,在充滿欺瞞的審判過程中,聯合眾人把超能力殺人這種誇張的罪狀加在她身上,然後把她關進鐵籠子裡?這樣就算是可喜可賀完美收場,我們漂亮地完成警察的工作了嗎?
你以為自己的薪水是用誰繳的稅金發的?
這可不是在拚盡全力後以失敗告終。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回應等同於那些薪水的期待,又為什麼要以警察自居?
「你無論如何都不打算讓步嗎?」
「別開玩笑了。」
「真傷腦筋……」
美島先生小聲呢喃。
不過,這時候的我不知為何覺得不太對勁。因為有別於立場和口氣,他的聲音裡隱約夾雜著一絲愉悅。
而他在電話裡是這麼說的……我對你懷有很深的期待。那到底是對誰而言的「期待」?更何況,如果只是要逮捕我的話,他根本沒必要陪我閒聊,只需要在碰面時直接把我抓起來就行了。
我忍不住無視狀況回頭一看,但對方比我快了一步。
美島先生冷酷地打了個響指。
「那就換個方針吧。看來只能逮捕你了。」
來了嗎!
我也拿起擺在膝蓋上,也就是藏在桌子底下的東西,然後環視周圍。我發現約有十名左右的警護課SP同時向我撲了過來,他們的行動明顯到讓我懷疑自己為何一直沒有發現的地步。
但我比他們快了一步。
我拿出裝著鮮紅液體的塑膠袋,用原子筆刺破後就往桌子底下一丟。雖然裡面裝的是從超市裡買的魚壓榨出來的血,但聞起來的味道跟鐵鏽味差不了多少。
在一股怪味散開的同時,我大聲喊叫:
「是刀子!有人受傷了!大家快逃啊!」
起初,周圍的人們就只是愣了一下。但是,當他們的嘴巴和鼻子感到不對勁,從鐵鏽味聯想到某種具體印象後,事情的發展速度就變快了。
咚!人潮往四面八方散開了。
就算這個國家的民眾已經對和平感到麻痺,對持刀傷人事件還是很敏感的。就像是在美國有持槍掃射事件,在南美洲有毒品危害一樣。而那樣的恐懼會以百年為單位深植人心。尖叫聲與怒吼聲此起彼落,我緩緩起身,隨著人潮移動。就連人高馬大的SP們也無法違抗人潮,而且就算拿出手槍也可能會誤射到民眾,讓他們無法隨便開槍。在此同時,我的西裝也融入到群眾之中。
美島先生坐在椅子上輕輕揮手。他連正眼都沒看我一眼,就只是隱約給我一種他也期望事情變得如此的感覺。
不管怎麼樣,我得到必要的情報了。
我現在只需要設法離開現場,跟電子蕾因會合,展開我們的下一步。
……我才剛這麼想,身穿黑衣的SP就突然出現在眼前。
「唔!」
「什麼!」
對方似乎也不是在埋伏我,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他應該是被人潮推擠的過程中,偶然來到我面前的吧。但追兵就是追兵,面對自然進入備戰狀態的我,那傢伙偏偏突然就掏出手槍。
就算一時驚慌也不能這樣吧!這傢伙以為這裡有多少民眾啊!
一股沉重的感覺壓在我的胸口上。
下一瞬間……
15(3rd person)
那位黑衣SP突然找不到本應近在眼前的嫌犯。
「什麼……?」
大量群眾在眼前來來去去,但他就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最重要的內幕隼。
從耳麥傳來同事的聲音。
『找到了嗎?』
「沒有,我跟丟了!那傢伙明明近在眼前才對啊!」
然後──
在他正前方幾公尺的地方。內幕隼就站在本來的地方,連一步都沒有動過。當然,就算有人牆,在這種距離下應該馬上就會被找到,但出於某種原因讓那種事情沒有發生。
因為一名少女──
妻田澪從背後抱住了內幕隼的腰。
沒錯,她就是因為「人面瘡」的副作用,存在變得稀薄的少女。
嚴格來說,是只要包含本人在內,有超過三人聚在一起,就會經常引發讓人無法認識到她,彷彿她的臉消失不見般的異常現象。
「(……走這邊)。」
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內幕就這樣被她拖著走。咚!磅!他們走到哪裡都會撞上四處逃竄的人們,而且頻率相當高。感覺起來就像是因為看不到他們,所以自然而然無法閃躲一樣。
好不容易鑽過包圍網,走進附近的巷子後,妻田澪放開了抱住內幕的雙手。
「好久不見。您還好吧?」
「妻田……小姐?」
「答對了。我就是妻田澪喔。」
她有著一頭長達腰際的黑色直髮,還穿著白色的長袖襯衫。因為整條美腿都被黑色絲襪所包覆,讓她的外表給人性格灰暗的印象,但實際跟她對話之後,這樣的印象就會徹底被顛覆。沒錯,她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妙齡少女。

「因為看著電視的巴一臉悲傷,我才會忍不住亂來。對了,具體計畫是艷美幫忙制定的。我以前有透過巴拿到她在網路上的聯絡方式,找她商量各種事情。你知道這件事嗎?」
「那傢伙……又為了自己方便把一般民眾捲進危險!」
「我不喜歡你這樣分類。」
隼不由得抱頭苦惱,讓澪鼓起臉頰抗議。
「雖然巴也是一樣,但艷美也跟我一樣是普通女生。知道你陷入困境,應該也會盡自己所能地救你。我覺得你可以更依賴這些旁門左道一點。雖然你的公正誠實乍看之下是種溫柔,但其實非常殘酷喔。你明白嗎?」
「……」
妻田澪的能力確實很方便。推理狂的腦袋也很有用。
可是,要是她們失敗的話會怎麼樣?他總是會想到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現在也是一樣,要是沒能騙過SP的話,澪可能就會跟他一起被開槍射中。
「我們也會有跟你一樣的想法。因為我們不是『空有國中女生這個頭銜的登場人物』,而是會感到不安也會害怕的普通人。看到你受傷會覺得難受,光是想到你倒下的景象,就害怕得不得了。有些人就是這麼關心你。你真的明白這個道理嗎?」
「我明白……」
被她這麼一說,內幕隼無言以對。
要是立場反過來的話會怎麼樣?他想到了這個問題。比如說,要是在他因為犯錯而被停職,沒辦法自稱警官時,知道她們陷入危機的話,他有辦法丟下一句「我現在只是一般民眾」就見死不救嗎?
一名職業警察當然難以容許讓未成年少女從事危險工作這種事情,但他至少能夠理解她們擅自行動的理由了。
隼舉起雙手乖乖投降。
「對不起,我讓妳們擔心了。」
「嗯,這個答案一百分。」
漾起微笑後,妻田澪像是在哄小孩一樣摸了摸隼的頭。因為錯在自己,他也沒辦法把手甩掉。
當他板著臉孔任人擺布時,妻田澪如此提議:
「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不管你想怎麼做,我的特性應該都對正在逃亡的你很管用。」
「……」
隼稍微想了一下。
然後如此回答:
「不,現在的我不能借助妳的力量。」
「……哼!」
「啊,那個……我絕對不是想要把問題一個人全攬下來!」
看到澪跟河豚一樣鼓起臉頰,隼連忙如此解釋。
「……我們要揪出的幕後黑手躲在無法觸及的地方。照這樣下去,我們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問題。當前的優先事項,是把那傢伙拖到跟我們一樣的舞台上。為此,我們不能只是躲躲藏藏,徹底吸引眾人目光反倒還比較好。如果要這麼做,妳的能力只會有反效果。」
「啊哈。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沒問題了。好棒好棒。」
啪!在胸前雙手合十的妻田澪突然開朗地笑了出來……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女孩,總覺得自己一直會被她甩得團團轉,內幕隼暗自懷著這樣的感想。
「不過,具體來說該怎麼做?要是你能先告訴我們,不管是巴、艷美還是我,就都不需要在那邊乾著急了。」
「說得也是……」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
「那傢伙為了得到『某樣東西』,甚至不惜殺人並且陷害我們。」
「原來如此。然後呢?」
「……要是跟『那東西』一模一樣的東西,在眾目睽睽下出現的話會怎麼樣?這麼一來,那傢伙不就沒辦法確定自己手邊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貨了嗎?」
16(內幕隼)
當我跨越重重難關,再次跟電子蕾因會合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說明過作戰概要後,我再次向她打聽關於松海教授的皮帶與皮帶扣的事情。
「我聽說那條皮帶相當特殊,是用叫做什麼碳纖維的東西製成,比鑽石還要堅硬,卻又兼具柔軟度。那是將來說不定會用來製成軌道電梯纜繩的試製品,好像是某個學院的人分給教授的。」
電子蕾因擺出努力回想般的動作,同時也實際從智慧型眼鏡裡找出過去的影像紀錄。
「不過,皮帶扣本身應該是市面上的商品,也就是所謂的整人玩具。只要到家電量販店應該就買得到。」
「那我們就從這點下手吧。」
於是,我們一路前往附近的家電量販店。也許是因為喜歡電子機器的社會人士會在回家途中過去逛逛,黃昏時的家電量販店頗為熱鬧。我們沒有太過著急,搭乘電扶梯前往要去的樓層。
「找到了。就是這個……」
令人驚訝的是,皮帶扣型USB隨身碟有許多種類。由於我不曾見過真貨,無法判斷哪種機型跟教授用過的一樣,便打算詢問電子蕾因。
我回頭一看,卻找不到她。
在有段距離的電視販售區前方,她茫然地站著不動。走過去一看後,我發現到處陳列的大型電視機上,正在播放傍晚新聞。因為主要觀眾群是家庭主婦,所以節目內容較為強調感情面,整體來說介於綜藝節目與新聞之間。
『誠如各位所見,疑似在慶城意塾大學研究室裡殺害松海博教授的……呃……因為嫌犯還未成年,所以不能公開本名和照片。這名少女以電子蕾因的名義在網路上活動……』
『這就是網路時代的可怕。居然自稱現役國中女生超能力者,聽起來就充滿了邪教的感覺不是嗎?我真不明白那些打著超越塔羅女孩22的名號,推崇這種人的傢伙在想什麼。他們難道不是被洗腦了嗎?』
『雖然她放在影片分享網站上的歌很有名,但我總覺得有些可怕。在她新歌的PV裡居然還有女人的慘叫聲耶。笑死人了!話說,只要有虛擬歌手的歌聲就夠了,其他東西根本都是多餘的吧?』
這是新聞自由,所以其中沒有惡意。每個人大概都會這麼說吧。然而,實際被聲音的洪水淹沒的少女已經連一步都動不了。她只能屈服於這一切。

「我過去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麼……」
電子蕾因小聲呢喃。
「為什麼沒人相信我?當顯然有問題的事情發生時,為什麼沒人幫我辯護,說我不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呢?結果那些跟隨我的粉絲,對我就只有這點程度的感情嗎……」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雖然也有這樣的意見,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對電子蕾因抱持著不一樣的看法。』
……?
女主播的聲音突然跳脫出「理所當然的發展」。在一臉疑惑的我們面前,電視裡的她繼續說道:
『在街頭實際訪問後,我們發現電子蕾因的支持者出乎意料地多,還有人認為她是被冤枉的。本節目訪問了一千位路人,在得到回答的九百五十一人之中,電子蕾因的支持者佔了百分之五十八,反對者佔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人則表示無法下結論,其實依然有超過半數的人選擇支持她。這樣的結果實在令人驚訝。』
『因為她沒理由殺人。在影片分享網站上的PV數迅速攀升,明明是外行人,與之連動的單曲CD企畫卻能跟塔羅女孩22並駕齊驅。這可是七十八比一的對決耶!她在網路上的領導地位與粉絲可說是無限大,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滿會讓她想要動手殺人?』
『是啊,如果她真心想要殺人的話,不管有沒有使用超能力,離開現場前都應該把房門的門鎖打開吧。因為這麼一來案發現場就不會變成密室,就算沒有超能力這種東西,也有很多人都會變成嫌犯。那些仇視她的傢伙根本連邏輯都不懂。』
『蕾因只會為了讓人們得到幸福而使用超能力。因為她的網頁上是這麼寫的!嘿嘿,我以後長大也要變得跟蕾因一樣!』
聲音的洪水開始帶有不一樣的色彩。
少女握緊拳頭,將自己的裙子捲進手中,一邊緊咬下唇一邊專心聽著那些聲音。
沒多久後,她如此說道:
「……那些袒護我的人都會被當成『殺人犯的同伴』對吧?」
「至少就現狀來說是這樣沒錯。」
「電子蕾因是從網路誕生的魔鬼,而那些支持者全都被邪教洗腦了。世人會這麼看待他們對吧?」
「只要妳一天沒有洗清嫌疑的話。」
看來沒必要繼續說下去了。
啪!電子蕾因當場用雙手使勁拍了自己的臉頰一下。
作為打醒自己的儀式。
「別人要怎麼說我都無所謂。」
貶譽參半。
轉身背對那些隨便論人長短的電視機,少女如此宣言:
「不過,就只有那些相信我的粉絲們的人生,我無論如何都要替他們奪回來。」
17(內幕隼)
我們在家電量販店買到必要的皮帶扣型USB隨身碟。
看著一走出店門就從箱子裡拿出商品的我,電子蕾因如此問道:
「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可以把那邊的石頭拿給我嗎?為了嚇唬那傢伙,我想加上顯而易見的特徵與差別。」
在皮帶扣的表面刮出傷痕後,我把小石子隨手一扔。
接著用跟推理狂借來的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然後確認電視台的節目表。
……很好,離這裡不遠。
「我們先到帝京塔跑一趟吧。反正用走的也到得了。在這段時間應該有個固定節目會派主播去做天氣預報。」
18(陣內忍)
當我因為學校放學而回到茅草葺頂大宅時,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雪女和古椿(小)似乎正在電視機前面討論事情。
她們用一隻手遮住眼睛,用奇怪的假聲說話,就像是那種吸了氦氣後的尖銳嗓音。
「什麼?他那個人喔,我以前就覺得他會做出那種事了。」(座敷童子)
「是的……我還記得他看著少女的眼神並不尋常……」(雪女)
「那個……為什麼我非得陪妳們玩這種遊戲不可?」(古椿•小)
妳們幾個也未免太沒緊張感了吧!不過,既然會拿這件事開玩笑,應該就代表她們沒有真的相信叔叔是凶惡的罪犯。
就在這時,在不遠處卷縮著身體的貓又一邊搖著兩條尾巴一邊嘆氣。
「你們還真是無憂無慮。你們該不會以為在電視機另一頭發生的事情距離自己很遙遠吧。活在那個世界裡的人,明明就跟我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嗯……可是,就連那麼有正義感的叔叔都能被塑造成大壞蛋了,東京這地方果然很可怕。」
反正綜藝節目都是從白天就一直在說著同樣的事情,既然內容都看過了,就乾脆讓我轉台吧!
「啊!人家才正想表演出來丟垃圾的附近居民篇(年輕太太)的說……」
「我勸妳在被老爸的鐵拳修理之前想好收手的時機。而且我接下來有想看的節目。」
「……什麼節目……?」
「不檢點的天氣預報。那位天氣預報大姊姊過於性感的害羞表情可是很出名的。」
19(3rd person)
現在的時間是傍晚五點,接下來是夕子小姐的黃昏天氣預報!
『晚安!大家最熟悉的絕美天氣預報員……啊啊,自己說這種話好害羞喔……亂堂夕子就是我!今天,我們也將會在帝京塔底下為大家播報氣象喔。姆啾!好想死……好啦,首先是傍晚的各地氣壓……』
身穿給人清潔感的純白窄裙套裝,留著粟色蓬鬆頭髮的大姊姊一邊盡全力微笑,一邊在攝影機前面揮舞像是指揮棒的東西。在她身後聚集了一大堆圍觀群眾,他們利用現場直播的機會,不時攤開大大地寫著下流詞彙的布幕,然後被警衛趕跑。而這種跟性騷擾沒兩樣的玩笑,也讓這個節目因為「有著以天氣預報來說高得異常的收視率」而聞名。
但是,今天的節目內容玩得有些過火。
第一,是有個笨蛋光明正大地高舉顯然是以夕子小姐為素材合成的裸體海報。
第二,是有一群人故意提著跟節目贊助商處於競爭關係的牛丼店的塑膠袋從後面走過去。
第三,是被通緝的刑警突然衝出來,一把抓住了電視台的攝影機。
『咦?呀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天氣預報大姊姊驚慌失措,但那位刑警一點都不把她放在眼裡。
他只是一直近距離瞪著鏡頭,然後露出猙獰的笑容,向某人傳達訊息。
『不好意思,我們可還沒被逮捕。』
同時亮出某種疑似皮帶扣的東西。
『還有,片桐先生,你是不是在最後關頭失手了啊?雖然你好像僱用了金輪奈落那群人,想要得到這東西,但在你手上的是真貨嗎?如果那是真貨,那皮帶扣上面應該會有類似這樣的傷痕。而且開鎖密碼應該是八九六三,如你所見。如果密碼有誤,就表示你們得到的只不過是教授事先準備好的冒牌貨之一。』
本應被追殺的兔子居然不逃也不躲,就這樣出現在攝影機面前。
彷彿是在主動挑釁追殺自己的狼一樣。
『我是刑警。如果是為了要逼死你,不管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比如說,我可以跟想要活用這東西的傢伙們聯手。只要有儲存在這個USB隨身碟裡的搜尋程式,就能把你做的壞事全部公諸於世。我要你為陷害電子蕾因付出代價。我想想……』
片桐羊──
「料亭之主」的一員,原本是精密機械工業領域,現在則是最尖端農業領域的領導者。
為了轉換跑道,他親手給了雖然瀕死但還一息尚存的精密機械工業最後一擊,自己一個人逃離即將沉沒的船。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叛徒。
『我們會先前往警視廳本部。只要進到裡面,金輪奈落那種三流集團應該就沒辦法入侵了吧。之後就輪到我們來決定該如何處理這件事。電子蕾因會說出當時的真相,我們也會收集能夠印證那些證言的證據。然後是這個正牌的皮帶扣。片桐羊,我要用這個把你逼入絕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說到做到。』
對方手邊的皮帶扣是不是真貨並不重要。
只要能讓他起疑心就夠了。
比如說,我手上的皮帶扣是真貨嗎?如果是真貨,那還有沒有其他備份?要是那東西被交到青行燈集團手中,讓她直接連結到永田町車站避難所裡的隱藏設施的話,又是誰的祕密會被公諸於世?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就算你收拾行李逃到國外,也逃不過滅亡的命運吧。所以,你就坐在電視機前面好好期待吧。期待自己人生毀滅的瞬間到來。』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離開攝影機前面後,內幕隼警官從縮起身體的天氣預報員身旁走過,鑽進圍觀群眾之中跑掉了。
雖然只是題外話,但聽說這一天的節目收視率最後超過百分之三十,不管是好是壞都讓電視台的相關人士傷透腦筋。
在六本木的「祕密基地」裡,菱神艷美一邊操縱電腦一邊觀看節目,輕聲笑了出來,
「厲害喔,刑警先生。」
短短幾十秒的播出事故到底能做到什麼?改變什麼?答案恐怕是令人絕望的吧。
不過,內幕隼等人也沒必要只依賴正確的情報戰鬥。
更重要的是──
隼就算了,但電子蕾因的地盤可是網路。她不會把一切成敗都賭在落伍的大眾媒體上。
「這些……不是刑警先生,而是電子蕾因幹的好事吧。」
這個天氣預報節目有著跟網路社群上的留言進行連動,在畫面角落顯示彈幕的服務。而其中有一條這樣的訊息,剛好出現在隼的臉孔上。
『片桐羊是「料亭之主」的一員,也是嫁禍給電子蕾因的壞人。』
如果只有這樣根本沒人看得懂,也或許沒辦法打動任何人。
但是,訊息並非就此結束。
『最近的通訊障礙起因於片桐羊不願意被民眾得知真相而進行的情報封鎖。網路自由受到政府高層的威脅了。』
不需要新情報。
也不需要幫電子蕾因講話。
只要把事情跟眼前顯而易見的問題連結在一起,增加話題性就夠了。殺人案終究是別人家的事。醜聞也只是一場表演。不會停留在眾人心中。所以才要把事件跟直接關係到民眾生活的問題結合在一起,讓所有人都無法置身其外。
或是讓敵人誤以為自己置身於那樣的環境。
基礎建設遭到破壞的真相根本無關緊要。就算是跟病毒沒兩樣的陰謀論也無所謂。就算沒有實際引起騷動,只要有人發文,有人分享,增加讓片桐羊本人看到自己名字的機會就夠了。
「環形監獄」與「監獄的誕生」。因為對於用強烈的燈光照在民眾身上,一直站在逆光處單方面觀察別人的片桐羊來說,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底細是件可怕的事情。
只靠電視或許辦不到。
只靠網路或許辦不到。
但是,出現在電視上的網路情報這樣的雙重結構打開了突破口。名為播出事故的引人矚目突發狀況揭露了真相,又接著從網路放出捏造的情報。
兩項情報正好都跟片桐羊本人有關。雖然正確情報詳盡地洩漏出去令人頭痛,但以籠罩在一團迷霧的情況下加速散播出去也不是好事。
片桐羊會這麼想:要是不趕快讓他們閉嘴,這場騷動就壓不下來了。那些子虛烏有的情報可能會害死我。因此,我得在名為情報的怪物露出獠牙之前解決掉火種才能放心。
儘管全日本可能其實只有五六個人在吵這件事情。
「網路偶像啊……還真可怕。把製造笑容的技術用在不好的地方,居然就連這種事情都能辦得到……」
艷美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做著準備。
「那我就來支援一下吧。只留下熱門留言板,把幾個知名的社群網站伺服器設定為目標。」
喀嚓喀嚓喀嚓。她在滑鼠上點了幾下。
「DDoS攻擊開始。只要藉此讓網站當掉,那位看到網路新聞的老人家不知道會不會害怕民眾變得更疑神疑鬼呢?」
在警視廳本部,身為搜查一課課長的馬頭嚴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又多了更多皺紋。一位經常負責處理案發現場的管理官從旁插嘴。
「你怎麼看?」
「……哼,十之八九是虛張聲勢。但他八成是覺得只要能釣到大魚就無所謂了吧。不過,如果有人在背地裡操控這次事件,那傢伙肯定是為了保護自己甚至不惜腰斬殺人的混球。如果內幕選擇妥協的話,在搞出這麼大的事情之前,應該早就收手逃跑了吧。」
電話響起了。因為負責接電話的刑警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所以馬頭嚴接過話筒,這才發現電話是熟人打來的。
那人就是美島警視長。
『那傢伙還真是帶種。』
「我立刻跟人事部商量,下達懲戒處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你心裡應該也明白,誰才是真正的贏家吧?』
「……但是,那傢伙做得不夠徹底。」
『沒錯,就算他能引出片桐羊,也肯定沒辦法給那傢伙致命一擊,只能懷著懊悔舉手投降。就跟過去的我和你曾經體驗過的一樣。』
電話另一端的人一邊竊笑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問題來了,我們到底該如何行動?是要做出成熟的判斷保持沉默,還是要回歸童心替他加油?告訴我,你會怎麼選擇?』
在第八電視台的公司大樓裡,阿刀美濃里違抗電視台高層的指示,播放支持電子蕾因的節目,因此正在被中年上司訓話。
「在對媒體的批判特別強烈的這種時期,妳這麼做到底是在想些什麼!竟然在節目中突然加入抬舉殺人犯的原稿……!」
「不就是電波私用嗎?你只想說這個?」
「妳這傢伙!」
「話雖如此,但電子蕾因還只是嫌犯,既沒有接受輔導,也沒有被起訴。我覺得在斷定她是殺人犯的前提下製作節目反而不公平。更何況,我們電視台不是應該把支持者和不支持者的意見都列出來嗎?」
「……妳真的明白嗎?如果那傢伙真的是犯人,妳的飯碗也會不見。」
「我要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如果那女孩不是犯人的話,這件事就會關係到你的出處進退。這可是抹黑報導,而且對方還是未成年少女。如果民眾得知是你要我們這樣胡亂報導,那電子蕾因就會被捧成現代的聖女貞德,而你則會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電視台不可能把你留下。」
「……嗚!」
「再說,你為什麼硬要讓我們做出這麼偏頗的節目?」
阿刀美濃里不客氣地反問。
「難不成……你為了替某人操縱民意而收了錢嗎?」
然後──
在某座高樓大廈的頂樓,身穿和服的年老男子像個孩子一樣緊咬下唇。在發出濕漉聲響的同時,嘴唇甚至連鮮血都滲出來了。
使勁拍打桌上的電話後,他開著擴音功能大聲喊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那東西確實已經回收了不是嗎!」
『皮帶扣確實是回收了。只不過,我們沒有連東西事前就被掉包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因為是你不准我們確認裡面的東西,只能直接破壞皮帶扣。』
「我的名字曝光了……那傢伙在電視上說出了片桐羊這個名字!總是藏身於歷史的暗處操控一切的『料亭之主』的名字曝光了!這把火甚至還燒到了社群網站上!」
『請冷靜一下吧。就算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
當初急著解決問題結果卻適得其反。
如果皮帶扣還留著,就能檢查裡面的資料,確認對方說的話是真是假了。
「你真的分辨不出來嗎?攝影機前面的到底是真貨還是假貨!」
『沒有能夠證明的手段。除非實際回收那個皮帶扣,確認裡面的內容。』
「……咕!」
片桐羊也不是笨蛋。如果對方真的擁有皮帶扣,根本沒必要故意拿出來展示。所以那十之八九是虛張聲勢。就跟釣魚一樣,把美味的誘餌丟進水面,等待我方主動上鉤。反過來說,只要我方不做出反應,對方也束手無策。保持沉默才是上策。
他很明白這個道理。明白到不能再明白的地步。
可是,他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心。
只要那個皮帶扣有一成的可能性是真貨,或是儲存著用來備份的檔案,進而導致自己的破滅,就已經夠可怕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停止顫抖。
「金輪奈落。給我馬上準備人手。」
『你的意思是……?』
「襲擊那傢伙回收皮帶扣。不管是多麼小的禍根都要摘除。為此,多少錢我都願意出!所以,我要你們快點行動!在那傢伙趕到警視廳之前搞定一切!」
『恕我直言。』
就在這時,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身分低微的廉價速食店員工居然用嘲笑般的口氣提出異議。
彷彿丟掉了薄薄的員工手冊,往客人臉上吐口水一樣。
『我們是殺手。而不論是哪種專家,都沒辦法接下自己辦不到的委託。』
「你說什麼……」
『第一,因為交通堵塞,我們現在沒辦法迅速運送人員和武器。第二,目前只知道目標大致上的移動路線,有沒有伏兵之類的事前情報實在太少,我們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制定出可靠的襲擊計畫。第三,最重要的是,繼續跟隨自顧不暇的你實在沒有什麼好處。』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可是料亭之……!」
『你是說,那個明天可能就會被剝奪所有頭銜,還被銬上手銬的傢伙嗎?現在這種情況,我乾脆殺了你躲起來說不定還比較保險。警方逮捕犯人時不是都會發生各種混亂嗎?如果是在那個時間點的話,警方應該也無法維持平時的護衛體制吧?』
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了。
因為他意識到,連這種程度的傢伙都看輕他的這件事實,意味著自己帝國的崩壞。
『我們不會行動。』
速食店員工流暢地如此說道。
『如果想要保護自己,就請用自己的雙手吧。衷心希望你能用笑容迎接明天早上的太陽,保有依然能夠光顧本店的立場。再見。』
對方極其無禮地單方面掛斷電話。
就算按了好幾次重新撥號,也還是毫無反應。
「……」
有好一段時間,老人的腦袋都是一片空白。
但是,他沒時間發呆了。如果沒有人出面阻止,帶著真假不明的皮帶扣的刑警等人就要抵達警視廳了。
「可惡……」
他一度伸手扶著留有舊傷的側頭部,想要亂抓頭髮,然後用顫抖的手拿出一個小小的鑰匙,打開大型辦公桌抽屜的鎖。
從裡面拿出來的東西,是有著違禁品象牙材質握把的半自動手槍。那是使用如今已經很罕見的八公釐子彈的國產品,與其說是真槍,倒不如說是骨董。
「可惡!為什麼我非得依賴這種東西不可……!」
答案很簡單。當然是因為不管有著多大的頭銜,他的本質都跟小混混差不了多少。
20(內幕隼)
我跟電子蕾因一起離開位於帝京塔底下的廣場。
環顧周圍後,我發現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還有機動隊員守規矩地為了取締違規停車,而從警用重機上跳了下來。
趁著他還沒回來,我趕緊跨上還插著鑰匙的警用重機。喔,原型是獵鷹啊。夥計,我感覺到命運的安排了。確認電子蕾因坐上後座,雙手環抱住我的腰後,我轉動握把解放油門。
「借用一下。」
「啊……喂!給我站住!」
轟!引擎發出的巨響蓋過抗議的聲音,我們迅速衝進車道。雖然路上依然到處都有小規模的塞車現象,但機車在這種時候就很方便了。不但能夠鑽過車陣,就算被警方發現,也不會被警車追上。
「為了盡量引人矚目,我們就專挑大馬路狂飆吧!雖然這是為了引誘出幕後黑手,但同時也無可避免地會增加風險。我知道這不是警察該對一般民眾說的話,但請妳也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說過了吧。我的事情不重要。只要能夠奪回相信我的粉絲們的人生,不管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幫忙!」
往後照鏡一看,坐在後面的電子蕾因正拚命按著帽子。在為了不輸給狂風而大聲對話的同時,我一口氣加快速度。不愧是專門用來追捕犯人的警用重機,速度轉眼就超過時速一百公里。
啊啊啊……這種聲音……這種狂風……這種震動……這種速度感!我想起在鄉下橫行無阻(笑)的那時候了。
事隔多年,髮夾彎殺手──隼再次覺醒啦!
就在這時,響亮的警笛聲響起了。三輛同型的警用重機從小路前來會合,開始追著我們跑。不,警方應該連警車也派來了吧。但那些警車現在肯定都因為塞車而進退不得。
『警告嫌犯!現在立刻減速,在路肩停車!我們已經取得向持有手槍的凶惡罪犯開槍的許可了!我不是叫你停車了嗎!你這瀆職刑警!』
「喂,你覺得他們是哪一邊的!」
「如果是金輪奈落的話,就算已經開槍也不奇怪。不管是哪一邊,我都得甩掉他們!」
機車追逐戰開始了。
不同於平時的馬路,因為正在塞車,所以我們只能在車陣中穿梭前進。只要縫隙有七十公分就算是「寬的」了。雖然我在這種馬路上用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速度狂飆,但就算說體感速度是這個的兩倍也不為過。
「幕後黑手真的會出現嗎?」
「既然妳不敢確定,那就繼續煽動民眾吧!最好是簡單易懂一點,搞到那傢伙不得不咬餌的地步!」
「我已經在努力了啦!」
往後照鏡一看,電子蕾因似乎正一邊按住頭上的帽子,一邊用視線對智慧型眼鏡進行某種操作。
「我錄下了很多影像……你為了救泳衣女孩而開槍時的情況也拍下來了。我要把這段影片丟到網站上。對於想要把你跟我一樣塑造成壞人的幕後黑手來說,那件事其實是正當防衛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不是嗎!」
「電子蕾因上傳的影片和發文會不會不受民眾信任!」
「打從你在電視機前露面,網路上的波狀攻擊開始時,風向就已經改變了。網友才不在乎誰對誰錯,要說他們是不檢點還是怎樣都好,當然是更加引人矚目和更加有趣的一方能夠吸引他們!」
雖然這種你追我趕的緊張狀況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情況在這個過程中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叭叭叭──叭叭──到處都開始有人按喇叭。就像是在追隨著我們一樣,也像是因為塞車而閒閒沒事幹的駕駛們在為我們加油一樣。
不久後,甚至有人搖下車窗大聲怒吼。
「喂,機動隊員!放他們走吧!」
「反正他們要去警視廳不是嗎!既然如此,那不管有沒有逮捕他們都一樣吧!難道你們就只是為了自己的功勞在到處追趕別人嗎!」
而最後甚至──
「嗚哇……!快看,我們後面的車子都把車門打開了耶!」
「雖然很感謝他們,但這也未免太危險了吧!」
我剛才也說過,因為我們現在是在塞車的車陣裡鑽來鑽去,所以只要打開車門就能堵住能鑽的縫隙。要是這種事情接連發生,追兵大概就再也追不到我們了吧。
越過不算長的塞車地帶後,我們衝向寬廣且自由的大道。
下一瞬間,好幾輛警車像是要發揮本領般向我們襲擊過來。這次已經不需要警告了。警車利用雙方的重量差距,就這樣從旁邊壓了過來!
「可惡!開車的傢伙是世紀末的莫西干頭混混嗎!」
我緊急煞車,先避開從旁邊撞過來的警車,然後再次猛催油門。利用對方為了找回平衡而陷入苦戰的機會,我從旁邊超車,就這樣拉開距離。
從帝京塔到警視廳的直線距離應該不是很遠。可是,因為極度緊張的緣故,我總覺得這段時間變得無限漫長。
在跟警車追逐的過程中,正前方也出現一大堆紅燈了。
好幾輛警車無視標線開進馬路,在直線道路上像是要過急彎般操縱方向盤,強行甩尾停車。看來對方是打算讓警車排成一列,製作出臨時拒馬將我們攔下。
「現在該怎麼辦!」
「拒馬不夠完美!抓緊我,我要從隙縫鑽過去!壓車方向的順序是先右後左!記得配合我移動體重的時機!」
沒時間詳細說明了。
我把油門催到極限,在有如千層派般重疊在一起的警車拒馬完全關閉的前一刻,以幾乎S字蛇行的路線勉強鑽了過去。下一瞬間,我們的正後方不斷傳來玻璃碎裂和鋼鐵扭曲的聲音。在我們身後追趕的警車似乎撞上拒馬了。
「啊哈哈!」
就在這時,我聽到電子蕾因的笑聲。
這麼說來,因為身處於這種狀況,我都沒機會看到這女孩最自然的笑容。
「啊哈哈哈哈哈!兩個人一起騎在警用機車上,沒戴安全帽,還在警匪追逐戰中引發重大意外!這裡真的是日本的首都嗎!這好像可以直接做成我新歌的PV耶!」
我們暫時甩掉追兵了。
不過,隨著距離櫻田門越近,追兵的數量也會越多吧。
那傢伙到底會在何處下手?
我都已經替他做好準備了。他絕對不可能就這樣咬著指頭坐視不管。他絕對正在思考能夠確實收拾掉我們的方法,就像是在嘲笑我們的努力一樣。
「又來了……這次是從上面!我看到直升機了!」
「抓緊我!不管追兵是什麼,我們都得甩掉!」
21(3rd person)
片桐羊正一個人靜靜地發抖。
已經沒有能夠幫他辦事的人了。在只要遇到警方盤查搜身就會被找出手槍的致命情況下,他連司機開的車子都沒坐,用兩條腿在街上移動。
等到完成這份工作,我就要從「料亭」退休了。他如此發誓。他早已賺到足以吃喝玩樂一輩子的錢。之所以繼續工作,只是出於自尊。即使如此,因為那段黑暗的過去,就連「料亭」的安全裝置都快要失效了。比起甚至可能會與『料亭』的其他成員為敵,明天說不定就會被銬上手銬的這種狀況根本就不算什麼。他應該辭掉工作,找個安全的地方隱居,不去想其他事情才對。
所以──
(我要徹底解決掉他們。就算會弄髒自己的手,也一定要在這裡了結一切。)
他連情報網都沒有。因此,他不曉得內幕隼和電子蕾因會從哪條路線抵達警視廳。乍看之下,他似乎不可能成功埋伏到對方,但只有在一個地方絕對可以成功。
沒錯。
那就是警視廳本部的正前方。
(只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人生再也不會受到威脅。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處理掉青行燈的『靈封』!那種東西就連一瞬間都不能公諸於世!)
轟!一聲巨響從遠方傳來。
聽到負責守衛正門的警察叫著「嗚哇,居然真的來了!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片桐羊的胃就感到一股有如保齡球壓著般的沉重壓力。在過去靠著財力把骯髒工作全都丟給別人的人生中,他還以為自己不會再次感受到這樣的壓力。
騎著警用重機的刑警露出既鬆了口氣又有些失望般的表情。
他或許是覺得來到這裡就安全了吧。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
才會讓人有機可趁。
「動手吧……」
老人小聲呢喃,將手伸進懷裡。
然後快步走向用來搬運資材的出入口。
22(內幕隼)
砰!砰砰!清亮的槍聲接連響起。
我趕緊推開坐在後座的電子蕾因,讓她摔落到停止不動的警用重機後方。
在感受到灼燙感的同時,我聞到了鐵鏽味。
我咬緊牙關忍住劇痛,然後也從懷裡掏出手槍對準敵人。拜託讓我再撐十秒就行了。只要能夠制服那傢伙,不管我會變得怎樣都無所謂。拜託了!
槍戰開始了。
飛射而過的子彈不斷削減雙方的生命。
雖然我一直騎在機車上開槍,但最後終於撐不下去,就這樣跟機車一起摔倒在地。
在倒地的同時,皮帶扣從我的西裝口袋裡掉了出來。
啪鏘!
老人射出的子彈隨著火光一起射穿了地上的皮帶扣。
看到這一幕後,那位老人也跟著倒下。
電子蕾因一邊呼喊一邊用雙手移開沉重的警用重機。把被壓在底下的我拖了出來。
然後,以中田先生為首、負責守衛正門的警官們趕到了。
「不許動!」
「確認持有手槍,於下午五點二十分逮捕現行犯!」
儘管手腳和肚子中了好幾槍,那名老人還是靠自己站了起來。雖然渾身上下都沾滿鮮血,看起來無比壯烈,他還是面帶笑容。
「放手!誰也沒辦法逮捕我。」
「……你說什麼……?」
「因為戰略文化財產的緣故。名牌農產品的種子、培育法、工藝品還有製造那些東西的人間國寶……換句話說,我本身就是戰略文化財產。這是為了把基於國益上的考量而被認定為應該藏匿的情報,從各種官方紀錄上抹消。即使是殺人事件的審判紀錄也一樣,所以……」
老人得意洋洋地轉著手槍。
「就算亮出這種東西,我也不會被逮捕。因為逮捕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所以槍也不會被當成證物收押。隨你們高興去寫那些文件,隨你們高興去提出吧。不過,我覺得在沒有嫌犯名字的情況下,誰也沒辦法進行審判。」
我慢慢理解這傢伙的意思了。
美島先生說過,永田町車站的真相被國家指定為特定祕密與戰略文化財產。藉由故意把目標置於多種情報保護制度之下,讓管轄權區分不清。而「料亭之主」是與之同等級的傳聞,也是同等級的存在。
換句話說──
可以逮捕他。也可以審判他。但人名的欄位只能是一片空白。「本庭以殺人罪將○○○○處以無期徒刑。可是,這個○○○○是誰啊?」然後這個案子就結束了!
人間國寶──
我記得在文化財產保護法中,有條文保證政府會提供補助來保護和修繕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產的事物,並且努力讓該事物維持現狀。不管那是景色、建築物、美術品,還是被譽為人間國寶的人物都一樣。
而戰略文化財產還要更進一步,加上了「無論如何」這樣的條件。比如說,因為不能讓人間國寶被外國間諜抓走、殺掉、死掉,或是被判死刑……所以就算得撤銷罪狀,也要努力維持現狀。因為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的利益。
可是,這傢伙真的有那種天大的本領嗎?
難道不是這個國家的幕後當權者們想讓自己絕對能夠免於法律制裁,才會制定新的遊戲規則,建立出這樣的制度嗎!就跟致命誘發體就算殺人也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一樣!
「這種爛把戲……!為了自己的私慾做了那麼多壞事,難道你以為這樣真的行得通嗎!」
「你說的沒錯,以後的遊戲規則可能會改變吧。但是,刑責不會追溯到我這一代。不管這個前所未有的醜聞引發了多大的騷動,只要我不被實際收監的話就夠了。此外,只要足以撼動『料亭』整體的過去沒被公諸於世,像這種微不足道的槍擊事件,體制自然會幫我抹消掉。那……內幕警官,我先告辭了。皮帶扣型USB隨身碟已經遭到破壞,連接到青行燈的『靈封』的線路也已經消失。別說是十之八九,就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了。再來只要趁著你們無所適從的時候徹底湮滅證據,我就能夠高枕無憂了。」
就在這時──
本廳大樓的正門大大地敞開。一課課長從裡面走了出來。稍微睥睨了一下眼前的慘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片桐羊身上。
「好久不見。」
「有事嗎?我準備要回家了。」
「你說,被指定為戰略文化財產之一的人間國寶的情報,就算是審理殺人案的法庭上也不會被提出是嗎?」
「很沒道理對吧?但這就是這個國家的遊戲規則。」
「是啊。真的很沒道理。」
說完,課長不知為何用憐憫的眼神看向對方。
「……那種規則就只對提出所有文件,且得到當時政府執政黨內閣會議承認的項目管用。反過來說,只要有一項條件不符合就無法成立。」
「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麼?」
「仔細檢查提出的所有文件後,我們在其中一張找到了些許瑕疵。因此,你打從一開始就不具備戰略文化財產的身分。請問你是否曾經從執政黨的幹部那邊收到這樣的聯絡?」
「不知道……我可沒聽說過那種事情!」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個國家的遊戲規則真的很沒道理……逮捕他!」
課長一聲令下,勝敗就揭曉了。
就像是圍著方糖的螞蟻大軍一樣,那位一直散發出高不可攀的可怕氣勢的老人,就這樣被以中田先生為首的警察們圍捕抓住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嗎?
啞口無言的我,有好一陣子都只能注視著被銬上手銬的老人的背影。
然後,課長如此說道:
「感謝美島警視長吧。他幫忙彌補了你的所有不足之處。就憑『只』負責守護東京治安的我們,可沒辦法做得這麼漂亮。」
「美島先生……?」
「不曉得他到底動了什麼手腳。雖然只要使用能夠揭露日本國體的青行燈『靈封』就能得知真相……但有人會想要特地去看那種東西嗎?」
23(3rd person)
在警察廳的辦公室裡,一名男子坐在真皮辦公椅上,像是小孩子在玩耍一樣原地轉個不停。
透過內線電話從部下口中聽說事情進展後,他輕輕吐了口氣。
「看來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
「應該吧。」
有一道聲音回應了他。
身穿坦克背心與熱褲的年輕女子沒有坐在接待客人的沙發上,而是交叉雙臂倚靠著牆壁站著。他們兩人本來絕對不可能有所交集,只要看到彼此的臉,就會歪頭思考對方怎麼還沒死掉。而這樣的兩人正不自然地齊聚一堂。
「說真的,要是每次都能像這樣乾淨俐落地解決事件就好了。」
「我勸你最好別太得意忘形。別告訴我你已經忘了,當初你煽動機動隊那些人,以直接制裁與妖怪有關的犯罪為目標,試圖成立量產術者部隊時,遭到了什麼樣的下場。」
「這我明白。畢竟我欠了百鬼夜行前任當家一個無法償還的天大人情……他們夫妻之所以喪命,也是因為我的傲慢。因此這個國家才會倒退了三十年。」
他說得雲淡風輕。
而椅子也停止轉動。
「總之,這樣皮帶扣的事情應該就算是解決了。不管是片桐羊和金輪奈落回收的『真貨』,還是內幕老弟準備的『冒牌貨』。」
「是啊。」
「既然這樣……」
美島警視長一把抓住桌上的筆電,然後面不改色地……使勁朝向舞的臉扔了過去。發出巨大的聲響後,從美女臉孔旁邊飛過,狠狠撞上牆壁的筆電,就這樣掉在地上。
在出現各種錯誤訊息的螢幕上,依然顯示著藏也藏不住的恐懼。
「……那為什麼永田町車站的最深處正在運作?而且依然連接著青行燈的『靈封』!」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種。」
舞冷靜地說:
「在金輪奈落那些傢伙腰斬殺人之前,松海博大老師完成的搜尋程式就已經透過網路或某種管道交到青行燈手上了。因為皮帶扣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就只是用來攜帶並備份資料的工具。就算資料本體儲存在其他地方也不奇怪不是嗎?」
「也就是說……」
「青行燈已經得到『日本國體』的一切了。我們不曉得對方會怎麼使用那些情報,但對方已經沒理由繼續按兵不動了。」
菱神之女說出符合其身分的話語。
「倒數計時已經結束。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毀滅這個國家而已了吧。」
24(青行燈)
搜尋對象:永田町車站情報區(最深處)。
搜尋關鍵字:標準型日本人DNA原器。
真教人傷腦筋呢。
基因冷凍保存設施……要是以為這種充滿未來感與科技感的東西很少見,那就大錯特錯了。其實這種地方多的是,從警察相關機構、精子銀行、基因治療和內臟移植中心這些不難理解的地方,到研究病原體、開發生體認證系統、研究名牌米和名牌牛、動物園或水族館、保存恐龍或偉人基因的地方,甚至連「冷凍保存客戶的DNA帶到五百年後的未來」這種可疑的企業都有。
這讓我實在搞不清楚要找的東西藏在哪裡。要是每個地方都去找過一遍,我們的目的遲早會被發現,並且因此受到阻礙。所以,我才會想要得到能夠立刻查出答案的系統。
開始搜尋。
搜尋中……
對了,所謂的原器就是「作為基準的東西」這樣的概念就可行了呢。像是公斤或公尺之類的,總之種類繁多。把原器跟標準型、日本人、DNA這些詞彙結合在一起後,應該不難想像這是什麼東西吧?
起初是有人跑去找一位身分高貴的名門大小姐幫忙,想要為「日本人到底是什麼?」和「有著什麼樣的基因組合才能算是日本人?」這些問題做出定義。可是,日本人的起源本身就已經有好幾種說法,像是原住民族論和一脈相傳論等等,沒辦法輕易做出定義。最後,他們似乎找到了幾個疑似日本人起源的樣本,數量就跟那些假說一樣多。
然後──
進一步調查那些樣本後,他們從完全不一樣的觀點得出了有趣的假設。
知道垃圾DNA這種東西嗎?一般來說,所謂的基因是指用來記錄遺傳情報的東西,但其實有百分之九十七的基因都是沒有遺傳情報的「垃圾」。不過,那些垃圾基因毫無疑問是一種記憶媒體。即使是肉體遺傳上所不需要的情報,也還是會由父母遺傳給孩子。那其中到底記錄著什麼樣的情報?如果只是人類的胚胎無法讀取,但其中偷偷吸收並記錄了跟肉體遺傳無關的情報……例如跟風土與環境有關的情報,而且還連綿流傳到今天的話,那麼在跨越樣本之間隔閡的更大範疇內,在日本誕生的生命或許都記錄著日本這塊土地所產生的共通情報吧。既然如此,那再來只要分析那些垃圾DNA,把好幾個世代累積下來的環境情報儲存起來,就能達成當初的目的了。
複數樣本都含有的共通垃圾遺傳因子。
只要找到那種遺傳因子,就能找出能夠證明「這是在這塊土地上誕生的生命」的「某種東西的存在」。
雖然這終究只是一種消遣,但是在我們這種人眼中,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因為這個國家的人連自己國家的名字都搞不清楚不是嗎?一下子說是Nippon,一下子又說是Nihon,在舉辦奧運或世界盃的時候又會變成Japan。說實在的,能夠讓這種曖昧的事情一直曖昧下去的,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這個國家了吧。
所以,日本人這種籠統的概念就跟幻覺沒兩樣。
籠統到如果不像這樣用某種東西做出定義,就會讓人感到不安的地步。
……那反過來說,如果我們把標準型日本人DNA原器弄到手的話會怎麼樣?要是我們隨意進行調整改造的話又會如何?
答案很簡單。日本人的定義會跟詛咒草人一樣被整個改寫。
日本人頭上長著角、日本人會用背後的翅膀在天上飛、日本人的主食是活蛞蝓、日本人是會全裸去上班上學的變態集團……總之什麼事情都辦得到,一切都隨我們高興。
很有趣吧?只能說有趣喔。因為這可是你們所期望的大災難,也是最棒的娛樂。
搜尋完畢:鎖定位置資訊。
智慧村納骨村與地方都市墓前市的邊境。墓石山山腳,獻花登山路線四合目(註:「合目」是日本計算山的高度的單位。把山分成十等分,由下到上是一到十合目)。畜產研究中心,第三基因冷凍保存倉庫。
「找到了☆」
什麼嘛,這不就是之前遇到小幸的那座山嗎?而且還有納骨村……東西居然就藏在那名少年的故鄉,總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呢。
那就開始行動吧。我沒有理由猶豫。
人口暴增到一億五千萬的各位日本人啊,你們在無聊與煩悶中苦苦等待的最棒舞台要開幕了喔。你們就盡情享受,直到靈魂沉淪為止吧。
25(3rd person)
身為百鬼夜行最高負責人的十歲出頭少女──祝正前往位於神戶的國產飛機工廠。她身穿帶有幾分憂愁的喪服。不曉得那是對青行燈等人的供養,還是象徵她前往死地的決心,還是在憐憫即將沉沒的列島。
「真教人頭痛。妳到底是從哪裡聽說的?這實在太沒常識了。」
在寬廣的跑道上,穿著便裝和服的男子隨口抱怨了一句。
菱神恭──在「菱神之男」中,繼承順序排行第三的人物。但是,喪服上背負著百鬼夜行拔染印記的少女一點都不遜於他。
「你可曾聽說我們的移動據點被青行燈等人破壞的事情?我聽說只要來到菱神航空工業這裡,就能買到替代品。」
「像這種沒常識的生意可以去找豐川集團談嗎?他們家的汽車一直被召回,不管什麼樣的訂單應該都會接下來才對。」
「那間企業受到基礎建設破壞事件的影響,已經完全停擺了。」
菱神恭無奈地搖了搖頭,認命地說:
「我這裡有的東西,嚴格來說很難算是商品。因為武器出口三原則放寬了,為了確認新工廠的生產線能否正確運作,我們才會測試製造。簡單來說,這就像是答案卷,我並不打算賣掉。」
「所以才會難以處理,讓我們有機會祕密購買不是嗎?」
「……情況有這麼緊急嗎?」
「粗略估算的話,日本這個國家……不,是這個概念大概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消失吧。」
「真是的,常識這種東西還真是可怕。只需要一秒就能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如果現在是那樣的時代,就算把這些東西拿來賣,或許也算是符合常識吧。」
轟隆!發出沉重的聲響後,狀似機庫的巨大工廠的門往左右兩側敞開了。巨大無比的飛行機器一邊從噴射引擎噴出微弱的火焰,一邊緩緩駛到外面。
不應該存在於日本的隱形戰略轟炸機一共有六架。
還有一架負責統整它們的空中預警機。
「以新據點來說,已經無可挑剔了。」
「可是,因為訂單來得太過匆促,所以內部裝修還沒完成,很難說是你們會喜歡的設計,就只是赤裸裸的軍用武器。」
「考慮到現狀的話,這樣反而更好。確認付款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對了,我們可以直接把這個開走嗎?」
「這太沒常識了……」
無視於這樣的聲音,祝把手舉了起來。
下一瞬間,立刻有大量人員衝向他們得到的新翅膀。眼前的景象甚至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想不通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躲在這條沒有遮蔽物的跑道上。
「目標是智慧村納骨村。雖然我想盡可能避免把一般民眾捲入戰鬥,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我們要火速展開陣型,擊敗青行燈集團。不管使用什麼手段都好,絕對要阻止他們取得標準型日本人DNA原器!」
26(陣內忍)
雖然對不起叔叔,但我一直以為只有電視機對面的世界發生大事。
而我們身在安全的地方,只要坐著等待事件平安落幕的報告就行了。我一直如此相信。
因此──
當我聽到「轟!」的一聲時,我趕緊縮起肩膀。
「發……發生什麼事了!」
起初,我仰望天花板,然後才衝到庭院。
我在那裡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好幾架巨大的轟炸機在天上飛舞。
還有護衛戰鬥機在一旁守護。它們並非只是經過,而是顯然把我們村子的上空當成獵場,悠然自在地飛舞。
貓又曾經這麼說過──
『你們還真是無憂無慮。你們該不會以為在電視機另一頭發生的事情距離自己很遙遠吧。活在那個世界裡的人,明明就跟我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牠說得一點都沒錯。
這一天──
智慧村納骨村被捲進名為戰爭的大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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