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日子6 来临

美好日子6 来临

梦衣的一句话，霎时让全场冻住了。

我无助地朝田渊老师望去，他却毫不理会我们的视线，只是慌张地扑向了教室后面的杂物柜。

「喂栀无！拿好！」

只见老师翻腾着杂物柜，我则神情紧张地看着他，忽然一件东西飞到了眼前。

我吃了一惊并接住了，竟然是一杆普通的扫把。

不祥的预感是要应验了。

「老师，刚才的广播是……」

「该死！就是你妹妹所说的。唉！我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梦衣刚才说的正是杀人魔。至少可以确定——有人擅自闯入了学校。

可为什么？

为什么挑在个时间来学校？是有何目的么？

「没、没事吧？杀人魔要来了……」

回过神时，叶叶已经攥紧了我的衣袖。

她声音打颤，其中掺着几分惊恐。

虽说无能为力，可为了让她安心点，我选择握住了她的手。

她那紧握的手，出乎意料地冰凉。

「听好了，我去外面看看情况。你们待着别动。」

老师从杂物柜找到了一把拖把，双手紧握着，一脸严肃地交代道。

世界宛如骤然一变，四周飘荡的空气令人紧张窒息。

老师的额头流了汗，他是紧张了么？

我蓦地想到：从来没有人能从杀人魔——『艺术作品』手上逃命。

这事激起了我的恐惧，方才还祈祷着老师平安无事，此时却显得滑稽可笑。

「老师你真的行吗？那杀人魔可从没被抓住过呀，不如带我们躲到安全的地方吧？」

「没事的，还有其他老师在，总会有办法的。比起这个……」

如此紧急的情况之下，梦衣依然沉着冷静。

正因她保持了冷静，所以我才没失去理智。

若不去管兄长的威严，我一定会惊慌失措到乱喊大叫。

自己一定会像身旁的叶叶一样，怕得颤抖不止……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好让惊慌的她安心下来。

「要是来了，你们就从窗户跳下去。这高度没事的，跳窗反而更能活命。」

「可、可是！这里是五楼啊！这么高怎么跳！」

我们的教学楼有六层楼高。不幸的是，我们正身处最高的一层。

从这儿跳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起码重伤是免不了的。

哪怕再怎么好运，人也不可能没事。

「都叫你们藏好了，别那么大声！不怕被发现吗！？」

「对、对不起……」

我鼓起丁点勇气，搂住了叶叶，安慰似地抚摸她的后背。

感觉她的后背比平时弱小了一圈。

梦衣则一语不发，看上去陷入了沉思。

「我会想办法的，等确定安全了，就会马上回来。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教室。」

说罢，老师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教室。

我朝另外二人使了眼色，锁好教室门后，赶紧躲在了教室一角。

只要安静待在角落，别人不仔细找便不容易发现。

学校有无数多间教室，我安慰自己不可能偏偏找中我们。

我敛声屏气，向不知有无的神明祈祷着。

广播时不时传来“叽”的尖锐声，撕扯着我们的神经。

「晓晓怎么办呀！我好怕……」

「放心，老师都这么说了，肯定没事的。」

叶叶不安地抬起眼嘀咕道，我则不断地安慰着她。

本来我们是不该发出一丝声响的，可如今的死寂让她煎熬难受。

梦衣她没事吧？

妹妹则是从容地坐在桌子上，悠闲地前后摇晃着小腿。

不见其半分怯色，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并没有搭理我们。

我见状不由担心起来，不作声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梦衣的肩膀。

戳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反应，我正打算拍她肩膀，妹妹终于才回过了神。

察觉到我在找她，她坐姿不变，把头一扭朝我送来了视线：

「我说哥哥，老师这时候该放下学生不管吗？比起对付闯校者，让学生避难不是更要紧么？」

————咦？

正如梦衣所言。

不知应对闯校者的方案是怎样，老师也不该这样放着学生不理。

可那又怎样？我没想明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思考变得钝化了。

「嗯？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老师都这么交代了，肯定不会错吧？」

玻璃珠般的眼眸直勾勾地对着我。

我被这眼珠死死盯着，仿佛被毒蛇盯上了一样。我转动头脑，正要向梦衣再度说出自己的想法。

……咦？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完了，竟然是这回事。」

梦衣面无表情地嘀咕了一句。

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不耐烦。

『有人在吗？关于刚才的广播……』

扬声器传来了一阵尖锐声，刺痛了耳膜。

随后传来的是一把熟悉的声音。

是田渊老师。

他到广播室确认情况了。

咦？广播室？对喔，是要到广播室哦……

我稀里糊涂地想着，出神地望着扬声器。

像是掘了一个大洞，方才的紧张顿时消失殆尽。

『我是田渊，教体育的，有人在吗？关于闯校的……啊，这是什么啊？』

透过广播听见他在喊人，像是在和谁对话。

他是遇见了刚才放紧急广播的人么。

他的声音听着却不对劲，之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直撼大脑。

「……什！？」

我惊得叫出了声，死死地盯着扬声器。

只听见一连串“啪嚓咔嚓”的折断声，同时传来液体“咕嘟咕嘟”的炸裂声。

金属刮划的尖锐声不绝于耳，在这癫狂的缝隙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求救声：

『救、救命……呃、呃呃呃呃呃呃咯。』

听着像是青蛙被压扁了，又像是搅拌机在搅碎什么。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没有一点实感。

这不忍听到的惨剧，越过了想象力，直接在脑中映出了画面。

『咯噶噶噶噶——咕啵。』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只有寄望于将这恐怖的一幕早点忘去。

我的胳膊忽然被攥住了。

叶叶紧闭双眼，用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则深深陷了进去。

她脸色惨白。

恐怕我也是……

欢宴仍未结束，惨叫声仍未停歇，削命的声音还在响起。

这该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吧？我刚一生疑——

『咕啵！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声音戛然而止。

「死了。」

梦衣冷冷地宣告道。

渗人的死寂笼罩着我们，仿佛一切活物的气息都消失不见了。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冲垮了大脑，只能勉强感觉到这一切不像是现实……

「不懂呀！到底怎么了！之后会怎样！？好怕，我好怕啊！」

叶叶陷入了恐慌，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了下来。我只能一面抱紧她，一面强压着嗓子安慰道：

「没事的，没事的，冷静点。」

可是，我的身子却和她一样颤抖着。方才听到的临死惨叫，如同黑稠的焦油粘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是杀人魔，杀人魔来了！会死的，我们都会被杀死！」

「传说中的『艺术作品』，这么早就给我们碰上了，真是不走运哩。」

咔嚓、叽——啪嗒。

扬声器那一头传来了关门声，听着甚为烦躁。

仿佛是特意要勾起我们的恐惧，这令人不悦的声音硬是闯入了耳中。

「呀！！晓、晓晓。」

叶叶死命抓住我的胳膊。

对此我无能为力，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她。

我明白这不过是徒劳，却仍尽力张开双臂，将她藏入怀中。

叶叶的瞳孔浮起了恐惧之色，面颊苍白。

想必我的脸也和她一样。

「在角落躲好，都别出声。梦衣也快过来。」

「嗯、嗯，衣衣快点！」

梦衣也不知在想什么，始终一言不发地盯着广播。我只好开声喊她快来。

杀人魔『艺术家』找到我们的可能性不大。

只要屏息藏好，一定能顺利脱险。

我反复给自己灌输着毫无根据的话，只为给几近崩溃的内心鼓起一丁点勇气。

「要真来了，我们就照田渊老师说的办，从窗口跳下去。跳到绿化带应该不会死的……」

这件教室是几楼来着……？

真碰上了杀人魔，跳窗才有一线生机。

贸然反击只会白送性命。

迄今为止，没人能从杀人魔『艺术作品』手上逃命。

手中用作防身的扫把，并没有给我多少安全感。

「哥哥等一下，从刚才的广播听，杀人魔还在广播室对吧？广播室离这里这么远，现在抓紧时机去逃才对呀？」

她平静的一句话，足以搅乱我的思绪。

确实如梦衣所言。不，真的可以逃吗？这很难下判断。

怎么回事？脑子突然不好使了……什么来着？

「你说得对，不过要是途中碰上了……」

「所以才要赶紧逃呀。我们悄悄跑的话没事的，对吧。」

似是在呵斥我的犹豫不决，梦衣坚决要离开教室。

听见她的话如此强硬，我总算认同了：

「对，叶叶也觉得是吧？」

「可、可是……我好怕呀。」

叶叶心力憔悴地抱着我，满脸泪痕地嗫嚅道。

强行带她走也是件难事。

她怕得已经走不动路了，我想安慰她放心下来，此时此刻却很难办到。

说句实话，我的内心也希望静静地待在原地，坐等一切结束。

加上她平时性格老实温和。

她此时的恐惧，必定远甚于我之上。

「叶姐姐，其实人家也很怕，不过这样下去肯定要完。总之先离开教室吧，凡事得先踏出第一步哟。」

正说时，梦衣啪的一声跳下了桌子，朝门口走去。

叶惊诧得咽了一下喉咙。

我慌忙朝梦衣伸出手，想制止她。可却迟了一刹那，手正好抓了个空。

「不、不行啊！衣衣危险！」

「等一下！梦衣干嘛！别走！」

她悠然地晃着手，像是去商店买面包一般，步伐轻松地走到了门前，解锁开门。

门发出“嘎”的一大声，门外露出了熟悉的走廊。

梦衣朝门外偷偷探出了头。

叶叶和我……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梦衣扭头望向走廊左侧，稍作停顿后点了点头，接着望向右侧——

「啊……」

她连忙关门上锁，快步走了回来。

「怎、怎么了？」

心脏噗通乱跳。

这个问题的答案意味着什么，我自然心中有数。

然而，我多么希望她是看错了，多么希望她只是和我开玩笑，于是没忍住问了她。

现实是残酷的，她的回答当然是——

「糟了哥哥，来这边了。」

「——呀！！」

叶叶吓得叫出了声。

门外的走廊上，杀人魔正缓步走来。一想到这，全身便被吓得动弹不得。

「还以为能趁早逃的，没料到从广播室直奔了过来。」

「为、为什么！？」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发现了。估计在广播室时就锁定了我们。」

梦衣一面答着话，一面出神盯着门口，神情自若。

心中不断涌出“为什么”三个大字。

为什么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为什么针对我们而来？

——为什么，我们会遭此横祸。

我明白抱怨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然而，这恐怖的状况突然降临到头上，我们所能做的太少了。

「还、还有别的老师吧？我们去求救的话。」

「嗯——应该没用，个人感觉。」

她这话不过是凭感觉而言，不一定是对的。其中却莫名地有说服力，叫人不得不认同。

等不及了，门外不断传来了脚步声。

已经离这么近了！！

「打得过吗？」

「刚才的广播没听吗？」

「那能逃掉吗？」

「不能。」

梦衣的回答简短干脆。

叶叶则闭上眼，松开了我的手，双手捂着耳朵蹲了下来。

她这样子太可怜了，可我没心思去搭理她了。

我想做点什么，却已经是有心无力。

我要是小说中的主角，此时此刻会怎么办呢？

鼓起勇气赶跑杀人魔，然后向她俩爽朗一笑？

一个滑稽可笑的疑问浮上了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好笑的答案。

哈，好怕，真的太可怕了。

——可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都、都躲到我身后。」

我的声音在颤抖，从中听不出一丁点勇气，连虚张声势也称不上。这只是一个被吓倒了的可悲男人所做的逞强罢了。

可是，我不想再失去了。

妹妹、叶、以及好不容易重获的幸福。

「哥哥？」

「准备好跳窗。」

梦衣这么冰雪聪明，一定会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我握紧了手上的扫把。

「跳窗就保证一定能活吗？这赌不过呀。」

「这样下去可要来了。」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没时间了。」

「梦衣不要，跳下去哥哥和叶姐姐不一定能活呀。」

「那你说怎么办！」

「在想呀。」

「哪还有时间给你磨蹭啊！」

「求求了、不要、呜呜、不要吵架……」

我和梦衣正争论着，方才一直闭口的叶说话了。

这俩人在干嘛，快点跳窗啊。

我们可没有时间了。

往窗边慢慢伸脚下去跳的话，应该没事的。

我无论如何也会为她俩争取时间。

所以快点啊。

不然的话——

嘎——

「来了。」

「呀！哇啊啊啊！」

我霎时喘不过气。

叶叶失声尖叫起来，门的对面飘来了一阵腥臭味。

门底缝映出了黑影。

窗户是磨砂玻璃，看不清真实样子。不过可以肯定，对面正在窥视着我们。

咔嚓，门把被拉了一下。

——咔嚓、咔嚓。

对面试图开门。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尽管一门之隔，我却感觉和对面对上了眼。

「快、快跳！」

我强行拽起叶叶，并一把拉开了窗户。

一阵风猛地涌入，吹得我眯起了眼。

「等等。」

我被人抓住了胳膊，是梦衣。

「干嘛！快点啊！」

「都说了等等啦！！」

我打算连梦衣一起抱住，却发现她的掌中含着一股巨力，无论我如何挣扎，她的手也岿然不动。

她不发一言地紧紧盯着我，眸子如玻璃珠一般清澈。

——啪！！

门锁坏了！！

「哇啊啊啊！！」

得快点！不快逃的话，那杀人魔——『艺术作品』就要杀进来了！

脑子已经是一片浆糊，无从思考，只能依靠本能和意志握好扫把，死命盯着门。

事情却与预想的相驰，随后是一阵沉寂……

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太好了，看来是走了。」

听见梦衣的话，我才回过神来。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奇迹。

用一句话来总结，我们这次逃过了一劫。

「哈、哈、哈……哈啊啊啊。」

我把肺里的空气一口吐光，背靠着墙缓缓瘫坐了下去。

手也软了，扫把应声滚落在地板上。

脸上被冷汗打湿了，手掌一直握得太紧，已经没了血色。

「呜，晓晓、晓晓。」

「哈啊，没事了。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

我把哭得不成样的叶叶搂了过来，一次又一次地摩挲她的头。

想要安慰她不假，可我更想要的是他人的体温，好让自己摆脱掉冰寒彻骨的恐惧。

心头不断冒出疑惑。

与之相比，现在的我只想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韵中。

寒蝉在鸣叫。

夕阳照射进了教室，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世界仿佛彻底远离了恐怖，夕阳带着余温，远处传来了人们的喧闹声。

自己仿佛从异世界走了一遭回来，心情也舒坦了下来，这才想起了一直沉思的梦衣。

「我问你梦衣。」

「怎么了哥哥。」

「那杀人魔，到底是怎么样的？」

曾经有一刻，梦衣见到了杀人魔的真身。

不同于我透过磨砂玻璃看，她是亲眼见到了。

那宛如恐怖的化身、让人不寒而栗的杀人魔。

在梦衣的眼中，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一问并非出于兴趣，只是为了让心底里如淤泥般挥之不去的恐惧好受一点。妹妹依然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我则等着她的回答。

「…………」

叶叶依然在我怀里小声啜泣着。

随之是一阵沉默，梦衣的眼神游离了一下。她罕见地犹豫了。

片刻后，她朱唇轻启：

「现在还是别问为好哟。」

她稍显为难地笑了笑，便不肯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