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日子1 希望

美好日子1 希望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每当张嘴要说时,呼吸都会窒住,口中吐出的只有干瘪的呼气。

梦衣诧异地瞅着我的脸。这让我想起了往日里的她,便越发地陷入恐惧之中。

约莫过了几十秒。

仿佛是过了一段永恒的时间,我才勉强冷静了下来。我极力地装作若无其事,小心翼翼地望向她的眼:

「什么事都没有哟,梦衣。」

「………………这样啊,那就好,哥哥。」

漫长的沉默过后,梦衣又露出了开心而纯真的笑容,并一个劲地数落起我的赖床毛病。

我艰难地装作无事,对她的话点了点头,演出一副敷衍搪塞的哥哥模样。她似是满足了,也没察觉到我内心的动摇,说了句「快下来厨房哟」,便踩着轻快的脚步下了楼梯。

……这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谁?

冷汗从身体中喷涌而出,支离破碎的思绪一个个地涌起,又一个个地消去。

仿佛自己也不成自己了。为了理出头绪,我努力地去思考自己、往日的妹妹、以及分毫不差的『那个』。

一年前……我的妹妹、栀无梦衣死了。

——那是因为一场交通事故。

那天的回忆尽管褪色了,却依旧刻骨铭心。我将那份记忆埋在了脑海深处,并封上了盖,打算一辈子不再记起。如今却拼命地将其掘出。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

那一天,我和朋友一起去了游戏厅,玩到很晚才回家。这一点尤其印象深刻。

往日我回来时,母亲总会出来迎接我,这一次她却不在家,让我感到了一阵诧异;本应兴高采烈出来迎接我的妹妹,也不在了,家中被死寂所笼罩着,显得格外诡异。

这两人是有事出去了么。

一般人都会这样去想,当时的我也不例外。

直到十分钟后,我才发现这绝非是普通的日常小事。

我正悠闲地在房间内休息,邻居的阿姨却铁青着脸来找,我惊愕着赶到医院之时……

一切都晚了。

一辆闯红灯的私家车将过路的妹妹……

内脏破裂导致的当场死亡——别说见她最后一面,恐怕她连怎么死的都没反应过来。

面前躺着的妹妹,好像只是安眠入睡了。这一幕如同电视剧中的场景,在我混乱的脑海中重复播放。

葬礼等身后事也在慌乱中妥善处理完了。剩下的只有丧失了欢笑的家人,和无穷无尽的空虚感。

……那是一年前,我、栀无晓人在人生中经历过的事。

之后便是回归平常。

父母为了忘掉妹妹的死,更加努力地沉浸于工作中;我则一直忘怀不了,每天过得浑浑噩噩。

梦衣竟会来叫醒我、眼前的她竟会再度对我绽放微笑,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为什么……啊!」

毫无头绪之中,我开始怀疑方才只是一场梦,就在此时——

我不经意地瞥了眼挂钟,便慌张地看起了时间。

梦衣……妹妹下楼好久了。

我不是怕楼下的她会等得不耐烦。

而是单纯的快要迟到了。

我只是一位平凡的高二学生,今天也免不了去上学。

本来妹妹起死回生是一件大事,此时是顾不上学校的,可现在的我做不了什么。最终,我只能重复日复一日的动作,像机器人一般开始做上学的准备。

……楼下的妹妹也要去学校?

学校会接受一个死人来上学吗?

难不成还得另外办手续?

荒诞无稽的想法一个个地从心底涌出,又一个个地消去。足以表明此刻的我有多么慌张。

仿佛为了驱散这一切幻象,我猛地打开了衣柜,麻利地换上校服,走出了房间。走廊没有开灯,我快步朝楼梯走去。

中途听见了她不耐烦的催促声,我却一个字也回不了。

我来到了楼梯口,偷偷往楼下望了一眼。

刚才妹妹说快做好早饭了,本以为她会一言不发地在下面等我,事实却并非如此。望见的只有了无生气的木地板。

咚、咚、咚——

下楼梯的脚步声,在耳中回响。

往日的一楼洒满了阳光,亮堂得让人睁不开眼,充分突显了早晨的清爽;今天却感到了异样的灰暗。

——咚。

我来到了一楼,面前走廊的尽头能看见大门口。稀疏平常的房屋构造。

左手边是有妹妹在的厨房。

从中能听见厨具当啷作响,以及妹妹哼着小曲。

厕所在右边尽头。旁边是平常很少用的和室。

……说起来。

妹妹的灵位就摆在和室里。

一想到自己每天在灵位前合掌,朝向厨房的脚便止住了。

这一切要是自己搞错了,那该多好呀。

倘若妹妹还活得好好的,一切都只是我发了疯……

倘若妹妹之死只是我精神失常后的臆想。

倘若是我灵魂穿越,来到了妹妹尚在的世界里……

倘若是我这傻脑瓜,把梦中的妹妹之死误以为真……

倘若这一切都是误解,那我该有多舒心呀。

从方才起,各种想法便充斥在脑海,只为了解释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然而,无论是哪一个,都没有能令我舒心的说服力。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正踉踉跄跄地朝和室走去,像是被诱虫灯吸引的飞蛾。

拉开隔扇的声音很轻,没被妹妹察觉。

我屏息敛声,侧着身子,悄悄地溜进了和室,像是在恐龙电影里躲避恐龙,又像是躲避丧尸的幸存者。

房间不常打开,浑浊的空气与线香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气味。这一静谧无人的氛围,却让我莫名安心了下来。

灵位的盖子俨然不动地合着。

仿佛是在拒绝我来确认真相。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能若无其事地和她在一起,不也能安详地度日么?

我把这一荒谬想法逐出脑海。不去确认不行。

我要弄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弄懂妹妹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把心一横,猛地打开了盖子,去寻找这一怪诞现实的答案。

眼珠朝灵位挪去,先是见到了点着的线香,接着是蜡烛;再往中央挪去。

——此时,我的表情一定是扭曲着的。

视野之中,栀无梦衣的照片出现的一瞬间,胸中对这一切诡异之事松了一口气。

灵位中央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从以前的照片中截出来的。照片上笑着的人,确实是梦衣,是我视如珍宝的妹妹。

这纯真的笑容,勾起了往日和她的快乐点滴,并刺痛了我的心。

我和梦衣是非常要好的兄妹。

父母忙于工作,经常会不在家。

从小便互相依靠的兄妹,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早上自然是一起去上学。放学后没事的话,都会互相等对方,一起去买晚饭的食材。

朋友老爱说我俩一个是妹控、一个是兄控,有时还调侃说是夫妻,对此我俩从不避嫌。兄妹好到了这种地步。

这便是我和梦衣的关系。

这并非爱情,可毫无疑问,我和她是血浓于水的深情。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供奉着的照片。

像是要抓住失去了的东西,又像是迷路的小孩要找父母。

颤巍的手正朝灵位上梦衣的照片伸去……

啪!!

「——!?」

突然,灵位的盖子被一把关上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得多大的力道,才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按在盖子上的,自然不是我的手。

这手腕是那么纤细、那么柔婉,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透着某种梦幻感……

她是想干嘛,梦衣关上盖子后,脸上是诡异的毫无表情。

「哥哥,早饭……要凉了哟。」

「啊、啊啊,抱歉,我马上去。」

她了无生气的瞳孔里是一片漆黑。

她的样子是在看我,我却没有一丝被看的感觉。

梦衣既在看我,也没在看我。

两人空洞的对看、漫长得没完没了的煎熬,突然就结束了。

她似是转变了心情,如往常般抿嘴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

……

……

饭桌上流淌着灰暗而沉重的空气。

电视上的记者,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地方新闻,声音却入不了我的耳朵。感觉像是远方传来的杂音。

早饭相当普通。

烤好的面包抹上了厚厚一层黄油和果酱。

不加油的生菜番茄沙拉。

什锦蔬菜清汤,里面的白菜切得格外细碎。

还有我最爱吃的,半熟煎蛋加培根。

每一样都是梦衣生前常吃的,营养搭配非常均衡。

清汤散发着让人食欲大开的香气。而其他菜色的香气,也诱人得让人一瞬间忘了今早的事。

我偷偷瞟了梦衣一眼。她的表情和一年前一样,两只手肘撑在桌上,开心地盯着我准备用餐。

梦衣擅长做煎蛋培根,我也最爱吃这个。

那美味是如何做出的,我是一直都没搞懂。

对于我这个赖床鬼而言,每天能快乐地起床,也是多亏了她的厨艺。

妹妹亲手做的早饭,本以为再也尝不到了。

怀念与欢喜涌上心头。

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叉子,胡乱地插向煎蛋培根,大口大口地往嘴中送去。

眼中是被吃相惊得瞪圆了眼的妹妹。

口中是她亲手做的菜。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奇迹,将一切都变回来了。

寻根问底已经无所谓了。

妹妹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魔鬼干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只要和妹妹在一起的日子能重来,一切都无所谓了……

像是在品尝失而复得的滋味,我大口地咀嚼着,享受满嘴的味道。

「…………梦衣,煎蛋培根是你的拿手菜对吧?」

「嗯!是呀!哥哥也一直对此赞不绝口。」

我静静地问道,梦衣则精神饱满地回答道。

「记得,你是有独门的煎法和调味来着?」

「是呀,为了发挥出食材的原味,人家可花了不少功夫哩。」

每次我夸赞她的厨艺时,她都会回这一句。

说这话时,她总是带着自豪和喜悦。

以前的她总爱向我炫耀,自己对厨艺有多大的热忱。

「……这次能打几分?」

「嗯——人家想想喔,能打九十分吧?感觉这次发挥得不错!」

高分。

然而,与她的话恰恰相反,口中的东西没有任何味道。

「我说……」

「什么呀?哥哥?」

这事让我感觉她只是披了栀无梦衣的人皮。一想至此,我的心逐渐暗淡下去。

至此,我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我的妹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因此,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承认并不难,可随之袭来的是令人发狂的恐怖。

一个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打得我不知所措。

那……眼前的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中立即分成了两派,一边是绝对不能问,一边是要弄清真相,两派打得火光四溅。终于,我为这表面上融洽的餐桌宣判了终结:

「你……是谁?」

——她,不是梦衣。

她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悲伤,这让我的心痛苦难受。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追问到底。

她究竟是何人?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梦衣一年前就……」

「……是呢,已经死了。」

「——!」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足以让我瞠目结舌。

那清澈通透、宛如玻璃珠的瞳孔,此时没有一丝感情。

仅存的一丁点微弱的希望,瞬间全被吹飞了。胃里的早餐涌上喉咙,我拼命地咽了回去,吼叫道:

「那为什么!?」

「人家就是梦衣哟,是哥哥的妹妹哟。」

「我的妹妹已经没了!」

「是呢。」

「梦衣已经死了。」

「是呢。」

「所以她不可能在这里。」

「…………」

看着她那无底洞般的双眼,我咽了下唾沫。

半晌后,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才发现,恐怖早已膨胀到吞没了我的心。

「你……是谁?」

「…………」

「…………」

「哥哥……」

梦衣的下一句不同至今的她,是那么虚无缥缈,却又那么寒冷孤独。

「哥哥不希望梦衣在吗?」

我答不上来。不——梦衣的这句话,让我开不了口。

因为,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希望,梦衣能够回来、和她的日子能够回来。

明明奇迹降临了,我却不敢去相信,甚至蠢到将这从天而降的幸运一脚踹飞,这深深地伤害了我的心。

「至少,梦衣是为了哥哥而来的。从没想过使坏,也没想过给哥哥添麻烦。」

「那到底是怎么了!?」

「哥哥不要这么大声,好吓人……」

「啊,对不起,不过……」

「梦衣是谁?……梦衣是哥哥的妹妹呀,没有别的可能。」

「……可是!!」

「哥哥,梦衣待在家里会添麻烦吗?」

「你这问法,太狡猾了……」

这句话无比地刺痛了我的心。

迄今为止,我和她没吵过一次架。

如果承认她是妹妹,这或许就是第一次兄妹吵架。

她悲伤地垂下了眼,看得我愧疚不安,终于在心中的某处放弃了。

「哥哥对不起,人家只是想问一下而已。如果给哥哥添麻烦了,梦衣会自己走的……」

「没有这回事!才没有添麻烦!」

也就是说。

若承认眼前的东西是妹妹。

美好的日子会再回来是吧。

「梦衣待在这里就好。这里就是我妹妹的归处。」

「谢谢……」

她的眼眸浮起了泪花,露出了如梦般的笑脸。确实和梦衣一模一样。

最终,我把这个疑问置之不理了。

我怕再纠缠下去,她真的会自己走了。

再一次与妹妹分别,再一次重复那孤独的日子。

只是想一想,便害怕得不能自已。

因此……这话题打算到此结束。

「梦衣。」

「怎么了?哥哥。」

我舍弃掉所有希望,再问她最后一次……

「那个……是、是不是奇迹发生了?」

「奇迹?」

「是、是啊,是不是有不得了的奇迹,让梦衣起死回生了?」

「哥哥……」

「要、要真是这样——」

「胡说什么?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复生。」

啊啊,这样啊。

意料之中的回答,将我拖入了无尽的绝望。

我的妹妹死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

死了的人绝无可能复活。

这一天,正是妹妹让我明白了:妹妹已经离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是一个卑鄙的人,又是一个无比懦弱的人。

只会将所有疑问给掩盖上,甚至自己骗自己,祈祷着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甚至背叛了与妹妹的回忆,祈祷着那美好而耀眼的日子。

恍惚之中,口腔中的早饭残渣,还是依然没有一丝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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