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題)
第四章 (無題) MAGICK_Warfare.
1
隨隨便便的五星級評價。
白金漢宮的宮廷廚師要是聽到這些話,可能會哭出來。
「這個真好吃耶。跟平常的淡菜有什麼不一樣啊?」
「是用酒蒸的喔,這大概是在告訴我們,來自原產地的蘇格蘭威士忌就算去掉酒精還是很偉大。喂,別一個人全部吃完!真是的,一點也不能大意……」
「重要的是──」
清脆的「叩、叩、叩」聲響起。
是把地圖攤在桌上,然後把西洋棋的棋子放上去的聲音。
女王伊莉莎和第一公主莉梅亞面有難色地盯著看。
「應該……勉強可以吧?」
「唉呀呀,真讓人傷腦筋啊母親大人,照您這樣,不列顛女王號不就都在悠哉地觀光了嗎?如果有那個心,應該能更早抵達最終執行地點才對呀。」
「妳在說什麼啊?以『騎士派』為中心,就算時間很短,應該還是能集結到夠多人喔。」
「再加上還有聖人跟著,所以能安心?雖然知道這一戰非贏不可,但如果小看時刻表上的數字,只會錯過限時的班車被留在月臺上喔。」
「那是程度的問題吧。路線本身已經很清楚,之後只要用額外戰力填補數值不足的地方就好。如果只是『就算在很大的車站裡狂奔,也趕不上換乘班次的發車時間』這種程度的問題,只要把車站環境打理到能夠騎機車狂飆就能解決。幸好,雖說處於劣勢,但我們並不是在打一場缺乏物資的戰爭。只要知道該控制的點,就可以硬上。」
「幻想殺手?」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像是什麼克勞利、A.A.A.、喪服美女的,全部算進來。當然我的卡提納二世也包含在內。」
在這種時候,不會只是留在後方指揮、也不會因為克勞利等人擅自參戰就要他們擔任敢死隊,應該算是英國女王的作風吧。
這時,小小的「嘿咻」聲傳來。
兩人回過頭去,看見第三公主薇莉安把急救包堆在一起,雙手捧個滿懷。
「喂,女兒,妳在做什麼?」
「因為母親大人妳們根本不可靠,所以我打算照那位東洋醫生的指示,多帶點醫療用品過去。看看騎士們純真的眼神,想過有多少士兵相信妳們那種隨隨便便的計畫趕赴死地嗎?God damn。」
「……」
「……」
搖滾國度的公主沒理會不禁要哭出來的兩位王族,走向替醫護兵準備的軍用卡車。於是被她指正的兩人,挪動桌上的棋子改為比較實際的配置。
騎士不再揹著火箭引擎移動了。
「可是總共四十萬發耶……這下不太妙呢。」
「如果不補上這些差額,我們搞不好會被妹妹抓著腳像直升機那樣甩喔,母親大人。」
「……沒辦法。用那個吧。」
「也是。平常很乖的孩子生起氣來會變得超恐怖嘛。更別說事情還牽扯到那個乖孩子以外的人命,可就更嚴重嘍。」
醫療帳棚中──
食蜂操祈躺著。之所以身上是泳裝,或許是因為包紮起來比較方便。為了保護腰……應該說是背部,上頭纏了好幾圈的繃帶。
「嗚……」
「這回可沒有辯解的餘地了吧?」
御坂美琴高高在上地俯視食蜂。
除了學園都市排名第三的「超電磁砲」之外,更有背後那堆異形機械A.A.A.加強,完全就是強大的直接戰力。
單手扠腰的她受不了地嘆了口氣,補充似的說道:
「……唉,我也不是不懂妳的心情就是了。乖乖待著吧,畢竟妳本來就不適合上前線。」
「御坂……同學……」
呻吟般的呼喚。
這人明明是個運動白痴,而且根本不可能忍受得了痛楚。
唯有此時,她無比真摯。
將自己的事往後擺,以懇求的語氣說道。
「他就拜託你了……因為這次他多半也……不,是絕對會亂來。」
御坂美琴吐了口氣。
閉上一隻眼睛,輕聲說:
「妳以為妳在對誰說話啊?真是的。」
上条當麻看向自己的右手。
握拳又張開,確認狀況。
「別自以為是喔,人類。」
「嗯,我知道。」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這只是手牌之一,用的人是我。」
全都回來了。
幻想殺手。
來吧。
沒多久,最後一戰就要到來。
2
上午十一點。
決定世界命運的海戰開始了。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從英國側到愛爾蘭側,整片冬季的海洋碰上了異常現象。
一說英國的冬季相對溫暖。
和長年以來有賣火柴的少女等故事提及而讓人熟悉的德國、丹麥等童話寶庫不一樣。當然每年的情況不盡相同,但是偶然碰上隆冬不下雪、海洋不結冰的年分也沒什麼好奇怪。
這樣的海洋。
放眼望去全都覆上了一層雪白的冰,而且又厚又硬,連沉重的鐵塊──雪地車開在上面都不成問題。就算是受到暖化影響導致白熊棲息地面臨威脅的北極,恐怕也沒有這種寒冰大地。
「……來了嗎?」
畢竟大惡魔克倫佐他們所在的神殿,是最為開闊同時也最為封閉的場所。
從十邊形直升機起降場俯瞰,立刻就能發現海洋發生異變凍成白色。
當然。
雖說失去清教派這個反魔法戰的主軸,「那個」魔法大國英國依舊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倒下。如果單純只是要阻止不列顛女王號,更有效率的方法多得是。海洋凍結的此刻,船隻依舊一邊突破厚重的冰層一邊南下。克倫佐只要撐到儀式完畢就好,根本不在意船的耐久性。
英國方的做法,是在海岸與船之間填滿厚重的冰層。
換言之。
「看到了。」
這座神殿能單方面俯視外頭的環境,內部如何不會讓人明白。
除非按照特定的步驟入侵,否則凡是妨礙儀式的東西,就算是核武也會彈開。
望向遠方陸地的克倫佐輕輕一笑。
「……整個以『騎士派』為中心的國家勢力要從冰上渡海衝過來喔。看樣子接下來會變得很忙。人類魔力這個點火裝置已經有了,我也沒打算繼續綁住你,你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步驟還記得吧?」
「──……」
一時之間沒有回應。
濱面仕上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一隻眼睛閉著,嘴角流出暗紅色的血。就算吞下一堆花粉症的藥,意識也不至於這麼模糊才對。顯然是體內出了什麼狀況。雖說是無能力者,不過能力者終究是能力者。將生命力精製成魔力──也就是進行魔法性質的活動,會有什麼結果不言而喻。
遲了數秒。
濱面才抬起頭,慢得簡直就像運動會等場合要和網路速度不佳的現場記者衛星連線一樣。
「……啊。抱歉,妳說什麼……?」
「……在發揮棄子的功用之前,你可別擅自喪命啊。你應該已經和我訂下契約,要協助我舉行莫•阿賽亞儀式,當成拯救狄翁•弗瓊的代價才對。必要時你得負責擋。」
「……」
「儀式本身已經點火完畢,但如果中斷就完了。就算是負責精製魔力的你,一樣不能讓這座自己要用到一角的神殿遭到破壞。努力點避免這種事發生吧。」
克倫佐嘖了一聲。
或許不該把這傢伙撿來用。
雖然對於從外側觀察人類的大惡魔來說,矮小的人類全都只是用過就丟的棋子,不過實際放上盤面之後,還是會讓她在意起面子。導致她除了利害、效率之外,還對其他毫無意義的分數有所執著……或許就是因為沒辦法系統性地處理這部分,處於支配生命樹一方的她才沒被稱為神或大天使。
「不過,話雖如此……」
克倫佐彈響手指,在地板上疊了好幾層的巨大陣形內,需要的東西發出白光浮起。
「這邊有蘇格蘭的榮譽大三角加上司康石。如果轉化成攻擊,能夠成為概算上足以精確鎖定四十萬個目標加以破壞的死亡彈幕。好啦,你要怎麼辦,亞雷斯塔?光靠數量衝鋒可是連靠近都做不到喔。」
3
還有一小時。
如果不列顛女王號在今天正午抵達海上的某一點,人類的歷史將會就此告終。
「要上嘍,亞力士。」
身穿銀色鎧甲與罩衫的女性騎士輕撫軍馬頸部,然後一口氣跳上馬。軍馬的蹄鐵已經從柏油路用的特殊橡膠改為冰上用的冰爪。這種工作原本不會讓騎士處理,而是由實習的隨從負責 。但是這回情況不一樣,一旦腳拐到就完了。不折不扣的性命攸關。
「……這種時候,騎在你背上的居然不是主人第二公主凱莉莎殿下,真是抱歉。雖然是借用的,不過還是拜託你了。請你幫幫還不成氣候的我。」
馬的嘶鳴聲響起。
或許這一聲所表達的不滿,理由並非背上騎手不是凱莉莎,而是都已經並肩闖過那麼多死亡關頭了,女性騎士還見外地說這種話。
不只是她。
雪橇、有厚重履帶支撐的雪地車、換上雪胎的軍用四輪傳動車,甚至是大型溜冰鞋和北歐式滑雪板……王與騎士之國的大軍在海岸線上集結,除了軍馬以外,他們還盡可能弄來各種能在寒冰大地前進的「交通工具」。
削刮冰塊的「嘎嘎」聲傳來。
以牛仔靴靴跟確認踏角處狀態的,應該是東洋聖人吧。
女性騎士騎在借來的搭檔背上,皺起眉頭。
「我之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妳不用盾嗎?」
「如果可以,我連刀都不想拔。」
看來不是單純因為害怕。
利用刀鞘性質提升揮砍速度與威力的拔刀,是種放眼全世界都顯得稀有的戰鬥方式。重視速度的交錯就是一切。先解決對方以確保安全的想法,和騎馬揮舞長槍的馬上槍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真是抱歉。」
「這倒也不算偏見喔。無論形式如何,我依舊是遭受克倫佐毒害而殺了人的罪人。這種行為違背了刻在我胸口的魔法名。提防我犯下同樣的錯誤,不也是難免嗎?」
不過,女性騎士倒是微微一笑。
「我也曾向大惡魔撒下的『斷頭金幣』求助喔。原因在於內心的軟弱吧。」
「竟有此事。」
「騎士派的條件也一樣。那麼我們就攜手挽回名譽吧,清教派。這一戰是為了重拾自己被奪走的生存方式。如果不自己來就沒意義。」
海洋已經堵起。
不列顛女王號強行突破固化的白色大地向前進,但是追趕她的路已經開闢好了。
騎著重型三輪機車的英國女王伊莉莎,隨手舉起卡提納二世。
這個動作成了信號。
「衝啊──!」
轟!無數怒吼化為一聲磅礡的巨響撼動寒冰大地,於是掩蓋住海岸線的國家戰力同時展開行動。
儘管從這邊也看得見灰色的直升機起降場,但是只看見外觀毫無意義。
看不見裡面,也碰不到。
那個十邊形是聖域。由厚實障壁保護的神之殿堂,純靠暴力無法破壞。即使是騎士團長、神裂火織,以及拿著卡提納二世的伊莉莎也不例外。要阻止大惡魔克倫佐,就得從船內沿著正確路線潛入。
最糟糕的情況下──
就算連船一起擊沉,對方也有可能若無其事地在海底舉行儀式。
理所當然地,不列顛女王號那一邊不可能默默地看著。
宛如豪華客船與軍艦融合的灰色船隻有多麼凶惡,在它退役之前長年受它保護的伊莉莎本人最清楚。
全長達兩百公尺的大船。
它的正上方浮出四個閃光球體,全都保持相同間隔。
『戒備!』
魔導書圖書館茵蒂克絲的聲音從遠處傳進眾人耳裡。
『直升機起降場還是「看不見」。當成不列顛女王號已經完全在敵人控制之下也沒關係!』
「這也就是說,那個要來了嗎……」
『國家之劍、統治之杖、即位之冠,還有司康石。當然每一樣寶物的記號都不同喔。如果以「黃金」為基底加上獨家解釋的克勞利式Magick設想,劍是「決定力量方向之物」,杖是「引導棍棒打擊之物」、冠是「由王冠支撐術式之物」。司康石在克勞利的對應表上沒有記述!但如果是增幅「預言正確的王將立於其上並高吼」的傳說,能推測會是以衝擊波進行廣範圍打擊或者以預言將命中精確度提升到極限!要多注意!』
接下來的變化,只在一瞬之間。
咚──!無數白色閃光飛出,看上去就像刺蝟。最深處的神殿增幅一切靈裝力量,並且轉化為攻擊。有了蘇格蘭的榮譽和司康石,就能從中提取「國家規模級」的軍事力。
側面有如橫向雨滴來襲的大概是「國家之劍」的效果。
水平掃蕩的隱形打擊大概是「統治之杖」的效果。
頭上豪雨般灑下的大概是「即位之冠」的效果。
將上述攻擊軌道隨機扭曲的多次爆炸與衝擊波,或許是司康石。
每種十萬發,四種合計就不用說了。假如老老實實地接下來,不管是哪一種攻擊,都足以削弱戰力。伊莉莎確實召集了國家規模的龐大戰力,但是克倫佐那邊也一樣。正面衝突會陷入消耗戰,讓己方在追到船隻以前就損失慘重。
因此──
「上吧,我的女兒!」
「是是是……果然野丫頭凱莉莎的血是繼承母親大人啊……」
有厚重履帶支撐的雪地車裡,戴著單眼鏡優雅享用檸檬茶的第一公主彈響手指。
緊接著……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周遭一帶的寒冰大地之中垂直竄出樹冰狀物體。
這些冰本就是人為產生,所以也能這樣「加工」。不過,這樣反而會阻礙己方進軍,伊莉莎和莉梅亞當然另有目的。
破壞聲接連響起。
灰色不列顛女王號釋放的縱橫閃光大雨正中後來才追加的樹冰。儘管障礙物就此粉碎,不過材料終究是冰。只要是在一望無際的寒冰大地上,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多少個都無妨,要怎麼補充隨她高興。
這些樹冰的意象大概是盾牌,或是避雷針。
「……一次齊射是四種合計四十萬發。」
莉梅亞竊笑。
「那麼反過來說,只要能準備四十萬個以上的誘餌,就可以避免人力損失對吧?四百萬個能讓命中率降到十分之一,四千萬個能降到百分之一。當然,沒說能降到零就是了。」
不但做得到,還做得順理成章,或許是因為她也屬於「王室派」。在英國境內,她的力量已經半神格化了。以前人們甚至稱為皇家之觸,「只要得到王族之手碰觸就能治百病」,儘管毫無魔法方面的根據。
(不過嘛,也是多虧了地形。)
畢竟地點是內海。一來要慶幸決戰舞臺不在鄰國愛爾蘭那一邊,二來靠近現場的曼島也有相當特殊的待遇。無論如何,幸好灰色的不列顛女王號是在靠近英國的領海航行。
處於庇護之下的「騎士派」成員,只要鑽過不規則突出的樹冰森林縫隙,把不列顛女王號的砲擊扔給誘餌遮蔽物解決就好。不列顛女王號雖然是折疊成船型的王城,但是有辦法縮短距離。可以靠近。真要說起來,一座孤城難保安全。有了守住外圍的防線和軍團,要塞才能成為萬全的中樞。
第一階段。
牛刀小試階段順利消化完畢。
然而騎著自用軍馬的騎士團長,可不會在這種地方鬆懈。
「……克倫佐身為『清教派』之首,已經把英國儀式學透了。她已經發現了──如果別把彈幕平均撒出來,而是集中攻擊『王室派』的各位,就能破壞這個平衡。」
「那麼……」
暫借第二公主凱莉莎愛馬亞力士一騎的女性騎士,也將力量蓄積在腹部的中心。
「需要吸引克倫佐的注意力呢。這麼說雖然令人十分惶恐,但是照理說,只要讓克倫佐認為還有比『王室派』更具威脅的對象,她也就不得不把火力集中過去了!」
4
輕飄飄。
吊在兔格雷大氣球底下的茵蒂克絲與烏丸府蘭,俯瞰整個戰場。
「即使從上方觀察,裡面還是『看不見』。和一般的『驅除閒人』規模完全不同……」
「不是用牆壁將世界和世界切開。想成在兩者之間造出了一層類似氣球的緩衝用世界比較好喔。」
「如果沒有足以毀滅一整個世界的力量,就沒辦法打破嗎?」
「如果威力到達理論最大值的『魔神』級,或許……」
「回歸的右手嗎?」
「……」
單純跟著那名少年,不叫幫忙。
算不上直接戰力的茵蒂克絲如果跑到最前線,他反而可能光是為了保護茵蒂克絲就分身乏術。這麼一來永遠都無法和大惡魔克倫佐做個了斷。
因此,步驟改變了。
也有這種協助方式。
「……話又說回來,不列顛女王號的動力來源在哪裡?如果是以地脈和龍脈為底,也可以暫時截斷連通到船隻的能量輸送管道。」
「不,事情不是這樣喔。真要說起來,理論上只要抵達特定的地點,就能以最大效率連結地脈。現在還沒到那種狀態。」
「如果是這樣……」
「大惡魔克倫佐。她是直接動用自己蓄積下來的力量喔。與其仰賴不可靠的地脈,不如用自己的力量比較穩定。這麼做居然還有這種威力……代表她是和『似神者』、『神之力』處於不同金字塔的超越生命吧。」
光是在外面,就已經這麼誇張。
要是踏入灰船裡,就等於直接面對能供應那麼多力量的存在。這還能稱為魔法戰嗎?許多儀式有將神話步驟簡略化•記號化的一面,但是和克倫佐的對決純度更高,未經整理一片混沌。或許要說是一整個神話也不為過。
「但是,強大到這種程度的克倫佐,反而能夠施展人類用的正常魔法?以前見過的『神之右席』好像會遭到這些東西的排斥耶?」
「可能要看情況,沒辦法一概而論。在他們之後才出現的『魔神』歐提努斯,曾經以覺醒前的不完全狀態融入人類的魔法社會;克倫佐在真面目穿幫之前,照理說也以最大主教的身分在英國清教深處活動得很自然。」
「嗯。」
「更何況如果扯到『神之右席』,就有個簡單易懂的解決方法了吧……只要哄騙人類,將人類當成點火裝置就好。以過去的案例來說,就是交給羅馬正教的信徒。」
嘎喀──!
就在氣球下方不遠處,宛如蓮蓬頭橫向噴灑的閃光竄過。
每一發攻擊,都是擊中就會致人於死地的魔法。
「即使動用各種手段遮掩,也不可能一直撐著。照這樣下去,以『騎士派』為中心的正面火力會被反推回來。」
「嗯……等一下,那是什麼?」
5
「騎士派」的想法或許已經算得上是種捨身的決心了。
只要能夠打贏這一仗,並且保護英國王室的血脈,就是無上光榮。為此,即使承受大惡魔克倫佐的集中砲火也無所謂。
然而──
有個腦中盤算著一樣的作戰,基底部分卻完全不同的最強。
「……開始嘍,逆源質拼圖545。」
『是的。』
「這是妳弄得一團亂的國家。由妳去救。」
『咿嘻嘻,了解!那人家出發嘍──!』
緊接著。
景色、世界……全部。
轟──!突然嚴重扭曲。
是龍捲風。
吸取了大量冰點以下的冰塊破片,直達天際的寒冬龍捲。
話雖如此,不過事到如今這也算不上什麼從未見過的異象。她所做的,只是將截至目前所見過的加以延伸。
逆源質拼圖545是附身型的惡魔。
為了獨立在表層世界露面,需要經過模擬出產儀式設下「門」,將半透明的身軀擠出門外,藉此強行現身。
沒錯。
蒐集周遭一帶的垃圾。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大量樹冰與破碎的寒冰大地。
將這些廢棄物接二連三地吸起,掀起直徑達數十公尺的漩渦,化為直達天際的白色龍捲,讓逆源質拼圖545成了冬季天災。
刻意不讓顯現完成。
特地維持半吊子狀態的惡魔靠近灰色的巨大船艦。
「從外面看不見,想打碎也做不到。」
如果沒有足以破壞世界的力量,就沒辦法打破神殿。
但是……
一旦面對真正的怪物,就無法發揮絕對性障壁的功能。
「那老子就來試試看。有自信的話賞個臉吧,混蛋惡魔!」
這是全世界最大的球磨機,只要進入影響範圍內,就會有大量冰塊先後朝著目標撞上去直到化為粉末;同時,也是汽化熱會像潑了液態氮一樣補上極低溫追擊的極寒怪物。它的威力,強大到就連銀行大金庫的厚重門扉也會變得比杉樹的花粉還要細。以不列顛女王號的情況來說,大概實在不能放著不管吧,光之雨明顯不惜丟下「騎士派」也要前仆後繼地攻向白色龍捲。
縱向、橫向。甚至有橫掃打擊和衝擊波。
然而──
即使削弱、蒸發了一部分,以倍增之勢不斷強化的白色龍捲依舊沒有停下動作。它和在寒冰大地上奔走的大批戰力從不同位置接近,成為巨大誘餌持續吸引克倫佐方的注意力。
第一公主莉梅亞是以「數量」提升誘餌的效果,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法。一個無比堅固、無法破壞,而且像地標一樣清楚的目標。即使知道是誘餌也不能讓它靠近──有如巨大怪獸的明顯威脅,一樣能發揮強大的誘餌功能。
照這樣下去,以軍馬和雪地車衝鋒的「騎士派」成員,可能會抵達灰色的不列顛女王號。不過──
『咿嘻!埃提爾•化身!』
咚──磅──!
由大量金髮構成的天使,接連從正下方鑽破厚重的冰層現身。其二ARN、其八ZID、其十三ZIM、其二一ASP、其二五VTI……本質上等價,性質卻會依照分割文字改變的天使虛像,橫向排成一列。
這就是障壁。
貫徹「攻擊就是最大防禦」,名為火力的障壁。
『主人,英國方停止動作了耶!』
「……不管怎麼樣,外面就這副德行,裡面應該更像地獄吧。在這種地方就停下腳步的傢伙還是負責看家比較好。」
一方通行在意的並非軍隊整體的動靜。
在這場混亂之中,似乎有幾個身影在沒被盯上的情況下穿過了戰區。騎在誇張大型機車上頭的第三名,以及刺蝟頭少年。
「哼……底標中的底標,及格線啊。」
『咦?』
在顯現與潛藏之間漂搖的白色龍捲──逆源質拼圖545發出疑惑的聲音,一方通行也把手放到頸側。
說得精確一點,是放到電極的開關上。
「控制交給妳啦,逆源質拼圖545……律動還不夠啊。好好享受吧,這艘船會晃得更大!」
6
「抓好!」
身穿連身泳衣和雨衣的御坂美琴,騎著超大型機車以不輸給風勢的聲音喊叫。
不列顛女王號全長超過兩百公尺,是一艘有如豪華客船和軍艦融合的巨大灰船。單以高度而言,甲板就離地九公尺以上。隨便也有個三層樓。一般來說,光是如此就已經能像城牆一樣拒絕他人接近。
但是美琴此刻自由自在操縱的物體是A.A.A.。
她雙手抓住龍頭,提起臀部讓身體懸空,把重心用力往後壓,那麼大一輛機車頓時抬起了前輪。
「等一下屁股在眼前抬起來我該抓哪裡才好啊?」
「臨機應變自己想辦法啦!」
紅著臉的美琴耍了一手顯眼無比的翹前輪,但是特技沒有就此結束。「嘎沙嘎沙嘎沙沙!」的沉重金屬聲接連響起,落向機車後端的武裝機械臂像生物般蠕動。厚重的刀刃先後刺進往外延伸的鋼鐵牆壁,粗輪胎隨即咬了上去。蟲腳和圓胎組合起來,讓機車就這樣一口氣在傾角超越九十度的牆上狂飆。
「歐提努斯──」
「別擔心人類我抓得很緊!」
超大型機車以奇怪到了極點的動作攀上甲板後,隨即看見黑色布料從別處翩然降臨。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嬰兒莉莉絲,以及銀色少女亞雷斯塔•克勞利。
她們瞄了上条一眼後,沒有過來會合,逕自打開一扇水密門先一步衝進船內。
上条跳下機車後座。
「兩邊都開始了呢。我們也往最深處前進吧。」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最深處,也就是直升機起降場?雖然對於那邊是開是關的大略說明已經聽過了,但是可以照字面理解嗎?不是鵝媽媽童謠那種壓怪韻的俚語吧……!」
「放心御坂,我也搞不懂。那種事只要到現場去看,腦袋就會自己跟上!」
機車發出金屬聲響改變形狀,武裝集中到美琴背後。雖然「飛行」功能靠不住,但是以兵器來說綽綽有餘。
轟隆!
就在這時,誇張的震動與衝擊,讓長達兩百公尺的不列顛女王號誇張地搖晃。
似乎是橫躺的電鑽狀白色龍捲風刺在灰色的巨大船艦側腹上頭。
「哇啊!」
上条倉促間摟住美琴的肩膀將她拉進懷裡,但是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要是她揹著這種重武裝往後倒,感覺只會把刺蝟頭少年拖下水。
「一方通行那個傢伙,連這種時候都手下不留情啊……」
「咦、咦,我怎麼了?好像聽到什麼恐怖的名字,但是我被抱住,現在、我、咦──?」
彷彿喜怒哀樂從全方位壓過來一樣,使得美琴腦袋當場停擺,但是上条沒空注意到那邊。都到了這裡,可不能在友軍的流彈下變成絞肉。
久違的老位置。坐回上条肩上的歐提努斯傻眼地說道:
「要走就挑和亞雷斯塔她們不一樣的入口。如果沿著同樣的路線前進,刻意分頭行動就沒意義了。」
不管怎麼說,克倫佐那邊的戰力幾乎等於只有一個人
從各個方向同時發動攻擊,會帶給她超乎想像的重擔。先不管實際上能不能應付,腦中的計算會變難倒是可以肯定。
上条打開灰色的水密門,踏入船內。
宛如宮殿或博物館的奢華裝潢,實在難以想像是交通工具。
不管是要打倒克倫佐還是保護克倫佐,關鍵似乎都在船隻頂端那座改造直升機起降場而成的巨大「神殿」──這點已經聽亞雷斯塔說過了。她還說,不能正面硬闖,需要在船內沿著既定的路線走才能抵達。
但是──
(只要這玩意兒……這隻右手能碰到什麼障壁還是結界的話……)
另當別論。事情就是這樣。
話雖如此。
「看來不是隨便用超電磁砲全部轟掉就好對吧。」
「是啊……妳背上那個可真危險,別讓它的關節部分夾到頭髮還是什麼的啊。」
沒錯。
不列顛女王號的神殿能增幅一切靈裝的力量,並且轉化為攻擊。不限控制了船的克倫佐,對於任何人的魔法都能平等地發揮效果。
換句話說,如果能反過來利用這點,同樣能舉行平常做不到的大型儀式。
大惡魔克倫佐是以某種類似「天使之力」的東西構成,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克倫佐的亞雷斯塔,似乎能將她切割、切塊、矮化。這麼一來,可以把克倫佐變成人類能打倒的存在……即使不消耗無原罪嬰兒莉莉絲的靈魂,也能開闢出迴避世界危機之路。
坐在上条肩上的歐提努斯盤著雙臂說道:
「……和以前歐雷爾斯那傢伙打在我身上的『妖精化』是同一個系統。古老神祇一旦失去信仰就會淪為魑魅魍魎。時代按照伊西絲、歐西里斯、荷魯斯的順序演變,在這個地方則是以『神威混淆』為代表的伊西絲重新回歸。正因為是超越人智的力量集合體,大惡魔才會有能夠乘虛而入的破綻。」
亞雷斯塔已經踏入船內。
如果她是按照既定步驟從內部前往直升機起降場,不見得會輪到上条用右手之力破壞保護神殿的障壁。
揹著大量武裝邊走邊刮著走廊牆壁和燈罩的美琴詢問。
「要先往哪邊走?」
「操舵室或輪機室都行。總之去能讓船停下來的地方!時限是一小時,不過,前提是這艘船按照一定的速度順利航行。只要在這裡把船停下來,就能破壞克倫佐的作戰。至少可以讓『堅守等時間到』這招失效才對。御坂,妳既然揹著這種東西,應該很擅長處理機械方面的問題吧。妳覺得往哪邊走比較好,帶我們過去!」
「了解!」
旁邊的牆壁「啵啵啵啵」地晃動。
到了這種地步,就連不熟魔法的上条也能直覺反應是怎麼回事。
「埃提爾•化身要來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的幾號!」
黃金奔流一從牆上竄出,上条立刻以右拳打下去;試圖從其他角度攻擊他背後的另一團,則遭到美琴用巨大鏈鋸劈成兩截。別等對手攻擊,先發制人才是最安全的手段。
幻想殺手和A.A.A.。
少年少女背靠著背。
兩邊都非常誇張,所以可能不太好懂,但是如果想用正攻法擺平對方,應該會非常累人。畢竟那只是一堆頭髮,沒有心臟也沒有腦,無論開槍還是用刀刺,都沒辦法給人「打倒」的感覺。
「完全成了迷宮耶。與其說是闖進敵人大本營,感覺上還比較像掉進了大得愚蠢的吃人陷阱裡。」
「(……在戰鬥。我,正在和這傢伙並肩作戰!呀~)」
「看樣子,先走一步的亞雷斯塔那邊也不輕鬆呢……御坂?」
「噗!咳咳,這裡啦這裡。船的結構一定會採用最適當的形態。只要看清楚線路和管路的排列,就能找出重要設施的位置,大致上能判斷哪裡塞了什麼東西。只要把船停下來就好對吧,而且不管怎麼樣都要去上面一趟。那就先到放滿了駕船設備的操舵室吧。這裡!」
7
儘管已經試著從外面打擊灰船的側腹許多次,整體的趨勢依舊沒有改變。
雖然不列顛女王號每次都會往旁邊滑動,船頭的方向也會產生些許偏移,但似乎還是沒辦法改變航向。除非上船破壞駕馭船隻的機關,否則航向都會修正回來。
電極的電池也不是無限。
周身圍繞著零下五十度風雪的一方通行扭了扭頭。
(其中受影響最少的是直升機起降場,明明晃得那麼大,結果根本毫髮無傷。雖然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但是就因為這樣才可能有什麼玄機。)
「……時候差不多了嗎?逆源質拼圖545,已經夠了。出來吧。」
『是。』
白色冰粒集中在一處,然後發出響亮的聲音彈開。
有如少女、殺人水母、報紙混在一起的半透明惡魔,雙手摟著一方通行的脖子用臉磨蹭。
『解除龍捲之後,迎擊用的遠程兵器會再度往被埃提爾•化身攔住的人那邊集中耶。四種合計四十萬發。交給他們真的沒問題嗎?』
「能以萬全的態勢迎擊,只限在船裡看戲的時候。要是好幾隻老鼠溜進去從裡面咬腸子,就沒辦法集中應付外面的事了。雖然大概多少還是會繼續攻擊外圍,但是呢,至少不會用全力啦。效果遠比在外圍一直無意義地製造龍捲來得好。」
『是這樣嗎?算了,反正我的工作也不是當保姆,而且主人的決定就要遵守。』
說完,兩人就像砲彈一樣筆直撞向不列顛女王號的左舷側甲板。和門在哪裡無關,他們直接撞破外牆衝進船內。
就在一方通行把脖子上的電極開關切回通常模式,準備用現代風格拐杖撐住身子時。
『咿嘻!』
逆源質拼圖545自後面探出頭,從他的手臂和身體之間鑽過。硬是要攙扶他。
「……這種時候要我陪妳玩啊?」
『因為我是支持主人的存在☆必要的時候多少也能當盾牌喔。』
「嘖。」
『唉呀,這個會判斷成肯定的嘖聲喔?咿嘻嘻,而且和硬梆梆的柺杖比,還是碰胸部比較划算吧?』
「……」
『哇──!那裡是、額頭上的洞、笨蛋、居然用手指戳那種地方?笨蛋居然還兩根、不要沿著邊緣摸!這是害羞,還是認真的?哪邊啊──!』
逆源質拼圖545又累積了新的經驗,又往上爬了一層。
話又說回來。
(……沒有大批部下。雖說是全靠埃提爾•化身,卻沒想到上船一看居然是這樣。儘管只要那個叫什麼儀式的玩意兒成功就好,但還真的是拚命啊。克倫佐那傢伙,完全不指望這艘船能留到最後。)
換句話說,裡面和外面都一樣。
只要能爭取到訂好的時間,不管灰船毀得多嚴重都是克倫佐贏。
雖說已經深入大本營,卻不能掉以輕心。從目前的狀況看來,還是克倫佐占優勢。
『要從哪邊下手?』
「最下面,輪機室。」
只要把直線朝目標海域前進的船搞定,就能無視時限。
這個想法本身和上条當麻的沒有什麼差別。但是第一名不打算轉舵讓船迷失,而是要折斷比自己身體還粗的鎢鋼艉軸使船無法前進。
於是。
「果然在啊……」
一方通行輕聲嘀咕。
還來不及尋找往下的樓梯。現身擋在前面的,是個太過矮小的身影。即使如此,他依舊是曾經躲過第一名魔掌的男人。明明在同一個棋盤上,卻沒能分出勝負而暫時保留,讓一方通行一直認為彼此遲早會再度碰頭。
濱面仕上。
現在,他手裡已經連叫做「國家之劍」的古董都沒有。
「把一切都賣給惡魔了是吧。你這傢伙還真讓人笑不出來。」
「…………」
『啊,糟糕……』
最先注意到的是逆源質拼圖545。
『接受過科學式開發的能力者硬是去精製什麼魔力,結果把體內搞得非常慘!要是那個呼吸一直持續下去,就算全身血管破裂都不奇怪。不如說能活到現在反而不可思議!』
「嘍……唆啦……」
總算。
學園都市第一名。明確的威脅當前,濱面仕上帶著致命性的延遲嘀咕。
拍拍自己的褲子口袋。
確認裡頭那塊平凡泡泡糖的堅硬觸感。
一時之間,對方把焦點挪回來了。
「這麼做不對,我也知道。這種行為,七十億人看了會有七十億人拿石頭砸我。即使如此還是一樣,只要再一下、再努力一下……之後只要撐住就好。只要在結果出來之前,一直在體內製造什麼魔力。我看到了,狄翁•弗瓊就在那裡。所以!」
「不惜毀掉自己的血肉,也要爭取時間是嗎?」
「──……──」
又延遲了。
真要說起來,濱面仕上或許根本沒辦法和外敵交戰。他可能還在和體內的死亡搏鬥,根本沒在注意外界。
不需要猶豫。
在這裡放倒他,前往輪機室吧。
就在一方通行準備切換頸側的開關時。
他沒有挪動脖子,一雙紅眼突然看向旁邊。
咚──磅──!
試著把視點轉移到另一邊。
對於濱面仕上來說,這種發展同樣在意料之外。
突如其來,打破走廊牆壁的一擊。
纏著繃帶的銀色長髮褐膚女子猛然現身。儘管強行穿過向量「反射」之壁赤腳踹飛第一名的當事者,腳往奇怪的方向扭曲,臉上的輕笑卻沒變。那隻骨折的腳,做出生物根本不可能有的扭動,骨骼與關節逐漸恢復原本的硬度。簡單得就像把萎縮的氣球吹脹一樣。
濱面以朦朧的眼神看去,一會兒後才動起黏答答的嘴唇。
「奈芙……?」
「你好,是大家的姊姊奈芙徒絲喔。就讓我來一場自己想要的戰鬥吧。不過在這個場合,怎麼想都是一方通行比濱面仕上來得好對吧?喂,你也這麼認為吧,化學怪物。胸悶好了嗎?」
「……妳……!」
「唉呀上次抱歉嘍?好像讓你心愛的奴隸少女哭得唏哩嘩啦。不過我以前被活埋在金字塔裡面已經習慣這種事了,話又說回來這點小事就自認為博愛,自以為是的混蛋還真是讓人頭痛對吧。」
面對第一名,卻還如此遊刃有餘,如此回嘴。
「魔神」也擁有自己的世界。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即使面對白色怪物,也不會被吞噬?
她隨興地對濱面揮揮手。
「好啦,對面好像也擁有了戰鬥的理由,就讓我來享受一下吧。喔還有,挑選交戰對手的標準並不是哪邊比較強喔?你也要好好表現一下男子氣概。濱面仕上還有其他需要拚命的戰鬥。再會啦~☆」
到此為止。「魔神」奈芙徒絲把目光放到崩塌牆壁彼端準備起身的一方通行身上,舔著嘴唇壓低身子撲過去。兩人就這樣一起撞破另一端的牆壁。從他們一直往下落看來,前方大概是挑高空間……從一樓到三樓都連通的歌劇廳。
但是濱面仕上也沒空發呆。
神諭已下。
喀。
一個新的腳步聲傳來。為了確認這個朝自己接近的聲音來源,濱面慢吞吞地回頭。
於是他看見了,也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濱面……?」
8
一驚。
吊在大氣球底下,將整個戰場盡收眼底的茵蒂克絲,微微抬起頭。同樣吊在氣球下的兔子天線外套比基尼府蘭疑惑地發問。
「怎麼了嗎?」
「有東西在。」
和先前不一樣。
也不是預想中最糟糕的棋子。
不該有的東西出現在棋盤上──是這樣的音色。
但是……
她的目光,沒有望向直升機起降場。
「既不是克勞利又不是克倫佐,也不是『魔神』更不是『黃金』……這種扭曲,無法想像屬於人類的生命力循環、詭異的龐大魔力……這傢伙究竟是誰?」
9
「果然是這裡啊。」
叩叩鏗。
銀色少女亞雷斯塔用鞋底規律地敲著地板。
「前往直升機起降場應該是要搭中央集貨區的電梯,但是只有這樣不夠。像蟻窩般連往各房間的通道和門……典型的路徑問題啊。不是只看開關門的順序。這種類型的魔法結社,大概會用上約定成俗的『握手法』吧。」
……他們並不知道,由克倫佐領著巡迴地獄的濱面仕上,連自己走在多誇張的祕境裡都毫無自覺。
即使打開船內每一扇門徹底調查船艙,通往直升機起降場的路也不會出現。真要說起來,就連「巨大電梯」是不是真的存在都讓人懷疑。如果出錯沒通過驗證,很可能導致「集貨區只有厚重的牆壁」這種發展。
「我是問答型思考輔助式人工智慧,也是一副由管理者亞雷斯塔親手製造的塔羅牌。就算要用窮舉法找出答案也在所不辭。」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仍抱著嬰兒莉莉絲。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克倫佐自行製作塔羅當成己方戰力的消息是事實,就算用這種方式偵測也很可能遭到妨礙。要不要用別的方法,像是地占?」
「不。」
亞雷斯塔微微一笑。
「……要是她特地來妨礙,我反倒歡迎之至。就盡量把事情搞大,讓我逆推反應劇烈的場所吧。那正是對方最不希望我找到的點。只要能夠把點和點連結,正解的路徑就會跟著浮現。既然是以五指所做,『祕密握手』這種東西的組合就有限。只要得到提示,要解開它並不困難。」
嘎哩……
……嘎哩哩、嘎哩、嘎哩……
就在幽暗走廊的前方。亞雷斯塔正準備走向餐廳的前一刻。有個從左右衣袖抖出大量呈扇狀排列的武器,一邊刮著兩側牆壁一邊接近他們的身影。
黑髮妹妹頭加上氣色很差的肌膚。
短襬旗袍加上額前護符。
「『魔神』娘娘……」
「我來玩啦,亞雷斯塔?」
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連銀色少女最厭惡的火花與飛沫都能轉化為自身武器的怪物,開口說道:
「我只要自己有得享受就好。先前雖然被上里翔流那傢伙打斷,不過你應該也已經自己建立出一套消滅『魔神』的方法了吧?讓我看看你的真本事嘛。打出能讓我全身為之震撼的一擊吧!」
10
濱面仕上和瀧壺理后。
在這個戰場,彼此的立場變了。主要是因為濱面的突襲。
不過,就算是這樣。
雙方心底的想法應該還是一致。即使立場分歧,照理說也不該演變成正面交鋒才對。
儘管如此。
「濱面……」
「不行,瀧壺。」
咬緊牙關。
少年依舊單手向前伸,表達拒絕之意。
本來已經隱隱散去的意識,似乎再度聚集。
平凡無奇的泡泡糖。
讓她拿手機,和安內莉登錄為朋友。
就算是這麼小的約定。就算只是這麼點小事,偶爾還是能產生強烈的力量。
「只要再一下、再一下……!情況很清楚,不能在這裡放鬆,要是答應妳就會當場崩盤!所以拜託妳,我已經知道怎麼救狄翁•弗瓊了。接下來,只要在體內把生命力變成魔力?就好,等到結果出來為止!所以、所以、所以!拜託現在別管我!不然,修羅就會解除!就算要欺騙或硬撐都沒關係,我不能在這裡、在這種地方,變回單純的濱面仕上啊!」
但是。
有些不對勁。
首先是穿著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女友,與她臉部差不多高的地方浮著某種透明球體。那東西的真面目是……玻璃,還是水晶?至少看起來不是充了氦氣的氣球,也不是擺動小翅膀在空中飛的無人機。這個約有排球那麼大的物體,看不出是用什麼原理飄浮的。她的能力是「能力追蹤」。目前還是大能力,但如果把那些不可靠的說法也考慮進去則是有機會成為第八個超能力的稀有能力,不過基本上是種被動的力量,屬於透視和遠視的衍生。實在不太可能讓醬菜石那一類的重物浮在半空中。
而且。
此外──
「濱面。」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動作、有一點、不太對勁。
即使隔著肌膚外露較少的長袖夾克,也能明白她的肌肉發出怪聲。不,不對。不是連活動都很辛苦。瀧壺在克制某種東西。說是「明明已經全力踩剎車卻停不下來」比較接近。
克制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
瀧壺伸出手掌,對準濱面。
帶著會自己飄浮的奇怪水晶球。
是誰在操縱誰?濱面仕上腦中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湧出,但是瀧壺理后沒管他,而是拚命地挪動嘴唇。
開口說道:
「快逃,濱面!」
發光了。
之所以能在倉促之下對來歷不明的水晶球做出反應,或許是因為濱面從閃光聯想到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
啪咻──!
濱面拚命地把沉重身軀往旁邊一甩,緊接著走廊牆壁爆出恐怖的聲音,當場蒸發。顯然不對。這絕對不屬於「能力追蹤」的範圍。還有什麼別的……總之那個水晶球有別的力量!
然而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要是死在這裡,便救不了瀧壺理后。
「嗚!」
水晶球再次發光,濱面則在此時以肩膀撞開附近的門。丟臉也沒關係,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機會。實際上,與其說是幸好有移動,或許更該說是倒地發揮效果。牆壁根本毫無用處。濱面慢了一步才發現,那道閃光是從腰部的高度水平掃過。
「……都是……我不好……」
有個懺悔的聲音。
「因為我握住了安娜•施普倫格爾的手。因為聽到她問是不是想要解決事件的力量之後,我點了頭。所以那個女人把『只能』最短最快解決事件的力量硬塞給我……」
「……嗚──!」
他們都一樣。
為了救出狄翁•弗瓊,而且不替瀧壺理后添麻煩,濱面仕上獨自走到大惡魔克倫佐身邊,他們兩個完全一樣。
他的女友在別的地方,向另一個存在的手求助。為了在孤軍奮戰的少年被全世界壓垮之前把他救出來。
兩人都為彼此著想,但是,這種心意卻被利用了。
不。
哪裡一樣了,別開玩笑。
把獨一無二的戀人瀧壺理后逼到這種地步的,是濱面自己!
(安娜•施普倫格爾……)
原本模糊的腦袋,這次明確地恢復了意識。
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
也不知道對方有多強大。
然而,即使如此,這個名字只聽了一次,就已烙印在他的靈魂上頭。
(安娜•施普倫格爾──!)
這種被迫戰鬥的存在,濱面還有印象。那就是遭到大惡魔克倫佐操縱的A•O•弗蘭西斯卡。當時學園都市的統括理事長漂亮地解決問題。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向大人們求助了。
「安內莉。」
只能靠濱面仕上。
唯有這件事,他非得自己來不可。
少年靜靜地、用力地,重新握住落在地板上的手機。
他拖著沉重如鉛塊的身軀,再次站了起來。
然後說道:
「支援交給妳。不過,這是我的工作。」
唰!
曾經得到程式輔助的濱面仕上再次擺出架勢。
這次沒有什麼處理器服。儘管有指示,不過做動作的依然是濱面自己。沒有厚重的複合裝甲也沒有外界提供的力量補強。理所當然地,那種恐怖的閃光只要吃上一發,還不用談什麼防禦就會當場蒸發。
風險遠遠超過少年所知的上限。
即使如此依舊不能忘記。
濱面仕上的目標,只是要在有瀧壺、有麥野、有絹旗,也有芙蕾梅亞、半藏、黑夜他們的圈子──這個以全世界來看無比渺小的圈圈裡,再加一個人而已。狄翁•弗瓊。他要用這一點,讓那個連求救都喊不出來的少女,知道自己的認命有多麼傻、多麼蠢。僅此而已。
所以,不能有任何缺損。
為了這個目標,濱面仕上可以拚命。
(總之不管怎麼想都要先對付那顆水晶球。雖然不懂原理,但玻璃就是玻璃。至少,不是用肉身對抗戰車或戰艦。)
踩踏細小建材破片的聲音響起。
穿著粉紅夾克和毛衣的女友從自己打穿的洞往濱面走來。不,是操縱者用看不見的絲線讓她這麼做。
「濱……面……」
「什麼都別說。該道歉的完全是我。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不需要辯解!」
嗡!水晶球再度發光。
發射的信號。
但如果只是到處逃竄,局勢不會有什麼改變。少年把力量沉入丹田,封住恐懼的心。心愛的女友在看。不能再逃了。接下來要挺身面對!
「喔!」
濱面大喊著踏出一步,飄浮在瀧壺僵硬指尖前方的水晶球幾乎於同時放出閃光。但是太天真了。確實,有泛用性高又可以無視既有能力的超常會令人安心。假如能自由更換,或許就連學園都市的單純排名都能推翻。
但是,這道閃光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麥野沈利那種光看就讓人腿軟的鮮明感覺。
燒灼空氣的「咚──!」一聲巨響,慢了一步才傳進濱面耳裡。然而這個時候,少年已經全力壓低身子,讓死亡閃光從頭上掠過。不是為了躲避,完全是為了向前邁進。每一發閃光之間應該有空窗才對。就算拳頭碎了也無所謂。就這麼衝過去,在下一次發射之前打破那顆水晶球!
他裝起掉在地板上的緊急用斧頭。
瀧壺驚慌的臉出現在視野中。
(在這裡,砸爛它!)
硬物碰撞的聲音響遍周遭一帶。
斧頭已經揮下。
但是,濱面表情扭曲。
高舉在面前的水晶球沒有破。它正面承受濱面仕上的一擊之後,就這麼若無其事地留在原處。只有勉強身體所造成的痛楚,透過手腕的骨頭傳來。
水晶和玻璃,本來就很硬。
如果只知道窗戶、瓶子這類比較薄的物體,或許無法想像。不過,舉個例子來說,要用拳頭打破沉重的菸灰缸就很難。沒辦法像如今已經成為表演的劈瓦那樣輕鬆。
即使有安內莉的輔助得以最佳化,依舊不管用。
不管效率再怎麼高,濱面仕上本身的力量不足就沒用。
嗡。
水晶球再度由中心放出光芒。
「不行……」
瀧壺理后的眼裡有著前所未見的絕望。
一旦在這麼近的距離,讓水晶球的閃光恣意解放。
這一次,為了救她而賭命的少年真的會蒸發。
「快逃!已經夠了,濱面!」
束手無策。
純白光芒在水晶球裡蓄積到臨界點,跨過了那條線。
接著一口氣解放。
咚──!
閃光零距離爆開。濱面無從躲避。
但是。
但是。
但是。
扭曲。
由於是零距離,所以不管怎麼想都是沒中才奇怪的閃光,在濱面仕上眼前不自然地拐彎。
「什……」
當然,這個現象不是出於少年之手。也不是少女。但是單純的偶然不可能引發這種事。
某樣東西──
翩然降臨。
那是畫有特別圖案的塔羅牌。第一張躍動,第二張跟進,之後便有如雪崩。隨著樹葉摩擦般的「唰!」聲,七十八張牌在濱面背後形成一個很大的環。
「嗡!」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彷彿要將瀧壺理后壓榨到極致的神祕水晶球,瞄準目標。
但是。
就像要呼應它似的,濱面仕上手裡也有東西。
微小的「啪噠啪噠啪噠」聲聚集在一處。一張張小巧的塔羅牌,組成整齊劃一的六面──立方體,而且表面瞬間變成黑色。
黑盒子。
魔法師狄翁•弗瓊將性命與自尊全寄託在上面,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的靈裝。
『翻譯、簡化、新創。』
腦中有個聲音。
照理說根本不懂什麼英文的濱面,自然而然地吐出流暢的英文。
既不是單純的偶然,也沒有透過別人的手。
這就是濱面仕上爭取到的結果。
絕不認同面帶微笑消失的孤單少女就此劃下句點,因此拋下許多東西,不惜耗損自己的身體將生命力精製成魔力持續灌注到現在──這是他努力的成果。說穿了,他是在嘗試讀取牌張表面的細微傷痕和汙漬,讓這副牌恢復成原本的人。就算過程中思考逆流也不奇怪。
而且,維斯考特和安妮並不是在赤身裸體的狀態下被扔去倫敦。身上的衣服和裝飾品應該也會跟著出現才對。換句話說,都刻在塔羅裡頭。除了本人之外,附屬的物品情報也包含在內。讓目標魔法師輪廓顯現所需的器物也在一起。說不定,讓生命力精製成的魔力流通,進而在身體與道具之間形成圓的東西,也被當成代表魔法師不可或缺的記號之一。
所以,只要送出這個前兆就好。
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塔羅牌,構築的某個外觀。
這種盒子,就和某個少女衣服上的鈕釦一樣。
以自己掌握住的可能性,挺身面對這世上一切的不講理。
亦即──
『自我情報無限循環靈裝……它的效果,就是將一切靈裝與術式轉變為誰都無法預測的樣貌!』
磅!
黑盒有如張大嘴巴似的開啟,隨即吞掉了整顆水晶球。
閃光根本沒辦法從盒內衝出來。
不管是怎樣的變化。
正面也好負面也罷。
遭到盒子吞噬的靈裝,絕對無法維持原本的樣貌。
「……啊、嗚……」
操縱人偶的線似乎斷了。
瀧壺理后搖搖晃晃地倒下,濱面仕上輕輕將她抱進懷裡。儘管身體再多麼疲憊、就算體內有許多血管破裂造成內出血,這件事他依然非做到不可。絕對要。
黑盒子啪啦啪啦地崩解,化為一張張的牌流向濱面背後。這才對,塔羅牌都該物歸原主。
然後。
就這麼順理成章地……
嬌嫩的手指伸進濱面的口袋,從中掏出的物體是平凡無奇的泡泡糖。但是對他們來說,這樣東西保住了一個價值非凡的約定。
為了這個約定。
為了這件任何人都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少年不惜拚上性命也要來到這裡。
「……很帥嘛。居然能賭上性命拯救女友,這完全是在炫耀你們有多恩愛嘛。」
從正後方飄入耳裡的話語,是英語。
聲音已經不是來自腦中,所以不良少年無法理解。
總計七十八張的牌組。
包含構築黑盒子的東西在內,這些卡片所代表的某人。
「歡迎回來……」
但是。
就算回答錯誤也沒關係。從這張被眼淚鼻水弄得皺巴巴的臉來想,少年根本沒有餘力帥氣地回頭。總之抱著女友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明知對方聽不懂的日語就這麼說出口:
「歡迎回來,狄翁•弗瓊……!」
11
真要說起來,從第一步起就是接連不斷的意外。
此刻,褐色肌膚上纏著繃帶的美女,依舊在極近處輕笑。
「嗯呵☆」
「魔神」奈芙徒絲。
最大最強的異分子。
「啊啊,好開心、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啊哈哈喔呵呵就是說嘛果然沒有後顧之憂的戰鬥很重要對吧那些愁眉苦臉拖泥帶水的東西根本不要管有揍人和踹人的感觸就夠了其他什麼都不需要這麼一來果然還是你適合啊一方通行!」
她赤手空拳撞向學園都市第一名──那個一方通行,就這麼一路撞破牆壁。正面槓上那個能將一切來襲向量都用「反射」壓制住的超能力者。
「嘖!」
「為了得到全力戰鬥的機會,我特地利用人造惡魔幫你清掉胸口的堵塞喔。只是被克倫佐動點手腳就失去較量的樂趣未免太無聊了。好啦來玩吧好啦好啦陪我痛快地玩吧!告訴大姊姊學園都市第一名這種挑逗人心的宣傳文句不是虛有其表!」
圓形,巨大的挑高空間。
歌劇廳。
但是一方通行可沒有悠哉到會等背部撞上地板。他驅策向量操作能力,用力踢開抱住他的奈芙徒絲。咚!光是這樣就迸出了有如砲彈發射的巨響。他操縱周邊空氣以讓人感受不到重力的動作輕巧落地後一看,發現身在一樓觀眾席。那傢伙不在同一個區域。圍住中央的二樓、三樓包廂,所有窗口自然而然聚焦的部分。在成為碟型天線與太陽能廚具焦點的舞臺上,銀色長髮飄揚、展露褐色肌膚的怪物緩緩起身。
她伸出右手食指,慢條斯理地發音。
「上來,小不點。還是說你想從下面偷看?」
「囉嗦,花痴。」
巨響炸裂。
但不是第一名想都沒想就往奈芙徒絲衝過去的聲音。
剛好相反。
「對象逆源質拼圖545,增……」
「妳打的主意我早就料到啦!」
一方通行伸腳勾起成排座椅的其中一張,當成足球往上踢。破壞的東西遠比挑高的部分還要更高──裝在天花板上的灑水器。
唰!
整片灑下的人工雨勢打濕一切。一樓觀眾席、舞臺上、第一名的怪物,以及褐色肌膚的繃帶美女。
沒錯。
就連「魔神」奈芙徒絲的臉頰也不例外。
這下子不管怎麼哭都看不見眼淚。正如紅光之下沒辦法閱讀紅色文字一樣。
「原來如此啊。雖然我不喜歡弄濕身子就是了。」
「……利用眼淚造成精神異常。說穿了就和舞臺劇一樣啦。讓他人看見自己流淚,讓對方情緒動搖,引發同樣的淚水。這就是妳那什麼增幅還失控的真面目。知道以後就只是無聊把戲。戰爭讓生病的小孩跟小狗分開,小狗拚命跑回飼主身邊但最後還是趕不上,小孩子死了。如果是笨蛋大概會哭,那又怎麼樣?從為了利益而混進算計的那一刻起,眼淚的價值就變得連紙屑都不如,妳的眼淚和『三天前的晚飯吃了什麼?』一樣。不會留在任何人腦海裡啦!」
說著,一方通行以拇指扣住中指指甲,輕輕一彈。彷彿要彈在不懂事的人額頭上。
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彈了從天花板灑下的一滴水。
咻嘎──!
水刃以能夠輕鬆打穿戰車正面裝甲的氣勢往前飛去,但是學園都市最強的超能力者當然不會只有這麼簡單。趁著奈芙徒絲出手應對之際,他輕蹬地板,一口氣跳到舞臺上。
但是。
但是。
但是。
「這麼嫩的攻擊,你以為能嚇到我這個『魔神』嗎?」
躲不掉。
真要說起來,「魔神」奈芙徒絲根本不躲也不擋?
「嗯?」
聽起來就像削下厚厚一層血肉的聲音響起。如果有什麼誇張的異狀,大概就是對方和自己一樣把攻擊彈回來──第一名這麼想,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明確地挖出一個洞。
從右肩到胸部、腹部,整塊都被帶走,變得空空如也。彷彿用身體呈現缺了一塊的眉月。
但是不行。
這樣不叫傷害。在灑水器帶來的豪雨之中,褐膚女子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吾乃奈芙徒絲,成千上萬陪葬王墓的奴隸與傭人集合體是也。」
唰!
細小的振動聲傳來。
奈芙徒絲的身體在晃動。
「是故吾身已不再追求個體循環。多重連結的生命力之環,無論何處斷裂都能切換聯繫處維持大循環。並聯線路就算剪掉其中一段,燈泡也不會熄滅。你以為破壞外觀上的腦和心臟就能打倒我嗎?」
一方通行沒有拘泥細節。
他揮動只要碰觸就能破壞全身血管與神經的五指,漂亮地打在扭曲的奈芙徒絲身上。有應手感,體內確實已經破壞。然而重點不在這裡。
即使遭到破壞,依然能動。
這才是關鍵。
上里翔流在學園都市暗處囂張時也是一樣。上里的「理想送別」儘管確實逮到了奈芙徒絲,卻沒徹底消滅她。她將自己的肉體分割,達成了部分留在現世的驚人成就。
她的構造並不是少了五臟六腑任一項就會斃命。
褐膚美女是以百分率為單位自我管理。
「而吾所得之名為奈芙徒絲。身為豐饒神努特之子,冥神歐西里斯之妹、死神賽特之妻的女性神格。其屬性為死與喪葬,驅除弒神汙穢者是也。」
永遠的女神悠然高舉左臂。從容不迫。簡直就像利用滑輪和繩索,將巨大的斷頭臺之刃裝在犧牲者的正上方一樣。
「以尼羅河為代表的洪流啊,沖走無聊的人類惡意吧。」
轟──!
規模遠超以灑水器灑下的人造雨。水來自空氣中、來自舞臺的木板裡,如果沒有「反射」,恐怕連一方通行的肉體也會被抽乾吧。現場的水分一滴不剩地遭到搾取、蒐集,在奈芙徒絲左手的延長線上,形成巨大刀刃。
乾燥到極限的空氣,簡直就像嚴苛的沙漠。
根本不需要玩弄什麼體術把戲。
這一擊只要順從重力由上往下隨便一揮,就能收拾掉任何外敵。奈芙徒絲是殺害者賽特之妻,同時也是得知歐西里斯遭到他毒手後痛哭失聲者。奈芙徒絲的眼淚連世界的罪孽都能洗滌。也就是說如果想正面對抗,就得有嚴重性在弒神之上的汙穢……當然,前提是四個表層世界有這種東西存在。
因此,活路只有一條。
這已經和理論無關。在汙穢暗巷裡培養出來的本能,為一方通行敲響警鈴,而且立刻跳出最適合的答案。
換言之──
(在砍下來之前,先幹掉她!)
「喔喔──!」
他怒吼一聲,腳蹬舞臺,操縱向量……讓腳下的地板炸開,順勢像砲彈一樣衝向前去。
許多這樣的一瞬間連起來,會不會成為一秒呢?
一方通行以肩膀撞向奈芙徒絲破碎身軀的腰部一帶,快得連爆出的巨響都跟不上。既然對方以水回敬,自己就用衝撞回敬。兩人在濕答答的舞臺上滾成一團,大量水花像天使的羽毛一樣散落。
聲音消失了。
奈芙徒絲揮舞的水刃誤砸在舞臺的牆上,爆開了。
第一名的頭有點暈,眼前顯得模糊。
(這傢…………!)
沉重的聲音響起。
就在「反射」略有動搖的瞬間,破碎飛散的建材結結實實砸在第一名的太陽穴上。鐵鏽味撲鼻而來,視野染得一片紅。
儘管同樣在地上滾,奈芙徒絲卻甜甜一笑。
不知不覺間,被挖了一塊的身軀已經復原。
「水會遮蔽電波。雖然沒辦法完全遮住就是了。這點小事,不用搬出捕捉雨雲的氣象雷達也弄得懂吧?」
然後。
即使如此,居上的仍然是一方通行。
「嘖!」
轟!儘管難以控制,他依舊掀起了一陣狂風。
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大量水滴吹散或許是正解。
學園都市排名第一的怪物握起拳頭。不過這個動作的本質是壓縮。遭到五指擠壓的空氣,本身就可以發揮巨大炸彈的功能。火藥造成的爆炸,乃是燃燒氣體以超高速膨脹的結果。就和高壓液體會成為切割刀一樣,任何東西超越了限度都能成為武器。
空氣。
血和水啪答啪答地從瀏海滴落,壓在敵人身上的怪物,握著明確至極的「凶器」大吼。
「老子就把妳磨到0%,看妳還能不能復活……!」
「唉呀真棒。」
到了這個地步,被壓倒在地的奈芙徒絲依然面帶微笑。
她少了對於死亡的排斥情緒嗎?
還是說……?
「以『眼淚』觸發的強制精神共振,被灑水器的水滴封住了。因為在我臉頰上的那一滴,分不出是單純的水還是眼淚。」
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然後一方通行發現了這個畫面的意圖。
「妳這傢伙……!」
「只要你成為屋頂,我就能避雨。臉頰上的則會成為淚水。」
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彷彿舊事重演。
「魔神」奈芙徒絲散發出戰鬥狂的愉悅,輕聲說道:
「對象逆源質拼圖545,增幅。」
『啊、嘎……!』
看似由人類少女、殺人水母、報紙組合而成的失衡半透明惡魔。她摀住自己的胸口,身體彎成ㄑ字。
她連舞臺都上不了。
最前列。試著把那堆變得亂七八糟的座椅撥開,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即使她可以無視重力浮在半空中,也只能趴在地上避免遭到流彈波及。
沒錯。她從一開始就不該跟來。
應該說,就是害怕會變成這樣,她才不敢靠近一方通行。不要害怕失敗、不要畏縮。即使得到這樣的命令,恐懼的經驗仍舊沒辦法簡單消失。
或者。
如果用力再往前踏一步,是不是能在奈芙徒絲做出最後一擊之前阻止她呢?
如果再往後退一步,是不是能避免爆發波及一方通行呢?
不管怎麼樣,都已經太遲了。
以眼淚為武器的女神奈芙徒絲已經扣下扳機。這和中槍後才感到恐懼也改變不了結局是同樣道理,力量一旦傳播出來就無法阻止爆發。
不甘心。
更為強烈的,是傷心。
她已經不想再次傷害認同自己存在的人。逆源質拼圖545感覺到外在壓力正強迫自己的力量膨脹,因此使盡力氣把它集中到手上。要不然貫穿自己的胸膛也行──她打算在具體的爆發出現之前,自己粉碎自己。
有人需要被創造出來的自己。
要自己隨心所欲地活、享受人生。
所以。
自己的命自己用掉。不准任何人有意見!
『咿嘰、咿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即將失控的「力量」往左手五指集中。
在她的奮發控制之下,成了利刃般的爪子。
盡可能將奔竄方向引導到自己身上,讓力量貫穿胸口。沒有第二發,如果第一擊沒解決,之後就只能任由失控的力量肆虐。
不可以讓它毫無秩序地結束。
(這不是什麼破壞。我要用自己保護主人!)
但是。
就在爆發的前一刻。
『唉呀小妹妹。/return沒意義地自我犧牲之前先重新評估一下選項怎麼樣。/return真要說起來妳看見「全部」了嗎?/escape』
發自腦袋深處。
但是完全搞不懂。剛剛的「聲音」是什麼?從哪裡來的?
『……那個花心的傢伙。/return這種接觸本來是屬於違規連線耶。/return居然在御坂敞開心扉之前就另外訂了莫名其妙的契約安裝後門,不愧是壞蛋。/return那傢伙好像連電極也擅自動了手腳,實在不能信任對吧。/return這混蛋真的有在反省嗎~?/escape』
看不見,但是存在。
因為學園都市第一名的前額葉嚴重受損,如果不靠外部填補演算,就連好好用雙腳站立都做不到。
逆源質拼圖545能認知到這部分,代表什麼意思呢?
換句話說……
『妳已經透過一方通行的肉體接觸到御坂。/return不然就是妳來到了連當事者都沒有自覺的窗口另一邊。/return歡迎光臨御坂網路,訪客。/return話說回來,要是樂觀到會錯意就不好了,御坂整體來說算是上条派喔。/escape……不過/backspace,看見那個混蛋傢伙被玩弄在手掌心上,老實說讓人很不爽。/return能糾彈那個罪人的只有御坂。/return不准把受害者丟著不管,擅自從旁邊把他推進荊棘之路!/return』
她只弄懂一件事。
有友軍。
這個故事,不是只屬於一方通行和逆源質拼圖545!
『就是這麼回事,讓我幫點忙吧/return,沒腦波的思考體。/return如果那個褐色老太婆要增幅妳的力量流向罪人,就把事情搞得更有趣一點吧。/return接下來的不是失控。/return而是用調整得當的最佳力量,在罪人背後推一把!/return別小看御坂們的演算能力,這點程度連風暴都算不上,只是微風!/return』
嘩──!
某種照理說應該看不見的東西,以逆源質拼圖545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
之所以能夠用這種形式認知到,原因或許在於她是惡魔。
在其他人眼裡,或許是其他的樣貌。
總而言之,在半透明少女眼裡的景象是這樣。
『一〇和二二……?』
她嚥下唾液。
逆源質拼圖545望見和表層世界重疊的「那個」,不禁倒抽一口氣。
『合計三二,但是三一與三二重複了。這是……一條由七十八張牌呈現的路。但是和我所知道的塔羅相差太多了……!』
『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御坂才不管呢。/return御坂們就只是以御坂們的身分存在於此。/return無論何時、何地,大家都在一起。/return以容易運用的形式處理吧。/return遙控作戰許可,由我這個總體出借權限。/return妳就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這裡所有的力量,保護好妳想保護的東西吧!/return』
沒錯。
就是這樣。
逆源質拼圖545是人家創造出來的惡魔。為了容易運用而只切出一部分的降規版超常存在。但是她的藍本是什麼?追根究柢,她是大惡魔克倫佐製造的。那傢伙怎麼可能不拿最容易弄到的資料──也就是自己當藍本呢?
而且,大惡魔克倫佐的藏身處不是邪惡樹,而是生命樹。
她也是和隱藏源質──知識一同躲在名為「深淵」的領域,藉由管理上下往來,阻止愚蠢人類輕易取得智慧的管理員。這年頭占卜已經準則化,只要有牌誰都做得到。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為什麼?因為有個攪局的傢伙,會以慾望或恐懼的形式躲在內部。
這麼一來。
如果有這種功能……
『拜託啦,惡魔小妹妹。/return……御坂不管怎麼樣都逃避不了糾彈別人的責任。/return雖然可以讓他回想起罪過阻止他誤入歧途,/backspace但是僅此而已。/return要在不意識到罪與罰的情況下從別的方向支持他,只有妳做得到。/return』
她確實聽到了。
宛如靜靜留在現場的低語。
『……吾乃十球體任一處皆無居所的惡魔是也。』
現在,逆源質拼圖545用她自己的方法。
明確地認知到。
遮蔽整個世界的隱形力場和情報連結體。
『是故吾將成為坐鎮無標第十一號球體之管理者!吾名逆源質拼圖545,其數為真實之十一,意為「名為邪惡之墊腳石將可支持善行」!七十八張路線就在此處。身為掌握無名第三樹全體之超越生命,吾將賦予契約對象力量。以「深淵」彼方的智慧,授予他生存之道吧!』
當年,亞雷斯塔•克勞利失敗了。
那個實驗是為了要通過普通人類無法跨越的「深淵」,所以將大惡魔克倫佐納入體內要求協助,但是克倫佐拒絕合作導致中斷。
那麼,如果──
不懷二心的惡魔方主動提議合作,雙方沒有瑕疵也沒有遺恨地走到一處,又會怎麼樣呢?
答案在此顯現。
『巴著表層不放的下賤「魔神」!別以為打得過已經跨越「深淵」的主人──!』
巨響炸裂。
然而,它並非一方通行打算釋放的狂風集合體。
更為曖昧。
而且能遍及世界上每個角落,是種看不見的力量。
它透過向量操縱能力掀起漩渦,形成巨大的長槍攻向奈芙徒絲。
「嘖!」
第一次。
即使整個身體被炸飛也不損永恆美貌的褐膚女神發出嘖聲,原先被壓住的她推開一方通行的身體。奈芙徒絲險險避開了「長槍」的軌道,也被切下一撮銀色長髮。
和之前不一樣。
脫離肉體的髮絲沒有接回去,就這樣漸漸腐爛。
奈芙徒絲迅速滾離原位,拉開距離。
起身一看,才發現半透明惡魔雙臂摟著學園都市第一名的脖子,緊緊貼著他。
不再逃避。
不畏懼。
現在她能理解契約之主當時說的話了。別哭、別畏縮。沒錯,人家是真的把背後交給她,因此連傷害到心愛主人的可能性也嚇不倒惡魔了!
『不懂魔法、不懂規矩。自認全知全能的下賤「魔神」,妳這種瞧不起人的戰鬥方式,也就到此為止了……』
貨真價實地賦予契約對象力量,為了一同浴血奮戰。
逆源質拼圖545正面回瞪「魔神」奈芙徒絲。
『需要的智慧由我提供,我會將七十八張牌的道路──整棵樹的智慧都安裝進去。和主人有沒有自覺無關。只要照樣施展向量操作能力就好。不夠的部分全部由我「們」彌補!』
液體飛濺聲響起。
照理說能「反射」種種向量,不容一絲擦傷的一方通行,鮮血從他的白皙肌膚內側噴出。
但是怪物笑了。
害怕受傷害?他可沒這麼嬌貴。
紅眼閃耀著好戰的光芒,學園都市第一名毫不猶豫地對戰友說:
「這就對了。」
相對地。
擁有銀色長髮和褐色肌膚的神輕聲咕噥。
「唉呀呀。」
她不禁用巧克力色的拇指指腹拭去眼角水滴,但這個動作應該沒什麼意義。
有沒有灑水器已經不重要了。
更為根本性的問題在於,他們之間已經無從介入。只是流點假眼淚,製造不了破綻。
「……這下子,事情變麻煩了呢。」
「那種沒有感情只當成武器的眼淚,老子沒興趣……」
一方通行說著,緩步走向前去。
即使被敵人傷害又被友軍傷害,依舊要確實掌握住勝利的怪物。
他腦中浮現列車上的那場戰鬥。
明明沒有半點責任,卻認為都是自己不好而淚流滿面的少女。
「什麼計算、演算,這裡全都用不到。」
學園都市第一名吐掉口中的血,無聲地握緊拳頭。
經過白色純化的怪物。
已經進步到能夠說出這種話了。
「真正的眼淚比血更沉重。我就讓妳哭喊到死抵這筆帳吧,混蛋。」
12
餐廳的門有一扇大大敞開。
被轟到隔壁廚房的「魔神」娘娘卡在她壓爛的不鏽鋼水槽之中,看上去就像一屁股坐在游泳圈裡。一身迷你旗袍完全濕透的少女,聽著嘩啦嘩啦的水聲,仰頭看向正上方。
「啊~啊……還真厲害。為什麼贏不了呢?我輸了還是搞不懂理由。」
相對地。
亞雷斯塔則是把混了血的唾液吐到地板上。
「妳火候還不夠就跳過太多東西直接登頂了。愛若受到意志力的支配,即為律法。至於所謂的魔法,則是賦予『重視他人之心』形體的技術。妳已經活了數千年吧。如果妳曾在這段時間裡有過家庭,或許會獲得另一種強大也說不定。」
「咦,小嬰兒要怎麼製造啊?」
娘娘這句話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實在難以判斷。
……而且顯得很刻意。
就算是亞雷斯塔•克勞利,沒有正規的A.A.A.輔助,又沒借用聖守護天使愛華斯的力量,怎麼想都不可能擊退「魔神」之一。只靠將魔法威力強化成目標想像十倍的「衝擊之杖」實在太過嚴苛。就算理論上可以靠交叉反擊一招定勝負,實戰中如果沒有變招餘地,也就相當於猜拳時只能出剪刀。這點就算有換了個樣貌的魔導書「原典」──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在旁也無法顛覆。唯一的例外就是沒有原罪的莉莉絲,但是嬰兒的靈魂依舊存在於此處,沒有消耗掉。
廚房遭到破壞的不只水槽。
營業用冰箱被掃倒,調理臺斷成兩截;至於深處的深處,通往中央集貨區的大門上,則是插著好幾塊金屬片。
在內行的人眼裡,它是像點字般忠實呈現屬性記號的標記。
這項情報能教導人正確握住門把的「握手法」。
無言無語。
不過就和火烤之後龜殼出現的裂縫一樣,這些破壞痕跡除了神諭之外不作它想。
「……為什麼幫我?」
「誰知道啊。我無善也無惡,只是想爽快地戰一場。你沒有四處逃竄玩弄小把戲,而是正面滿足了條件,沒考慮什麼分寸,就算腹部傷口噗嘰噗嘰地響也一樣。我看起來,像是人家端出那種好菜之後還會吃霸王餐不付錢的無禮之徒嗎?」
看來不需要繼續陪她閒扯了。
儘管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到頭來還是只為了自己使用。在亞雷斯塔的角度來看,只能說悲哀。和遭到三流報紙編造新聞,連個仔細一點的驗證都沒有就被丟石頭,幾乎被大眾壓垮的亞雷斯塔又有所不同,是一種「得到滿足的孤獨」。但是,亞雷斯塔並不羨慕。她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一個把「要錢我有」和「我只有錢」搞混的醜惡老人。
現在的重點是裡面。
從廚房移往中央集貨區。打量牆邊那座大型電梯的電梯井。
每一面都冒出密密麻麻的埃提爾•化身。
銀色少女冷哼一聲。
「這樣剛好相反啊。妳連長髮姑娘的故事都不知道嗎,克倫佐?」
轟──!
亞雷斯塔•克勞利和米娜•馬瑟斯一揮手,莫大的火焰和真空利刃便在縱長的電梯井內肆虐。埃提爾•化身。說是天使的虛像,也不過就這點程度。燃料有限的情況下在沙漠裡不斷碰到敵人從地底往上頂──這種只能專注於逃跑的狀況也就算了,但如果只需要主動進攻消滅敵人就能讓棋子前進,後續應對倒是很簡單。
時代按照伊西絲、歐西里斯的順序前進,最後終於抵達荷魯斯。
具體來說,就是我方已克服第二次布萊斯路的考驗,為了達成目的甚至與「魔神」為敵。事到如今區區的天使根本沒辦法拿亞雷斯塔怎麼樣。
一切都遭到燒焦、撕裂,只剩半截垂下。
威脅的殘骸,反倒成了魔法師的踏腳處。
追根究柢,魔法師就是這種生物。分解各式各樣的記號收歸己有,套上超越人智的神祇肖像舉行大規模儀式,連過去只能敬畏的高階存在都當成獲得知識與技術的墊腳石。懷著適當的意志收服恐怖作為自己的武器,才是這個「人類」的作風。
她攀上電梯井的頂端,踹破厚重鐵門,踏進門內。
「你好啊,亞雷斯塔,我的敵人。」
無比開闊的藍天之下。
約有網球場那麼寬廣的十邊形神殿。
此時此刻,仍然有大量魔法攻擊灑向試圖度過結凍內海的騎士部隊。
這個地方,原本應該不是設計來為惡的。
英國王室為了誇耀自身力量、守護自國人民而建造的巨大神殿。
然而待在這裡的是大惡魔。灰色神殿只是換了個主人,模樣就截然不同。
不。
真要說起來,亞雷斯塔•克勞利和米娜•馬瑟斯,稱得上是和大惡魔成對的善良存在嗎?
「真虧你受到那種傷還能重新站起來啊。以你的個性來說,想必不會是自己對自己施放回復魔法吧。」
「……」
「不,看來也不對。應該說,在活動的同時,比較深的傷口也一點一點地裂開吧。差不多能看見妳的下場了。」
銀色少女的側腹隱隱滲出鮮血。
到這種時候也不值得特地感到驚訝。娘娘也看穿了這點。
但是不可以倒在莉莉絲面前,絕對不可以。不能在女兒面前表現得那麼丟臉。要口吐鮮血倒地掙扎,等之後再說。
另一方面──
雖然以高高在上的態度迎人,其中依舊夾雜著小手段,這大概就是惡魔為什麼叫惡魔吧。
克倫佐儘管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和亞雷斯塔對峙,目光卻不時偏向別處。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
不,是在看她懷裡的嬰兒莉莉絲。
銀色少女往旁邊走了一步,為女兒擋住邪惡的眼神。
「放心。我沒打算用這個。」
「……親口保證也沒用啊。你在想什麼我大致了解,但我反而認為事情不會照你所想的發展喔,亞雷斯塔。」
唯有這幾句話聽起來是純粹出於傻眼。
即使擬態為亞雷斯塔的二女兒正面用刀刺腹部,銀色少女依舊沒死。以克倫佐方來說,從無數亞雷斯塔擴散、自己在學園都市遭到封印的階段走到這一步,理論上也算是克服了許多意外因素。就這點來說,雙方很像。即使在某處被絆倒,也不會停下腳步,而是連這次的經驗也加以活用,進而找出下一步,跨越理應無法克服的障礙。
站在管理者亞雷斯塔一方,卻總是被要求以客觀角度觀察的米娜•馬瑟斯,隔著面紗輕輕開口:
「……大惡魔克倫佐。」
「講得好像我是壞蛋一樣呢,魔導書。無法分解的破銅爛鐵之一。」
克倫佐不悅地扔出這句話。
要是濱面在場,看見當初因為覺得有趣而教他如何拯救弗瓊的克倫佐露出這種表情,或許反而會感到困惑。
「世間萬象皆處於生死循環之中。我乃負責清除堵塞,修正循環不全的存在,亦即克倫佐是也。醜惡地追求個體殘存,卑劣地啃蝕他者而肥大化──你可別說你不知道這種東西有多邪惡。」
「……」
「亞雷斯塔•克勞利。妳就是最好的證據啊。」
大惡魔輕輕伸出手指。
彷彿是在指出接下來哪個人要死一樣,舉止充滿邪氣。
「一般人類要是活了百歲,不可能維持那種狀態。儘管也和醫療技術有關,但是以常理來想,你這人早就該死了。正是因為你還在,世界才會變成這樣。學園都市是為了上条當麻準備的戰場?不,不對,就算理論上如此,實際上動手打造的還是你吧,亞雷斯塔。一九四七年,如果你當時什麼都不做,老實地滿懷悔恨躺進墳墓,世界就不會變成這樣。」
「那是……」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正想插嘴,亞雷斯塔卻舉起一隻手制止她。
唯有克倫佐的告發還在繼續。
「時間的流逝看似毫不留情讓一切風化,這個世界的例外救贖實在太多了。幻想殺手、『魔神』、『原典』、復活的莉莉絲,成就此事的愛華斯……還有我,大惡魔克倫佐。」
「……連自己也不歸類為善,而當成惡性啊。」
「當然的吧?我負責修正一切的循環不全,這是為了下個世代的誕生。事態一度發展成對過半數源質發動攻擊。要不是連第二亞當都以血贖罪,世界根本不可能拖這麼久。而致命的堵塞都來自智慧。此身乃把守生命樹隱藏界線『深淵』之大惡魔。無論目的為何,即將受到影響是不爭的事實……是故,需要破壞。即使是我自己、即使是我已融入其中的整棵生命樹,也不能例外。半吊子的破壞沒意義。若有東西流存,導致『永劫』的扭曲產生,就會舊事重演。我要將十個球體、二十二條路徑,以及隱藏的第十一個象徵全部摧毀,回歸虛無。相位與相位的衝突?火花和飛沫?這種治標醫法誰都救不了。需要根本性地去除所有堵塞。一切都是為了交棒給『下一個』。」
想在「目前的世界」保護「特別的某人」,這種願望是在妨礙交棒。抓著王座不放蓋住可能性的天空,不過是老害的任性。阻礙趨勢的東西、世界循環裡的致命性堵塞……克倫佐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亞雷斯塔搖搖頭。
「……你想保護什麼,克倫佐?」
「這個世界。但我對現世沒興趣。」
玉蜀黍、椰子樹、肉、魚。特別是維繫地區、文化的重要食物相關神話,有時會以殺害為主題。在這些故事裡,神或人出於某些理由遇害後被剁碎,血肉落向大地、海洋,才讓今天的食物從自然中誕生。
對於克倫佐而言,這大概是救贖吧。
破壞既有的一切,成為傳給後進的累積。後進甚至不需要是活人。凡是自然湧出的東西都行,半魚人也好、有翼人也罷,甚至是沒脊椎的巨大阿米巴原蟲或八腳章魚型外星生物也無所謂。只要對象是生於自然也滅於自然的存在,是什麼東西、怎麼繁榮,克倫佐都不在意。儘管認知到自己是惡性破壞者,但因為根源有救贖,所以不會罷手。
即使……
它相當於將最愛的人活生生剁碎並撒在大地上,耕種作物聚集動物之後,宣稱先人的存在得到繼承所以非常成功……這樣的恐怖故事。
亞雷斯塔•克勞利緩緩吐了口氣。
然後告訴對方:
「沒得談。」
咻嘎──!
衝突猛然爆發,整座將網球場大小十邊形直升機起降場改造而成的神殿……不,全長兩百公尺的巨大船艦劇烈搖晃。
一邊是克服自卑感得以重新拿起聖經的「人類」。
一邊是超越了伊西絲、歐西里斯、荷魯斯的大惡魔。
亞雷斯塔手中棕櫚杖抵著地板,有如劃火柴般拉出火焰尾巴往前衝去;相對地,克倫佐就連雙手的十根指頭都沒動。
首先是試探。
「埃提爾•化身。其七CEO。」
「太慢了。」
亞雷斯塔揚起累積許多摩擦的杖底,以火焰的熱將長長金髮形成的天使連根斬斷。
髮絲飛散的瞬間,下一擊自簾幕後飛來。
金髮取代螢幕,浮現不祥的面孔。
「第三召喚文,亦即IDOIGO,風中之風啊。順從掌管同色碑文的詞語排列,在吾面前彰顯不純之力!」
轟──!
表層世界不可能有的純粹元素奔流。撕裂一切的銳利勁風正面盯上亞雷斯塔的首級。
「嗚!」
亞雷斯塔無暇顧及腹部的刀傷,拉起棕櫚杖故意讓對方切斷,強行扭曲軌道,此時更為凶惡的沉澱隨之浮現。
長長金髮上浮現的臉。
「第七召喚文,亦即LILACZA,風中之水啊。元素注入元素,成為容易運用的現世成分服從吾意!」
「米娜•馬瑟斯!」
一度被彈往正上方的風刃,纏上冰冷霧氣扭轉方向,以近似毒蛇或蠍尾的動作,朝西洋喪服淑女懷裡的嬰兒莉莉絲俯衝而去。倒抽一口氣的米娜,在單手抱著嬰兒的情況下拿出畫刀。
「吾之映象以畫筆輸出外界,由此連接小宇宙、侵蝕大宇宙。碰觸重新構築失落七側壁納骨室的吾之色彩吧。爪牙現形,黑色四足獸啊,展現你的凶猛!」
轟!
在畫刀動作之外,更有一陣強風颳起。不,如果將整個空間撒滿細沙或麵粉,應該能看出它酷似並排奔跑的肉食野獸腳印。
激烈的火花迸發,克倫佐招來的死亡元素這次終於回歸虛空。
但大惡魔臉上邪惡笑容依舊。
「……雖說是應用技巧,不過混了雜質的元素,果然只要這種程度就能彈開。表層世界的行為會遭到表層世界的行為干涉。這點很合理就是了。」
黑貓魔女並未對自己的成果感到高興。
反倒是眉頭深鎖,彷彿已經料到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
「反過來說,如果用不帶雜質的元素直接攻擊,似乎就能把妳的手臂連同畫刀一併折斷,直接殺掉懷裡的嬰兒呢。」
「!」
「這種手段很卑鄙?亞雷斯塔,從你來到這裡的那一刻起,我一樣有要保護的東西。蘇格蘭的榮譽,三樣寶物。還有司康石也是。就讓我們在同一個棋盤上挪動所有棋子,拿下彼此的國王吧。這一戰就是這麼回事。」
長長金髮就像蠍子尾巴一樣,「咻咻」地在空中晃動。
不,它是揮向「把按照特定步驟產生的字母,寫到畫有棋盤狀格線的紙張上」所形成的碑文,與敲鍵盤十分相似。
「無論如何,你並不認為『照現在這樣』殺得了我對吧?」
「……」
「你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你的活路只有一條。如果你有辦法在分心的情況下和我戰鬥並搶下神殿就試試看啊,亞雷斯塔!」
連殺掉自己的條件都能笑著告訴敵人,該說克倫佐不愧是自然分解的化身吧。她說過,如果不連自己都消滅,世界就無法恢復正確的循環。就這點來說,單純用線操縱表層世界的A與B相消還不夠。就算空無一物的世界只剩下克倫佐,雜質依然留著。而且因為已經沒東西能相消,她會連自滅手段都沒有。成為抽鬼牌裡的鬼牌沒有意義。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得把包含自己在內所有的牌湊成對棄掉。
於是。
於是。
於是。
13
「濱面?」
粉紅夾克搭毛衣的女友瀧壺理后,出聲呼喚。
少年的身體晃了一下。
即使如此,還是沒完。
他確實已經奪回紅色短髮配白色軟蓬蓬禮服的少女──狄翁•弗瓊,也保住了瀧壺理后。接著聰明地離去,或許是將損害降到最低的做法。但是,濱面仕上還有些事非做不可。
能夠來到這裡,不是只靠他一個人的力量。
雖然對方有何打算、究竟想帶來怎樣的毀滅、事情又是從哪裡脫軌、會不會自己只是剛好得救,全都無從驗證。
無論起頭如何,對方幫了忙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
「……」
濱面搖搖晃晃地伸手扶牆。
使用與內線電話相似卻不一樣的船內無線電。
「已經夠了,克倫佐……」
彷彿在吐血。
宛如從腹部深處搾出來的吶喊。
他在還人情。
到頭來,彼此究竟是敵是友?這點連他也不曉得,旁人更是連想像都做不到。但是,不管怎麼樣都非得把這些話告訴她不可。唯有這一點非常清楚。
絕對。
無論如何。
不管大惡魔克倫佐在最後關頭做什麼選擇。
至少該把叫做「機會」的選項攤在桌上,否則不公平!
「我已經全部搞定啦!妳也到了斷的時候了吧?連陣地裡都有這麼多敵人闖進來,而且一堆東西都壞了。這場對決不是將棋,而是西洋棋。被搶走的東西不會回來。所以到此為止吧,現在還來得及收手。妳還有機會活下來!」
14
「……」
無比寬廣的神殿。
唯有大惡魔聽到了沒意義的呼喚。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要說的內容也沒一項好好整理過。
可是。
這番話確實擁有能讓她暫停動作的力量。
她重新觀察周圍。
銀色少女、黑貓魔女、沒有原罪的嬰兒。
不容大意的狀況。
不是能為小事分心的狀況。
但是。
即使如此。
(啊啊……)
不知為何。
不知道什麼原因,大惡魔克倫佐的嘴角出現矛盾。
她淡淡地笑了。
明明什麼都不會留下。一切都非得自然分解不可。
照理說是這樣。
(那個男人做到了嗎?)
『要怎麼辦?』
說話者是西洋喪服美女懷裡的嬰兒。
咬著喇叭玩具的她說道:
『我想,這裡就是最後的分歧點了。』
「……吾乃克倫佐。其數三三三,意為擴散。撕裂人與人的聯繫,妨礙世界結合的大惡魔是也。」
『克倫佐──』
嗡!
比先前更有力、更鮮明、更不祥。
神祕的臉從長長金髮裡浮出。
「本惡魔再次宣誓!深淵之壁在吾面前,就此劃下遮蔽一切之沒理解•不寬容界線。死後之人,莫•阿賽亞儀式將排除萬象沉澱成就世界之自然分解!」
不合邏輯。
看似毫無迷惘的統一理論,然而內容全為妄言。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人們才沒稱呼她為天使,而叫她惡魔吧。
視線相碰。
亞雷斯塔•克勞利和大惡魔克倫佐。
就在此地。
到了這個地步,他們的因緣豈能和平地入鞘。
除非一方砍倒另一方,否則無法封印殺意之刃。
因此。
隨之而來的,並非重複支離破碎的宣誓。
十分明確。
帶有殺害對方的意圖在內。
「……吾乃惡魔,然非置身邪惡諸力四起的邪惡樹,而是與神祕生命樹所藏知識源質潛伏於同一深淵之大惡魔。」
低語。
她手臂蓄力的姿勢,彷彿拿著一把隱形刺劍。
亞雷斯塔•克勞利曾經提到,控制龐大力量的嶄新技術體系,將會支配「一九〇四年最後審判說」之後所留下的世界。
「一切數字皆等價。吾之右手為復活的努伊特,見識超越有限領域開展的價數吧。吾之左手為復仇的哈迪特,所有力量收斂•集束於極小點創造意義。吾將在此以拉•胡爾•奎特之圓,令解放自無限加速的一擊於現世表層顯現。」
這是匹敵「魔神」之槍的極限一擊。
不管有無幻想殺手,都能將一名少年粉碎得不見原形。
所謂的樹,不是只能攀爬,也能往下降。從天上某一點降下的力量,透過種種路徑獲得顏色與性質,最後化為建立這個世界的種種物質。
如果──
施術者基於自身的意志,讓它像雷電般衝下來,會怎麼樣?
純粹的能量,會在急速物質化的同時衝向目標。正如以爆炸產生金屬箭矢,藉此輕易貫穿戰車裝甲的爆炸成形彈。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如此開示。
其本質為確實截斷目標結合的能源集合體。以記號來說,很接近一邊左右折返一邊衝向目標的雷電。
對於負責保衛高階三源質,阻礙各種結合讓世界四分五裂的大惡魔來說,沒有比它更方便的術式了。
「Magick:FLAMING_SWORD。迎接源質下降所顯現的力量吧!」
──轟隆!
如果暴露在巨響之下,或許不需要命中,光是衝擊波就能粉碎人體。彷彿連「保護神殿」這個前提都已不顧的一擊。要是怕得只顧躲避,在場所有人都會死光,改造十邊形直升機起降場而來的神殿本身,大概也會遭到破壞吧。
「智慧的聖母巴巴倫啊,將妳的紅色力量……!」
即使大吼,也來不及。
照這樣下去,亞雷斯塔將會慘敗。
就在這時。米娜馬瑟斯懷裡的嬰兒莉莉絲挪動小手,畫了個圓。
但是前提就不對勁。
從雙方的速度看來,「Magick:FLAMING_SWORD」出招後才動手已經太遲了。儘管如此,卻還是趕上了。
邏輯崩潰。無視因果。
也就是,奇蹟。
照理說應該打個正著的「Magick:FLAMING_SWORD」尖端,隨著有如鋸齒歪掉般的聲音而扭曲。它被莉莉絲前方那個像盾牌的圓逮到並開始繞圈,困在永遠的順路之中。
亞雷斯塔他們雖然被不自然的現象救了一命,卻高興不起來。
『克倫佐!妳這樣真的好嗎?妳應該已不再是孤單的鬼牌,有同行者呼喚妳啊!』
「閉嘴,莉莉絲。事情要在我這一代做了斷。眼前這個通往鬥爭的力場只有我們知道!沒有什麼邏輯。這個詛咒只能用我們的血治癒!」
莉莉絲是裸露的靈魂。
如果在這種狀態下隨便引發奇蹟,持續磨耗的嬰兒有可能在進入新容器之前就消滅。
因此──
「喔喔啊!」
亞雷斯塔•克勞利發出怒吼,往前大踏一步。
讓莉莉絲使用奇蹟就已經算是失敗,至少不要輸得更慘。她要將這一次的失敗,導向一百萬個成功。儘管計畫絕對無法照預期進行,「人類」依舊要拚著一口氣挑戰大惡魔克倫佐。
埃提爾•化身,十八與隱藏之一的召喚文,以及Magick:FLAMING_SWORD。克倫佐的魔法全都已進入荷魯斯的領域,效果絕大;但是每當她提升威力,就會受到表層世界束縛,也就是肉身活動會遭到制約。換句話說,在她出完大招忙著抑制後座力時,就和一般的人類魔法師一樣,會有毫無防備的破綻。
就連隨海風晃蕩的長長金髮上那張臉,也為之扭曲。
藍天之下,招式的後座力讓克倫佐失去平衡。這種狀態,很接近刺劍用力刺出之後,身體跟著被帶過去。但是她就這麼只動眼球,瞪向成功貼近的亞雷斯塔。
「第一召喚文,亦即Tablet_of_Union_a_Whole,無色無名的元素啊。順從掌管統一碑文的詞語排列,在吾面前彰顯本質!」
這次連不含雜質的四元素都不是。
就算採取現世性、即物性的防禦措施,也會確實遭到貫穿、蒸發。
但是亞雷斯塔根本沒揮動棕櫚杖。
就在命中前一秒──
「不,主導權在我手裡。」
「鏗鏗鏗!」的三聲響起。
從銀色少女手邊射出,打在以克倫佐為中心的正三角形各頂點的是──約有拇指指甲那麼大的紅色光輝。
這並非純靠紅寶石的力量。
整個神殿的地板,重疊無數層的種種記號。石頭陷進軌道的交叉點,刻意製造「堵塞」扭曲力量的流向。
Al2O3,天然的氧化鋁。
別說不知道這種力量。畢竟大惡魔克倫佐本人,就曾利用它控制A•O•弗蘭西斯卡。
在和馬瑟斯不同的層面上,克勞利和克倫佐的術式互相糾纏、交叉。因為雙方都是知曉荷魯斯者。
「以三隻鴿子之血招來惡魔。對象為搖盪第十埃提爾ZAX、與生命樹隱藏知識源質一同藏於深淵的天使。為了越過『為了得到智慧而不得不越過的深淵』所需要的超越存在。」
儘管幾乎是發自零距離的一擊,克倫佐釋放的隱形衝擊依舊突如其來地遭到扭曲。
不。
克倫佐的右手食指,濺出紅色的東西。血。就像外行人突然單手發射巨大的麥格農手槍一樣,大惡魔被自己的魔法牽著走。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已經是在撕扯自己腹部刀傷的銀色少女,純靠一口氣大吼:
「吾之目的僅為跨越深淵,而非謁見純粹的天使本身。呼應吾之目的計算應取之力。吾將切割該存在並擠到表層世界。成為所需最低限的道具吧,ZAX之天使,不,矮小化的大惡魔克倫佐!」
不是彈開克倫佐的攻擊。
把紅色記號打進會不做區隔將一切靈裝轉化為攻擊的神殿,將克倫佐降規,強行壓下她可用力量的總和。
就像北歐與凱爾特的神縮小後稱為妖精那樣。
趁現在就做得到。
即使不將嬰兒的靈魂當成奇蹟材料消耗,也能讓一切結束。
身為一個父親。
身為「人類」。
身為將世界變成這樣的黑幕。
為了負起全責,她要將從馬瑟斯延續至今的因緣殘渣做個徹底的了斷!
「汝之歸宿並非此地,然吾不允正當撤離!在此刻意失敗執行驅魔儀式。大惡魔克倫佐,將汝之力撕裂為萬能數十一回歸異界吧!」
這一聲──
正是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撕心裂肺的吶喊。
假設召喚圓是廉價科幻作品裡那種傳送門,故意將目標塞進故障的門裡,並且輸入充滿雜訊的訊號當座標,會變得怎麼樣呢?利用「從相位到相位,強行壓回之力」,就像用切蛋器切水煮蛋一樣把大惡魔克倫佐切開。
「喔──」
恐怖的火花炸裂。
這不是譬喻,現場真的灑出了橘色的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很接近把人體像涼粉那樣擠出去。克倫佐全身被硬是撕開塞進十一道門,身影在閃光中逐漸消失。
原本不會屈服於什麼人類魔法之下的大惡魔,發出痛苦的聲音,一點一點地被削掉。原因不在於這一擊有驚人威力。前置階段──將大惡魔矮小化到能夠用普通魔法殺掉的程度,才是其意義所在。
於是。
於是。
於是。
閃光之中連一丁點身影都不留。
臨終哀嚎也漸漸消逝。
巴著整個世界不放的怨念般汙穢已被拭去。
就在這時。
「騙你的☆」
咚──!
沉重的聲響。
「啊……?」
亞雷斯塔口中溢出不自然的吐息。
裡頭帶有鐵鏽味。好常好長的黃金髮絲如蠍尾般扭轉,直接從亞雷斯塔的背後貫穿到腹部正中央。
沒錯,正中央。
不需要特地比對五臟六腑的位置,也曉得足以致命的部位。
化為扭曲長槍或說尖樁的金髮表面,有張歪斜的女人笑臉。
「如果我『只是』惡魔,矮小化大概會成功,不然就是被人類烙下致命傷,類似『魔神』歐提努斯那樣。」
聲音。
金髮根部,閃光簾幕的另一邊,傳來邪惡的聲音。
她開始回想。
自己的立場,大惡魔這個立場。
將那些一旦融入胸口就再也無法分解的東西,硬生生地推開。
「但我是大惡魔克倫佐,唯一擁有血肉之軀的魔性,連『妨礙者』和『蒼蠅王』都沒做到這一點。樹不是只能攀爬,偶爾下來看看也不壞喔?畢竟肉身牢籠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能讓我的靈魂穩定,如果命令只對酷似『天使之力』的能量生效,沒辦法使我動搖。」
「天使之力」可以在神殿中切割成不會太過勉強的形式後召喚、也可以抽出後注入劍裡,某些情況下甚至能直接連往人體。同樣的行為,叫有肉體的人類照辦就難了吧?要求別人換個模樣鑽進劍裡,只會讓人家一頭霧水而已。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拋棄肉身牢籠攀上生命樹雖然能接觸智慧,卻也容易受到外來力量影響。往下降會受到種種物理性制約,相對地能維持穩固的自我。對一般魔法師來說,「不變的自我」就和頑固的腦袋或僵硬的關節一樣討厭,不過任何事物都要看用法。
實際上,克倫佐就撐住了。
會不由分說把惡魔趕走的驅魔,也遭到具有實體的筋骨鎧甲彈開。
「打從一開始,你就贏不了我。」
輕聲。
在近得能夠擁抱的距離,克倫佐以誘人的聲音呢喃。
「就算用上神殿所有的力量,將自己的一切都增幅、轉化為攻擊也一樣。」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不,嚴格說來是她懷裡的嬰兒莉莉絲,伸出小小的手掌。
但是大惡魔克倫佐冷哼一聲。
「要試試看嗎?嘰嘻嘻。此身乃深淵支配者、堵塞智慧者。生命樹也好邪惡樹也罷,行使依存任一者的奇蹟都殺不了我喔。因為我是在樹上的某一點支配上下的往來嘛。」
『……』
「如果懷疑,妳就試到耗盡自己的靈魂為止,行使妳的奇蹟吧。到頭來只會和父親落得一樣的下場喔。妳的奇蹟只能動搖看不見的力量,影響不到有血肉之軀保護的我。妳只是碰觸引發不了什麼相消。雖然成為抽鬼牌裡的鬼讓我非常不高興,但是,至少妳沒辦法和我湊對。至於我的消滅,就相信整個世界消滅時的『餘波』足以順利抹消我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妳真的……真的希望這樣嗎?真的要讓事情變成那樣嗎?』
「囉嗦!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那種自我中心的惡魔擬人化了。妳以為幫養的貓穿上衣服會讓牠們高興嗎?我打從靈魂的根源就不指望有人理解!」
拚命的決心。
持續的努力。
人類做的一切全都沒用──大惡魔克倫佐笑了。
但是……
就在這時──
砰咚──!
突然發生的「變化」有如巨大的心跳。
就算有人告訴你那是從大惡魔克倫佐體內迸出的聲音,恐怕還是難以理解吧。彷彿在搖撼整個神殿的沉重聲響。就算猛力敲打比人還要高的大鼓,想來也沒辦法讓空氣振動到這種地步。
「……嘎、啊……!」
大惡魔克倫佐,連自己用頭髮貫穿的亞雷斯塔都扔下了。
她倉促間摀住嘴,纖細的身軀彎成ㄑ字。
然後就這麼看向黑貓魔女懷裡的莉莉絲,但是──
『不是喔。』
隔了一層喇叭玩具的聲音回答。
『不是我。還有妳該注意到了,在戰鬥的不是只有因緣持續了一百年的人。此時此地,每個抱著自己靈魂面對世界的生者,都有努力活下去的資格和權利。說穿了,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配角,正如妳一樣。以為窩在這種小房間能看清世界全貌,本身就是個錯誤。』
不是亞雷斯塔•克勞利,不是米娜•馬瑟斯,也不是嬰兒莉莉絲。
誰?
那麼是誰?
「難、道說……?」
15
厚重的冰層上,第三公主靜靜地蹲下。
儘管有暗紅色的血濺到臉上,但這些血不是她的。
「沒事的……」
她卸掉倒地騎士的鎧甲,用雙手壓住對方肩上的傷口,並且在耳邊呼喚。
重點在於先止血,以及不要讓人失去意識。
只要王室成員伸手一摸,任何病灶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種皇家之觸的傳說,當事者薇莉安自己也不相信。但她已經不是會在這種場合不知所措的嬌貴公主了。
做自己能做的事。
這麼做能救到的人命,確實也是有。
「振作一點!你不是該死在這種地方的人,對吧!」
「……」
「你叫什麼名字?快點說!我以第三公主的身分命令你!」
「……葛瑞斯。赫雷葛瑞斯•米雷茨……」
「國難當前,你火速馳援值得嘉許。無論是什麼理由推了你一把,也不管你的行動是否受到立場與頭銜束縛,我都不打算將你的名字刻在終戰紀念碑上。活下來把勳章配在胸前。知道嗎,米雷茨!這是命令!」
極近距離的吶喊令騎士大受震撼。儘管動作很小,但他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臨時的大地隨著巨響晃動,多處產生詭異的裂痕。
如果放著不管,不曉得什麼時候它會張開血盆大口把人吞進十二月的海水裡。
即使如此,也是一樣。
薇莉安把相當於繃帶和膠布加在一起除以二的止血帶綁緊之後,轉頭詢問周圍的人。
「止血完畢,意識也沒問題……這邊的生命跡象穩定下來了!其他的呢?」
到處都能看見有氣無力的手臂在揮。這些不是求救的傷員。而是已經拚命照料傷患,卻總覺得自己力有未逮的醫護人員們請求支援。
但是這樣已經算不錯了。
說實在的,薇莉安也不可能一個人把傷者從激戰地區拖回來。東洋聖人,神裂火織,多虧她四處奔波砍掉那些金色髮束,而且一有空檔就把倒地的傷員往後送,否則根本沒機會。雖然沒有靠近船隻,也沒有爭取顯眼的功勞,但如果不是主動接下後援差事的她提供確實的助力,戰線早就崩潰了。
聖人。
逐漸取回生存方式的女教皇,建立起一面銅牆鐵壁。
但是,機會只是機會。不代表一定有救。如果不好好利用難得的機會,等於糟蹋人家賭命提供的救人可能性。
光靠事前安排的醫護兵果然不夠。
就在公主咬牙切齒之際──
咻!
宛如銳利鋼絲劈開空氣般的怪聲拍打薇莉安的耳朵。
不是神裂火織。
真要說起來,聲音也不是來自切割用的鋼絲。
那個大大鼓起還反射陽光的東西,其實是為了避免縫合時產生排斥反應而調整過的絲線。絲線前端有形狀類似釣鉤的彎針,但是尾端沒有往內勾。這種針同樣是醫療用品。
所謂「眨眼之間」,就是這麼回事。
這已經成了一場名為救人的風暴。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日語,口氣平淡。
「……話又說回來,英國啊。真令人懷念呢。當初撿到亞雷斯塔也是在這樣的冬天吧?」
步行、前進,只是從傷患旁邊走過……只是這樣,便救了一條又一條人命。正如靠近強力磁鐵的鐵製品,會靜靜地磁化那樣。
「總之呢,米娜同學出發了,黃金獵犬也喊著浪漫什麼的一直待在最前線。能顧實驗器材的只剩下我。我想早點把事情解決回露營車那邊啊。」
「那個,醫生……」
「另外,我有件事要提醒妳喔。」
貼近。
青蛙臉醫生以平靜卻堅定的口氣指出:
「無論救了多少人,剛救下來立刻陣亡還是沒意義。我雖然打算把眼前的生命全救下來,但是我也很明白,不想清楚就延長人家的痛苦可算不上救命喔。」
然後薇莉安注意到了。
從灰色的不列顛女王號那裡又來了新的!
(那邊是漏洞百出的母親大人她們……!都怪她們訂那種隨隨便便的戰鬥計畫!)
第三公主沒管臉頰上的血跡,只是快速以消毒用酒精把手洗乾淨。
「姊姊!補充樹冰,要是包紮過的人被追擊就沒意義了!」
『我說啊薇莉安,我也有最大效率和容量的問題……』
「囉嗦,誘餌是拿來幹嘛的!給我閉上嘴乖乖去幹活─────────!」
船的方向接連冒出閃光。
縱橫交織的光雨,加上看不見的橫向打擊,甚至還有衝擊波。
如果沒在周遭一帶布下大量樹冰,剛剛這一擊勢必會讓應該保得住的人命全滅。
「以後時機由我這邊判斷。姊姊,妳從現在起降級為砲臺!」
『……真令人討厭。果然把怪物養最大的不是凱莉莎而是妳啊。雖然籠子很堅固,所以平常不會表現出來……』
「回答呢?」
『Yes,汪汪,妹妹大人。嘖,果然行有餘力的姊姊贏不了眼眶含淚的妹妹嗎?』
神裂火織這邊也和青蛙臉醫生背靠著背。
刀刃與絲線。
擅長工具屬於同類卻又完全不一樣的兩人,平靜地交談。
「醫師。」
「真是的,軍人和醫生到底哪邊的罪孽比較深重啊?」
「還有些傷患沒辦法後撤被留在激戰區。我會開路,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效法一下那邊的公主殿下怎麼樣?畢竟妳說的話沒有半點需要道歉的地方,根本不必看別人臉色……這種時候,一句『閉上嘴跟我來』就好啦。」
遠方發生很大的爆炸。
在那裡大鬧的,可能是揹著異形機械的大型犬吧。雖然牠在愛丁堡城似乎親口(?)說過自己討厭魔法,幹起活來卻很勤快。狗畢竟是狗,幫助英國應該沒什麼好處才對。或許,不管人類的得失損益伸手幫助敵人會讓牠得到爽快感也說不定。
飼主是誰呢?如果可以,之後希望能摸摸牠的頭──第三公主如是想。
「那麼──」
「麻煩妳帶路嘍?」
咻!
殺人與救人,兩種不同的鋼絲撕裂空氣。
聖人與醫生。
兩人似乎將那裡當成該去的最前線。只要他們站在那裡,就不允許沒道理的死傷。他們以身體力行這種生存方式。
(做得到……)
目送兩人背影的第三公主,靜靜地這麼想。
(儘管速度緩慢,但是這場塔防的局勢已經漸漸倒向我方。這麼一來就能重新振作,避免死亡骨牌倒下。)
就在這時。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撼動了薇莉安的胸口。
不,應該不只她一個。
「剛剛的是……?」
『腳下在搖晃呢。不過似乎不是卡提納造成的切割喔。』
16
低沉的「嘰」聲響起。
挑高三層樓的中空型歌劇廳。打從設計階段就徹底調整成能以最佳形式讓聲音迴盪的廣大空間──的臺上。
全身掛在繃帶上。
簡直就像壞掉的扯線木偶,或是困在蛛網裡的蝴蝶。纏住舞臺上方照明器材支撐桿的無數繃帶,擠壓銀色長髮褐膚美女身上的肉,吊著她微微搖晃。
「原來如此喵☆」
即使處於腳離地的狀態,魔神奈芙徒絲依舊不為所動。
應該說,這個用眼淚攻擊的女人,不能以外表的喜怒哀樂判斷。
「……玩這招啊。沒有成見果然很恐怖呢。」
渾身是血倚著舞臺壁的,反倒是一方通行。
超能力者(等級5)委身於那個叫什麼魔法的,所付出的代價。
某種近似於副作用的效果。
仔細一想,土御門元春也說過這種事。
即使如此依舊沒坐倒在地,可能是因為第一名的自尊吧。
喘著氣比出中指後,白色怪物張開被血腥味弄得黏答答的嘴巴。
「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對不起我不該弄哭女孩子。我覺得能用的東西就該加以利用,可是沒想到人造惡魔會哇哇大哭。這個頻率不行啊。青澀的吶喊會刺入人心。刺進去之後,就拔不出來了。」
聽了吊著的奈芙徒絲說完這些,一方通行嘖了一聲。
帳算完了。
之後就是……
「逆源質拼圖545。」
『呃,那個……謝謝主人……』
看見惡魔雙手食指在以纖細身段來說大得不自然的胸部前互戳,排名第一的怪物只是輕輕嘖了一聲。
「繞個路而已。話說回來,主題怎樣了?」
『嗯。實驗姑且算是成功的感覺吧?雖然安全標準還很模糊所以好像有危險就是了。』
「……囉嗦。明白做得到就好。要正式上場嘍。」
『了解。咿嘻☆』
考量到正常的強弱順序,目前連把生命力精製成魔力都無法如願的一方通行,要勝過已經將道鑽研到極致的「魔神」,機率根本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那麼眼前的兩敗俱傷是怎麼回事呢?
此刻,答案就要揭曉。
『吾乃惡魔。沒有血肉之軀的影子。然不僅能守護邪惡樹中諸力,亦能跨越生命樹上阻礙欲攀升修行者之深淵賜予力量是也。』
嗡!
一方通行所見的世界,和別的東西重疊。
視野暗了下來,變得比血腥味更加強調自身存在。
但是無妨。
如果這真的是有必要的痛苦,白色怪物就承受得住。
過去害怕傷到大家而只是躲在別人背後的「搭檔」,已經拋開了那個老舊的自己。她無言地表示這點程度應該沒問題。既然如此,只能順應她的期待。
最強,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受挫。
眼前的純粹是不同「相位」重疊,並非別的世界。它和生命樹、邪惡樹──人們已經談論兩千年以上的小宇宙、大宇宙設計圖,又有所不同。
生命樹是闡述如何讓人心健全成長的圖面。用正確的方式去理解,就能淨化自己的靈魂,一階一階往上爬。但如果從錯誤的角度去看,以為自己已經攀上頂端,就會讓心靈失控,帶來負面成果。它也有這麼危險的一面。
邪惡樹則是闡述嫉妒、憤怒等人心陰暗面如何產生、作用的圖面。一般來說,它會操縱人類帶來無序的破壞,但如果運用得宜,也能帶來「憤怒的藝術」等正面成果。
不過,「這個」不一樣。
不屬於任何一邊。
『吾乃人造惡魔。終究只是切割出來的矮小力量,但本質仍舊是與克倫佐同質的引路者!其數為真實之十一,其意為「名為邪惡之墊腳石將可支持善行」。看著無法納入十的隱藏障礙吧,吾將潛入其中妨礙不需要之上升,僅授予真正符合資格者跨越深淵之力!』
沒錯。
照理說從開始的開始,它就已在身邊。
它只是看不見,卻一直支持著最強超能力者的力量。
儘管散出無數枝葉,卻全部合在一起成為巨大集合體的存在。
看不見的第三樹。
由軍用量產複製體的腦髓和電磁波連結構築而成,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情報體。
『其為出於人手之樹,任何神話傳承都未登場的新樹!這個嶄新神祕雖然仍為樹苗,卻具備不經神手而由人手控制的可能性,乃無善無惡的人造樹是也!吾將成為此樹苗之嚮導。深淵的拒絕啊,即刻退去,吾與唯一認可之主同化跨越此線。直達王冠的前方,即使是0在其上之未顯領域亦無所懼!』
生命樹是正面的心,邪惡樹是負面的心。
既然如此,人造樹所代表的便兩者皆非。
只要指尖輕觸一下就會加算的社群網站贊同數,愈是嚴格律己就愈受讚揚的健身房,美食網站的星數,以及照能力等級受管理的學園都市。遭到過去從不曾存在的新價值觀扭曲、遭到人類自己所創尖端文明擺布的心靈樣貌。如果沒有得到火打鐵、沒有透過蒸汽與石油支配電力就不會產生,網羅了「後世靈魂變化」的圖面。
『……哼。/return』
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傻眼的聲音。
不是逆源質拼圖545。
而是另一種,或者說從開始的開始就已在王座上的另一個存在。
『御坂們不只是量產軍用複製體而已。/backspace 面對沒有以御坂網路相連的人,已經不需要由御坂們走過去,/backspace你自己也能做到了。/return』
「……」
『關於這點就誇獎一下你吧。/return反正心情不錯,/return只有今天是特例喔。/escape快點把事情解決。/returnm御坂也想給那個擺出囂張表情粉碎上条的混蛋一點教訓。/return為了這件事,要暫時助你一臂之力也無妨。/return』
一方通行無言地把手放上電極的開關。
只要用手指輕輕彈一下就好。
瞬間從他背後竄出的,既不是黑也不是白。
帶有透明感的,白金。
匹敵聖守護天使愛華斯的鮮豔羽翼,讓世界風景褪色成過去的東西。
低沉的聲響。
不是拍動翅膀、射出某樣東西之類的淺薄話題。
表層的流血無關緊要。
真要說起來,現世的痛覺老早就扔掉了。
那雙紅眼盯著更為深沉的地方。
『主人。確認到大惡魔克倫佐的思念。畢竟我是她創造的惡魔嘛,連過去很簡單。要言語化嗎?』
「隨妳高興,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樣。」
宛如鐵砂從耳朵灌進腦袋裡的不快噪音,消散了。
今天的「客人」很多。一方通行的腦裡,又闖進了別的聲音。
『你這傢伙……!你幹了什麼好事,這不是生命樹也不是邪惡樹。居然有這種事,要是把這個……把這種東西埋進世界,可就不只是「天使墜落」那種程度的變質了……!』
「雖然不曉得妳在扯什麼,不過跟妳講結論吧。逆源質拼圖545大致上都告訴我了。妳是因為有了血肉構成的實體才麻煩。所以我要把那玩意兒錯開,和妳切割。」
『你想從外側施加巨大壓力,把我的靈魂從臨時的實體裡拿出來?』
人體小宇宙和天體大宇宙彼此有連結。
任一邊發生的事,都會影響到另一邊。
這種理論,一般用法是以小的影響大的。如果要講得簡單點,就是透過在體內聚集魔力揮動手腳,扭曲龐大的物理世界讓火焰和冰塊從手掌冒出來。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這個怪物不一樣。
以大的影響小的。
不惜特地在這個宇宙裡追加一棵大樹,徹底震撼到銀河盡頭,也要對區區一具血與肉的集合體造成打擊。
簡直就像──
外界的第三者,刻意逼目標靈魂出竅。
好啦,其實這和長期封印在「沒有窗戶的大樓」裡,藉由雷神索爾之手解放的不死怪物所建構的整體論能力看起來很像,第一名有注意到嗎?
『嘎──』
「這麼一來妳的『特別』就沒了。『最強』這種東西很無聊啊,它就像會麻痺痛覺的毒素。這玩意兒剝掉之後,就會看見真正的自己。看清楚吧克倫佐,看看妳原形畢露的樣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7
叩。
不列顛女王號的直升機起降場,非常寬廣的神殿裡,傳出一聲悶響。
藍天之下。
大惡魔克倫佐像根棒子一樣癱倒在地。那是她額頭撞到地板的聲音。
然後。
『……』
另外有個顫抖的身影,看向自己的雙手。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肉體往前倒下的另一個克倫佐。不,這種說法恐怕不對。那是失去了實體,變成純惡魔的克倫佐。
身上沒有衣服。
只以長長金髮纏住身軀,赤身裸體的克倫佐。
她的本質和逆源質拼圖545一樣,是由和「天使之力」似是而非的力量集合而成。
即使像泳裝一樣纏在身上依然太過龐大的頭髮,此刻成了螢幕,浮出不祥的臉。
既然是在生命樹上妨礙全人類,就算人類用普通的方法把靈魂純化再挑戰,仍舊贏不了克倫佐。即使應用邪惡樹也無法達到神的領域。但是那個不一樣。既然生命樹和邪惡樹都派不上用場,就另外製造一棵新的樹。從樹外施力,像冰壺運動那樣把坐鎮深淵的大惡魔撞出去。
誰做得到?
討論可行性之前需要先面對別的問題。拘泥於自己的順位只想著提升源質位階的馬瑟斯和維斯考特,有辦法這麼異想天開嗎?亞雷斯塔在學園都市準備的「計畫」已經粉碎四散。難道單純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來能做到這種地步?
克倫佐只能顫抖著咕噥。
已經沒有實體的保護。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
她緩緩抬起頭。
『亞雷斯塔已經倒下,米娜•馬瑟斯反正也碰不到我!還是說你們打算在這裡消耗掉嬰兒莉莉絲?特地拋棄自己的信念?』
『不。』
說話的是黑貓魔女懷裡的嬰兒莉莉絲。
她嘴裡還咬著喇叭玩具。
『希望已經延續到了這裡。想來「他」不會允許在最後的最後留下這種汙點,得到一個半吊子結局吧。』
莉莉絲說了「他」。
是指倒在血泊裡的銀色少女嗎?從莉莉絲的角度來看,大概還是把亞雷斯塔當成父親吧。
然而並不是。
變化隨之而來。
鏘!嘎哩嘎哩嘎哩嘎哩!
與神祕實在離得太遠的粗魯金屬破壞聲。形似開罐器和鉤爪的厚重刀刃,撕扯、粉碎、拓寬裂痕,以高速回轉一再重複。
鏈鋸。
實在太過巨大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劈開了神殿地板。
但主格也不是背後有A.A.A.的御坂美琴。
嬰兒莉莉絲確實說了是「他」。
換言之──
踩在御坂美琴的武裝臂上,從切開的裂痕探頭,出現在直升機起降場的是……
上条當麻。
同樣在船內最上層。穿越塞滿駕船設備的操舵室所屬甲板,從正下方直接闖進現場的大惡魔天敵,只是一名少年。
『……………………………………………………………………不可能。』
想來。
她已經看見了自己的下場。即使如此,大惡魔克倫佐依舊在亮到發白的冬陽之下,挪動發抖的嘴唇。
『就憑你、就憑你要和我湊對!荷魯斯的時代,只要一招magick就能粉碎你。別自以為是了人類,大惡魔才不會敗給那種右手──!』
『那一招不管用。』
有個傻眼的聲音。
來自同樣能從別處觀察的嬰兒莉莉絲。
『先前之所以能粉碎那名少年,原因在於大惡魔克倫佐當時仍保有血肉之軀。變回飄蕩的幻想──單純的克倫佐之後,妳以為妳還能壓過他嗎?』
『……』
『如果要說「自然分解是理所當然,不要害怕消滅」,那妳就親身體驗一下。只是不會連同整個世界一起消滅。如果妳受得了只有自己一個什麼都沒留下就消失的恐懼,那請便……真是悲哀啊。明明有可以不需要這樣的路,也有笨拙卻還是拚命伸向妳的手,救贖的分歧確實存在啊。』
長長金髮有如蠍子尾巴「咻咻!」地撕裂空氣。
即使像泳裝般裹住嬌嫩肌膚依舊多出不少的大量金髮上,浮現不祥的臉孔。
平凡無奇的高中生,也握緊了右拳。
即使徹底敗北過一次,讓友軍從肩膀處把手臂砍掉也一樣。
毫不畏懼。
衝突將至。但是……
(什麼都……留不下來?)
大惡魔克倫佐的意識,根本沒放在區區的矮小少年身上。
真要說起來,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神殿。
十邊形直升機起降場。
將一切靈裝增幅•轉化為攻擊的巨大設施。搶走三樣寶物以及司康石擺在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操舵室被控制住,代表到頭來還是沒抵達定點。神殿的地板──陣形本身也嚴重破裂。照現在這樣,別說搶下整個英國,就連拿它點火觸發的莫•阿賽亞儀式也沒辦法充分發揮效果。)
嘰哩哩。
將血肉之軀丟在一邊的克倫佐,以裸露在外的本質部分咬牙切齒。
(就算這樣,半吊子狀態好歹還是能炸掉半個宇宙。只要這顆行星也包含在內就沒問題!總之先排除明確的敵人,剩下沒毀掉的源質再分別想辦法破壞,就能達到目的!)
『啟動吧……』
於是。
於是。
於是。
金色長髮表面浮現的臉進一步強調自我。
既不祥,又純粹。
『神殿聽令!現在開始執行蘇格蘭典禮,占據英國全土。目的是觸發莫•阿賽亞儀式!』
18
如果實際執行「那個」,英國全權大概會由卡提納二世轉移到蘇格蘭的榮譽上吧。而且這裡是魔法國度。支配英國會成為開端,大混亂接踵而來,引發全球規模的紛爭。接著打破不分天堂地獄一切相位的底中之底,亞雷斯塔唯一想留下的「科學•物理階層」,洞穿底部,照理說就能將包含各種神話宗教在內的所有相位同時破壞。
濱面仕上先前與大惡魔克倫佐共同行動。
實際上,他根本沒想過該怎麼劃下句點。
總之要救出狄翁•弗瓊,和瀧壺理后一起回去。只有這樣。他別過頭不去看大問題,一直拖延到現在。
所以──
老實說,他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以善惡區分,大惡魔克倫佐毫無疑問屬於惡。但如果沒有她提供建議,救不了狄翁•弗瓊。
「要怎麼辦?」
回歸的少女這麼問道。
透過手機讓安內莉傳遞的內容不會錯。
拖延的時間結束了。
想必她不會把吶喊聽進去。
正如濱面仕上堅持己見一樣,長長金髮的擁有者也絕對不會弄錯自己的路。
無法互相了解。
兩人的目標,有決定性的差距。
渺小的不良少年在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女友攙扶下,靜靜地咬緊牙關。
一陣漫長的沉默。
即使只是任性。
即使當不成任何救贖。
濱面仕上依舊下定了決心,這麼喊道。
自己扛起責任。
少年透過擁有優秀翻譯功能的安內莉,扣下扳機。
「拜託。別讓這個大惡魔克倫佐誕生的世界毀掉!」
19
聽到這句話之後,魔法師狄翁•弗瓊只是將手高高舉起。
這樣就已綽綽有餘。
舉起的手上,有個固定一角的黑盒子像地球儀那樣轉動。
她的本質是塔羅牌,七十八張一組的魔導書。但是,不只弗瓊。照理說曾經有過。即使是為了某人方便才創造出來的存在。在英國的夜晚囂張,隨著天亮消失的傳說級魔法師們。就算他們消失,也不代表什麼都沒留下。即使失去了人的外表和心靈,魔導書仍舊會以大量紙牌的形式留存。無人回收的他們,宛如灑在空中的紙片般飛舞。
亞雷斯塔•克勞利造成的破壞行為,主要是影響蘇格蘭地區。
沒錯。
合稱「蘇格蘭的榮譽」的三樣寶物,以及加冕用的司康石──原先保管這些東西的英國北方地區。
英文詞語的排列流洩而過。
「獻身於魔法的靈魂之一在此宣告。『黃金』的魔法師啊,展現你們的驕傲,縱使沒有形體我等精髓依舊在。統整牌張排出記號,在此阻止邪惡之力流入。」
以「黃金」整體來看,狄翁•弗瓊屬於後世的魔法師。
她的知名度,比不上創設期的維斯考特、馬瑟斯,以及粉碎結社的克勞利。儘管著有好幾本魔導書,以「抄本」複製的機會卻不多,入手難度也相當高。
但是。
布萊斯路之戰勝出的亞雷斯塔•克勞利,植入了失敗與敗北的詛咒,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讓「黃金」重新集結──在這個前提之下,依舊不斷努力的是誰?在亞雷斯塔將世界分為科學與魔法時,持續掙扎想保留純正知識的魔法師又是誰?
她並非創設期的魔法師。
卻是在一切結束之後,試著盡可能將魔法保留至現代的魔法師代表。某人製造的防衛裝置裡頭也具備這個性質。
誰都能簡單地運用、輕易地理解──夢想著完成這種工具組時的性質。
於是,指引者在此宣言。
為了領著全體往前走。
既非拉丁語也非希伯來語。
新時代的魔法師,一般來說是用這種語言記錄裡側的法則。若是為了這個從英國開始的救世儀式,不要有什麼奇怪的堅持直接用英語,應該也很有意思吧。
「我等為『黃金』。摒除長年以來的惡習,解開對於神祕的誤會,真正授予人們淵博智慧與富足生活的世界最大魔法結社是也!面臨邪惡之力侵襲的民眾就在眼前。不受限制自由組合術式的時機已經到來。我在此編纂各位,成為讓任何人都可以保護身邊人的術式the Hermetic Order of der Golden Dawn!」
20
唰──!
整個蘇格蘭不知有多少紙牌飛上天。
總之,就在此時──
掀起了一個連氣象衛星都辨識得一清二楚的大漩渦。
21
沒生效。
什麼事都沒發生。
然而,這不是單純因為沒抵達指定座標。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明確地彈開了克倫佐下達的指令。它透過地脈和龍脈,發送確切的情報。即使手握至寶、即使由該處發布命令,蘇格蘭地區本身依舊拒絕了儀式。
遭到巨大的障壁彈開。
奪取英國失敗。
理應跟著啟動的莫•阿賽亞儀式也失敗。
『……哈。』
擁有金髮的女子笑了出來。
『我創造的東西,在最後關頭反咬我一口啊。』
雖然講得像自己不多事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但是不可以忘記,所謂「魔法」就是為了自身目標扭曲世界因果的手段。它不是只會在面前引發簡單易懂的現象,經過層層傳遞,將來會在施術者本人也不曉得的地方帶來意料之外的變化,是種危險的技術。亞雷斯塔•克勞利憎恨這些意料外變化,稱呼它們為火花和飛沫。布萊斯路之戰也是因此爆發。小看魔法者會遭到魔法吞噬。術士西門、約翰•迪、卡利奧斯特羅、拉斯普欽……如果列出歷史上知名的魔法師,就能發現其實他們大部分或者下場悽慘,或者孤獨死去,或者下落不明之後人家給了「想必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過著幸福生活吧」這種隨便的結語──從這點來看應該很清楚。愈是學有專精的行家愈重視基礎也是同理。愈是了解它的恐怖,就愈會慎重行事。魔法的火花,會在當事者忘記之後才以看不出原形的樣貌來訪。這也是個真理。
不能小看。
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最終盤,那隻右手連大天使「神之力」帶來的大災厄也能打消,更逼得那個存在撤離。
「要求有三個,克倫佐。」
『……』
「第一,把手放到妳的頭上。第二,說已經沒事了,妳不會再為惡。第三,對這些話和所有行動負責。我要妳照單全收,大惡魔。」
『你忘記我之前一招就殺掉你嗎,你有什麼臉命令我?別笑死我了蠢
「不要給我隨便帶過,克倫佐……!我是為了這件事才賭命來到這裡。是啊,我很清楚,因為我已經被妳殺了一次!」
『嗚……』
「右方之火也是、魔神歐提努斯也是、上里翔流也是、亞雷斯塔•克勞利也不例外。若要論是不是對手,我沒有一次是他們的對手。即使如此我還是走到了今天,撐到現在!換句話說強的不是我。看樣子,這個放眼望去坑坑疤疤的世界,似乎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溫柔一點。既然如此,決定給不給機會的也不是我。妳已經明白了吧,克倫佐,要劃下句點的是妳自己啊!」
向前。
以前都是大惡魔克倫佐深入敵陣。
但是,這次換成平凡無奇的少年往前踏了一步。
「讓事情結束吧,克倫佐。絕對惡的大惡魔?萬象的自然分解?開什麼玩笑。有資格原諒你的,想必不是我。腦海裡浮現畫面了嗎?如果有辦法浮現,代表妳根本不算不幸。所以讓它結束吧。現在還來得及讓事情結束!」
沒有回答。
咻!蠍尾般的金髮呼嘯而過。
上条當麻把頭往旁邊一甩。
然後,用力往前踏出去。
大惡魔彷彿要對抗一般,長長金髮的表面明確地浮出不祥面孔。
『……吾乃惡魔,然非置身邪惡諸力四起的邪惡樹,乃是與神祕生命樹所藏知識源質潛伏於同一深淵之大惡魔。』
這個魔法始於自報名號。
過去曾正面粉碎上条當麻的極限魔法。
但是仔細一聽,就會發現克倫佐或許也是在貫徹自己的本分。排除違規與例外,修復世界的堵塞,恢復正確的循環。三三三,擴散。和烙印在魔法師胸口的魔法名一樣,不管她再怎麼惡毒,唯有這個部分無法說謊。
『一切數字皆等價。吾之右手為復活的努伊特,見識超越有限領域開展的價數吧。吾之左手為復仇的哈迪特,所有力量收斂•集束於極小點創造意義。吾將在此以拉•胡爾•奎特之圓,令解放自無限加速的一擊於現世表層顯現。』
看似刺劍即將往前刺出的姿勢。
將慣用手往後拉,彷彿在蓄積手臂的力量。
想必克倫佐有上条當麻沒看見的東西,而上条也有克倫佐沒看見的東西。
所以兩種信念絕對不會妥協、混合。
對彼此的必殺。
仰賴這種手段的雙方,此刻,再度正面衝突。
『Magick:FLAMING_SWORD。迎接源質下降因而顯現的力量吧!』
轟──!
面對正面來襲的怒濤奔流,上条當麻能做的還是以前那一套。相信自己的拳頭,揮出最大威力的一擊。
如果是上一次,少年大概會慘遭粉碎血肉橫飛吧。
但是這次不一樣。
失去了血肉之軀──為了在表層世界活動準備的實體,事情發展便不會和之前一樣。
尖銳的聲音響起,一切威脅隨之飛散。
當然這並非他一個人的力量。來到這裡之前,已經有了種種累積。上条只是恰好站在最後而已。
眼前是克倫佐驚訝的表情。
不能在這種地方結束。上条當麻又往前踏出一步。瞄準對方的鼻梁,用力握緊拳頭。
就在這時。
長長金髮帶來的壓力增加,連她自己的臉都擠不出來了。
『不曾留下記載的隱匿召喚文,亦即*****。****************************************』
以人類發聲方式無法製造的聲音。
看起來像天使也好、代表三十種埃提爾全體也罷,這些效果都只是學說分出來的一句。
而且克倫佐視線所及、伸手所向,對準的並非直接敵對者。
這個魔法瞄準了別的地方。
『!需要防護,關閉窗口!』
嬰兒透過喇叭玩具喊道,但是對方想必聽不懂吧。
沒錯。
克倫佐和已經倒地的亞雷斯塔,魔法有同質性。
至於御坂美琴背上的A.A.A.原本是用來撐起誰的術式呢?
進一步來說,要是它不在銀色少女的控制之下,處於自由開放的狀態丟著沒人管……
「啊。」
當武裝機械臂有所動作時,事態已經發生。
轟──!
七色閃光噴出,毫不留情地突襲上条當麻背後。
束手無策。
蒸發聲響起。
咕嚕。
上条當麻的右臂被從肩膀處強行砍下,飛到半空中。即使那隻手帶有世界基準點的效果,脫離身體之後依舊無法轉化為充分的破壞力。就算克倫佐的臉近在眼前也打不了。
「嗚!」
少年咬緊牙關忍耐,彷彿在壓抑內側的某種東西。
但是──
『哪能讓你們攔住。我乃大惡魔克倫佐,讓世界正確循環的破壞之力是也!』
如果這時再一發「Magick:FLAMING_SWORD」零距離釋放就完蛋了。上条當麻連防禦都做不到,剩下的身體全都會變成絞肉。
但是。
所謂「魔法」就是為了自身目標扭曲世界因果的手段。它的火花和飛沫,經過層層傳遞之後,會在施術者也不知道的地方帶來影響,這點方才已經說明過了。看上去能實現目標的行為,或許會在更深處毀了那個目標。
換言之。
啵!
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響起,恐怖的「某種東西」自上条當麻右肩冒出。
看起來就像暗紅色的魚卵,卻是由許多漂亮的三角面聚合而成,有如人造物的象徵。看似電玩遊戲多邊形的人造物。無數大大小小的三角面相連、組合,顯得像隻巨大的手臂。
不是痛楚。
少年拚了命試圖壓抑的東西。它的真面目是……
『什……』
驚人的聲響。現在已經不只是斷臂的問題了。上条當麻的全身上下都爆出了人類不可能會有的巨響。轉移到控制。不是少年使用右手的力量,而是隱藏的力量在少年全身流竄。
身體違背自己的意志行動,當事者是怎麼想的呢?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客觀地審視當前狀況。
「不行,已經出來了……妳也有能求助的對象吧?快去找救兵,克倫佐──!」
緊接著。
一陣有如泡泡破裂的液體聲。
某樣東西,從近似巨大魚卵的三角面集合體內側鑽出來。而且不只一個。那個顯然比少年個子還要大的「群體」,動了。不是少年操縱力量,而是力量吊著少年。它的含意如此。
於是。
於是。
於是。
22
隨著一聲巨響。
爆出恐怖閃光。
神殿從內炸開,整艘不列顛女王號斷成兩截。
終章 或許是個背負諸多傷痕走在漫長道路上的男子人生劃下休止符的故事(Untitled)
太陽高掛頭頂。
時間是正午。
化名最大主教蘿拉•史都華的大惡魔克倫佐所帶來的第二次國難,劃下休止符。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安穩地從斷成兩截的不列顛女王號跳回寒冰大地,隨手將行李一樣樣擺到地上。
「這些請帶走。」
劍、冠、杖。還有巨大的方形石塊。
舉行蘇格蘭典禮的寶物。
「如果換成我那個把嗜好當生存意義的瘋丈夫或許會流口水,但我用不著這些東西。以文化角度來說我也不忍心看它們泡在海水裡,所以還給你們。」
「克倫佐呢……?金髮好像停止動作了。」
「女王陛下。有很多問題要問是無妨,但您的船馬上就要沉嘍。就算冰是用魔法凝固的,一旦船大到全長兩百公尺的地步,沉沒時依舊會將周圍的海水也牽扯進來。如果不想讓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寶物沉進海裡,建議撤離。」
她恐怕還比較想趁著混亂離開滿是「騎士派」和「清教派」的戰場遺址。雖說直接的戰鬥已經結束,但還有收容傷者與回收遺落靈裝等工作,要做的事堆積如山。在這種狀況下,騎士團長和神裂火織也沒辦法立刻有所反應。
抱著嬰兒的米娜•馬瑟斯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說道:
「玻璃容器裡的新肉身應該也差不多完成了。特地把莉莉絲的靈魂本體帶到最前線吸引大惡魔克倫佐的注意,算是成功吧。畢竟如果有那個意,她也能夠從遠方用埃提爾•化身搗亂嘛。」
懷裡嬰兒「嗚、嗚~嗚」地擺動她短短的手腳。
眼見黑貓魔女一旦翩然離去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伊莉莎連忙喊住她。
「喂、喂。可以當成已經擊破克倫佐了吧?亞雷斯塔怎麼樣了?」
「蘇格蘭典禮的寶物就在此處。這樣還看不出結果嗎……那邊應該也有了個了斷吧。我們可沒有不識相到會去插嘴喔。」
瀧壺理后平安清醒,使濱面仕上的腦袋換了個檔位。
他透過手機,讓安內莉翻譯只會英語的狄翁•弗瓊說了些什麼。
「不列顛女王號馬上就要沉沒嘍。一來不能坐著等,二來不利用這場混亂會被英國逮到。和大惡魔克倫佐同行,應該讓你的立場變得很糟吧?一旦在這個國家被捕,可是免不了處刑塔的拷問大全喔。」
真要說起來,不帶護照就穿越國境已經算是出局了。而且帶頭掌旗的亞雷斯塔怎麼樣了也不清楚。如果在這時候撒手不管,濱面可能會在連語言都不通的國家遭到法律制裁,落得被關進恐怖監獄的下場。
儘管途中發生許多事,但他最根本的目的是用「資質排行」以外的方式確保安全生活。照理說應該能透過協助亞雷斯塔戰鬥得到保證才對,但是答應他的統括理事長本身就生死不明,實在沒辦法指望。雖然不曉得那傢伙有多少心腹和忠臣,但是這種事只要一句「不知道」就可能推翻。那些人處理起人命問題,大概會比電話客服中心的接待員還要冷漠吧。
溜出即將沉沒的船是沒問題。
但是接下來該「逃到哪裡」?
麥野和絹旗應該在學園都市機能停擺時就離開了。現在,接下來,還需要勉強回到學園都市嗎?雖然得問她們的意見,但說不定融入外面的世界也是個選擇……不過,也要看以前沒碰過的英國追兵有多固執。別忘了一開始的射擊演習場。碰上突然接近的馬尾武士女,濱面他們根本束手無策。他也不想全部依靠好不容易才救回來的狄翁•弗瓊。要是弗瓊因此倒下就得不償失了。
學園都市裡面,還是外面?
哪一邊會好上那麼一點?
「……到外面去吧,濱面。」
體溫有點高的瀧壺理后扶著少年這麼說道。
這是指……哪種意義上的「外面」?
「世界這麼寬廣,留在這種地方未免太浪費了。」
不列顛女王號的最頂層,藍天之下的灰色直升機起降場。
網球場大小的十邊形。過去人稱神殿的地方。
如今由於刺蝟頭少年右肩放出的莫大閃光,變得像個開罐器刀刃已經插下去卻覺得膩了而被丟到一邊的罐頭般殘破不堪,整艘船嚴重傾斜,處於什麼時候倒下都無法預料的危險狀態。
銀色長髮仰天而躺。
仰躺的亞雷斯塔,張開朦朧的眼睛……
「嗨,亞雷斯塔,還看得見我的臉嗎?」
「……」
滿是鮮血的嘴巴動了。
但是,一時之間,銀色少女說不出話。
不是單純因為已經破壞到內臟的重傷。
「……難道說……不,怎麼可能……」
「安娜•施普倫格爾。允許你們在這片英國土地播種的專家。難道你以為我是維斯考特的創作嗎?」
女子身著紅韻律服和長裙組合而成的華麗禮服,輕笑了幾聲後環顧周圍。
打量這個已經毀到無法挽救的神殿。
「用瀧壺理后攪局做對了。濱面仕上雖然是個渺小的點,卻是行動能出乎任何人預料的危險因子。不過,也是個只要給了成就感就會原地踏步的外行人。就這方面來說,激烈程度適中的戰鬥行動大概是最佳選擇吧。實際上,終盤的克倫佐就不自然地有所動搖。如果放著濱面仕上自由亂跑,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了呢。」
「妳這傢伙……」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慘烈呢。好一場遠離了魔法本質的打鬧。你能夠像這樣阻止大惡魔克倫佐實在是萬幸。總算,我們不用繼續傷害自己的名譽了。雖然事情不是我做的,但錄用也是有責任的喲?」
和「黃金」不一樣。
比起以「分發自由工具組」為目標的魔法結社,要更為接近源流的存在。
說穿了,就是認為難懂的東西讓它維持難懂才好的魔法系統。這個集團主張,唯有被選上的人才能行使奇蹟,民眾只要接受人家施予的恩惠就好。
也就是──
「『薔薇十字』。但是被當成始祖的老人根本不存在。那應該只是約翰•瓦倫廷•安德胡謅的才對。」
「類似『那些全都是我一個人創作出來的』,是嗎?」
安娜歌唱似的回答。
這名將泛紅秀髮綁成好幾根炸蝦的女子,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起源是什麼』這種事,我們並不在意。實際上薔薇十字這個技術體系運作順利,已經到了控制超常的地步。約翰似乎以為自己是中心,但沒有人在乎他。暴露真相,那又怎麼樣?名為薔薇十字的巨大怪物早就脫離你的手,自由地遨遊世界……你出身於擷取部分薔薇十字當基礎的『黃金』,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吧?」
「……」
起源或許只是單純的鄉野閒談。
沒有什麼根據。
就算是「黃金」,也已在爭奪結社頂點時發現創設祕聞的鬧劇……但是當安娜•施普倫格爾實際在面前露出可疑微笑時,不就代表事情不見得是那樣了嗎?
薔薇十字,直到今天還在歷史的暗處發揮作用。
約翰的告白是真的。然而世界上沒人聽進去。
「我要走了。」
身著紅韻律服配長裙的貴族女性以纖指擺弄薔薇髮飾,同時冷冷地說道。
「一來已經見證結局,二來薔薇的仿效者『黃金』這場愚蠢打鬧也平息了。只要身為最後魔法師的你死亡,痕跡就會從這個渺小的島國上消失……之後,再把米娜•馬瑟斯和狄翁•弗瓊這些非正規的收拾掉就好。」
或許,其實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由於傷勢過重,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就算放著不管,銀色少女也會喪命。她不需要起身,可以把解決事態的棒子交給活在下一個時代的人們。
但是……
黑貓魔女那邊,還有嬰兒莉莉絲。
不能放任這種怪物過去找她們。
「要賭上性命盡最後的責任嗎?」
鍊上金屬環相碰的聲音響起。
身為始祖的貴族千金安娜•施普倫格爾,手裡乃是古老魔法結社的象徵。一種以細鍊子掛在胸前的薔薇十字紋章,「黃金」也有納入。花瓣上刻有二十二個希伯來字母。只要用一筆畫的形式抽出天使或精靈的名字,就能量產力量印記符的萬能靈裝。
鑽研至最佳的複雜度。
所謂真正的專家,絕對不會輕忽基礎。為什麼,一開始非得仔細地學習這些東西到覺得厭煩的地步呢?繞了一圈回來,就能理解它的價值與風險。
「很抱歉,那玩意兒,在實戰派不上用場。」
結局顯而易見。
說穿了,放著不管也會喪命的「人類」,根本沒考慮過自己的存活之路。
緊接著──
『原來如此。不過若要誇下海口,先試著用自己的長相和名字怎麼樣啊,荷樂夫人?』
液體潑灑聲響起。
不是來自亞雷斯塔。
身穿誇張紅禮服的淑女。一隻纖細的手臂從背後毫不留情地戳進她的後腦杓。
「啊、嘎……?」
『就這點程度,真虧妳有辦法自稱安娜•施普倫格爾到今天。從馬瑟斯那時候算起已經超過一百年了吧?無論如何,我早就料到事情鬧得這麼大能讓妳露臉,醜惡的女騙子。即使對妳本人來說毫無價值也一樣,如果要把安娜•施普倫格爾扮演得惟妙惟肖,妳一定會這麼做。我就在等這一刻。』
據說與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創設有關的那位傳說魔法師安娜•施普倫格爾,實際上登場的方式分為兩類。
第一,只在維斯考特書簡等書信以虛構人名出現的案例。
第二,直接出現在馬瑟斯面前混進組織裡,偷走結社重要資料開溜的案例。
……尋找祕密首領的費爾金在旅行歐洲各地時所目擊的「自稱•施普倫格爾小姐的姪女」,以分類來說算是第二類的亞種吧。
至於馬瑟斯那邊的案例,最後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安娜•施普倫格爾不存在。那是荷樂夫人為了欺騙馬瑟斯而擅自借用的虛偽姓名。
很快就要死亡的銀色少女。
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歪著身子呼喚處刑人之名。
「愛……華斯……?」
『嗯,是啊,「人類」。有關莉莉絲的部分你大概有話想問,但是我的回答只有一個。你以為由自己召喚出來的大惡魔克倫佐,實際上是遵從馬瑟斯的指令盯上亞雷斯塔。同樣地,聖守護天使愛華斯在更早之前就已被別人召喚、使喚,你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嗎?即使花費上百年,也要殺掉那一個人。當然不是在說你喔,亞雷斯塔。』
「……」
『啊,總之先等一等。先讓我處理我的事吧,滿身汙穢的荷樂夫人。那麼,差不多該歸還了吧──把安娜•施普倫格爾的容器還來。』
液體聲響起。
愛華斯從後抽回手臂,在頭上留下一個大洞。但是祂沒讓女子倒下,而是隨手把另一個黏稠的物體塞進腦袋裡,堵住空出來的大洞。
變化非常劇烈。
血、肉、骨、筋、髮、膚,全都往內縮。那具肉體,隨著黏答答的聲響出現誇張的改變。
若是只看外表,還維持了原形。
將泛紅金髮弄成捲捲頭壓平顯得像好幾條炸蝦的白皙少女。
但是個子縮了約有三四成。外表年齡倒退,變得幼小。頂多只有十歲到十二歲左右。先前裹住豐滿身軀的華麗紅禮服可能太大了,使得她要用小手將那堆奢華的布料按在單薄的胸口上。
「好久不見了呢,愛華斯。」
就連口吻也和方才不一樣。
不,這大概才是真正的安娜•施普倫格爾吧。
若是通曉魔法的人,或許會想到能夠分解、組裝自己身體的魔法師灰姑娘。
她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揮了揮空出來的手。
茲──!
那隻纖細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戳進愛華斯肚子裡。
『咕……』
「哼。」
『……呼。我已經操勞了一百年以上,至少該有點慰勞的心意吧,小姐?』
「一招殺不了啊。真頭痛,這麼一來的確損失了不少時間。那個騙子好像把我不在的這一世紀都浪費掉了呢。」
就連那個愛華斯也被拿來試招。
祂連站都站不住,當場跪了下來,整個身軀半趴在地上;看似十歲左右的少女則是一屁股坐到祂背上。少女蹺起腳,從手背確認起右手的狀況,看上去就像在打量自己的指甲。
「怎、麼、辦、才、好、呢?用一百年的鑽研去填補一百年的損失感覺很蠢,拜託七角墓園好像又太隨便了。」
在這種情況下……
被當成椅子的聖守護天使並未發怒,輕聲說道:
『反正是補救得了的延誤吧。總而言之,光是能把沉進沼澤底部的主人釣上來,不就已經算得上好事了嗎?』
「這種單純的作業也要花上一個世紀,要怪你的規格吧?我倒想問你,如果失敗你打算怎麼辦?」
『安靜地一直做下去。就算要花上幾千年、幾萬年,我也要等待別的機
「我討厭蠢貨和繞路。如果你想掛上鼻鉤就直說。」
在史實裡,安娜•施普倫格爾雖然是魔法專家,卻沒有被當成叫做祕密首領的異形存在。她終究只是能自由與超越存在聯繫的窗口,地位相當於巫女。
亞雷斯塔自己也提過。聖守護天使愛華斯,就是那位准許一切魔法結社創立的祕密首領,能直接和祂聯繫的自己,隨時都能建立新的魔法結社。
換言之──
「是串通好的嗎……」
而且,角色和傳承不一樣。
身披紅布的少女坐在「椅子」上蹺著腳,打量自己的指甲。
「我本來應該是待在底下雙手領取恩惠的人類喔。只要能夠仰望上天,等待從天而降的奇蹟分發下來,接受上天的教導就夠了……然而世界太小了。我的上頭一個人也沒有,只能像個氣球一樣飄蕩,實在讓人靜不下來。愛華斯,你在開玩笑嗎?我的意思就是你的規格太差讓我不爽。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不是超常存在與祂的巫女。
這麼一來,不就等於是安娜•施普倫格爾握著愛華斯的韁繩嗎?
將泛紅金髮弄成好幾條炸蝦的少女從手背看著自己的指甲說道:
「話說回來,愛華斯,你還沒把這玩意兒殺掉啊?」
『放著不管也會死。既然您怪我浪費力量,那麼丟在一邊不是比較合理嗎?』
……實際上,他們到底誰強誰弱還是看不出。真要說起來,雖說亞雷斯塔已經瀕臨死亡,但他們會在敵對者面前不遮不掩地炫耀嗎?這點還是令人存疑。
不過,至少愛華斯應該已經習慣貴族千金的任性了。
那個存在並未顯得驚訝,說話十分乾脆。
亞雷斯塔•克勞利這條命的價值、他所信奉之物的真面目,全都只有這點程度。過去從各方面來說,世界都是受到銀色少女擺布。如今,卻有個能夠輕易扭轉這件事的存在站上了舞臺。
「……」
『別擔心,亞雷斯塔。我們和荷樂夫人不一樣,對米娜•馬瑟斯和狄翁•弗瓊將來會如何沒興趣,所以莉莉絲不會因此受害。』
「……看來之後需要補齊很多事呢,得把外界發生什麼裝進我的瓶子裡。這是久違一百年的彈藥補給對吧。我記得莉莉絲不是早就死了?」
『妳的遊戲失敗啦。亞雷斯塔沒有消耗莉莉絲。直到最後關頭都沒有。』
「這還真遺憾。」
『妳的嗜好也真是糟糕呢。』
說到這裡,安娜•施普倫格爾突然抬起頭。
因為結界已破,所以她是望向貨真價實毫無遮掩的遼闊藍天。
握著薔薇髮飾把玩的她,可能是感官究竟捕捉到了什麼吧。
「嘿咻。」
單手把紅布抱在單薄胸口的少女跳下椅子,以小腳輕輕往趴著的愛華斯下巴踢去,強迫祂站起來。
「有東西來了,蠢貨。你就用蠢方法展現誠意做準備吧。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打算給什麼或發什麼東西喔。要是天真到以為在底下拜就能搾到東西,我現在就踹飛你。」
『很麻煩喔。我建議安全地撤退。』
「第三樹?你該不會只因為那點程度就尷尬地打算向我求救吧。」
『要避免浪費不是嗎?』
「……真懷念項圈呢。『黃金』那件事,讓我不想再當個只施捨的女王殿下啦。唉,哪裡能找到那種會用力量制服我,而且只要開口就肯賞些沒見過玩意兒的真主子呀?」
『要作個追求庇護的夢,就不能至少美化成故事書裡的王子那樣嗎,小姐?』
「巴餔~」
『而且妳的慾望太重,讓我連莉莉絲的事都不敢報告。真要說起來,妳沒見過的東西究竟還剩多少?妳也沒純真到會因為大惡魔和守護天使這種程度的東西就嚇一跳吧。面對現存唯一的原版「黃金」也沒有特別興奮,甚至還會嘆氣,恐怕妳還是第一個喔。』
「世界太小了──」
『別要求太多。野到這種地步,就算是我愛華斯一樣拿妳沒轍。』
九三的聖守護天使輕鬆地張開單手,迎接外表稚嫩的少女。祂就這麼緩緩握起空著的手。簡直就像默劇一樣。就在祂將看不見的蛋敲在看不見的桌腳上頭時──
『黑蛋啊。以此象徵迷惑見者的五感,實行感官領域的不可視吧。』
突然間。
兩人就像被映有風景的薄膜包住似的,融入空氣之中。
「隱身……?」
『這是雷加第那本爆料書裡也提過的神祕,敷衍不了現在的你。但我們會在你把真相告訴接下來要抵達的人之前離去。你即將死去。如果打算把周圍的人們都拖進死亡深淵就說出來,否則麻煩閉上嘴。那麼再見啦。』
喀。
當一方通行踏入破損嚴重已經開始傾斜的神殿時,已經空無一人。
他低頭看向銀髮散開仰躺在地的少女。從嚴重外傷處流出的血量、暴露在冬季海風中的肌膚顏色可推測出她體溫低落,再加上體內受到的傷害。實在是無法挽救。一方通行能做到的只有「操縱」向量。即使能最佳化,也沒辦法補充缺少的東西。
一方通行和亞雷斯塔。
同樣沾滿鮮血的兩人。
「復仇啊。」
與惡魔建立信賴關係跨越「深淵」者,以及做不到而被彈開者,雙方的相遇。
事到如今,孩子超越大人的瞬間終於也來臨了。
「你做到了呢,第一名……你所在的世界,就是我摸不到的東西。」
「這種東西嗎?」
低沉的嗓音。
排名第一的怪物輕聲咕噥。
「……這點程度就完蛋啦,亞雷斯塔。這麼一來連復仇都沒辦法啦。」
「不滿啊。若是一百年前為了什麼5=6的晉階問題、只有名譽的7=4耍得團團轉的我和馬瑟斯,大概光是這一句話就會妒火中燒抓狂大鬧吧。唉,不過呢,對不起啦。確實,這大概不是能讓你接受的破滅吧。仔細一想,我也是以半吊子的狀態中途棄權呢……」
談談假設性的話題吧。
假如一個恨得想要殺了他的人,由於和自己無關的原因瀕死倒地,該怎麼辦?
是指著他捧腹大笑嗎?
還是當成自己運氣好,輕鬆地了結對方呢?
……一方通行沒湧現這種念頭。不是說做不到。他只是覺得就算下了手,內心的疙瘩依然不會全部消失。
「不需要有罪惡感喔。」
銀髮散開的亞雷斯塔笑著說道。
她的嘴角流出暗紅色液體。
「命只有一條,不管多麼混帳的傢伙都一樣。就算放著不管我也會死。如果不親手送我上路,你可能一輩子都會為了這一刻後悔……」
「囉嗦。」
一方通行不爽地撂話。
「我應該說過,如果不覺得恐怖就沒意義。這個條件已經失敗了,看妳那張心滿意足的臉就知道。現在的妳,什麼都搶不走。」
「……哼。你變溫柔了呢,第一名。」
「啊?」
「都到了這個時候,老實說,那種能夠讓我心痛萬分的邪惡把戲,你已經想出不少了吧。至少你該曉得在我眼前搶走什麼最有效。但是,你沒選擇這麼做。這個變化,是不在我預期中的結果……」
「開什麼玩笑啊,喂。不要當著別人面前隨便打分數。」
「我好歹也是個教育家啊……話說回來,女兒可以拜託你嗎?」
「喂!」
「對學生可能還太沉重了嗎?那麼,莉莉絲就由米娜當保姆。如果是她,從各方面來說都不至於出什麼差錯吧。」
就在此時,逆源質拼圖545一臉疑惑,要往周圍看去。但是,倒在血泊裡的銀色少女見狀,將左手食指抵在自己嘴唇上。
這是源自哈波奎特斯的沉默手勢,「黃金」成員往來時會用到。
現在不用提無妨。去者勿追。
如果不做準備就挑戰,無論是誰都會遭到粉碎。
「之後就拜託了……不要就此鬆懈,確實地做準備吧。問題,不會就此結束。下一個威脅一定會到來。會比你所想的,還要快。」
多次淺淺的呼吸後,亞雷斯塔從染紅的裙子口袋裡,掏出某樣方形物體。看上去是個平凡無奇的智慧型手機。實際上,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發動衛星轟炸時,就是用它。亞雷斯塔解除了學園都市的鎖定。手機裡的代碼列表,想必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
「給你。」
「……」
「我的命已經用在我身上了。所以,我給你其他的方法。說不定,這個方法也能滿足你的復仇心……」
慢慢地。
或許她已經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呼吸。
亞雷斯塔深吸一口氣,笑著說道。
「如果痛恨大人,接下來就由你來。我把統括理事長的全權交給你。為了留下來的大家,建立一個正確的學園都市,讓他們能夠一同歡笑吧。」
正午後又過了約三十分鐘,灰色船艦緩緩沉沒。
雖說已經退役,但它終究是「王室派」的貴重設施。裡面也有很多古董和藝術品。事後要正式派出潛水員搜索海底自然不用說,神裂火織也從不會遭到破碎的寒冰大地牽連之處,發現了浮在冰冷海水上的東西。
「確認……」
此時究竟該有怎樣的情緒才對,天草式的女教皇也不明白。
總之確認完脈搏、呼吸、眼球運動的她,靜靜地這麼報告。
「下午一點五分。魔法師亞雷斯塔•克勞利確認死亡。」
一個時代結束了。
有這種感覺。
接著,就在「騎士派」的女性騎士抱來黑色屍袋時。
「慢著。」
女王伊莉莎出聲了。
她悠悠嘆了口氣。
「雖然過程不明的部分很多,但如果沒有這傢伙大鬧一場,恐怕阻止不了最大主教蘿拉•史都華吧。文件由『王室派』整理,要好好對待人家。」
「那麼……?」
「將這位魔法師國葬……雖然,我不覺得這點小事能抵銷他過去遭受的折磨就是了。」
那睜開的眼睛令人不忍心看。
伊莉莎蹲下身子,將手掌放到屍體額前,替死者闔上眼皮。
她的動作,就像在哄一個害怕作惡夢的膽怯小孩入睡一樣。
於是,女王說道:
「歡迎回到霧與魔法與和平的國度──英國。亞雷斯塔。」
後記
一本一本購入的朋友好久不見。一次全部買下來的朋友初次見面。
我是鎌池和馬。
自新約重新編號算起,已經是第二十二本了。這次是VS克倫佐!和先前的團體戰鬥不一樣,結構上幾乎是由大惡魔克倫佐孤軍奮戰,不知各位覺得如何?作中也有提到,希臘神話和埃及神話等早於十字教的古神大活躍的新約20是伊西絲,十字教聖經之力成為關鍵的新約21是歐西里斯,至於往未來奔跑的新約22則是對應荷魯斯的時代。雖然由於克倫佐是拿以諾魔法起頭,所以顯得來來回回……努伊特、哈迪特的部分不用說,實習生、光之蛋糕和諸力退去、十一、巴巴倫與紅之力(還要我特地講出來?就那天的事啦!)等等,許多地方都看得到喔。
這次的目標,是弄得像把弓拉滿蓄力之後解放。最簡單易懂的,就是新約20、21處於旁觀者與觀測者立場的濱面站到臺前,不過其他也有不少地方看得見,希望各位喜歡……沒辦法安排最後之作自然登場,所以讓躲得更深的總體妹妹露面也是其中一環。雖然嘴上講著花心花心,不過總體妹妹在這方面應該也算得上不落人後。
其他還有生命樹相關、邪惡樹相關的詞不停冒出來。好比說抱著被砍下來的右手的食蜂顯得有點病,不過這是因為原本該有正面影響的愛情走歪所致。基底的感情本身並沒有遭到玷汙,這可是關鍵呢。儘管看起來像是邪惡,不過實際上是生命樹那邊的力量失控導致。
相對地,克倫佐之所以協助濱面指點他魔法,則是明白「能力者使用魔法對身體有害」所做出的行為,是邪惡,出發點屬於邪惡樹那邊,實際上卻幫到了濱面和弗瓊。
從正當的一面出發不見得會帶來正當的結果,正是小宇宙──人心的難處呢。散發神聖氣息的生命樹,一旦運用錯誤是會失控的喔(那種「我是做好事耶,大家應該沒意見吧!」的人會造成傷害,這麼講應該比較好懂吧)。關於這部分,則是讓其他角色身上有所扭曲,像是安靜過頭的神裂、不管是誰都會跑去撐腰的優柔寡斷奈芙徒絲、總之就是想惹事的娘娘等等,試著去調查那個時候、那個角色是受到怎樣的力量推了一把,或許會很有趣。
關於安娜•施普倫格爾的部分,我會另外找機會詳細描述。不過,我是將她看成「乍看之下像王者,實際上漏洞百出」的角色。就這點來看,像是和年紀小小內在卻完美的柏德蔚系出同源,但實際上剛好相反。畢竟她是被當成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創立契機的人物,所以我希望她不只是高高在上難以接近的冰冷角色,而有黑洞般的奇妙吸引力同居,才產生這樣的設定。不知各位覺得如何?
感謝負責插畫的はいむら老師,責編三木先生、阿南先生、中島先生、山本先生、見寺先生,以及這次的伊藤タテキ老師與設計A.A.A.的葛西心老師。這回出了很多大招,我想應該很辛苦。雖然已經是慣例,不過替大家添了許多麻煩實在是很抱歉。
此外也得感謝各位讀者。大惡魔克倫佐和亞雷斯塔•克勞利。他們的故事如何?如果能成為持續留存在各位記憶裡的大魔王,實屬萬幸。
那麼後記就到此為止。
希望各位還願意拿起下一本。
這次,請容我在這裡先行擱筆。
好啦,連續三本都沒吃到飯的是誰~呀?
鎌池和馬
衝破水面的聲音響起。
好長好長的金髮,以及吸飽了隆冬海水而變重的米色修道服。儘管已經變得蒼白,不過知情者大概還是能立刻看破此人的真面目吧。
打倒了大惡魔克倫佐,或許已經讓人心滿意足。
那是將本體與肉體分離之後,集中攻擊其中一邊帶來的結果。換言之,另一邊還留著。
克倫佐原本使用的血肉之軀。臨時容器。
『……呃……?』
惡魔活動肺部,留住閃爍的意識。
不,她是試著這麼做。
實際上她連呼吸都無法如意。主張「肉體不過是靈魂牢籠」的應該是諾斯底主義吧?不,對於現在的克倫佐而言,自己的實體不過是處刑裝置。這樣下去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入深沉冰冷的海底。
就在這時。
手突然動了……明明該是屬於自己的手,卻違背自己的意志有所動作。那隻手放上已經碎裂漂浮宛如流冰的白色大地,就這麼爬了上去。儘管暫且逃過了呼吸困難的問題,卻根本沒辦法安心。呼吸也好、眨眼也罷,全都不符合克倫佐的節奏。就連心跳也充滿了異樣感。
與其說,是有人從外側操縱這具身軀。
倒不如說,尷尬得就像自己在別人的身體裡打擾。
「嗯。」
『……!』
「原本以為該死的時候就得死,但果然這樣才是我啊。畢竟我不管怎麼樣都會失敗嘛。可是這下子麻煩了,現在哪還能悠哉地回去露臉啊……」
聲帶終究是出自克倫佐安排的肉身,所以嗓音還是克倫佐。然而細微的抑揚頓挫完全不一樣。「這個聲音」有印象。一種宛如大批蟲子爬上指尖的厭惡感湧上心頭。
『……亞、雷、斯塔……?』
「喔,這種程度的抵抗還做得到啊。總而言之,現在它已經是我的血肉……雖然女人的身體我差不多已經膩了。算了,既然妳不是蘿拉,那就不需要顧慮。所以我不客氣地把它拿來過渡,盡量地利用啦。」
『……啊……』
站在大塊流冰上的亞雷斯塔,為了確認新肉體的身高和重心,隔著濕答答的修道服摸起自己的身體。這手摸得肆無忌憚、毫不客氣。摸進人家房間翻箱倒櫃恐怕還會稍微節制點。
「克倫佐,這是妳招來的結果喔。就我個人來說,這回是真的心滿意足地打算去死。都要怪妳,害得我死不成……而且堅持了這麼久,卻還是溢出了人類的領域。唉,這真的都是妳的責任啊。」
說著,女性單手繞到背後,隨意地抓起那堆好長好長的金髮。就像要割稻穗一樣。另一隻手也繞到後方,不過手指比出的形狀不一樣。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忘記我和紐堡的聯合實驗了嗎,克倫佐?雖然妳擅自鬧事而『中斷』,卻沒有『放棄』。真要說起來,我們本該締結的契約應該是這樣才對──魔法師亞雷斯塔招來克倫佐,得到跨越生命樹深淵的知識……儘管成了有點特殊的現象,但結果就是結果。原本以為會是克倫佐進入我的身體,沒想到構造卻顛倒了呢。魔法的火花和飛沫,會以出乎當事人意料的形式到來,是嗎?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學到基礎中的基礎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惡的「喀嚓」聲響起。
食指與中指穿過了髮束。
不,是從肩膀處乾脆地剪掉。三三三,擴散。大惡魔耗費漫長時日以月光蓄力至今的──力量象徵。
女人的頭髮帶有魔性。
「誰管他」。
亞雷斯塔隨手扔掉那堆像死蛇的金髮,輕鬆得就像在講這句話一樣。顯得輕便許多的亞雷斯塔笑了。
嘲笑。
「哈哈哈,妳就好好受苦吧大惡魔。妳該不會以為能夠靠著漂亮的一死贏了就跑吧?」
不是開玩笑。
這種狀態如果永遠持續下去,比在屍袋裡和腐屍同居還要恐怖。假如這是懲罰,代表這個世界果然已經壞了、瘋了、扭曲了。應該早點破壞它的。
被搶走的肉體從流冰上站起身,高舉雙手,然後像隻全身濕透的狗一樣甩頭。看來是反而不習慣處理短髮吧。這動作顯然出自亞雷斯塔。克倫佐什麼也做不了。
「好啦,雖然愛華斯那傢伙照理說不可能沒發現,然而值得討論之處,還是在於祂為什麼要瞞著安娜。對祂來說有什麼意義嗎……或者更單純,抱著莉莉絲一百年讓祂產生感情了嗎?」
『嘎、啊!』
另一方面,被剪掉那麼長一段頭髮,實在讓克倫佐無法忍受。現在能顯現自己容顏的大概只剩後腦杓。變得有如二口女的大惡魔,像條在缺氧水槽裡喘氣的熱帶魚那樣喊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樣?』
「如果連振動聲帶都會累,用思念的形式也無妨喔。英國那邊應該撿到我的屍體了。學園都市已經交給孩子們。莉莉絲那邊,米娜大概會主動擔任保姆吧,畢竟她本來就喜歡照顧人嘛。這裡是魔法與科學之外的第三領域,試著暫時窩在這裡也不壞。」
她彎下腰,擰起米色修道服的裙子排除冰冷的海水。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呢。無法分解的存在為循環帶來堵塞,妨礙世界的運行,是吧。」
『愛華斯嗎?』
「還有,安娜•施普倫格爾。」
亞雷斯塔這麼接完話之後,立刻一反方才的口吻說道:
「──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
「這件事也是妳引來的。先前有過好幾次毀掉那個堵塞物的機會。右方之火、『魔神』歐提努斯,愛華斯那時應該也是吧……然而,這次實在玩得太過火了。鎖頭壞掉嘍。無法分解的東西、躲在裡面的玩意兒,妳究竟打算怎麼處理?」
換言之。
換言之。
換言之。
一頭金色短髮的「跨越深淵者」,以常人無法達到的智慧……
下了這樣的結論:
「最大的難題是上条當麻,那隻右手的力量。那玩意兒已經壓不住嘍。」
「啊、啊啊──」
為什麼,少年不在那個現場呢?
在那個銀色少女即將嚥氣的場面,他不是就算明知沒用,也會拚命止血試圖保住對方的性命嗎?
真要說起來,擊破大惡魔克倫佐之後,他究竟去了哪裡、在做什麼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能留得住。
直到此時此刻,少年以左手摀住的右臂,內部依舊不規則地脈動。連這隻右臂是怎麼接上去的都不知道。根本沒辦法安心。完全無法預測手臂什麼時候會脫離,再次把那東西放出來。
「當麻!」
正上方傳來耳熟的聲音。
大概是吊在巨大氣球底下吧。
但是正因如此,所以非跑不可。
那玩意兒會取人性命。
與上条當麻的意志無關,它會把在場的人全部殺掉,不分善惡。
所以。
少年離開灰色的不列顛女王號,來到無止盡延伸的寒冰大地上。
無論如何。
盡可能地。
奔向不會把人牽扯進來的地方。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啵!
彷彿某種東西爆開的沉重液體聲傳來。
於是身在某處的安娜•施普倫格爾突然抬起頭。
她感應到了,然後微微一笑。
一旦力量恢復,連那個愛華斯也能一擊粉碎。
那種傳說中的存在。
「總算啊。」
這句話大概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吧。
身邊的愛華斯也顯得不重要。
只要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無妨。她看上去只有這種感情。
「原本還以為之所以把瀧壺理后留在手邊,是要利用她的能力讓上条當麻從內側破裂。棋子再怎麼有用,使用者太愚蠢還是沒救。荷樂夫人,妳就不能多用用腦子嗎?如果擺放正確,妳說不定有機會在那裡斬獲一個小世界啊……」
有些許不快。
但是足以拭去不快的成果,似乎就在眼前。
「無論如何,雖然被迫繞了一百年的路,不過能趕上這個瞬間真是太好了。」
簡直就像旅行結束後返家一樣。
就像看見在家中等待的熟面孔一樣。
她確實瞇起了眼睛。
隨興播下「黃金」種子的薔薇之女。安娜•施普倫格爾就像在追求欠缺的束縛般輕撫自己的纖細頸項,明確地這麼說道:
「早安,幻想殺手……還有神淨的討魔。在你們眼裡,世界是什麼顏色?」
當然。
前提是那位「貴族千金」擁有常人也能理解的感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