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題)

      第三章 (無題) World_Decomposer.

        1

  大惡魔克倫佐與魔神「娘娘」。

  在鐵路旁爆發的衝突,第一擊就毀掉了石渣的基礎部分,更扯碎了鋼鐵軌道、拉斷電線,迸出藍白色火花。

  當然。

  不過是帶有兩萬伏特高壓電的電線,威脅程度對於怪物們來說就連看一眼都不需要。

  「嘻嘻。」

  迷你旗袍女子以長衣袖遮住的手邊宛如張開鋼扇似的竄出大量武器。神情有如孩童享受造飛機遊戲之樂,卻具備恐怖火力的「魔神」蛇行奔跑。

  享受,全力享受戰鬥,僅僅為此。

  甚至不看場合地用那誘人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也就是說──對手符合她的標準。

  「咿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好啦大惡魔,面對超絕便利的仙人道具,妳能撐多久呀~?」

  鏘鏘鏘、鏗!

  鋼扇般張開的武器們靜不下來,配合著奔跑節奏互相碰撞。每當相撞,武器與武器之間就會迸出詭異的火花,看上去就像電擊槍的電極。然而有所不同。

  一路追隨「魔法」這個體系到現在的人,聽到「火花」,應該會聯想到某些東西吧。

  真要說起來,「魔神」讓手指變形而成的每一種仙人武器,都是為了將屍解仙的龐大力量區分為攻擊、防禦、回復、近距離、遠距離等類別加以管理,也就是將混在一起會彼此抵銷、無法相容的奇蹟,設下牆壁加以區隔,分別納入不同框架,維持它們的純粹。而正如魔力和地脈是相異卻也相似的力量,天體的大宇宙和人體的小宇宙會有所連結。儘管規模不同,不過這和把神話分開並按照階層分別管理各界的世界相位機制屬於同質現象。

  由此飛散的「再現火花」和眼睛可見的威脅不同,會從看不見的死角鎖定目標,宛如悲哀的獵物在提防蠍子雙螯時,帶有毒針的尾巴會趁隙迎頭砸下那樣。

  相對地──

  大惡魔的超長金髮則像根品味低俗的鞭子「咻咻」地撕裂空氣。說得更精確一點,一下下全都打在看不見的文字盤上頭,要一筆將標記處全部連起來。

  接著,織出古老的以諾語。

  浮現在長髮上的不祥面孔化為文字,妝點美麗面容的嘴唇發出話音。

  「第六召喚文,亦即RZIONR,火中之火啊。順從掌管同色碑文的詞語排列,在吾面前彰顯純淨之力!」

  轟!

  火焰憑空冒出,形成漩渦,聚集到米色修道服美女的右掌上。

  好啦,接下來的部分可不能當成耳邊風了。

  若單純只論四大屬性,馬瑟斯便已經全數網羅。但是他無法在人類居住的實存世界抽出純粹的屬性,於是故意直接控制混了雜質的屬性。水泥放著不動只是一堆乾燥粉末,和水、沙混合卻會變得很堅固。就像這樣,為了實用而改採妥協方案。

  然而克倫佐不一樣。

  火中之火。

  毫不客氣地向這世界人類無法抵達的「純粹屬性」伸手。與去除一切雜質的水分子會呈現絕緣等特殊性質一樣,克倫佐輸出的結果會和人類使用的魔法不同。

  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

  就連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之領袖也無法達到的極限魔法,在此綻放。

  「「喔喔──!」」

  衝突就此化為爆炸中心。

  而且不是這一發就結束。

  長長金髮上浮出的容顏變得更加鮮明。

  咚咚咚咚咚咚!長髮有如縫衣機似的往空中連戳。

  「元素碑文的一角,火之文字盤啊,順應吾已釋放之力幹活吧。接下來將展現終末威脅之泉源。世界萬象將毫無窒礙地自然分解,以諾魔法將為破壞增幅此焰!」

  理應消散於虛空之中的火星、已經成為碎片的烈火簾幕邊緣,再度集中。

  比方才還要強上一倍,化為火焰龍捲。

  「哇喔。」

  「魔神」娘娘那看不見的蠍尾,「重現火花」的集合體在爆炎下消失無蹤,宛如夜空群星隨著天亮而被拭去一般。

  「原來如此啊。克倫佐駐足的並非『邪惡樹』,而是『生命樹』,雖然是惡魔,卻也是不會從樹上墜落的守門者。這樣啊、這樣啊,不是仰賴物質世界(Olam Asiyah),而是以創造世界(Olam Atsiluth)的法則蓄積力量啊!嗯,有趣!看樣子領得到參加獎和努力獎以外的獎項呢!」

  沒錯。

  不存在於這世界的純粹屬性,絕對無法與他者混合,宛如純水與磁單極,光是讓單一性到達極致就能呈現不同性質。即使沒有在幻想殺手上看到的完全打消效果,也能成為一堵活動牆壁壓迫敵對者後退。誰都能運用「水」,但為什麼掌管「水」的大天使「神之力」會有那麼大的威脅?試著思考一下這點就好。即使運用相同屬性,純度依舊天差地遠。

  「……從人攀升為神?窮盡魔法後就此完結?」

  追本溯源後,其實是藏身於第十領域ZAX的天使。

  大惡魔克倫佐在此開示。

  「別開玩笑了,無法分解的蠢貨,登山途中擅自停下腳步的俗人。無論是登上『生命樹』還是爬下『邪惡樹』,人終究是人,人人皆為矮小的一。真正的高處遠在妳所知領域以外,我這就讓妳見識正牌的魔法!等著被我的萬象分解吞噬後消失吧,妳這生自人類罪業的雜質!」

  「不過很遺憾,別太小看『魔神』喔,怪物。」

        2

  「真危險……」

  至於濱面仕上則在不遠處的山丘上這麼嘀咕。

  人家交代過不要回頭,但是笨蛋馬上就違背了承諾。

  除了隨便在路邊撿塊厚墊子包起來的「國家之劍」以外,他還得保管裝了蘇格蘭典禮所需寶物的行李箱。儘管人家說裡頭裝了有兩百三十公斤重的司康石,不過稍微施點力好像就能直接把箱子提起來。克倫佐動了手腳……雖然似乎是這樣,但濱面可沒打算輕率地去確認裡面是什麼東西。這和塞滿滿行李箱的鎖扣脫落炸開不同,顯然一旦出了差錯,他就會落得要正面和兩百三十公斤重搏鬥的下場。

  情況混亂,大惡魔克倫佐卻冷靜地這麼表示──

  「魔神」是局外人,無論有多強大都不是重點。

  (……換句話說就是她適當地鬧一鬧,然後我趁機會把重要的寶物搬到別處去。)

  沒有存在感。

  凡人也有凡人的用處,對於真的沒有什麼隱藏力量的無能力者濱面仕上來說,這種角色簡直是天職。一隻小蟲站在顯眼的擂臺中央會被一腳踩死,不過悄悄躲在森林或草原裡就沒人會看見。

  群眾之一,無法竄出頭的某人。

  但如果運用得宜,也能讓他成為不會引起注意的人。

  大惡魔克倫佐的每一擊確實都很誇張,然而她的目的並非收拾掉娘娘,而是用簡單易懂的爆風搞亂現場,像風暴一樣散播……魔力?藉此封殺「魔神」娘娘的搜索能力。與其說是引開目標的干擾片和火焰彈,不如說比較接近灑出大量閃光與巨響的震撼彈。

  沒錯。

  演出雖然華麗,卻沒有被氣氛牽著走。在這個場合,搞不懂這些傢伙為了什麼打起來這個第一印象才是正確答案。

  無論如何,濱面就算留在現場也沒什麼事需要他做。

  隨便靠近可能會被餘波炸得粉碎。縱使不小心踩到濱面這隻在地上爬的蟲子,她們大概也不會發現吧。

  離開現場才是正解。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

  (話說回來,克倫佐那傢伙難道沒考慮過我帶著行李箱逃去英國那邊的可能性嗎……?)

  當然,濱面的目的「想讓狄翁•弗瓊復活」也發揮了枷鎖的功能。外行人不管怎麼擺弄三樣寶物和司康石都無法達成目的,不過從大惡魔的角度,應該沒辦法確認有多「重」才對。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濱面也不是基於邏輯和利害行動。感情。人心維持不動不變只是理想,現實則另當別論。他人的精神狀況可能混亂,可能清醒,哪能把自己的人生全部託付給這種不可靠的東西啊。

  咚!砰磅!衝突仍在持續。

  ……說不定,與人類處在不同領域的惡魔真的可以輕而易舉地操縱人心。對於能夠看見具體方程式的克倫佐來說,人心或許不是什麼危險的賭博,而是一條安穩的路。

  然而──

  就算走到這一步的經過有差別好了,大惡魔克倫佐不一樣是把自己的背交給濱面嗎?

  克倫佐信賴濱面的程度,甚至超過了「因為看起來很有趣」而暫時和濱面共同行動,一下要救他一下要殺他的奈芙徒絲、娘娘等「魔神」。

  「搞得我一團亂啊,該死……」

  濱面小聲嘀咕,手指輕觸口袋裡的泡泡糖。他還有和狄翁•弗瓊的約定。為了不讓往後與瀧壺理后同行的人生全都充滿妥協和屈辱,他甚至對自己的女友動用暴力。

  於是,輕得很奇妙的行李箱開始用底部的輪子在沒鋪設道路的草原上移動。

  那麼,少年究竟注意到了沒有?

  在荒野中迷惘的他,已經朝惡魔所指的方向踏出一步。

  「格拉斯哥不行的話,呃……要到叫做鄧弗里斯的城鎮會合是吧。」

  這也就是說……

  他和當年的馬瑟斯、克勞利一樣,走上了蜿蜒扭曲的修行者之路。

  從一開始就弄錯的二十二張大祕儀。

  搞不好。

  說不定。

  惡魔會耳語、引誘、妨礙。

  或許這樣的情感觸發,正發揮了所謂「入侵窗口」的功能。

        3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愛丁堡城上空傳來拍打空氣的巨響。

  是運輸用的大型直升機。

  倫敦的茵蒂克絲和烏丸府蘭從倫敦趕來增援。用直升機運輸人員,本身只是個已經重複許多次的單調作業。

  不過──

  『禿鷹一號,居然挑在這種時候?現在地面一團亂,而且……怎麼回事?那個東洋夾克女跑到哪裡去了?』

  「禿鷹一號呼叫指揮部,確認到兩個人影企圖從城區外圍前往市街。可追蹤。需要提供支援嗎?」

  『笨蛋,那是圈套啊!禿鷹一號,拉高、快拉高!該死!情況不明,有東西往你那邊飛過去了!』

  注意到地面冒出閃光時,一陣猛烈衝擊已經讓像顆大蛋的運輸直升機傾斜了三十度以上。

  突如其來的黑煙。

  駕駛艙內的諸多計數器警報聲響個不停,連指揮部這邊都聽得到。

  打開側面艙門觀察地面是個失策。

  穿著白色修道服的少女就這麼摔向空中。

  「哇啊!」

  「啊啊真是的,拿妳沒辦法。各位,我們先走一步。我跳~」

  穿著外套搭比基尼的兔子天線少女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跳出機艙。她盡可能降低空氣阻力增加速度,一口氣抱住魔導書圖書館,隨即仰賴氦氣之力在空中張開UFO氣球。

  啟動速度比汽車的安全氣囊還要快。

  隨著近似爆炸的膨脹,府蘭與茵蒂克絲抓住同一根纜繩。

  「高度太低沒辦法維持穩定,當成緩速墜落吧。」

  銀髮少女無暇插嘴發問。搖搖晃晃的氣球沒有恢復平衡,就這麼接觸仍有很多半塌石牆的草原。一時之間,她們只能被冬季寒風拖著在草上滑行。

  而且她們也沒空四處張望。

  同樣失去平衡的大型運輸直升機拖著黑煙下降。兩個主螺旋槳已經迫不及待,直升機在愛丁堡城周圍盤旋,逐漸降低高度。駕駛員大概是考慮到不能落在市區和古城中央,所以努力和操縱桿搏鬥吧。

  到頭來,還剩下哪裡能降落呢?

  「過來了!靠牆趴下!」

  磅!又圓又肥的機腹落在不遠處,刮起雜草和黑土。而且可能是停不下來吧,歪一邊的直升機上頭,兩個像巨大風扇的主螺旋槳對準了兩名少女。

  直升機這種交通工具是以巨大螺旋槳拍打空氣上浮,再用轉速調節高度,並透過改變整個螺旋槳的傾角往前後左右移動。假如機身撞上地面後彈起,自己歪向駕駛員意料之外的方向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沒錯。

  特地寫出來之後,或許會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在天上飛的直升機並未安裝利用摩擦力原理的剎車。

  所謂的停住,就是在螺旋槳轉動的情況下保持穩定。

  一旦直升機失控暴衝,便束手無策了。

  印象畫面用日本的老鼠炮就好。

  「哇哇哇哇哇!來了,過來這邊了啦!」

  「知道就不要亂動!」

  看見運輸直升機「嘎哩嘎哩嘎哩嘎哩!」削著地面滑過來,嚇得茵蒂克絲大叫。不過府蘭可沒空等人家冷靜下來。兔子天線少女情急之下抓住茵蒂克絲的後頸,拖著她躲到老舊石牆的後頭。金屬物體毀壞的暴力性撞擊聲,隔著區區一面牆傳來,斷裂的螺旋槳從頭上飛過。要是不小心碰到那玩意兒,她們的身軀就會變成絞肉。即使沒有直接撞上,外套比基尼依舊心口一緊。

  「……」

  她們等了一陣子,但是沒有其他異狀。

  似乎躲過了「燃油外洩引發大爆炸」之類的連鎖反應。

  駕駛員們踹破扭曲變形的門,勉強從爛了一半的機身裡鑽出來和兩人會合。

  「油箱和管線沒事。從指針看來應該沒有外洩。」

  「還是有短路起火的危險。拆掉電瓶也沒用,電容裡剩下的電力就足以起火。所以請趕快把幫浦插進加油口抽光燃料,弄完之後再接上放電器。」

  「當然。伙計交給我們照顧,報告就麻煩妳們了……雖然是接到命令才送人過來,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碰上什麼狀況。也不能拿『地面的迎擊地點』和『封鎖現場』這種理所當然的東西交差對吧?」

  「了解,包在我身上。」

  外套比基尼兔子天線少女接下委託,帶著白修道服銀髮少女離開墜機現場。倘若把蟻窩般的地下迷宮也算進去,愛丁堡城非常廣闊而複雜。總之先前往原本的臨時起降場,和愛丁堡城的衛兵聯繫,取得謁見「王室派」等重鎮的許可。這麼做應該比較安定吧。

  (當麻……)

  茵蒂克絲催促自己用跑的。

  她焦急得連腳步都不太穩。

  (雖然隔著通訊用靈裝不清楚詳情,但是一片混亂代表絕對出了什麼壞事。必須趕快和當麻碰面確認才行。一定也有我做得到的事……!)

  不過……

  實際前往現場一看之後──

  「唉、唉呀。既然狀況不佳就沒辦法了吧?我來餵你。好啦張嘴說啊,啊~……」

  「好啦~上条同學,稍微打擾一下嘍。由我來代替你的右手,用濕毛巾幫你擦身體喔~」

  地點就在直升機起降場不遠處的醫療用帳棚。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總之在耳熟的聲音指引下,(擁有完全記憶能力的)修女小姐一掀開厚重的合成布,便看見這幅畫面。

  刺蝟頭沒有右手。

  還在床上左擁右抱讓女孩子照顧!

  而且這些傢伙在十二月只穿著泳裝和雨衣!

  背後的一堆機器和電視遙控器更是不知所謂!

  「包括剛剛碰到的迎擊魔法在內,我想先和頂頭的『王室派』共享情報。」

  睽違多時。

  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有其意義,是因為有需要才會存在的。面對最近有點被寵壞的日本產高中生,剎車人員喀喀喀地咬響門牙,這麼宣告。

  慣例的戲碼要上演了。

  「……那邊那個進入國王模式的人,希望你可以告訴我整體來說到底發生什麼事。」

        4

  一團混亂。

  茵蒂克絲毫不遲疑地往頭頂咬來,滿腦子只想著躲的上条當麻除了逃竄以外別無選擇。幸好,雖說是軍用,但帳棚終究是帳棚。只要認清楚打營釘固定在地面的部分加以避開,就能掀起厚重的防水布逃出去!

  「呼、呼……」

  「人類,你的精力還真是旺盛啊。」

  就算碰上這種狀況,依舊在少年肩上安坐而沒摔下去的歐提努斯傻眼地說道。

  不。

  嬌小的「理解者」之所以傻眼,理由不在此處。

  「所以呢?差不多該切身感受到『自己已經失去幻想殺手』這個事實了吧。」

  一時之間。

  刺蝟頭少年什麼話也沒說。

  像這種時候,歐提努斯不會勉強逼上条當麻開口。即使不插入這種無聊的確認作業,這位「理解者」依舊了然於心。

  「……怕了嗎,人類?」

  「……」

  「這麼一來,你就是個貨真價實的普通高中生了。對手則是連亞雷斯塔•克勞利都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大惡魔克倫佐。天秤上擺的不只英國,更是全世界的命運,一失手就會導致人類滅絕。要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反倒顯得奇怪。」

  「如果是這樣,該怎麼辦才好?」

  總算。

  上条當麻並非受人催促,而是自己主動開口:

  「難道在我下定決心之前,對面會坐著等?」

  「哼。」

  他沒有要撒嬌的意思。

  既然什麼都做不到,退到後方不就好了嗎?明明也有這種選項才對。但是少年似乎完全沒想過這回事。

  因此,好戰到了極點的嬌小「理解者」這麼說道:

  「……那麼,這樣就好。」

  她笑了。

  此刻她展現的面貌並非魔法之神或詐術之神,而是戰爭之神。

  「你是因為有右手的力量才救得了人嗎?相反吧,幻想殺手不過是你手邊的一張牌。既然如此,就別搞錯方向。缺少王牌會讓可用的選項改變,不過最後走的路仍然相同。你是以什麼為目標、將哪裡訂為終點,千萬不能搞錯。這麼一來,你便能繼續當上条當麻。」

  「……」

  「別擔心。除了右手之外,你在這裡還有其他王牌。擁有三種面貌的我在此展露戰爭的那一面並宣告:不夠的部分我全都會補足,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5

  顫抖。

  身穿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少女──瀧壺理后,保持單手朝天的姿勢,微微發抖。

  在早晨的藍天中,大型運輸直升機拖著細長的黑煙尾巴墜落。當然,她和身上華麗晚禮服有如紅色韻律服搭長裙的安娜•施普倫格爾一同溜出城,要是人家持續從空中追蹤,事情會變得很不妙。當務之急是要想盡辦法甩掉追兵,這麼做也是為了幫助和克倫佐一起行動的濱面……

  「很好很好,差不多就這樣吧。」

  背後響起愉悅的說話聲。

  像個舞蹈老師在大鏡子前教芭蕾般悉心指點瀧壺的人,是個將泛紅金髮弄成捲捲頭卻又把尾端壓平綁起,弄得彷彿吊了好幾條詭異炸蝦的女子。

  安娜•施普倫格爾。

  傳說她躲在歷史背後的背後。

  但是──

  但是剛剛……並不是安娜引發了什麼超常現象。

  「對象瀧壺理后,援助。」

  這句話。

  倘若知情者聽到,應該會發現它與安妮•霍尼曼的臺詞似是而非。

  「怎、怎麼了?」

  耳邊的甜美吐息令瀧壺縮了一下,但她仍舊抵抗似的擠出聲音。

  少女連猛然回頭的力氣都沒有。

  「剛剛那是什麼?妳讓我做了什麼!」

  「占卜,它的本質是讀取。所謂的魔導書不是指整疊的羊皮紙,重點在於能否穩定取出要找的『智慧』。就像塔羅牌等同於魔導書、某個少女的記憶能力成為圖書館那樣,本質上來說,所有用來取得知識的道具只要提高精確度,全都能發揮魔導書的功效。」

  她只聽到人家在耳邊說「把手舉起來」。

  實際一試,就成了這樣。

  ……無法用這句話簡單交代的現象發生在眼前,這點再怎麼樣她都能理解。儘管不想懂,卻還是懂了。

  (難道說……)

  因為,東西掉下來了。

  飛在天上的交通工具就在自己眼前墜落!

  (難道人就那樣……死了……?)

  「放心,他們才不會因為那點小狀況就完蛋。」

  薔薇髮飾飄來花香。安娜•施普倫格爾說起話來就像唱童謠一樣。只因為這麼一句無憑無據的話就安心,讓瀧壺理后明白自己有多麼醜惡,滿腦子只想著要逃避罪行。

  在她臉部的高度,有個安靜無聲,但的確是在對抗重力的浮游物體。

  和狄翁•弗瓊抱著的黑盒子有所不同。

  這東西的真面目是……大小與排球相當的透明水晶球。

  嗡……嘰嘰嘰,有種像是捕蚊燈表面塗上麥芽糖後烤焦了的聲響。

  (水晶、石英……雖然我知道有利用石英和振動數均一化的雷射兵器……不,不是那種東西,差異還要更大,有種我完全不知道的法則在運作……?)

  「將具有力量的魔導書戰鬥模組化。不需要讓它像馬瑟斯和維斯考特那樣自律思考。若是當成純粹的武器運用就不會背叛,擁有者就算不把生命力精製成魔力,也可以令道具從地脈吸取力量後行使術式。」

  「……」

  「換句話說,像你們這樣的能力者也能夠在無副作用的情況下施展魔法。很不錯的玩具,對吧?」

  又是一句甜如蜜卻讓人不明所以的話語。

  說不定,這人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和大惡魔克倫佐待在一起的濱面仕上動手。瀧壺有了這樣的邪惡預感。

  「總之呢,假設得到證實真是太好了。只不過似乎也有適性的問題。阿茲特克那邊的魔法師就是輕率出手,才會落入施術者骨肉遭到啃蝕的泥沼。況且,如果像忘了接地的洗衣機那樣,力量從詭異的路徑流入擁有者體內,不就沒意義了嗎?該怎麼講呢,我比較喜歡能夠讀取力量流向的能力者。就這點來說妳很適合。純粹靠『讀取之力』攀上大能力等級4,就某方面來說比第三名和第五名還要了不起喔。」

  好像……

  走上一條不得了的路──瀧壺慢了一步才浮現這種念頭。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已經抓住人家的手,還有了「打下英國的運輸直升機」這種具體行動。事到如今就算掉頭回愛丁堡城,大概也會被當成重犯關進監獄吧。不,即使對方不由分說地開槍射殺她,她也沒得抱怨。

  在這種情況下──

  「我有些事,想要問妳。」

  「什麼事?」

  「雖然依舊不懂為什麼擁有『能力追蹤AIM Stalker』的我能引發那種超常現象……不過特地加一個道具進來繞遠路的理由是什麼?還有,如果不這麼做會怎樣?」

  「能力者一旦使用魔法,就會傷害到全身的血管和神經導致死亡喔。身體會支離破碎。」

  「……」

  「希望那個叫濱面仕上的有好好聽說明啊。有問的部分當然不用講,就算沒問的部分,我也不覺得那個大惡魔會老實地說真話。」

  如此一來,便不能半途跳車了。

  賭博的恐怖之處不在於它很花錢。意識到有了這筆還沒入手的錢就能達成目標時,或是被迫非得賺到一定金額不可時,怪物就會張大嘴巴,於是人想退也退不得。回過神時,已經把所有財產都砸下去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少女嚥下口水。

  退路已斷的她只能往前看。

  (只要隔著這一層就能確保安全。反過來說,要是不把這件事告訴濱面,他會面臨危險嗎?想要救狄翁•弗瓊的濱面沒有錯,但是他這樣只會變成自取滅亡。必須有個知情的人告訴他……)

  「知道了。我跟妳走。」

  「這份決心我已經在告解室聽過了。」

  「那妳呢?為什麼妳要為了濱面伸出援手?」

  「嗯~其實我對他沒什麼興趣。」

  「那麼是克倫佐?」

  「話先說在前面。」

  以韻律服和長裙組合成紅禮服的女子輕笑著說道:

  「我可不是馬瑟斯和維斯考特那種單純讓力量流過手製塔羅的廉價模造品,要就拿一直活到現在的亞雷斯塔•克勞利來當參考……很讓人生氣對吧,他們實在太沒用了。『黃金』可是我透過祕密首領准許設立的魔法結社,結果不但讓大惡魔隨意擺布,空殼還成了扯線木偶,在別人的安排下互相殘殺。雖說是原版馬瑟斯遭到自己的慾望和不安吞噬才導致組織崩潰,不過時候到了。儘管之前我都對小孩子們做的事睜隻眼閉隻眼,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應該要大規模介入了吧。」

  「……」

  瀧壺理后和濱面一樣,幾乎只是局外人。

  別人卻不會在乎他們的狀況。

  雖然有說明,卻不指望聽者理解,反倒希望他們別仔細看清楚眼前的風險。簡直就像信用貸款廣告裡寫得鉅細靡遺的注意事項。

  「整合古埃及和古希臘神話傳承的『神威混淆Divine Mixture』,屬於伊西絲的時代。戰戰兢兢地重新抓起過去排斥的聖經,擠出兩千年來的力量,屬於歐西里斯的時代……那麼,現在呢?克倫佐逞凶,以諾語成為踏臺,連努伊特和哈迪特都露臉了。這個混沌的世間可以看成荷魯斯的時代來臨。過去的做法已經不管用。如果規矩本身不更新,會跟不上新的趨勢喔?」

  雖然沒有退路,不過瀧壺早已定下方針。

  瀧壺理后要為了男友而行動。

  為此,就算濱面不知道,瀧壺也會去做。

  「接下來要去哪裡?」

  「海~邊~☆」

        6

  當然,以愛丁堡城為據點持續蒐集情報的「王室派」也注意到了這種「異常」。

  不惜壓下傷勢也要回歸戰線的女性騎士挺直了背脊,大聲說道:

  「報告!以魔導書圖書館為中心的增援已經從倫敦趕到。雖然降落時似乎出了點意外,不過幸好無人受傷,處於隨時可以行動的狀態。」

  「立刻帶人過來……儘管過程有不明之處,不過幻想殺手算是運氣好吧。既然那隻右手不能用,便只能正面進攻了。倘若事情發展沒什麼意外,應該把東洋聖人和那個魔導書圖書館當成王牌。」

  英國女王伊莉莎看向攤在桌上的地圖。不,不只地圖。這個有朝陽從窗外射入的房間裡,每一面牆都貼上了書面資料,還用紅色和藍色的短繩將有關連的部分連在一起。這是一種類似繪製心智圖的情報整理手法。

  她並非那種任命宰相或軍師後把公務全丟給別人的領袖。既然下令士兵與騎士把性命交給自己,這些計算就要由她親手處理。有如將精神世界一角拉到現實的情報漩渦,和接到殺人命令後揮刀就好的現場相較,又是一種不同的緊繃氣氛。女性騎士光是看見此情此景,便由衷地覺得自己和同僚很幸運。理由無他,正是因為他們有個如此重視每一位士兵性命的女王。

  不僅如此──

  「光靠這裡有的東西沒辦法填補空白,明顯分成二擇三擇連不起來的線也很多。借用那位魔導書圖書館的力量早點解決吧。只是大概估算一下,就能明白我們已經比蘿拉•史都華……不,比大惡魔克倫佐慢了兩三步。」

  「是,屬下這就去!」

  看見女性騎士老實地轉身離開,戴著單眼鏡的黑髮第一公主莉梅亞輕輕嘆了口氣,或許是因為她彷彿看見了專精軍事的妹妹──凱莉莎年輕時的模樣。

  而且……

  她提到了意外狀況。

  載著禁書目錄的運輸直升機有何遭遇,女性騎士已經報告過了,也有正不斷印出來的書面資料。

  然而──

  女王伊莉莎此時最先關注的地方不是那裡。

  還有其他的事比明確的襲擊案件更需要優先考慮。

  也就是──

  「……要確認嘍。」

  「是的,母親大人。」

  「敵人從這座愛丁堡城拿走的三樣寶物和司康石,想將它們的力量發揮到極限,需要前往和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四個地區的中心點等距之處舉行儀式。」

  「嗯,這麼一來就不會在陸地上了,應該是在英國和愛爾蘭之間那片內海的正中央喔。」

  「那麼還有一點。」

  依舊盯著地圖的伊莉莎指向牆上的某一點。

  並非因為那裡貼有重大資料。

  正好相反。在到處都被書面資料淹沒的情況下,那塊奇妙的空白格外有存在感。

  接著,伊莉莎這麼說道:

  「停在這個愛丁堡灣內的不列顛女王號去哪裡了?這艘已經退役的英國王室專用船應該已經成了觀光景點才對吧!」

  聽到這幾句話,莉梅亞只是聳了聳肩。

  說穿了,這艘長達兩百公尺以上的巨大豪華客船,其實是專門為了英國王室一族所準備的「海上城堡」。由於外交上需要出訪時都是搭飛機,和實際當成交通工具使用相比,這艘船在「宣揚國威與展示技術」這方面的意義更為重大。

  話雖如此。

  儘管它已經退役並停靠在港口,對於莉梅亞來說,卻是充滿了幼年回憶的特別船隻,具體來說像是和兩個妹妹在大床上玩摔角、溜進船上的廚房偷吃東西。當時凱莉莎好像比薇莉安還要愛哭……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在含著眼淚鬧脾氣的妹妹開始偷偷把昂貴的小提琴倒著拿練習揮劍時就阻止她比較好。

  不過,目前不是沉浸在這種感傷裡的時候。

  追根究柢,那是一艘讓國家代表搭乘的船,它的「硬度」只要想一下某架空軍一號應該就很好懂了。況且英國是魔法大國,為了不在諸多妨礙與攻擊下輕易沉沒,會在設計船隻時就特別為它加入種種魔法記號。就這方面來說它並非宮殿,而是堡壘。一旦落入敵手,王城的堅固就會反過來造成危害。

  (和移動要塞又有所不同……)

  莉梅亞以手指輕觸單眼鏡。

  (用來讓我們王族直接搭乘渡海,在大英國協影響下總計五十三個既定位置舉行大規模儀式的城堡。若是以最大主教身分混進「清教派」的克倫佐,對於這艘雖然公開露面卻深藏不露的巨大神殿……嗯,不可能不了解吧。)

  說得明白一點。

  這艘船在不知不覺間下落不明,非常糟糕。

  ……那艘船不是退役後覺得可惜而保留下來的。假如硬要拆解,會引發反作用力,把半個國家炸飛,這才是正解。儘管姑且採用了「招攬不知情的一般觀光客以大量『雜念』攪拌,花費長時間中和魔法記號」這種方法,不過概算需要一千兩百年以上。

  莉梅亞輕輕嘆了口氣。

  「愛丁堡位於蘇格蘭的東側。換句話說,是在面向外海……也就是面向歐洲大陸的一側。由於有從外湧來的克勞利災害,即使下令將貴重文化財移動到相對安全的內海側,負責警衛的人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疑問吧。」

  「誰下令的?至少應該不是我們『王室派』才對。」

  「您真是笨呀。既然牽扯到超自然,在維安方面最先出面的自然是『清教派』吧。好啦,領導這一派的最大主教究竟是誰呀?」

  「……」

  「她做得真是漂亮呢。趁著整個國家因為什麼克勞利災害、『神威混淆』之類的東西一團亂時……不,假如她早在明顯的衝突爆發之前就有所安排,恐怕落後不只兩三步喲。」

        7

  不規則搖晃的露營車在非洲沙漠上蛇行以逃離某種東西。三色貓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擋風玻璃嚴重破損,車身也處處凹陷。如果是在人類聚落附近,警察可能會直接要求停車。在空調沒搞定的情況下,無論是外頭的熱氣、細沙,或者任何東西,都會危害到嬰兒莉莉絲。各種實驗器材的處境也一樣。

  「……唔。」

  身穿西洋喪服的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握著方向盤微微呻吟。可能是因為碎玻璃迎面撒下的關係,面紗略微裂開,她的嘴角則流下紅色物質。

  不過這已經算好了。

  畢竟被從地下舉起來的反戰車地雷貼著車體炸開。倘若米娜是一般人類,或許光是那道有如牆壁的衝擊波就能粉碎她的頭蓋骨或頸椎。

  不僅如此。

  磅!磅!即使是此時此刻,依舊有金色奔流斷斷續續從地下垂直竄出。要是被直接戳中,就算是登上陸地的戰艦大概也會變成兩截。

  沒錯──

  (……斷斷續續。這會不會表示大惡魔克倫佐那邊也沒辦法一直專心攻擊?)

  雖說克勞利災害已經全滅,世界依舊處於混亂之中,英國尤其嚴重。由於那邊是以戰時標準進行情報封鎖,無法得知發生什麼事。

  而且不見得能安心。

  青蛙臉醫生為難地表示:

  「妳開車就不能再小心一點嗎?」

  「別作無理的要求。一停下來就會遭到攻擊喔。」

  「確認一下,妳知道這項工程有多精細吧?」

  「對方的目的就在這裡吧──破壞為莉莉絲準備的容器。」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克倫佐方隨時都能心血來潮發動攻擊,這邊卻必須時時提防並保持移動。不管是偶然還怎樣都沒差,只要中一發就會完蛋,何況他們也抓不到攻擊的前兆。另一個問題在於這輛露營車的燃料並非無限。儘管先前是藏身於遠離人煙的綠洲,所以寬敞的車裡也擺了一定程度的備用燃料,但在三百六十度直到地平線彼端全都是沙漠的情況下,終究會讓人不安。汽油用完的時刻就是他們絕命的時刻,即使明白這點,依舊沒辦法額外費心在省油上頭。

  身處如此寬廣的沙漠裡,就算打開車用導航系統也毫無意義。

  已經化為「可觀看網路影片的車用收音機」的液晶螢幕上流過種種尚未確認的情報。儘管大多是「鯊魚逃出水族館」、「速食炒麵缺貨」之類的廉價假新聞,不過對於知道該看什麼地方的人來說,同時也列出了會讓人啞口無言的重大情報。

  『在希臘首都雅典,寶貴的觀光資源──神殿,似乎也有多處受害。根據不久前只能坐看事情發生的當地居民表示,有某種很大的金色物體從地下竄出……』

  『不是瓦斯管?的爆炸嗎?黃金的……啊哈哈,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啦。確實我們布拉格是有名的占卜與鍊金術之城,不過那是觀光喔觀光。那邊攤販擺的飾品也是黃銅製的。不是那種會有純金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出來的地方啦~』

  還有……

  意外近的地方──

  『金字塔的頂端噴出某種金色的東西喔!咻~果然高深的天文學說都是真的。經過數千年的時光,人們終於成功和外星文明接觸啦!』

  「克倫佐……!」

  「應當隱瞞魔法的存在」這條法則逐漸毀壞。

  從很多方面來說,時代都在往各種不同的方向更新。

  這就和搜尋引擎、網路購物、社群網站、影片網站改變了世界的面貌一樣,大惡魔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展現了這種程度的影響力。

  在米娜•馬瑟斯握著方向盤咬牙忍耐的期間,新影片一部接一部上傳,貴重情報則被擠到榜外。雖然似乎沒有什麼人特地操縱,但是輪替速度飛快。說不定是因為克勞利災害的威脅遠去,導致從緊繃中解放的人心一時之間進入「躁」的狀態。

  遭到無法控制的自我意識擺布。

  對於多少有涉獵魔法的人來說,這是種該看成禁忌的狀況。

  而它正以全球規模擴散。畢竟布萊斯路之戰就是那些滿心想著變得更偉大、更受尊崇的魔法師們,被人家從外面輕輕一戳之後陷入兩敗俱傷的內鬥。雖說事件源自亞雷斯塔的復仇心,但只要大家時時克制自己的心默默研究,便能避免這種事發生。就連雪莉、歐莉安娜等將魔法名刻在心裡,前來襲擊學園都市的魔法師們,應該也無法否認自己背後有類似的負面熱情驅策。

  正常運轉的世間什麼也不懂。

  現在是順風,該豪賭一把。

  換成自己會做得更漂亮。

  ……這些正是所謂的邪惡樹諸力。當然,帶有憤怒、嫉妒等負面情緒的意志之力不見得會造成惡行。舉例來說,有很多藝術作品正是從憤怒中誕生的;也有人經歷過失戀的痛楚後,邁向下一段戀情。真要說起來,人類就是為了克服黑暗的恐怖才取得火焰,並且發明使用油、瓦斯的穩定照明,進而完全支配電力。

  然而,這些豐功偉業都屬於能夠正確轉化的人。

  倘若人沒有任何覺悟或鑽研便突然接觸邪惡樹諸力,會怎麼樣呢?這種「力量」和眼睛可見的落雷、光束砲不一樣,卻會在人的背後輕輕推一把,讓人抓取平常絕對不可能挑上的選擇。賭博、投資、經營公司,甚至是殺人領保險金或搶銀行。縱使是那種看了晚間新聞後會一句「哪會這麼蠢啊」笑著帶過的事,當事者卻是真的認為自己能克服難關才會這麼做。

  今天運氣很好,趁現在就能贏,不能放過這一瞬間。

  人們就是會──

  委身於這種拿它沒轍的「內心耳語」。

  就算是職業魔法師,一樣偶爾會被自己的心耍著玩,甚至會做出一有差錯就可能讓世界崩毀的行為。更別說這種力量如果在全球七十億人的背後都輕輕推一下會怎麼樣了。

  混沌將會開始。

  不是以高效率方法殺人的戰爭,也不是善心失控造成的狩獵魔女騷動。只要把手指伸到火災警報器前面停住,保持這個狀態三十秒。先不管要不要實際去做,理論上任何人的心裡都會湧出「按下去會怎麼樣呢?」這種單純的疑問。這種力量會將所有的開關都打開。讓人實際去做。沒有下令的首謀或領袖,要預測危害程度反而變得極為困難,這點很容易想像。就像一個個水分子無序亂動反覆衝撞,最後使得整鍋水沸騰而有了殺傷力一樣。

  鬼迷心竅。

  要形容大惡魔的所作所為,實在找不到更適合的詞了。

  米娜•馬瑟斯看向油表並咂嘴。

  (……以克勞利災害對大英國協成員國施壓,並且故意被擊破讓自己最佳化,應該是亞雷斯塔自己的主意才對。但是在這種相當於傷口癒合結痂的時刻給予新刺激,會讓原本該在「平靜的躁動」狀態下逐漸冷卻凝固的人心再度瞬間沸騰,大惡魔克倫佐無疑利用了這一點。也就是說,要看亞雷斯塔能不能將底定的盤面整個翻轉,搶回整個世界的局勢嗎?)

        8

  鄧弗里斯近郊,能夠俯瞰靠南邊港口小鎮的略高山丘。

  明明站在高處,卻沒什麼看見壯闊景色的感覺,俗稱的失望海。

  (好可怕,是怎樣啦?克倫佐那傢伙沒到講好的地方碰頭,這下子要是安內莉不能用,我該怎麼辦啊?連語言都不通耶!)

  「住手,安內莉!我怕沒電,現在別推薦我那種像是把老遊戲和交友網站合體的線上脫衣麻將軟體。不要閃閃發亮!……這是什麼,越獄繞過應用程式商店……?不不不,不幹!我才不要咧,下載好恐怖!」

  濱面現在恨死了能在眨眼間分析他人喜好的程式,要是因為這種事把電池耗乾就完蛋了。

  有如攤開床單拍打空氣的聲音傳來。

  濱面驚訝地回頭,身穿米色修道服的女子正好踏到地上。類似蝙蝠翅膀的光翼化為粒子狀消散。

  「讓你久等了呢。」

  「哇,妳、那個……怎麼回事?怎麼到處都是血啊!」

  「別碰,我自己想辦法。我也用上了顯眼的飛行,到這種地步已經不是穿不穿幫的問題,趁人家追上來之前搞定吧。」

  雖然和那個「魔神」正面衝突光是沒有被剁碎就該表揚,不過克倫佐判斷就算對濱面解釋這些也沒用。真要說起來,她也沒考慮什麼分勝負,只是挑個適當的時機撤退。贏了就跑可不能得意地拿來炫耀。

  還有更重要的事。

  克倫佐以全身感受海潮的氣味與海鳥的鳴叫聲,一屁股坐到濱面拖著的綠色行李箱上頭。也不曉得是什麼發揮了功效,就算她坐在上面,行李箱還是一樣輕。她總不可能輕得跟羽毛一樣。

  「很好很好,和預定的一樣。不列顛女王號確實來到內海了呢。」

  「就是那個……?」

  濱面站在略高的山丘上,往海洋方向望去。

  鄧弗里斯在蘇格蘭裡算是個相當小的鎮,而且往南就是港口。話雖如此,近郊那個卻並非什麼有國際航班往來的大港,只是地方性的漁港。一艘有如豪華客船和軍艦融合的超巨大灰色船隻停在港裡。說穿了,船比港口本身還要顯眼。

  呸。

  坐在行李箱上的克倫佐隨口吐掉嘴裡的血並說道:

  「要當成臨時的住宿地點倒是可以。趕快把它搶到手,然後休息一下吧。」

  「搶那個?光是警衛人員就有幾百個耶。具體的方法我完全想像不

  颼的一聲。

  大惡魔的長長金髮合成一束,帶著蠍尾般的不祥氣息刺進地面。

  僅此而已。

  照理說應該僅此而已。

  緊接著。

  咚──!

  遠處的海邊小鎮,不列顛女王號浮起了好幾公尺。

  「埃提爾•化身。其二六DES。」

  船遭到從海底竄出的金色物體貫穿……才怪。如果這麼做,船在到手之前就會沉沒。

  巨大黃金柱是從灰色船隻附近竄出,光是它掀起的高浪就讓重達十五萬噸的船浮起並淹沒沿岸,引起輕微恐慌。此時大量金髮已經在遠方複雜地結合,尖端產生類似長出羽翼的人類輪廓。接下來便成了喜劇的世界。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宛如從外面把縫紉機的針往船上並排的門打進去似的,精準的連擊一發又一發。正確說來應該是像拔草一般,把裡面的人類抓住、拔出、丟掉,每一次攻擊都會將待在船上的人類扔往冰冷的海洋。無論你是不是原本就活在這個世界的專業人士,所謂束手無策就是這個意思。對面大概就連「哪來的?誰幹的?」都還不清楚,便已遭到擊破。

  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驅除。

  宛如把在石頭背後爬的蟲子捏起來丟到別處。

  連三十秒都用不著。

  正想著從海中現身的怪物好像撤退了,克倫佐便把刺進地面的金髮拔出。髮梢連一滴水都沒有。

  傷勢尚未恢復的克倫佐就這麼隨興地從綠色行李箱上站起身。米色長裙受到重力牽引,遮住了她耀眼的纖足。

  「好,走吧。這麼一來就沒人礙事了。唉,連防衛機制怎麼啟動都不曉得的傢伙也就這樣嘍。」

  「……」

  在呆滯的濱面眼前,大惡魔克倫佐走下山丘,往冷清的港口城鎮移動。

  她豎起一根手指。

  「那艘船不僅是堅固的城堡,也能當成巨大的神殿、儀式場地。一進去馬上就要開始嘍。我要為世界的自然分解莫•阿賽亞儀式做準備,你則是負責狄翁•弗瓊的再形成。」

  濱面不由得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懷裡。

  區區七十八張牌。

  這些實在靠不太住的「證據」,要證明一名少女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實際往目的地移動,便覺得海潮味十分刺鼻。港口一帶就像下過雨似的,路面到處都濕答答。至於不列顛女王號則是反過來讓人懷疑怎麼沒乘著那道高浪登上陸地。走近一看,讓人再次閃過某個念頭。

  「好大……」

  「唉,我說了要睡在這裡嘛。要是連這點程度都沒有,可是當不成臨時住宿地點的。」

  不愧是大惡魔,似乎連金錢觀也很異常。

  如果單從全長來看,這艘船比不少學校還要大,感覺有個兩百公尺,就連甲板也有個九公尺高。像這樣從碼頭仰望,翹向這一頭的灰色牆壁會遮住視野,反倒無法看清全景。記得從遠處確認窗戶和門的排列時,船艙應該有個三層還是四層才對。那麼,從一般的角度來想,這種大小應該可以讓上千人留宿。不過,考慮到這是王室專用,實際的格局會變成怎樣啊?說不定會減少房間的數量,讓每一間都大到無法想像是船。既然也要當什麼外交或社交的舞臺,就表示……大概能開得了灰姑娘的舞會吧。

  當然,居民們親眼目睹了海上發生的異變。儘管如此,他們卻都張大嘴巴背對罪魁禍首,只是一味地看著海,要說諷刺也實在是諷刺到了極點。有件事不能誤會──光是目睹無法得到智慧。即使是同樣的現象,所得情報也會隨見者而有所不同。

  至於當事者克倫佐──

  「喝!」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濱面之所以慘叫,是因為克倫佐一彈響手指,港口那些悠哉背對他們的漁夫、身著蘇格蘭紋衣裝的年輕人,全都啪噠啪噠地倒下。變化實在來得太乾脆,反而顯得恐怖。即使施放毒氣大概也不會這樣吧。儘管也有些人似乎注意到事情不對勁而回頭,下場依舊相同。真要說起來,又不是電擊槍或麻醉槍,要這些人如何反應?無從抵抗的民間人士先後昏倒。

  大惡魔克倫佐雙手扠腰。

  「這點程度就吃驚怎麼行?我做的和誰都會用的『驅除閒人』沒兩樣,頂多就是隔絕和操縱的差別喔。我反倒認為和一瞬間讓人昏迷相比,不需要接觸就能持續對人家腦袋動手腳卻讓對方毫無自覺的『驅除閒人』比較過分呢。」

  「……這樣還算收斂,妳到底是活在怎樣的世界啊?」

  「就是你接著要一頭栽進來的世界喔。好啦,走嘍。」

  「妳說走,這艘船……要怎麼做?這個大小耶!這已經是牆壁了,就連上面的甲板都有差不多三層樓高喔。除非找來消防隊的雲梯車……」

  「……」

  「慢著,那個傻眼的表情是怎樣。喂,住手,不要用那根手指靠近我,我叫妳住手啊!」

  在打鬧之際,濱面仕上被金色髮絲紮紮實實地捆了起來。大惡魔克倫佐用力抓起濱面,張開從身體兩側噴出閃光形成的黃金翼,一口氣往上升。考量到她的實力,要這麼做反倒需要細膩地控制力量,以免擺脫地球重力。

  克倫佐雙腳輕點寬敞的甲板。

  「好啦。」

  「噗哈!」

  順勢滾出來的濱面趴在甲板上,下半身差點被綠色行李箱壓扁。雖說藉著魔法什麼的減輕了重量,但仍然比瀧壺的屁股重。

  「會死、笨蛋、要出來了,很多東西要被擠出來了……!」

  「……喂,在地板上像條蚯蚓一樣亂動的傢伙,別貼著皇家裝備做些奇怪舉動。快點給我起來,噁心死了。」

  儘管誤會嚴重,而且女孩子什麼都沒省略就認真地來一句噁心死了對於十來歲的心靈實在傷害很深,但是追究下去顯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濱面連忙從重量像是輕微坍方的行李箱底下爬出來。

  接著──

  他重新打量四周,發現真的空無一人,卻又和廢棄的校舍、醫院不太一樣。沒錯,有些東西還在,像是人的氣息、熱氣,總之就是類似殘渣的東西。這麼說來,幽靈船的目擊者訪談也常提到,海上漂浮的不是徹底的廢船,而是「有找到剛洗好的衣物、還沒冷掉的咖啡等感覺不久前還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跡」之類的。

  大惡魔克倫佐輕輕搖晃那頭長長的金髮。

  「走吧,小鬼。這下子第一組總算結束了。具體的儀式步驟我在裡面教你。」

  「第一組?」

  「對呀。」

  克倫佐愉快地笑著。

  真的、真的很愉快。

  眼神就像個靜靜等待人家踩進大型機關的惡作劇孩童。

  「……而且這個第一組就會搞定一切。之後情況就會像雪崩般發展下去。打從我抵達這艘船開始,期待之後的分歧都是白費力氣嘍。」

        9

  『就是這樣。』

  鄧弗里斯近郊。這座港口小鎮稍微偏離中心地帶的內陸側。

  教會的鐘樓。

  逆源質拼圖545翩然降下,從藍天回歸。

  一方通行只要有意,隨時可以透過創造龍捲風等手段擺脫重力束縛,但是說起來那比較接近火箭噴射,不適合像半透明惡魔那種「停在一定高度,靜靜觀察地表」的無人偵察機式用法。

  『已確認不列顛女王號。看樣子那艘船應該就是克倫佐的根據地了,咿嘻嘻。』

  「這種事我知道。」

  雖然在陪那個叫「魔神」的傢伙玩的時候,克倫佐和她的跟班也逃了,但只要將幾個推測合在一起就能找到答案。為什麼要搭車?鐵路前方有什麼?內海側有什麼異狀?真相就是那些不起眼情報的累積。即使是什麼都能看穿的大數據,也是眾多小如沙包的情報集合而成的。

  「具體來說,那玩意兒需要多少人才能動?進一步來說,有多少人被逼著讓船隻運作?」

  『……呃,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可以用問題回覆問題嗎?』

  「倘若可以毀掉,就趕快連船一起擊沉,把事情解決。能動手還是不能?給我回答這個問題,惡魔。」

  『唔喔喔~!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強壯的主人!問的已經不是「怎麼毀掉那個?」這種單純的問題,而是跳到確定要把它砍成兩半,但是不想把局外人拖下水的規模啦!』

  轟──!

  晨間空氣在此時被強行撕裂。

  實際上不到一公尺,就在眼鼻之前,巨大的鐵塊從一方通行左右兩側掠過,速度大概有零點九馬赫。那是刻意維持低速,確保能夠以銳角轉向並且長時間貼地飛行的巡弋飛彈。

  『哇!』

  第一名輕輕摟住悠哉壓著報紙裙的惡魔,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避開「遭到事故直接擊中」的下場。

  噹、噹!

  同樣位在鐘樓的沉重大鐘受到衝擊波搖撼,散播嚇死人的音色。

  這段期間,正確讀出地形數據而貼地前進的飛彈就在雷達搜尋不到的狀態下出了海,撞向巨大船艦。

  一旦命中船腹,那個火藥量別說開洞進水,甚至有可能讓船斷成兩截。

  結果顯而易見。

  一發。

  閃光乍現,還來不及接近的多發巡弋飛彈當場消滅。

  破壞不僅如此。

  另一道閃光從灰色的不列顛女王號往更高處釋放,渾濁的灰色粉塵在藍天中的某一點飛舞,高度高得不自然,恐怕是沒在考慮駕駛員的無人觀測機吧。簡直就像白晝的星辰。在爆炸之前都沒注意到。

  一方通行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驚訝。

  他一隻手將還有點呆滯的逆源質拼圖545推開。

  (沒有愛德華•貝里吉那時的軍事衛星嗎……話是這麼說,但是看樣子不管用什麼東西,都會被誇張的手段封殺吧。是打算保留王牌嗎?還是單純被綁住導致玩具被搶走呢?)

  「實際上到底是怎樣?」

  當然。

  這是在問「不可能只有那種程度吧」。

  『呃,那個……說穿了,沒辦法窺探裡面的狀況。克倫佐是我的製造者,也是比我還要高階的惡魔。要是變成正面硬碰硬,不管加上什麼東西都會被壓倒喔~』

  反過來說,如果不要正面衝突硬碰硬,逆源質拼圖545便很有利用價值。要是在這種時候放棄,就沒資格以惡魔自稱了。

  這點先擺一邊。

  待在鐘樓上層的一方通行以手背砸向還在響的鐘,讓它安靜下來。

  「妳的報告該不會就只有這點東西吧?」

  『船員們也有腦子能夠思考,不見得會一直聽從蘿拉•史都華的命令。這艘船排水量十五萬噸,是核動力航母一點五倍,又是重心高的上重船,且動力仰賴效率不如核子反應爐的柴油。總之豪華客船光是轉向就非常磨耗神經,算是全世界最難操縱的船喔。只要數百個船員裡有個人覺醒了正義之心違反命令,便有可能翻船。』

  「換句話說──」

  『克倫佐是一個人駕船。嗯,很可能是將那些好長好長的頭髮布下去,把操舵室到輪機室每個角落都壓制住吧?』

  「……」

  『唉呀,一臉就是沒有後顧之憂幹勁十足,爸爸要上工了的表情耶。不過爸爸慢著!咿、咿嘻嘻,不列顛女王號是把「王室派」駐留的城堡直接折疊成船型的特別設計喔。假如克倫佐啟動防衛機制,光是不小心靠近就可能粉身碎骨!剛剛你也看到了吧!』

  「不是爸爸吧,白痴。」

  『怪了?那要叫媽媽嗎?』

  「………………………………………………………………………………」

  『啊……有種不小心亂抓話柄要挨一頓說教的預感……』

  「……妳完全沒有搞笑的天分耶?」

  『拜託現在就殺了我!咿──!居然讓這種連一個玩笑都開不了的肉彈凶器在幽默的世界失望,我的人生已經徹底完蛋了!』

  超S主人輕巧避開哭哭啼啼撲上來的半透明惡魔,並且用纖細的下巴比了比海的方向。

  「現在是能靜觀其變的狀況嗎?」

  『假如她打算利用蘇格蘭的榮譽──三樣寶物和司康石奪取整個英國,「魔法陣營的秩序」可能會崩潰吧。換句話說是半個世界。但我不覺得那個大惡魔會小家子氣到只想當一國一城之主。』

  「……」

  『就連這個儀式,大概也得看成是「點火」吧。』

  逆源質拼圖545面帶笑容,談起嚴肅的話題。

  一如迸出世界末日的軍用模擬裝置。

  『克倫佐應該是要在能夠對於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四地區中心造成同等影響的某一點舉行儀式。咿嘻,假設不列顛女王號以不傷害輪機室的額定標準運作,用大約三十節的速度航行……』

  「換句話說是怎樣?」

  『差不多兩小時之後,也就是剛好正午時會抵達定位。這麼一來,應該就沒人能阻止了。』

  在這種情況下──

  逆源質拼圖545雙手的食指在那對與嬌小體格不相稱的胸部前互戳。

  『那、那個……因為上次被「魔神」整過,所以我拋棄了樂觀的預測,往比較嚴重的方向思考……』

  「喂,喪氣話晚點再說。我講過別因為失敗就畏縮吧?」

  『不是這個意思,反而比較接近老實地把之前別過頭不看的部分重新放進來就是了。』

  儘管第一名氣勢逼人,半透明惡魔依舊沒有停下。

  『說不定可以闖進變了模樣的王城不列顛女王號。先不管能不能擊沉,只是潛入應該還可以,大概也能在裡面碰上克倫佐吧。』

  「那又怎麼樣?我受夠繞圈子啦,趕快把那個叫大惡魔的打爛就收工了吧。」

  『……沒辦法。』

  十分乾脆。

  逆源質拼圖545這麼宣告:

  『我想這個世界上,應該找不到徹底殺掉克倫佐的方法。』

        10

  回到不久之前。

  不列顛女王號船內。

  「……好誇張啊。」

  已經不需要裹上塑膠布隱藏了。濱面仕上抱著收在木鞘裡的「國家之劍」,稍微打量四周,不由得這麼嘀咕。

  在他前方一步的位置,拖著沉重綠色行李箱到處走的蘿拉回過頭,傻眼地開口:

  「真是個詞窮的男人。這種感想你已經講幾次啦?」

  「因為不管看哪個房間都會被嚇到啊。」

  擺滿了純金裝飾名畫的畫廊、挑高三層以上還設有許多列觀眾席的正規歌劇廳。舞會廳、餐廳,每個地方都超出「交通工具」的規模。縱使是用鋼筋混凝土建造的學校,也不見得能確保這麼寬敞的空間。將城堡折疊成船型──這種誇張至極的形容法顯得無比可信。

  濱面輕觸口袋裡的泡泡糖。

  他認為有必要警惕自己的感覺別走偏。要有自知之明,別弄錯自己的能力範圍。這是克倫佐搶下來的,並未成為他的血肉。

  濱面從他不敢亂碰的大理石女神像旁邊通過,並且問道:

  「要去哪裡啊?」

  「最深處,祕密基地。」

  神色自若的克倫佐沒有走向階梯或電梯,而是從很大很大的餐廳移往隔壁房間。磁磚地板加上閃著銀光的營業用冰箱和調理臺,就連瓦斯爐和窯爐也都不是一般店裡會有的款式。雖然除了增添風味的葡萄酒和白蘭地之外似乎沒擺其他酒類,不過這艘船即使另外有專用酒窖也不足為奇。

  之所以退役後還擴充食材,大概是為了那些特地花錢想品嚐真正宮廷餐點的觀光客吧。

  「溫蒂妮的話應該是魚吧。有沒有什麼對應的補充物資呢?」

  喃喃自語的克倫佐沒有往深處走,而是將長長的金髮當成蠍尾甩動,打開冰箱門隨便捏了塊切成薄片的鮭魚肉並說道:

  「要從那邊進去喔。」

  「慢著,那只是單純的糧倉門……啊嗯。」

  「趁現在隨便拿些東西填肚子吧。四隻腳的是火、魚是水、鳥是風、蛇和蟲是土。以你來說該擴充火的精華,也就是沙拉曼達。」

  大惡魔克倫佐把某樣包著白色薄膜,看似漢堡排親戚的東西塞進濱面嘴裡……用她好長好長的金髮。不是一根兩根,而是一束。倘若對美女大姊姊的頭髮沒有執著,一般來說這種暴行就算讓客人大叫店長也不奇怪。

  然而,更重要的是……

  「嗯噁!」

  「喔,傳統料理不合你胃口嗎?」

  「啊、咳。這是什麼玩意兒、什麼的肉?」

  「無能的東西,連肉餡羊肚包都沒聽過嗎。我剛剛說了四隻腳的動物吧?這是在羊胃裡塞進其他內臟與蔬菜後烹煮而成的東西。」

  尚不論好不好吃,光是那股氣味便已經濃到讓人難受,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話說回來,胃難道不算內臟嗎?光是聽到這些,實在不懂賣點在哪裡。日本的納豆或北歐的臭罐頭也是這樣,完成品先不管,真不知道這些神祕料理究竟是怎麼發展出來的。

  「下次補給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這是四腳動物質,總之你好好吸收需要的份。」

  「先等一下,我沒辦法相信妳的品味,我吃的東西我自己挑!嗯嗚嗚嗚……!」

  這回是西式甜點。

  被硬塞的濱面仕上含淚抗拒。

  這次塞進嘴裡的東西也感受不到糖和白蘭地等材料的味道有調和,感覺就像人家扔了一塊凝固的蜂蜜進來,只有無藥可救的甜味在整張嘴裡擴散。已經不是舌頭怎樣的問題了,彷彿有人用濃密的甜味狠狠往後腦杓砸下來。

  「脂肪、蛋白質、碳水化合物三位一體……關鍵的血好像不夠。但可以用來研究當成容器的光之蛋糕嘛……」

  「光、噁……光之……?」

  「就是克勞利魔導書裡提到用來代替活祭品的東西嘍。不過嘛,就算是這種東西,依舊能充當動物性補給品喔,它的質會隨著裡面裝的血而改變。既然肉餡羊肚包不合胃口,找其他四腳動物的血肉塞進去吃掉就好。」

  還是老樣子的頭髮地獄。

  和崇尚高湯文化的日本人在味覺方面決定性地合不來。

  毫不在意地吃著麵包片和葡萄酒的金髮美女如是說:

  「明明是英國人,卻搬法式城堡那套來用啊……話是這麼說,不過呢,『王室派』重傳統嘛,這也變成黑幫電影的慣例了吧。後頭的廚房從以前就很適合藏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嗯、唔。」

  「哇~!啊~啊~啊~喔哇~!」

  「……你以為這點東西就能讓我醉嗎?蠢貨。經口攝取麵包和葡萄酒不過是用來補充內在能量罷了。」

  「麵包和葡萄……?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藏身的並非邪惡樹,而是生命樹,所以不受二元論束縛,不會否定神聖的質。」

  轉眼間,一瓶酒已經空了。

  一看標籤,角落標著百分之十五,濱面猜是度數。照理說不至於有英制和公制之類的差別。考慮到啤酒是百分之四,這數字應該相當高……話說回來,為什麼濱面仕上能夠列出這種數字來比較呢?追究這點也沒意義。就說了沒意義。

  克倫佐舔了舔自己沾上麵包屑的手指後,往廚房深處走去,同時做出大膽的動作。

  只見她將手繞到背後,手指拉下後頸的拉鍊,脫掉米色修道服。

  「哇,等等,妳!果然喝醉了嘛……!」

  「好了啦,把這個拿著,僕人。別掉到地上了。」

  「哇噗!」

  世界似乎充滿了女孩子的氣味──人家直接把修道服扔到濱面頭上。另一方面,穿著純白內衣的克倫佐毫不吝惜地伸展肢體,翻找起調理臺上的收納盒。

  「? ???」

  「怎麼?就算不回頭,我也知道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喔。」

  長長金髮上浮出的奇妙臉部瞪著濱面。

  濱面看著那詭異蠢動的肩胛骨與脊椎骨線條,開口說道:

  「不,呃。我只是在想妳雖然是惡魔,卻沒有長出翅膀或尾巴之類的東西耶。」

  「我可以隨自己高興添加記號,但是在這個場合沒意義。明明不需要飛上天,張開翅膀要做什麼?」

  「……那麼惡魔的角什麼時候會用到?用頭錘攻擊?」

  「蠢材。真要說起來,女惡魔頭上添角也沒用。角是源自潘和賽努諾斯等古老男性神格的生產力象徵……話雖如此,不過男性又不會大肚子,它們負責的是什麼任務想像得到吧?嗯,那些爬上床的惡魔能夠配合對方自由改變性別,因此頭上留下角這種男性象徵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至少對我的實體來說沒用。若是逆源質拼圖545那種以文字和價數導出的形式,也就不需要在調度人造物時混進複數體液啦。」

  雖然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但不良少年並不希望對方一邊露出裹在白色內褲裡的屁股,一邊談些什麼爬上床和體液之類的話題。

  「話、話說回來,急救箱?」

  「你以為職業廚師就不會受傷嗎?任何業界都沒有絕對。而廚房是個會用火也會用刀的危險職場,少不了這種道具。」

  克倫佐隨口回答,並且把消毒液灑在手腳上,然後做出奇妙的行動。

  方才的光之蛋糕(?)。

  她以手指壓爛那種奇妙的西點,塗到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很痛的傷口上。

  「喂。」

  「光之蛋糕是強烈的動物精華填充劑,可以代替活祭品喔。這東西雖然是封入血液之前的泛用容器,不過正因如此,能成為堤防阻止力量流出。拿它堵住小宇宙身體的潰堤處是第一優先,外觀上的止血之後再處理無妨。」

  看樣子似乎……沒弄錯,至少在克倫佐腦中沒錯。簡直就像替模型上漆,或是替顏料裂開處重新上色。她開始在壓爛的甜點上頭纏新繃帶。

  換句話說,有這麼做的必要。

  穿著純白內衣的克倫佐身上到處都是不久前受的傷,還滲出了血。

  「魔神」娘娘。

  和那個怪物正面衝突卻只有這點程度的傷,也可以說反而證明了克倫佐實力高強。儘管濱面無從知曉,但是不能忘記,克勞利挑戰「魔神」時燒掉了他的半身。

  「雖說是為了降到表層世界……嘿咻,管理肉身靈媒還真麻煩呢……」

  「妳、妳還好吧?仔細一看,妳的傷勢很重耶。」

  「跟內部的出血相比要輕鬆得多嘍。至少來自外面的傷口不會讓我覺得頭痛或頭很重而打亂思考。」

  「內部的?」

  「就是原本該在最後封入光之蛋糕裡頭的那個啦,那個。」

  「?」

  儘管搞不懂,但如果是內臟出血,事情可就嚴重了。

  這和手腳骨折不一樣,連該怎麼處理都無法想像。

  濱面聽了臉色發青。克倫佐則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並像個小孩子一樣嘟起嘴。

  「……裝模作樣。還是說你是故意要讓我說出口才裝傻?你應該正值對生小孩感興趣到像個笨蛋一樣的年紀,總不會想宣稱自己純潔到連生理期之類的詞都不懂吧?」

  濱面當場「噗!」地噴出口水。

  「剛剛讓你吃的不過是封入之前的泛用容器。就算你喜好正常,沒有奇怪的性癖,這部分也可以安心。」

  自己先談起這些話題的克倫佐顯得完全不介意,拿起濱面以雙手捧著的米色修道服,重新套上。

  「接下來是儀式。想好適當的量,把必要的量塞進肚子裡之後跟我來。」

  「適當、必要?要怎麼計算啊!」

  「鼓起來的肚子不至於妨礙深呼吸。容器只是容器。你需要沙拉曼達的精華,別忘了把四隻腳的血肉塞進去再攝取。」

  雖然她這麼說,但是那個光之蛋糕甜到讓人不想吃。而且祕方是動物的血。雖然每一項材料和步驟大概分別都有「意義」,可是單純以味道來看,實在很難說好吃。

  「英國的甜點都是這種東西嗎……」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超級失禮的事啊?」

  克倫佐走向另一道門。這道門雖然是厚重的鋼鐵材質,卻並非雙扇門。之所以令人聯想到銀行的大金庫,或許是因為船內處處可見的水密門轉盤。

  「不過糧倉就是糧倉吧。這裡究竟還會有什麼啊?」

  「明明閉上嘴巴,答案也會出現在眼前,你卻還是憋不住要問呢。這點就不像會無止境主動發掘新知翻譯吸收的馬瑟斯,而是每當開拓新領域就會整個懷疑一遍的克勞利之子啊。」

  儘管只是閒聊,濱面卻突然發現一件事。

  這麼說來,自己正在和克倫佐交談。

  說不定,他和克倫佐講過的話,比和狄翁•弗瓊、奈芙徒絲她們講的都來得多。

  實際通過門之後,是個廣大的空間。

  裡頭構造複雜,所以容易像身處迷宮一樣搞不清楚所在地,不過應該很接近船的中央吧。這片比籃球場還大的空間裡沒有窗戶,四方的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都以厚重的鋼鐵蓋住。雖說是豪華客船,不過實際上是英國王室專用。或許和艙房數相較之下,他們是以糧食、備品等能夠確保服務品質的貨物為優先。

  到處都堆滿了金屬貨櫃和木箱。

  為了室內作業,邊邊還停了一輛像高爾夫球車的小型堆高機。

  「這裡是……糧倉對吧?」

  「誰跟你保證過這種事?不只船,任何交通工具都是由『如何活用有限體積』決定一切。每個地方都安排功能相同的倉庫或保管庫,只是在浪費空間,因此會將所有的貨物集中在同一處,然後在許多地方設置出入口。構造上和蟻窩同理。將物資保管庫安排在一切的中心,只用必要的通道連接必要的位置。」

  「……就像網路購物的集貨區嗎?」

  「俗物。留心你的用詞,舉例會反映出你走過的路喔。」

  語氣傻眼的克倫佐左右搖晃那頭長長的金髮,走向牆邊的大型電梯。看樣子這部電梯的規格足以載運整個貨櫃。雖說是電梯,不過很接近轉車臺式的立體停車場。厚重的鐵門似乎不是往左右敞開,而是設計成往上升。

  兩人搭上電梯後,單手拖著沉重綠色行李箱的米色修道服美女按下往上的按鈕。

  濱面瞪大眼睛。

  「往上?」

  「所以你有什麼意見?」

  克倫佐說了祕密基地,因此濱面還以為是要到最底層的船艙或是壓艙水艙……

  (從這裡往上是要去哪裡?二樓、三樓,不,時間好久……這玩意兒究竟要到……?)

  就在這時,周圍響起蒸汽與氣體噴發的聲音。

  「哇!」

  「別慌,只是單純的消毒和清洗。去除汙穢這種想法不是東洋的專利。不過嘛,我們是褻瀆的那一邊,要無視它也無妨吧。」

  疑問終於解開。

  電梯抵達目的樓層,厚重鐵門逐漸往上升起。

  颼!凜冽的冬季海風拍打濱面的臉。

  「什……」

  眼前是宛如鏡像的藍天與大海。

  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不需要窗戶也不需要門。

  「……外面?」

  「嗯。」

  「可是,這裡……不是直升機起降場嗎!不管從哪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於是大惡魔雙手繞到背後,三兩下脫掉米色修道服。

  只剩純白的內衣。

  濱面仕上的青春期讓血壓急速攀升。

  「什……啊、啊?」

  「你就用那個行動裝置隨便搜尋吧。喔,不是只會定期更新衛星畫面的搜尋引擎,而是會即時追蹤已標記網購商品的衛星服務。世界上充滿了潛在的偷窺狂,區區衛星照片誰都弄得到。好啦,能看到我的豔姿嗎?」

  原本竄升的血壓感覺就這麼停住了。

  他不敢確認。

  這種情緒逮住他的指尖,封鎖了行動。

  「看不見……嗎?」

  「從頭到腳都泡在異質的環境裡,反而注意不到變化喔。」

  周圍沒有什麼特殊玻璃。

  看起來也沒有出海市蜃樓那種溫差導致的晃動。

  結束激進演示的大惡魔再度穿回米色修道服。

  「噗哈。雖然充當魔法儀式場地的神殿應當隱藏起來,王族的舉止卻沒有任何需要遮掩之處……也就是被夾在兩者之間,所謂大人的理由。正如卡提納所代表的魔法那樣,君王的魔法就相當於國家的儀式。」

  埃及的金字塔也好、希臘的帕特農神廟也罷。

  原本仍受到大眾認同時,儀式場地會受到誇耀,立地更要睥睨自己所統治的整個國家。

  濱面以外行人的角度觀察,發現這個地方就類似一個很大的十邊形盤子。他們搭乘的載貨電梯是貼著其中一邊的箱狀建築。灰色的直升機起降場本身就比網球場還要大。而且仔細觀察該注意的地方,便會發現有些怪。

  沒有防止接觸的紅色警示燈、代表直升機起降場的字母H等標示。

  「這裡是不列顛女王號的心臟區域。」

  無比開闊,卻不會有任何人看見的廣大陽臺上,大惡魔克倫佐坐在行李箱上,如此說道:

  「再怎麼說,設計者都是透過卡提納引出『似神者米迦勒』之力的那些傢伙,十就是源質的象徵喔。雖然把隱藏的知識Da'at包含進去,球體總數就會變成十一,但這個數字有可能和象徵其他樹的數字搞混。不過嘛,算是常見又簡單易懂的記號。是因為不想迎合將十一尊為神聖數字,並且創造實習生一詞整理出十一位階的亞雷斯塔•克勞利嗎?」

  說著,克倫佐以她嬌嫩的雙手折彎某種東西。那玩意兒原本應該是金屬管,在她手裡卻有如厚紙,轉眼間就成了ㄑ字形的回力標。看起來簡單,然而沒有單靠握力就弄爛金屬球棒的力量可是做不到的。

  「看清本質,別弄錯驚訝的方向嘍,蠢貨。」

  大惡魔傻眼地嘆了口氣,隨手把東西扔出去。

  手製回力標隨著撕裂空氣的沉重聲響飛得老遠,它要是飛回來就不好笑了。據說實際用來狩獵的回力標和想像中的不一樣,為了避免扔出去的武器砸到自己的頭,會為了安全而故意排除「回歸功能」。濱面連忙用雙手保護自己的頭,結果卻超乎他的預期。

  啪嘰!

  霓虹燈管破碎般的聲音傳來,回力標隨之彈開。

  位置在十邊形直升機起降場的外側。

  飛出去時明明沒事,卻無法重新進入。

  這裡張設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明白神殿是什麼意思了嗎?親眼看見之後,好歹該明白效果了吧。」

  「……喂喂喂,把這種事當成理所當然該懂好嗎?世上笨蛋不見得只有我一個吧……?」

  「就算是笨蛋,差不多也該把臨時的冠冕拿掉,好好上課了。用用腦袋,『王室派』可是為了帶著它渡海,才將城堡折疊成船隻的形狀,代表它就是這麼重要。不是神殿配合船,而是船配合神殿。因此這和它有沒有露面無關,這裡遠比只靠挖土灌漿造出來的核子避難所還要堅固許多。」

  寬廣的十邊形。

  腳下的地板(?)並非單純的平面,還挖出了類似溝槽的東西。當然,那不是代表直升機起降場的H字。儘管有點像平交道的地面埋著鐵軌那樣,卻複雜得多,有直線有曲線,十字交叉的地方也很多。這些混成一團的線條有點類似信件上用來遮蔽私人情報的戳記,還有為了隱藏長相而另外畫上一副五官的透明面具,換言之是將多種記號重疊,讓人無法看清它們各自的意義。說不定每個記號分別都只是像五芒星、星座那種單純的東西。

  克倫佐從綠色行李箱上起身,拖著箱子悠哉地在寬敞空間裡繞。由於行李箱附輪子,感覺便像看人家在操場拉白線準備運動會。

  「……四十四種五芒星,天使名的印記,上下一對的正三角形。這部分無關緊要。很好、很好、很好。需要的東西都湊齊了呢。只要以諾碑有湊到就好。那些能帶出終末之力、有人指出危險性的線段沒被抹消,實在值得慶幸。這麼一來,重新啟動的步驟就可以省略掉幾道……」

  輕輕的「啪」一聲響起。

  綠色行李箱的鎖扣彈開,內容物跟著掉到外面。王冠、權杖,還有和櫃子抽屜差不多大的石頭。完全想像不到該怎麼對待古董的濱面,實在無法判斷能否讓它們暴露在海風之中。但是大惡魔的長長金髮以讓人感受不到重量的輕巧動作舉起這些東西。

  「把你的劍也拿過來。要連結莫•阿賽亞儀式需要它。」

  「……」

  「要拒絕隨你便,不過鑰匙終究只是鑰匙,不打開箱子就拿不到財寶喔。況且機會不見得會一再來訪。隨著選擇不同,拯救狄翁•弗瓊之路也有可能會永遠堵住,你可別忘了這點喔,小鬼。」

  當然,大惡魔克倫佐並非濱面能靠蠻力應付的對手。另一方面,一旦東西交出去,又會讓他不知所措。

  如此一來,「國家之劍」就成了重要的交涉物品。

  說歸說,但他實在提不起勇氣,沒有選擇餘地也是事實。嚇唬和懷柔也就罷了,要是克倫佐真的不爽撕破臉該怎麼辦?

  這已經不是誰會贏或贏不贏得了的問題。

  就算有了塔羅牌、就算人家把這艘船交出來,現在的濱面也不知道該從何著手。現在的狀況就是有受苦的患者和手術房,卻沒有醫生,如果因此無法拯救少女就太蠢了。即使怪濱面選擇錯誤見死不救,他也不能有意見。

  回想一下不惜對女友動手也要來到此地的理由吧。

  自己是為了什麼才冒這種危險?

  (要是有個萬一,只要把這個叫……神殿?的整個砸掉,就能讓克倫佐慌張。畢竟要躲藏便代表不躲會引來麻煩嘛。我已經掌握住祕密,就這點來看應該還過得去吧……)

  「我知道了……」

  「那就好。」

  在藍海與天空之間的神殿裡──

  克倫佐乾脆地說完後,便用長髮捆住收在鞘裡的劍,把每樣東西都放到地板上。似乎不是隨便,而是具備一定的法則。劍、冠、杖位於正三角形的各頂點,最重的司康石則放在稍遠處。

  嗡!

  突然間,地板亮起白光。

  「哇!」

  「雖然你踩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但是很礙眼。」

  線條在地板上繞來繞去,有直有曲,各式各樣的交叉搞得一團亂。其中幾處有滑溜的光芒奔走,它們適度地切換軌道,通過某些位置。儘管有這種感覺,但具體來說通過「哪些」地方、啟動「什麼」這些根本的部分,濱面完全看不懂。

  「……好啦,先從基礎中的基礎開始吧。」

  克倫佐單手扠腰,輕鬆地開口。

  就像在做菜時插幾句話那樣隨興。

  「一開始先設置魔法圓。在裡面刻下TTau,分割十個區域。」

  「?」

  除了那個看起來很重要的三角加一之外,又有別的動靜。

  她從地板上的無數直線曲線裡抽出需要的部分,畫出純白的光之線條。轉眼間,克倫佐就被白色的圓形圍住。

  長髮飄起。

  那頭好長好長的金髮成了螢幕,上頭浮出不祥的面孔。

  「手中為劍,地上印記為樟腦之焰。」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克倫佐就像叫計程車一樣高舉單手,隨即響起「咻」的空氣撕裂聲。約有一公尺左右的盤狀物體從十邊形的邊緣平順地滑了過來。它的底部沒有小車輪,似乎是浮在空中。貼地大盤盛了兩樣東西,一個是沒有開鋒的典禮用劍,和國家之劍相比顯得單薄;另一樣則裝在金屬盤裡,是堆只比針灸多了點的粉末。

  克倫佐完全沒往腳邊待命的運貨小弟看上一眼。她維持站姿伸出手掌,古董物隨即像受到磁鐵吸引般納入手中。

  她在中央點香。

  儘管火只比香菸稍微大一點,卻沒有受到海風影響的樣子。

  接著,克倫佐站到白圓的邊緣,開始沿著逆時針方向緩步移動。

  「火、水、風、土,以及看不見的乙太,亦即五大屬性,離開此地吧。」

  呢喃。

  呢喃後,再次移動。

  「太陽、水星、金星、月亮、火星、木星、土星,亦即七星諸力啊,離開此地吧。」

  每一組,要繞上完整的三周。

  「白羊、金牛、雙子、巨蟹、獅子、處女、天秤、天蠍、人馬、摩羯、寶瓶、雙魚,亦即在黃道上運行的十二影響啊,離開此地吧。」

  逆時針回轉就此停止。

  克倫佐靜靜閉上眼睛。

  「首先排除王國,接著基礎、光榮、勝利、美、嚴厲、慈悲也消除。讓理解、智慧退場,最後完全打消王冠的影響力,離開此地吧。」

  咻咻的風聲響起。

  克倫佐走向圓形中央,將劍刺進地板。樟腦火焰就此消失。宛如踩熄落在地上的煙蒂。

  「……以上,確認排除二十四諸力與十球體的影響力。從此刻起,神殿只為了一個目的,做好了不受其他任何影響往前邁進的準備。」

  寂靜。

  沒有任何具體的光或聲音。

  反倒連白光形成的圓也跟著消失,利用了寬廣起降場的神殿裹在冰冷的沉默中,這就是變化。懂得寂靜,也就表示知道零、無的概念。宛如被時間洪流拋下的神社與寺廟那樣,整個空間獲得某種奇怪的存在感。而且變化的規模就連一無所知的濱面也看得出來。

  單純的神殿,只是個空盒子。

  要經過適當的步驟,才能成為執行強力儀式的場地。

  剩下蘇格蘭的榮譽,三樣寶物。

  以及最占空間的司康石。

  回過神時,浮現在克倫佐金髮上的不祥面孔已經消失。

  大惡魔以那張美麗的臉龐輕聲說道:

  「……唉,反正也沒有要馬上發揮它的本領。現在還是當成迎擊用的材料比較妥當吧。」

  做好某種準備的大惡魔克倫佐回過頭,看向不解釋就跟不上的濱面。

  「你在那邊看什麼啊?接下來你可是要把命運寄託在這裡喔。」

  「具體來說,到底要做什麼啊……」

  「把狄翁•弗瓊拿給我看。」

  她實在講得太乾脆,讓濱面當場瞪大眼睛愣住,呆了一下才發現是指自己懷裡那套總共七十八張的牌組。儘管是密醫,但她畢竟說了要替病患看診,「國家之劍」這個代價也付了。濱面慌慌張張把東西從懷裡掏出。克倫佐一把搶過某個少女的一線生機。

  她看見拿粗橡皮筋隨便捆一捆的牌,不由得傻眼地嘆氣。

  「已經到了這裡就不能中途跳車。我想差不多也可以告訴你了。既然我已經藉由自製靈媒從四界降臨,就不至於像『神的右席』那樣遭到人類魔法排斥,不過由你來點火,我的負擔也會比較少。」

  說完──

  克倫佐伸出一根手指畫圈,另一個大盤隨即貼地前來。大概是為了輔助負責表演的人類空出雙手作業而準備的器材吧。這次不是劍和香。約有一公尺的盤子上擺著幾顆水晶球,以及使用火的光源。機關本身很誇張,不過似乎是投影機。

  大惡魔克倫佐暫且蹲下,將七十八張牌放在投影機的玻璃板上,接著就這麼用手掌畫圓。動作就像在變戲法。轉眼間,那疊牌就形成了漂亮的環。

  「你可別錯看成什麼命運之輪喔。那不過是大祕儀中的一張罷了。」

  雖然人家出言提醒,但是說穿了濱面連牌怎麼稱呼都不曉得。

  只不過,聽到命運弗瓊,會讓他胸口一陣難受。

  讓牌在投影機的玻璃板上滑動後,也不知道光究竟是怎麼漫射的,整片地板顯示出放大後的大型祕儀環。靠不住的光源,配上耀眼的天空,成像卻十分鮮明。

  「好啦,這個應該能當成『魔導書』的設計圖。」

  克倫佐隨口說完,再度彈響手指。

  擔任光源的火焰,就像煙火一樣變了顏色。鮮豔的綠。和清潔劑廣告裡清理汙垢的東西很類似。宛如螢光漆的滑順光亮,細心地烙進排得整整齊齊的牌組各個角落。

  「……然後這是刻意添加的細微磨損與折痕。魔導書本來不需要的雜質。換句話說,這部分就是狄翁•弗瓊的特徵。」

  「唔。」

  濱面輕輕倒抽一口氣。

  雖然他依舊無法理解克倫佐在做什麼,但是某個少女的名字對於心臟的震撼就不同了。有著長長金髮的女子聳聳肩說道:

  「類似唱片的溝槽,之前已經解釋過了對吧。這樣是將區區人類看不見的凹凸變得可見。如果將它恢復原本的狀態,狄翁•弗瓊應該就會重新浮現吧。」

  這就是答案。

  終於找到了。

  儘管曖昧得就像用手去抓雲朵一樣,不過濱面仕上的終點總算出現了。

  「你知道在這種狀況下,這些傷痕會怎麼樣嗎?」

  「喂,先等一下。」

  綠色光芒──細微的傷痕,應該會像碟片溝槽那樣保存資料才對。那些部分絕不能弄髒。然而那些牌卻像蛞蝓一樣緩緩地移動。

  「這樣好嗎?可以動它們嗎?」

  「當然不行啊。」

  並非傷痕會增加。

  正好相反。

  雖然速度很慢,但是傷痕逐漸從塔羅牌表現消失。彷彿正在修復成原本的乾淨牌張。看在旁人眼裡,會誤以為牌用類似蛞蝓的動作爬行。

  「魔導書的『原典』區區人類無法破壞。就算暫時讓它破損好了,理論上只要從地脈和龍脈吸取力量,它就會自動修復喔。」

  克倫佐用腳踩了踩地板上的一點──狄翁•弗瓊的「傷痕」。

  「不過,那終究是以『原典』的角度來看。不會考慮加諸其上的狄翁•弗瓊。這七十八張牌,我並不期待它們以魔導書身分發揮賦予知識的功能。我讓這項功能空轉,把力量放在建構與保全模擬人格上頭……卻因為某個笨蛋積極過頭而被打個正著,馬瑟斯和他周圍那批傢伙的剎車也全都壞了。要是放著不管,自我修復功能會將細微傷痕全部抹消,回到乾乾淨淨的白紙狀態。也就是一句話也不會說的純粹『原典』形態。」

  「……該怎麼做才好?」

  白紙。

  塑造一名少女的東西。

  全都會消失。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應該有什麼方法吧?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這件事!」

  「那還用說。」

  克倫佐輕輕揮手,另一個大盤貼地滑了過來……還有方才的動手指,看來似乎是對應動作和手勢。約一公尺的盤子上盛著像一團地毯的東西。

  她以纖手拿起地毯,在海風下抖開。

  「過來,坐在上頭。」

  「這是什麼,瑜珈墊……?」

  「英國王室公主殿下用過的東西。對於變態來說會覺得很興奮吧?」

  克倫佐留下這種難以回應的評語,並且說道:

  「這套塔羅牌之所以能行使自我修復功能,是因為它隨時能以魔導書『原典』的身分從地脈和龍脈吸取力量。而塔羅畢竟是塔羅。儘管也能發揮魔導書的功能,不過它原本是用來占卜的靈裝。」

  「?」

  「只要切換力量的流向就好。不再從大地吸取力量,改讓人體精製的魔力流通。這麼一來塔羅就不再是魔導書,能以靈裝的身分運作。換句話說,自我修復功能會停擺。」

  「先等一下。力量?切換流向?」

  「這麼做終究只是為了讓狄翁•弗瓊在以狄翁•弗瓊的身分重新啟動之前能暫時頂住。與鏈鋸一開始要拉繩是相同道理,只要循環開始運作,重新切回地脈和龍脈也無妨。或者該說,倘若不是暫時性的戰鬥模式,而是持續精製魔力,大概會很辛苦。」

  「所以就說等一下了啦!人體怎樣怎樣的說起來或許很簡單,可是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啊?我又不是騎上掃帚就能飛天!」

  「想拿瑜珈舉例解釋卡巴拉的人,記得就是狄翁•弗瓊吧。」

  顫抖。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讓濱面的肩膀抖了一下。

  大惡魔克倫佐露出玩弄弱者的笑容。

  「肩膀放鬆,深呼吸。只是要從生命力精製出魔力而已。這是一切魔法的基本。一秒一眨眼都可能出人命的實戰形式姑且不論,像這樣在寬敞的神殿裡慢慢來,可就沒那麼難了。重點在於姿勢和呼吸。再來是擺上正確的記號與象徵當引導,進行確實的冥想。」

  「……」

  「還不懂嗎?你就想成上健身房有個大姊姊在旁邊指導,帶著你一步一步做運動。如果講到這種程度你還嫌難,那麼原因就在於你的集中力和肺活量以及關節可動範圍不足嘍。」

  沒錯。

  聽起來很簡單。

  對於已經充分鑽研過的專業魔法師來說是這樣。

  但是不能忘記。問題不在於是專業的還是外行人。

  真要說起來,濱面仕上是個能力者,和魔法致命性地合不來。

  「試試看吧……」

  克倫佐沒有提到這點。

  克倫佐只告訴他方法。沒有連什麼多重安全措施之類的售後服務一併提供。

  大惡魔不會去替別人著想。

  她只想要有「人類的魔力」這個方便的點火工具。

  「試試看吧,小角色。你想解救狄翁•弗瓊對吧?現在已經有救她的方法。不需要道具也不需要才能。單靠身體就能做到的努力。那不就沒理由猶豫了嗎?」

  「嗯,我知道。」

  一如預期,濱面立刻回答。

  大惡魔露出奸笑。不過──

  「雖然八成不會有什麼好事,不過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告訴我吧,克倫佐,該怎麼做才能上妳的當?」

  「……?」

  稍微偏了一點。

  並不是被天真的盤算遮住眼睛,導致連風險都不曉得就想抓住希望。

  他明白。

  他全都明白。即使如此,這個男人依舊願意承擔風險。他和克勞利、馬瑟斯不一樣。在那些明知危險還召喚大惡魔,一表示不聽令就暴怒的傢伙身上,看不見這種反應。

  克倫佐應該注意到了吧。

  在剛剛那短暫的時間內,濱面曾隔著口袋確認過那塊平凡泡泡糖的堅硬觸感。

  有時候,光是這樣就能得到下決心的勇氣。

  「嘖。」

  擁有長長金髮的女子輕輕咂嘴。

  「知道了,我就一步步教你吧。不過一旦開始就不能半途抽身喔。」

  「嗯。話說我倒想問妳,這樣好嗎?妳搶下這艘船應該不是為了我,有自己的目的吧。」

  到了這種時候,還是這副德行。

  克倫佐也不認為這個少年是那種令人不舒服的博愛主義者。這種奇妙的連帶感,是在暗巷時代深植心底的。

  換言之,就是共犯。

  這個沒有主從的詞語,讓克倫佐心裡有點疙瘩。感覺就像碰上無法掌握距離的對手。這傢伙不會不講理地要人家低頭。

  或許,其實沒必要講這麼多。

  她之所以還是開了口,大概是想回歸正常的形式,藉此確保主導權吧。沉默的惡魔什麼都給不了,沒辦法讓人類盲從。

  「……這和我的目的也吻合,所以別在意。蘇格蘭的榮譽,三樣寶物。以及司康石。為了進行莫•阿賽亞儀式,我想用純粹的人類魔力點火。只要開頭幫忙拉動鏈鋸的繩子就好。之後全部由我來。我們的作業是連在一起的。」

  「這樣啊。嗯,那就沒關係了。」

  「話說在前面,我一旦作業完畢,世界就會毀滅喔。你是明白這點才說『沒關係』嗎?」

  「……」

  「既然你好像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吾名克倫佐,其數三三三,本質乃擴散是也。正如水天使以純粹的水代表自己一樣,我也是只為了將妨礙世界結合的萬象自然分解而存在。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刻意傷害世界各地使其結痂,然後在英國將這些痂一起剝掉。就這樣讓全世界一同沸騰,營造互相毀滅的狂亂狀態。從鄰居小孩到核彈,七十億人因為天敵彼此相爭而自滅的時代即將到來。和抽鬼牌一樣,我要讓天敵互碰,毀滅整個世界。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自然分解而孤立的鬼牌,全都會由我親手碾碎,沒有任何人逃得掉。」

  大惡魔就是大惡魔。

  克倫佐的臉上浮現危險卻誘人的詭異笑容。

  和米色修道服實在太不相稱的破滅甜香。

  「趁著蠢蛋們專注在表面上的混亂,我會悠哉地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吾乃藏身於生命樹深淵的大惡魔,然而樹的用法並不只是向上提升。」

  說到這裡,她以拇指抵著米色修道服的胸口正中央。

  「我得到了肉體這個實體而降臨。陷溺於低層的人類不管怎麼樣都只想著爬樹,但是上與下原本是連在一起的。我原本就在上面。既然能夠自由往來,就不會拘泥於什麼暫時的階層。假如能獲得俗世的現實性利益,具有血肉的實體也不壞。就算要前往一切相位重疊的底中之底,成為一切基底的物理•科學層亦然。」

  「底……?」

  「這個嘛,你試著想像一下天動說,也就是所有其他星球都繞著地球轉的宇宙。雖然已經被排除在現今占星術的主流之外,不過以頭腦體操來說簡單易懂……聽好,這是比喻,不要搞混喔。好啦,根據這個圖,蓄積了神祕與超常的諸力會從大地之外降臨地球,但位於中心的始終是平凡的土壤大地。我們所站的這裡,地球的表層,如果把它整個抽掉,世界就會失去中心變得七零八落,對吧?」

  克倫佐豎起纖細的食指,緩緩畫起圈來。

  周圍的數個大盤子,就像呼應她的動作般開始繞圈。彷彿是在象徵星星繞行太陽……一事得到證明之前的世界。

  「於是龐大的力量奔向擔任基底的這一層,藉由打碎『底』並穿過,將一連串的相位全部破壞。因為只要沒有中心,諸力便無法維持繞行。」

  此時克倫佐握起五指,從中心往外踏出一步。

  失去核心的大盤子,紛紛像迷了路般散開,互相碰撞。

  只是一個動作,就讓一切瓦解。

  「亞雷斯塔似乎打算破壞其他所有相位只留下這一層,藉此救贖人類,但是我和他相反。打穿名為中心的『底』,破壞一切神話與宗教的相位。這就是莫•阿賽亞儀式。之後什麼都不剩。」

  關於這部分,濱面沒有回答。

  雖然無法理解,但他也沒愚蠢到完全聞不出這股危機氣息。

  拯救世界、毀滅世界之類的誇張話題,他或許跟不上。眼前的某人更為重要。儘管這是種矛盾的心態,但是以人類來說很常見。好比說,假如這艘船沉了,那麼人類很可能不是去研究怎麼把戰局翻盤,而是為了一塊在冰冷海面上漂浮的木板奔走。視野狹窄的矮小生物就是這種存在。

  互相利用的共犯。只要一方達到目的,就會放開另一方的手。

  ……應該是這樣才對。

  大惡魔克倫佐。

  照理說,如果知道一切,應該不會有人想和她聯手才對。

  「該怎麼做才好?要從哪裡開始才能拯救弗瓊?」

  「我從姿勢開始教你。首先坐到那塊墊子上。」

        11

  換言之──

  愛丁堡城那邊也有大動靜。

  年輕女性騎士和騎士團長的你來我往能代表一切。

  「已確認到巡弋飛彈『蟒蛇』沒有命中,遭到擊落。一和二可以由無人觀測機提出詳細報告,三以後由於該觀測機遭到擊墜,所以只剩雷達觀測取得的簡易版……」

  「無妨。我們只是想知道克倫佐對於不列顛女王號的控制到什麼程度而已……結果和預期的一樣,防衛機制已經恢復了嗎?」

  「團長。屬下雖然沒有搭乘過現役時期的不列顛女王號,不過聽說那艘船並沒有搭載特定的魔法防衛裝備對吧?」

  「神殿本身具泛用性。換句話說,不管怎樣的靈裝,只要連接祭壇中央就能增幅•轉化為攻擊性質。舉例來說,就算是四葉幸運草或兔子前腳這種程度的東西,也會轉換成『扭曲運氣讓接近的船隻與航空器確實沉進海裡的結界』……很麻煩喔。一開始大概會是預設的武裝,但接下來就不一樣了。蘇格蘭的榮譽和司康石。現在的大惡魔應該想挑什麼就挑什麼吧。」

  「……」

  「直升機起降場已經『消失』對吧?一旦演變成那樣,就無法從外側攻陷神殿。那傢伙已經掌握住船隻的全權。」

  「清教派累積至今的所有知識技術都遭到濫用,是嗎?」

  「……事已至此,該盡量避免有多餘的偏見。問題出在位居頂點的大惡魔克倫佐,底下並非全部遭到汙染。倫敦防衛戰的混亂,將包含我們在內的整個國家都拖下了水。現在戰力是愈多愈好,鬧不和可是沒辦法度過國難的喔。」

  女性騎士沒有明確地提出反駁,但似乎還在評估直屬上司這番發言。

  騎士團長不時會向東洋聖人搭話,這點應該大家都知道。在這種時候輕率地包庇她,想來也不會讓情勢好轉。

  馬尾劍士大概是發現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瞄了兩人一眼便到外面巡邏去了。這麼做大概是為了避免不和擴散,不過她確實是個會保持獨特距離感的人。儘管天草式這個十字教宗派直到兩三百年前都還遭受迫害,因此在躲起來堅守信仰這方面累積了足以凌駕英國的技術,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已經習慣。

  用一顆比鋼鐵還要堅強的心,輕描淡寫地帶過。

  真是堅強啊──騎士團長老實地這麼想。

  「無論如何,我不認為清教派的戰力能直接對克倫佐起到什麼作用。」

  「唉,畢竟是事實,幫人家講話也沒用。確實,敵人對內情一清二楚,這點相當麻煩啊。就連以完全記憶能力為主的禁書目錄,也曾在那傢伙的指揮下實行計畫。這麼一來,沒有幻想殺手實在嚴苛。將攻擊力化為零的索羅倫術式,也要先認知到『敵人的攻擊是什麼』才會發動。要是太快就無法應對。若要更加確實,大概需要直接將消失在面紗另一邊的靈裝直接納入視野加以認知吧。」

  將這些聽在耳裡的茵蒂克絲開了口。

  現在,有比船更重要的話題。

  「三三三,擴散。」

  在這個四面全貼滿書面資料的石造房間裡,茵蒂克絲的聲音清楚地迴盪。

  她一開口,聲音就控制住了場面。

  「如果大惡魔克倫佐是按照本意行動,她的目的恐怕是全世界的自然分解喔。」

  「自然分解?」

  上条皺起眉頭,催她說下去。

  ……歐提努斯之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事,不過當時講到一半就中斷,上条根本無暇理解。至於美琴等人應該是第一次聽到才對。重新均等共享所有人的情報絕非壞事。

  周圍都是會多種語言的人,讓他十分安心。儘管有英國女王伊莉莎和騎士團長這等大人物在,大家卻都配合無知的刺蝟頭說日語。茵蒂克絲指著牆上一處不自然的空白部分說道:

  「克倫佐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計畫,並不是為了追求什麼征服世界、億萬富翁之類的現世利益,反倒是不承認這種固定的、不動的、永恆的勝利者。她認為有形的東西總有一天要毀壞,就是要這樣分解才有接下來的誕生,因此將什麼長生不老、永遠的王國定義為破壞這種循環的惡。」

  「破壞循環?」

  對於上条的疑問,茵蒂克絲點點頭。

  「正如水天使從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就與水關係緊密那樣,理論上克倫佐在誕生的瞬間就已具備三三三、擴散……也就是專注於『自然分解』的性質與思維。所以,對於這項破壞行為,克倫佐不會感受到半點良心的呵責。真要說起來,她可能根本不認為是破壞。抽鬼牌時將牌棄掉不是破壞也不是殺害,而是講『湊對』對吧?就是這種感覺。」

  表情看起來比上条還要疑惑的人,當然就是至今都往科學一面倒的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儘管曾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和「黃金」的魔法師們爆發戰鬥,卻不代表她們只靠這些經驗就能瞬間理解魔法的精髓。

  穿著泳裝「嘎洽嘎洽」地搖晃背後那堆機械手臂的美琴皺起眉頭。

  「換句話說,是覺得世界上堆滿了不可燃垃圾會很困擾的人?」

  「要談垃圾的話題?」

  麻煩之處在於,茵蒂克絲聽到「簡單易懂的譬喻」後反倒愣住了。

  坐在上条肩上的巴掌大神明蹺起纖足,傻眼地嘆了口氣。

  「要演鬧劇之後再說,總之先讓人把所有情報吐出來。個別提問和詳細解釋放後面應該無妨吧。」

  茵蒂克絲和美琴。

  雙方都點點頭,讓話題繼續下去。

  「這邊的重點在於克倫佐親自走到臺前是種異常現象。原本那個大惡魔是不會站上歷史舞臺的,想破壞集團A時就慫恿集團B,讓同等的力量互相衝突,漂亮地同歸於盡。雙方各自是對方的天敵,只要接觸就會消滅彼此。既然標榜自然分解,只要有任何一點持續贏下去永遠留存,對她來說就頭痛了。」

  「……考慮到她一直以來都是利用英國清教最大主教的權限這麼做,便不能恭維了呢。」

  女王伊莉莎呻吟似的說道。

  英國清教到了現代依舊會暗中制裁邪惡魔法師,然而這些人是否全都窮凶極惡已經很難說了。用「蘿拉•史都華」這個身分活動的大惡魔克倫佐,一直以來都是以正義之名打擊對自己不利的存在。會對真正有危險的魔法結社進行某種程度的攻擊,同時也會打擊毫無關係的人。既然一個是壞蛋,那麼另外九個同類也差不多吧──她就是這樣讓世間認可,藉此隨心所欲進行自己期望的破壞。

  大惡魔克倫佐之所以拘泥於人所做的靈裝,大概也是因為這樣。

  合稱「蘇格蘭的榮譽」的三樣寶物,以及加冕用的司康石。

  奪取整個英國,或許也是為了用來讓強大力量相碰,以最大效率將「總是撐著不肯滅亡」的全體人類消滅。像馬瑟斯與亞雷斯塔這種差勁透頂的組合,也製造了不少。

  「安排讓A與B相碰後同歸於盡。這就是大惡魔克倫佐。她打算用這次行動,徹底分解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現象和物體。」

  茵蒂克絲讓左手與右手的食指互碰。

  然後分開兩根手指。

  「那麼,拿同歸於盡的戰鬥抽鬼牌玩耍的克倫佐自己呢?你們認為有和她成對的『破壞象徵』嗎?」

  整個由石頭圍繞的空間,氣氛變得前所未有地沉重。

  這個結論實在太過突然,彷彿瞬間翻轉了整個場面。

  話雖如此。

  但真要說起來,現在可不能安心地當沒聽到。

  對於有關大惡魔克倫佐的內容,不能有片刻鬆懈。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世界上的物體全都能藉克倫佐之手讓它們打擊彼此的弱點,導致同歸於盡。然而,從宏觀角度觀察「世界」這個箱子,並且隨意伸手進去的克倫佐本人呢?將整個箱子翻過來找,能找出任何與克倫佐同等的力量,或是成對的存在嗎?

  「……」

  上条當麻瞄向自己的右臂。

  如今已經沒有象徵幻想殺手的手掌存在,變得半吊子的手臂。

  「不對。」

  此時,茵蒂克絲搖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喔,當麻。即使有你右手的力量,那也僅限於『世界』這個箱子裡。碰上距離一步之遙眺望整體的大惡魔,依舊無法應付喔。」

  「變成觀念性的話題了呢。」

  第一公主莉梅亞輕輕吐了口氣。

  「……那麼,已經在各個地方確認到的『神』這個傲慢至極的詞呢?『神威混淆』、在蘇格蘭地區多次遭到目擊的兩名『魔神』,還有,坐在那個少年肩上的是不是也有資格呀?」

  「不行。」

  茵蒂克絲的聲音響起。

  她看向反射性想用不存在的右手保護嬌小「理解者」,卻反而被揪住耳朵的刺蝟頭。

  「惡魔這個詞包含了好幾層意義,人心的陰暗面、墮落的天使,以及異教神祇。已經得到確認的『魔神』系統,多半無法與大惡魔克倫佐組成漂亮的『對子』。依附埃及神話和希臘神話的『神威混淆』基於相同理由也出局。就算具有力量,也無法正面衝突。」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

  謹慎發問的人是第三公主薇莉安。

  她瞄向母親伊莉莎的裝備,說道:

  「我們能夠利用卡提納的力量,在英國的領域內抽出天使之力領導大家。但是,如果容許我用冒犯的說法……也僅止於大天使的程度,應該沒辦法達到對應絕對惡的終極善性。」

  就在這時,「嘎答」的聲音響起。

  上条等人轉頭望去。那個倚著房間出入口,看著眾人的是──

  「亞雷斯塔……?」

  遍體鱗傷的銀色少女。

  這個魔法師知道些什麼嗎?還是她有打倒大惡魔克倫佐的方案?儘管上条這麼想,但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做不到,人類。就算能用某種方法稀釋『原罪』,亞雷斯塔終究是活在現世的人類之一。沒有跳出茵蒂克絲說的『箱子內部』。不符合條件。」

  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嗎?來自世界之外,而且已經抹消『原罪』,能任意行使奇蹟。如果是這樣,據我所知只有一個選擇。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愛華斯……!」

  「愛華斯?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大樓』看到的……那傢伙就是勝利的關鍵嗎!」

  「不。」

  銀色少女搖頭。

  「就當時的狀況看來,假如聖守護天使愛華斯和大惡魔克倫佐正面衝突,克倫佐會得勝。畢竟靈媒的有無也是個問題啊。因此一切的中心不在那裡,他只是做了準備而已。」

  「那麼,還有別人嗎?」

  亞雷斯塔沒有回答上条的疑問。

  她的臉上滿是苦惱。

  明明腦中已經有了正確答案。彷彿在壓抑什麼似的。

        12

  此時──

  在埃及沙漠中逃竄的露營車,輕飄飄地浮起。

  飛行。

  連重力也能無視,代表性的奇蹟。

  碰上再怎麼踩油門都只是白費力氣的狀況,讓黑貓感到疑惑,回頭看向車內。

  『嘿、嘿、嘿。』

  有個聲音。

  來自小手抓著的喇叭玩具。

  發現之後,米娜•馬瑟斯在面紗之下咬住嘴唇。

  因為她明白是怎麼回事。

  遠比表面所見來得更大更大的機制,其中一角。

  既然已經曉得,就不能當成沒看到。有時偉大的想法會束縛思緒,阻止其他可能性萌芽。

  想不到其他方法。

  之後,只剩下感情層面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真要說起來,為什麼,大惡魔克倫佐堅持要攻擊這輛露營車呢?

  假如不是單純個性惡劣。

  而是有明確的理由──

  『到此為止吧,爸爸。差不多輪到我出場嘍。』

  ──咚!露營車猛然飛上藍天。

  目的地當然只有一個。

  能夠了斷一切的地方,英國。

        13

  這個聲音要稱之為「降臨」,未免太過粗魯。

  磅!

  愛丁堡城之外傳來疑似鐵塊墜落的沉重聲響。

  亞雷斯塔•克勞利的眼角,甚至泛出淚水。自己推導出的最糟答案得到證實──她彷彿已經漸漸認知到了這個狀況。

  「……」

  某種東西靠近。

  腳步聲。就只是腳步聲。

  守衛城堡的「騎士派」數度提出警告,對方卻回以暴力性的打擊聲。看樣子是某人為了省下用言語說明複雜狀況的力氣,決定快快動用武力要人家讓路。雖說是暫時性,但這裡終究是整個英國的司令部,而來者的實力足以這麼做。

  神裂火織在做什麼?

  那個聖人不太可能輕易被撂倒。說不定她是認為沒多想就正面衝突反而會導致要保護的城內發生嚴重爆炸,因此故意避免接觸。要不然就是基於某種理由看出訪客的意圖,於是主動讓路。

  於是……

  訪客在無人攔阻的城堡裡前進,最後抵達上条等人面前。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

  以及帶有死亡氣息的西洋喪服抱在懷裡的──嬰兒莉莉絲。

  「呼……」

  銀色少女。

  不,一位父親,似乎打算嘲笑自己的命運。

  怎麼可能做得到。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的關鍵。

  用來消滅大惡魔克倫佐的……消耗品。

  「……貨真價實,毫無雜質的白光。」

  女王伊莉莎皺起眉頭,目光落向自己手中的卡提納二世。儘管身為受到英國整體機制守護的女王,但她或許還是不得不這麼想。

  站在那個嬰兒面前,讓人自慚形穢。

  「居然是不帶原罪的無垢靈魂……?」

  「並不是沒有前例喔。舉個例子,傳說中聖母瑪莉亞不需要等到最後的審判,就已經免除原罪了。」

  就連在這種時候,米娜•馬瑟斯依舊冰冷如機械。畢竟她曾和衛星軌道上的超級電腦「樹狀圖設計者Tree Diagram」一同參與兩萬人以上的軍用量產複製體「妹妹們Sisters」製造計畫的建立與驗證。一旦判斷這麼做有用,之後就是筆直向前進。

  象徵死亡的黑貓。

  想來她已經明白。

  和亞雷斯塔不一樣,她早一步接受了事實。

  知道結果的人和不知道結果的人。在情報當前時,兩者之間會有決定性的鴻溝。

  「如果只談可能性……這個靈魂得到聖守護天使愛華斯的庇護,已經在不同相位裡徘徊了百年以上。不只免除了罪孽,要說這個靈魂已經不屬於表層世界也行。大惡魔克倫佐已經逃往盤面之外,找不到相反存在者──這是唯一能和她正面衝突的抗衡因子。」

  瞬間──

  可以感覺到,光是聽了這幾句話,便讓戒備的騎士們稍微鬆了口氣。

  看到終點了。

  但是不能忘記。

  為了讓兩者成對相消,必須獻出某個靈魂。

  上条當麻和茵蒂克絲之所以沒有輕率插嘴,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導火線讓現場氣氛劇烈變動。

  「我不要。」

  像個小孩一樣。

  亞雷斯塔•克勞利或許比嬰兒莉莉絲還要抗拒。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愛華斯要解救莉莉絲!因為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難道妳要說,祂儘管心知肚明會這樣,依舊得意地向我炫耀──祂早在那個時候就知道這孩子要為了世界消耗掉嗎!」

  對於她的質疑,黑貓魔女的回答相當明快。

  象徵的死亡搜尋引擎,只是單純地回答問題。

  「愛華斯本來就會因為『有必要』這種理由而選擇隱瞞真相,坐視管理者亞雷斯塔踏上荊棘之路──明明只要事前先講清楚,就可以減少流血。」

  「……」

  「到頭來,今天能夠有這種程度的累積,都是多虧了奪回莉莉絲、得到與復仇者相異屬性的亞雷斯塔•克勞利。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會失去莉莉絲,大概就不會產生這些變化了吧。雖然不清楚在這個封閉的英國中發生什麼事,但倘若不是這樣,你會在途中的某處喪命,對抗克倫佐的路也將因此封閉。莉莉絲死去,復活,又死去。在聖守護天使愛華斯看來,讓你的感情因為開關切換而浮沉,大概是最適當的用法吧。」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少女的表情。

  簡直就像自己組了一臺模擬裝置,卻只得到些恐怖答案的研究人員。

  「狀況確實不在『計畫Plan』之中。我原先根本沒想過能奪回莉莉絲。脫軌到這種地步的我根本沒想過往後還能安泰地活下去。可是,這樣不對吧,一定是搞錯了吧!即使沒有計算過,也沒預期過,但我們還是重逢了,我奪回了我的女兒!蘿拉不一樣。克倫佐本來就是克倫佐,不管怎麼掙扎都救不了!但莉莉絲不是,她確實存在於這裡。要是連這個孩子,連紐伊•瑪•阿薩努爾•黑卡蒂•薩波•伊莎貝爾•莉莉絲都失去,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努力到今天!」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

  在世界的背面策劃種種謀略,引發無用的爭端,傷害許多人,這樣的「人類」居然想獲得正當的幸福,實在是笑死人了,更別說這人是以自己身上詛咒導致的失敗與敗北為前提。他想讓一時的幸福永遠持續下去,或許本身就是個錯誤。

  然而,這太殘酷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天譴和神罰,無論如何都不會落在亞雷斯塔•克勞利的頭上。它們會避開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粉碎這個「人類」所珍惜的人們。失去嬰兒後崩潰而酗酒的妻子蘿絲做了什麼?學會說話前就喪命的嬰兒莉莉絲呢?真正的蘿拉不也是嗎?到頭來只剩下亞雷斯塔一人,他孤單地佇立,無法將堆積如山的財富、力量、知識與人共享。

  『死心吧,爸爸。』

  啣著喇叭玩具的嬰兒隔著道具發聲:

  『得到實體容器的大惡魔克倫佐沒辦法用只能對應超自然的當代幻想殺手打倒,因此別無他法,我就是為此才被保留到現在。真要說起來,這並非單純的偶然,而是源自某種意圖的救贖。認為對方不會要求任何回報不是想得太美了嗎?』

  「嗚。」

  『獲救之後就鬆懈的我也有錯。更何況,如果什麼都不做,我這條命一百年前就會消失也是事實。多虧了愛華斯的利用,我才能親身體會到沒見過的世界,以及人的聯繫。有這些收穫已經值得慶幸啦。』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喊。

  吶喊,並且將自己的孩子從散發死亡氣味的魔女手裡搶回。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亞雷斯塔的身體往旁邊一歪。「神威混淆」、山繆•李德•麥奎格•馬瑟斯,加上偽裝成蘿拉的克倫佐造成的側腹刀傷。來到這裡的路上,她已經受了許多傷。先前為了拯救上条當麻施展回復魔法,又承受可以稱為火花或飛沫的副作用,一般來說,她的狀況根本沒辦法好好戰鬥。照理講交代完有關克倫佐的知識以後,就該待在後方支援才對。

  又一件事脫離「人類」的預測。

  說穿了就是互相欺騙。

  當下的狀況沒有喪命才叫不可思議。一旦為眼前「救贖」所困的人們伸手來抓,轉眼間嬰兒就會被搶走,這點顯而易見。而且最重要的是,莉莉絲自己也不鼓勵無意義的拖延行為。

  總是這樣。

  亞雷斯塔•克勞利儘管表現得像是站在頂端,實際上總是處於被吃掉的那一邊。

  從沒見過那些不負責任亂丟石頭的人事後低頭道歉。

  『爸爸。』

  「不行,絕對不行!這是我的女兒,不管再怎麼說,這世界上都只有這麼一個!不可能有替代品,我絕對不會交出去。不管世界怎麼樣,我絕對不會答應!」

  『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如果再耍賴下去,我就用我的「奇蹟」把你弄昏。』

  一個友軍都沒有。

  就連嬰兒莉莉絲也逼她消費自己,情勢宛如地獄。

  於是。

  於是。

  於是。

  「……該死。」

  有個聲音。

  絕對不算大。

  但是刺蝟頭高中生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傷亞雷斯塔的心。

  「路只有一條吧。趕快去打倒克倫佐做個了斷,亞雷斯塔。」

  「!」

  亞雷斯塔•克勞利不是「魔神」歐提努斯。

  當不了配成對的「理解者」。

  「……妳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不要。」

  「妳過去一直在鋪路吧?為此集結了一堆無聊技術,還利用了從全日本,不,從全世界聚集而來的的孩子們,對吧。『妹妹們』、風斬冰華,還有其他很多人……如果是妳,應該知道很多我根本想像不到的無情招數吧。大惡魔克倫佐不能放著不管,妳必須為了自己該保護的東西使出全力。那傢伙的恐怖、不講理,妳應該遠比我更清楚才對!難道不是嗎,亞雷斯塔?」

  「不要!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把莉莉絲交出去!我已經當不了復仇者,什麼愛華斯、克倫佐的我才不管。我是『人類』,無論犯下多少罪,這點依然絕對不能退讓。我再也、不會、交給任何人!我才不要被看不見的手操縱!」

  「妳這人真的搞不清楚狀況耶!」

  威嚇聲打斷了少女。

  上条當麻沒有遲疑。

  他接著這麼喊道:

  「既然這樣,就去證明即使不用莉莉絲也能打倒克倫佐!不這麼做就保護不了妳心愛的孩子吧──!」

  ……………………………………………………………………………………

  搖晃。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亞雷斯塔•克勞利差點往後倒。

  但她不能這樣逃避現實。

  從正面貼近的上条當麻以剩下的左手揪住抱著嬰兒流淚的亞雷斯塔胸口。即使能夠理解對方,彼此依舊是勁敵,不能展現溫柔的一面。少年就這麼在極近距離吶喊,彷彿要喊進少女的內心。

  「現在的我沒有什麼幻想殺手,而且從一開始就沒有能完全記住魔法機制的好腦袋!所以由妳來做啊,這裡有完全了解英國內情的『王室派』和完整保有至少十萬三千零一冊魔導書的茵蒂克絲在!低頭、懇求,然後動用一切。只要妳打破這個狀況,就不需要動用莉莉絲。保得住她!把什麼愛華斯啦克倫佐啦的局面全部毀掉吧。妳可以保護家人笑到最後。即使如此,妳還是不打算幫忙嗎!」

  她顯得戰戰兢兢。

  亞雷斯塔挪動目光打量周圍,發現世界變了。

  不。

  只是從一開始就陷入恐懼和絕望的銀色少女沒看見而已。一如過去除了復仇這個目的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世界會隨觀者的心改變。

  女王伊莉莎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唉,畢竟我也生了三個女兒嘛。雖然亞雷斯塔•克勞利本人的罪行日後要追究,但我的心胸可沒有狹隘到會連嬰兒都安個罪名逼人家把孩子交出來。」

  「唉呀母親大人,真虧您能說出這麼感人的過分臺詞呢。照您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沒生過孩子的女性不近人情。薇莉安,代表『人德』的妳也說幾句話如何?」

  「……」

  接著是揹著A.A.A.的御坂美琴。

  「雖然不曉得能不能算是『孩子』,但我也有『孩子們』。她們是妳照著規矩盜用我的體細胞製作的,別說妳不記得喔。為了保護她們,妳覺得我會乖乖遵守什麼規矩嗎?」

  「嗯。如果有其他方法,就不需要勉強人家犧牲。我的腦中雖然有至少十萬三千零一冊魔導書,但是談到『活用』的技術或許還是妳比較行。倘若能提出我想不到的方法,要採用也無妨。如果妳有辦法化不可能為可能,就沒什麼特地反對的理由啦。」

  「自己的『理解者』自己找,這個人類只屬於我,不准跟我搶。不管是怎麼樣的關係都無所謂。如果妳認為親情比什麼都重要,那麼為了它和世界一戰也無妨吧。」

  就連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也不例外。

  「我是問答型思考輔助式人工智慧Reading Thoth 78,負責在不考慮善惡的情況下提供管理者亞雷斯塔一切需要的情報……但是,如果妳剛剛點頭答應,那麼『身為米娜•馬瑟斯的部分』就會狠狠揍妳一頓。」

  有英國女王在,有超能力者等級5在,有魔導書圖書館在,有「魔神」在,有巨大模擬裝置在。

  反倒是──

  理應比任何人都來得灑脫的嬰兒莉莉絲,顯得十分驚慌。

  『慢著。這和講好的不一樣,演算裝置!除了消耗掉我之外,根本沒有抵銷、封殺克倫佐災禍的方法……』

  「嬰兒閉嘴,別瞧不起大人。」

  AI模擬裝置兼人妻兼未亡人厲聲喝止。

  「妳的命屬於妳自己。但是絕對不能忘記,有人賦予這條命『莉莉絲』之名,滿懷希望祝福妳。如果再扯幼兒自殺這種令人不舒服的話題,不用等克倫佐,我先毀掉這個世界。」

  亞雷斯塔•克勞利咬住嘴唇。

  她咬著嘴唇,然後,重新抬起頭。

  大家就在開闊的世界等待。

  「……全部交出來。把你們有的情報和技術全交出來!」

        14

  此時──

  有人悄悄出聲。是與抱著嬰兒的米娜•馬瑟斯一同來訪的青蛙臉醫生。

  「你怎麼想?」

  『身為隸屬於科學的「木原」,我站在根絕一切魔法的那一方。』

  黃金獵犬以人工語音回應。

  牠沒有疏忽到會在嬰兒面前吸菸,只讓閒著的吸菸用小機械臂在嘴邊晃動。

  『……不過,就是因為將世界與家人放到天秤上時,會像那樣毫不猶豫地選擇其中一邊,我才始終拋不下那個「人類」。我可沒有差勁到會用後腳在人家的浪漫上潑沙子。』

  「換言之?」

  『無論那個嬰兒是什麼東西,只要最後落在能只用科學解釋的範圍就無妨。好比堅持人魂是甲烷氣體、幽靈是電漿那樣,需要換個說法的話,就是在露營車裡培養的新肉體。到頭來,該做的事依舊沒變。新容器嗎?將那個完成應該比較快吧。』

  說到這裡。

  木原腦幹轉動細機械臂。

  『……果然沒這玩意兒就提不起勁呢。』

  「要抽就去外面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

  黃金獵犬平靜地補充。

  『亞雷斯塔,敵人來襲。既然當前的天敵在這裡,對方不可能不攻過來吧!』

  轟!一記來自正下方的突刺。

  銀色少女抱著嬰兒跳向旁邊。黃金奔流垂直貫穿厚重的石地板。長長的髮絲聚在一起,化為帶翼天使的模樣。

  亞雷斯塔以手指夾起一張從牆上脫落後在半空中飛舞的資料。

  「埃提爾•化身。其十三ZIM嗎!」

  『……彼此都在準備將軍是吧?但我可以自由地從遠方搗亂局面喔。』

  「放心吧,用不到莉莉絲。我不會讓任何人利用她!」

  『沒人在談妳的主觀認知。只要有些許擊破我的可能性,便得在此剷除,這是已經確定的選擇。』

  接著,側面迸出打碎厚重石牆的巨響。

  然而這回不是克倫佐。

  巨大的金屬貨櫃落在黃金獵犬附近。它像製作展開圖般「啪噠啪噠」地攤開後,裡頭凶惡又誇張的大量武裝便連接到大型犬身上。

  「啊」的一聲。

  就在御坂美琴的驚叫聲中,運用A.A.A.的前輩低聲說道:

  『用吧,亞雷斯塔。』

  所羅門的魔導書如是說。

  舉行大型儀式當有三名弟子作陪,否則該有忠實的愛犬相伴。

        15

  「轟──!」的巨響,搖撼著半塌的石造大廳。

  A.A.A.。

  Anti Art Attachment。

  也不知是在來這裡的途中自己組裝的,還是某處藏了備用品。神祕黃金獵犬周圍似乎是一批和美琴不同型的兵器。整體張開後如惡魔之翼,和高達數噸的重量由背後支撐腳卸掉的美琴不一樣,黃金獵犬似乎是藉由空氣之力從地面浮起。

  『我原本想避免這樣繞路的。』

  這是人話。

  大型犬以人類的語言,明確地說道。

  『為了否定世間的迷信,必須先仔細調查現象。行,你就把話全部說出來吧,亞雷斯塔。我會當成敵對知識加以吸收──為了拒絕一切。』

  既像裝甲又像要塞的恐怖兵器山。

  然而御坂美琴也沒空悠哉觀察「前輩」的動作。

  「哇!」

  「嗡」的一聲。

  起先,她以為是張開武裝導致失衡。

  然而並非如此。她必須記住,先前某個瀕死……應該說變成一灘爛泥失去原形的少年,右手究竟是怎麼樣被砍下來的?

  「喂,等等,居然自己動了?」

  紅色閃光。

  大型犬和御坂美琴,兩個發射點瞄準同一個目標,比鮮血更為不祥的光芒彼此交錯。

  『血之獻祭嗎?然而歐西里斯時代的魔法是危害不了我的,人類。支配者的法則早已偏往別處!』

  「誰說過是男性神格的血液了,克倫佐?」

  『不然是巴巴倫?那點半吊子的女性原理又能怎樣。你先前好不容易才學會由聖經之力、十字之力導出的男性原理奇蹟,這麼做只是放棄它罷了。所謂的瓶頸很過分對吧~?從白紙一張的狀態開始累積不用花什麼力氣,但是接近完成時卻會卡住而動彈不得啊!』

  「妳真是愚蠢啊,克倫佐。一切都是累積。所謂的時代,並非否定不同樣式的概念。有和伊西絲的結合才讓歐西里斯誕生,有歐西里斯的遇害才讓荷魯斯發光。區區的小孩鬧脾氣改變不了歷史。如果不恨十字教,我就不會學魔法。一切奠基於受十字架刑的『神之子』之上。不管恨意多深,事實總是存在。」

  『妳這傢伙……』

  「是故吾締造魔法之環。創造從伊西絲至歐西里斯,從歐西里斯到荷魯斯的路!吾身與大惡魔之因與果由此連結。巴巴倫之赤速速擊穿敵人,飛沫全數回歸我身!」

  銀色少女立於中心。

  兩旁像牽狗般被拖出來的兩種A.A.A.,不過是將魔法師的殺意增幅送出,進而令世界振動的擴音器。

  『那又怎麼樣?』

  金髮集合體,既像巨龍又似天使的身影出言嘲笑。

  雖說在笑,卻不見得有輕視對方。

  追根究柢,惡魔的本分是妄言,是令人去思考不存在的未來或財寶,將他推入地底深處的「迷路森林」。

  『你忘了嗎?吾名克倫佐,藏身於知識的「深淵」,管理上下往來的大惡魔是也。妳已經被彈開了,亞雷斯塔。無法到達生命樹──三種高階源質的妳,以為敵得過可以自由在整棵樹上往來的我嗎!』

  就在這時──

  稍微遠離群體,並非亞雷斯塔•克勞利的某一點。

  身穿純白修道服的禁忌少女開口了:

  「……《律法之書》亦即來自星球之外的智慧,本質沉眠於行星的回轉之外。除去障礙物之後,正確的知識將得到見天日的資格。」

  『什……』

  十萬三千零一冊以上又怎樣。

  不管收藏多少鉛字,那名少女只要自己不知道《律法之書》的暗號解讀方法,便無法讀取其本質,換言之就是無法讓書成為活知識。那本魔導書還設計了種類多達三位數的誤讀法。事到如今不管她怎麼介入都不足為懼。無論那個魔導書圖書館有多努力,都無法提升亞雷斯塔的實力。

  但是──

  「天王星外側的發現為占星帶來混亂。然而冥王星並未妨礙宇宙運行。例外Tsade位於別處。看看星辰吧,新時代依舊在盼望到來的瞬間。」

  『還是……錯的?目的不在亞雷斯塔,而是打算用誤讀版本引走我的術式嗎!』

  亞雷斯塔乃是為世間帶來《律法之書》的當事者。

  不管在她耳邊說什麼,都不可能讓她弄錯自己親手書寫的內容。

  在這個場合,會受影響的只有克倫佐。

  『嘖!』

  「動搖了嗎,克倫佐?這麼說來,一九〇九年的召喚實驗時也是呢。妳雖然成功壓過身為召喚師的我,卻無暇顧及支持我的紐堡!」

  銀色少女靜靜地伸出手指。

  兩側的A.A.A.釋放致命的閃光。

  原版一混合,威力瞬間攀升。

  宛如共振。

  砰──!

  由大量金髮組合而成的異形怪物從內爆開。

  宛如氣球破裂。

  也像突破巨大的蜘蛛網,無力的細絲紛紛落下。

  「怎麼回事……」

  御坂美琴仍無法理解自己做了什麼。

  沒有半點勝利的亢奮感。

  「到底……怎麼回事?」

  和自己的意志毫無關係,眼前滿滿的可怕兵器任由他人使用。

  惡魔之翼。

  唯有這個事實令寒意滲透了她的身軀。

  好恐怖。

  想找人交換意見,不管是誰都可以。希望有人為這個無法解釋的東西提出答案。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存在十分有限。銀色少女應該最清楚,但是感覺不能輕易向她搭話。黃金獵犬則是謎團過多。

  「……食蜂……」

  頂多只有一兩人。

  美琴轉過頭去,左右張開的巨大翅膀隨之拍打空氣。

  (還有另外一人,那個笨蛋也……)

  這時,她的思緒停住了。

  這麼說來……

  自己剛剛被眼前的現象震懾住了。但是在這麼大的騷動之中,他們究竟跑去哪裡?

        16

  有個身影悄悄從破壞巨響接連迸發的城內溜了出來。

  蜂蜜色的長髮,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

  在泳裝上頭披著單薄雨衣的少女,食蜂操祈。

  (……碰上那種正面來的硬碰硬,我就沒事做了呢。而且御坂同學和……狗?有他們那種強大的火力肆虐,只要一發流彈就可能粉身碎骨。)

  操縱人心的第五名原本就不擅長應付純粹的機械製品。槍彈和砲彈不用說,就連那團頭髮集合體也不見得能用「心理掌握」操縱。看不見「臉」和「身體」,就難以凝聚想像。

  而且最重要的是──

  「……」

  食蜂鑽過圓拱,走下石階,安靜地把手伸進自己掛在肩上的包包裡。

  就在這時……

  咚!

  往下的階梯突然崩塌。

  另一團金髮組成的破壞奔流,垂直竄出。

  『……凡是有些許可能性的東西,都要全力剷除。我剛剛應該這麼說過嘍,人類。』

  「果~然啊,不是能蒙混過去的狀況力嗎~」

  食蜂操祈苦笑著說道。

  她聞到鐵鏽味。

  ……雖然只有簡單提一句「竄出來」,但食蜂根本不可能應付突如其來的偷襲。由於沒有事先偵測到,所以那一發結結實實打在她身上,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背部撞上凹凸不平的毀壞石階。平常就不習慣這種互毆場面的食蜂,連自己身體受到多少傷害都無法理解。她只知道,即使自己想起身,也因為背上的劇烈痛楚而無法如願。

  「……嗚!」

  她咬牙忍耐,只靠手的力量扯動掉在附近的皮包鍊子,將東西拉到手邊,從裡面翻出電視遙控器。

  接著就這麼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遮蔽痛覺類別433/將全身的痛楚,緩和到不會妨礙運動的程度。』

  做到這個地步,她才終於能夠活動身體,但是並不代表傷已經治好了。最糟糕的情況下,隨便亂動還可能讓傷勢變得更重。

  (這下糟了呢……)

  她是人類專精。如果冒出什麼無人兵器、非人生物之類沒有人心的東西,可就不是她擅長的領域了。

  雖然似乎有許多古典風格士兵(?)在愛丁堡城的外圍把守,但是到處都有爆炸聲,援軍恐怕沒這麼簡單就能趕到。為了引開別人的注意,應該有很多地方冒出金色髮束。而且說穿了,「人類專精」就是祭出了渾身解數,才能避開他人耳目移動到這裡。情況一不妙就指望帶長刀的馬尾女子趕來,未免想得太美了。

  既然看不見,就無法趕來。

  而且,是食蜂操祈自己走出事先準備好的安全區域。

  『原來如此。』

  大蛇般蠕動的黃金,從各式各樣的角度反覆觀察。

  接著就這麼說道:

  『……人類可真是奇怪的生物呢。而且居然沒有邪惡樹性質的力量作用,真是不簡單。』

  「邪……?這個嘛,如果只看結果,我自己也覺得相當瘋狂就是了。」

  從敞開的包包裡,掉出某樣東西。

  不是電視遙控器。

  將兩層圓筒疊在一起的保冷容器。以馬達之力讓外側圓筒轉動,可以比使用保冷墊更快讓內容物降溫的特殊規格。原本應該是用在比較大的保特瓶上。美琴誤以為裡面是冰紅茶,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真要說起來,鐵鏽味根本不是來自食蜂的身體。

  (蓋子壞了,是吧。)

  食蜂操祈站起身,重新拿好保冷容器,靜靜地嘆了口氣。

  液體滴落。

  蓋子附近有暗紅色液體滲出,就像沒規矩的小孩流口水那樣。

  『妳沒有正確地理解機制。那個玩意兒如果只是單純切下來,會自己產生代替品,重新弄一個出來。』

  「……?」

  『只從科學的角度看,沒辦法弄清它的特質。雖然反過來也一樣,或許有我也看不出來的部分。不管怎麼樣,即使是方向錯誤的留戀所致,東西冷凍起來依舊值得慶幸。我是這個意思。』

  那個時候──

  考慮到會妨礙急救,於是亞雷斯塔搶走美琴那架A.A.A.的控制權,以巨大鏈鋸砍斷少年右臂時。大家都在關注少年的生死,但是被砍下來的右臂落到哪裡了呢?

  不是發出了輕快的「咚」一聲,落在豐滿胸部的中央──蹲著的食蜂操祈懷裡嗎?

  『幻想殺手好像一直沒物歸原主,讓我覺得很奇妙。但是不管怎麼蒙混,終究只能撐一時。那玩意兒遲早要回到持有者手裡。不管怎麼藏都一樣。』

  「我知道啊……」

  食蜂操祈並不是因為那種現實的理由才藏起右臂。

  都是因為有這種右手。

  這不是少年第一次面臨生命危險。而且上条當麻每一次都靠自己的右手,以危險的行動開拓命運。

  如果是這樣……

  只要沒有幻想殺手,那個少年或許就不會做出危險的舉動了。

  當然,一旦情勢穩定下來仔細檢查戰場,或許就會發現右手不翼而飛。說不定還會因此開始搜索消失的手臂。

  但是,上条當麻有個缺點。

  基於種種理由,他無法正確認知食蜂操祈的臉,記不住少女的長相。

  「……」

  在場無論是誰把東西藏起來,上条當麻都可能靠著與生俱來的行動力找出犯人取回右臂。如果有學園都市的誇張技術,甚至可能把手接回去。

  但是。

  即使如此。

  唯有食蜂操祈,能夠避開他腦中的懷疑名單。就算其他人看了都覺得奇怪,上条當麻腦中依舊不會有食蜂操祈這個選項。所以,御坂美琴不行。這樣東西,食蜂只能帶著它一起消失。

  她很害怕。

  自己最重視的人變得渾身是血不成人形,讓她非常非常害怕。

  食蜂操祈不是茵蒂克絲,也不是御坂美琴。

  雖然如今不知不覺站到臺前,但她原本和亞雷斯塔一樣是幕後黑手,是在暗處操縱眾人,藉此得利排害的常盤台女王。

  世界的命運、人類的未來根本不重要。

  就和亞雷斯塔為了保護莉莉絲而脫軌一樣,若是為了重視的對象,不管需要走偏多少次,蜂蜜色少女都在所不惜。即使最後連她自己都覺得噁心、失望、嘆息也無妨。

  結果就是……

  『把妳保存的右臂交出來。我從妳身上感受不到威脅,所以沒有特地殺妳的理由。』

  「騙子。不,正確說來,應該講沒說謊吧~?沒有理由力,但還是要殺人。真心話應該是這樣吧~」

  『……既然知道,試著求個饒怎麼樣啊。』

  「沒興趣~」

  既然沒辦法用電視遙控器確實地操縱對方,食蜂操祈就無從擺脫眼前的危機。之所以仍舊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並不是單純源自女王的氣質。食蜂的目的,終究是讓那名少年遠離幻想殺手。如果能夠在此激怒神祕襲擊者,引發對方奮力一擊,倒也無妨。反正食蜂操祈不管怎麼樣都沒救了。只要能確實地破壞、消滅有幻想殺手的右臂就好。

  「……唉。」

  黃金高舉。

  埃提爾•化身。

  由頭髮組成的天使虛像,明確地鎖定目標。

  就連隨便鑽出來時都能毫不留情地破壞重達數十噸甚至數百噸的石砌古城。要是發揮應有的威力,恐怕不會只是正面衝撞砂石車那麼簡單。泳裝少女大概一下就會變成肉餅。

  對方真的做得到這種事,那個少年已經讓大家見識過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選擇抵抗。

  換成頂多想辦法舒緩一下痛楚的食蜂操祈,只能笑了。

  「我一路走來已經努力做了許多不合自己風格的事耶。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就是配角的下場對吧……」

  轟──!

  世界震動。

  在食蜂操祈心中,時間已經停止。

  大惡魔克倫佐。埃提爾•化身。足以舉起、破壞沉重古堡的殘酷一擊,已經確實揮下。

  但是。

  但是。

  剛剛的巨響並非黃金天使造成。

  「……這……傢伙!」

  說話者並非學園都市第五名,也不可能是克倫佐。

  沒錯,根本不需要什麼前因後果。

  少女忘了。

  他是因為右手有特別的力量才選擇戰鬥的嗎?他是因為記得某人的長相才選擇戰鬥的嗎?他是因為有照順序跟著提示走才選擇戰鬥的嗎?

  根本不是。

  正確答案是這樣。

  上条當麻會戰鬥的原因,在於他是上条當麻。

  右手有沒有拳頭,根本不重要。

  沙沙沙沙!宛如銼刀磨削人肉的聲音響起。

  終究是沒有幻想殺手的人類手臂。而且沒有拳頭,只有強行用火烤法替手肘以下的不祥截面止血而已。

  承受的痛楚,照理說遠非用能力敷衍痛覺的食蜂操祈能比。

  原本就已很難忍耐的傷處,又承受了猛烈的一擊。他以自己的手臂當緩衝,死命地去壓,硬是讓埃提爾•化身的軌道偏了一點。算不上迴避也算不上防禦。也沒有透過這些犧牲對敵人造成更大的傷害。如果要正面衝撞砂石車,用身體的哪個部位去碰比較好──眼前只有這種無意義的選擇,所以也是理所當然。

  光是劇痛的訊號,就可能讓人休克死亡。

  然而──

  儘管如此……

  「妳沒……受傷吧……?」

  那個少年。

  他說話了。

  「已經沒事了……這種傢伙……嗚,就在這裡把他趕回去!」

  即使看見了臉也認不出是誰,即使回想也沒辦法從記憶抽屜裡找出來。明明連為什麼能夠趕來這裡都不明白,他依舊做到了。將自己的痛楚擺到後面,優先關心少女是否平安。

  呸。

  少年右肩,巴掌大的少女輕輕吐舌。

  這個奇蹟背後藏著無聊的戲法機關。想來只是那名少女察覺異狀,猜到「下一個怪物」會出現在哪裡,於是將上条當麻引導過來。

  但是不對。

  這樣在根本的部分兜不起來。

  就算能預測金髮怪物出現在哪裡好了,為什麼那名少年會急急忙忙地趕來呢?他認知不到食蜂操祈的存在。換句話說,就算有巴掌大少女提醒,照理說也只會預測到「怪物不知為何出現在沒有人的地方」。這種事放著不管就好,沒理由臉色大變衝出來。

  不過……

  就算這樣。

  停在百分之九十九。即使乍看所有齒輪都吻合,只有最深處那一個漏掉。他依舊趕來了。明明力量不可能傳達到,他卻毫不在乎。

  假如不將這種事、這個結果稱為奇蹟,又該怎麼形容?

  啊啊。

  仰望遍體鱗傷的少年背影,讓坐倒在地的食蜂明白了。

  上条當麻會戰鬥,只因為他是上条當麻。

  和有沒有右手無關。

  正如食蜂操祈曾在某處得救一樣,他現在、過去都對食蜂操祈伸出了援手,不管做出什麼事、不管玩弄怎樣的策略,他都不會停下腳步。

  就連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的「計畫」,他也是正面槓上加以破壞。

  事到如今,就算少女玩弄些小聰明,也不可能有什麼影響。

  「……不、起……」

  這張臉不屬於女王。

  少女咬住嘴唇、低下頭,如此呢喃。

  可能是因為,這句話一直隱瞞到現在吧。或者,她已經放棄阻止少年了。

  「對不起,上条同學!」

  食蜂從保冷容器裡拿出那個,扔了出去。

  某種物體在空中回轉。

  不需要縫合也不需要石膏。不可能的現象發生了。傷口處像緞帶般解開,上条的手肘以下原本已經壓爛還灑出紅色液體,物體卻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

  於是一切結合了。

  捲土重來的一擊。

  少年的右拳,能夠打碎世上一切危難。

  轟──!

  這種正面打穿對方的聲音,並不是第一次聽到。

  「……有效?」

  黃金髮絲碎裂四散,在朝陽之下閃閃發亮。

  就連揮拳的當事人,也是一副驚訝的口氣。

  這名少年總是這樣。

  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價值,也根本沒考慮什麼勝算。只要眼前有人受到傷害、走投無路,就足以讓他衝到地獄的最前線。

  他就是這種人。

  若非如此,怎會令人墜入情網如此之深?

  「和上次不一樣。這玩意兒對那些長長的頭髮管用啊……」

  那隻右手,幻想殺手。

  回到它該回去的地方了──食蜂操祈這麼想。

  她明白。

  畢竟這名少女,過去也是因此得救的。

      行間 三

  夾在英國和愛爾蘭之間的內海。

  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曼島再往南的位置。

  「嗯,以地理條件來看,大概是這一帶吧。」

  一身韻律服加長裙式禮服又將泛紅金髮綁成數根炸蝦的美女,從岸上以雙筒望遠鏡觀察海面狀況,並且這麼說道。安娜•施普倫格爾,這個女人真的需要什麼雙筒望遠鏡嗎?就算她自稱能用肉眼正確地觀測到火星的人面岩,瀧壺理后也不會有任何疑問。

  而瀧壺也皺起了眉頭。

  「那艘船是怎麼回事……」

  「不列顛女王號。」

  「……那種訊號流我以前從來沒感受過。不是發自哪裡的問題,那好像已經超出三次元的領域了……?」

  「再怎麼說都是躲在深淵的大惡魔克倫佐親自來到這種表層。就算說她把世界的內臟都翻出來了也不為過。倒不如說,光是基幹法則沒有被毀掉,已經可以算是運氣好了。」

  她大概已經不感興趣了吧。

  貴族千金拿起自己的一撮頭髮,將薔薇髮飾放到嘴邊,享受甘甜的香氣。

  「看不見直升機起降場啊。」

  「?咦,可是……」

  「不是表面上的意思喔,而是指內在。實際上看不見人也看不見道具,對吧?把它看成空無一人的直升機起降場,本身就是個錯誤喔。」

  能夠讓「那個」瀧壺理后覺得言行舉止都莫名其妙,代表紅禮服淑女實在不簡單。完全不迎合世界。以唯我獨尊的程度來說(意外地在意自己的身材)不輸麥野。

  施普倫格爾小姐將望遠鏡拿開,瞄向旁邊害怕的瀧壺理后。

  「我來說明一下之後的發展吧。」

  穿著紅韻律服搭長裙的淑女倒是很乾脆。

  「首先,克倫佐方應該是準備讓不列顛女王這艘移動式神殿就定位,使用蘇格蘭的榮譽那三樣寶物及司康石,舉行『蘇格蘭典禮』搶下整個英國。目的是毀滅世界。第一階段讓全球七十億人自相殘殺,之後趁機把生命樹降到底中之底,對擔任全世界基底的相位灌注龐大的力量,強行將它打碎。所有的相位都重疊在一起。然而光是這樣,沒辦法支撐神話裡的諸神。天堂和地獄也都無法獨立存在。只要破壞最下方──地基的部分,就能打穿『底部』。」

  「……」

  「唉,這部分妳或許沒辦法完全搞懂。總之先這麼想吧。妳的男友站在克倫佐那一邊。先不管他們怎麼談好的,但如果他奉陪到最後,世界會毀滅。」

  在這種情況下……

  安娜•施普倫格爾把焦點轉向另一方。

  「亞雷斯塔那一邊如果不笨,差不多也該注意到了。既然不列顛女王號的神殿可以將任何魔法均等地增幅並轉化成攻擊,就不會是專屬於克倫佐的武器。只要抵達神殿,亞雷斯塔那一方的……『危害克倫佐用的術式』照理說一樣能得到增幅。」

  「……」

  又一次──

  瀧壺理后只能沉默。

  「而且克倫佐是以和『天使之力(Telesma)』相似但有所不同的能量構築而成,如果採用適當的方法,一定能將她分割,切成小塊加以弱化。因為克倫佐本人已經實踐過了。逆源質拼圖545,容易使喚,難以反叛,刻意只切出所需功能,專注於『戰爭的瘋狂』的人工惡魔。這也就是說,只要按照完全一樣的步驟,連克倫佐本人也能切成小塊……可以將她弱化到只剩下人類殺得掉的核心,對吧?」

  瀧壺理后既不是打倒克倫佐的那一邊,也不是保護克倫佐的那一邊。

  如果與任何一方正面衝突,她會當場粉身碎骨。「魔神」們不是隨時都會伸出援手,安娜•施普倫格爾的真正意圖與實力又是未知數。至少維持「暗中活動」這點,應該代表她不願意站到臺前吧。在英國最孤立無援的,或許不是克倫佐,而是瀧壺理后。

  所以──

  她只能看清兩陣營的動向。

  不是專注於其中一方,而是有可能危害濱面仕上的一切。

  「大惡魔克倫佐是拿『拯救狄翁•弗瓊』的名義引誘濱面仕上。差不多應該已經在指導他做些什麼了吧。換句話說,『能力者使用魔法』這項禁忌即將發生。不是遲或早、多或少的問題。要是運氣不好,第一發就會導致大動脈破裂讓他當場死亡……除非將我傳授給妳的非正規占卜祕技教他。」

  「唔。既然這樣,該怎麼辦……?」

  安娜•施普倫格爾行事巧妙之處,在於沒有說只救濱面仕上。換言之,她沒有要瀧壺為此拋棄弗瓊。

  只要教濱面正確的方法,他和弗瓊都能平安得救。

  但如果不把方法告訴他,濱面仕上將毫無意義地白死,弗瓊也無法得救。會置身於不必要的危險之中。

  就算達成目的,也看不出哪裡有問題。

  和圖畫書裡要求靈魂當代價的惡魔不一樣。

  反過來說,條件已經好到假如什麼都不做,會有種默默看著事情發生的罪惡感。人家都已經說到這種地步,不可能不採取行動。

  (濱面……)

  「英國方的反攻作戰很快就要開始,這片寂靜的海洋會面臨很大的混亂吧。不是只有英國和克倫佐的衝突而已,那幾個戰鬥狂『魔神』想必也會因為覺得好玩而介入。一定會。」

  韻律服搭長裙還將泛紅金髮綁成好幾根炸蝦的美女,豎起一隻手指這麼說道:

  「利用這個機會衝進船裡,是最安穩的辦法。為此,不能讓『魔神』和愛丁堡城那些人全滅,要留下他們。就讓他們盡可能多幫點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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