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穩,或是布網的陷阱
第二章 平穩,或是布網的陷阱 Board_Game.
1
「……」
「……」
上条當麻與上里翔流帶著高密度的緊繃感對峙。
午休,地點是能看見各式各樣制服的學校餐廳。
若問為什麼會變得各式各樣,則是因為除了這所學校的高中部會利用餐廳外,還有上条等人湧入,上里穿著不屬於前述兩間學校的西裝制服,再加上中學部的少年少女也會跑來……儘管中學生理應是吃營養午餐或帶便當到校,但在那之後他們依舊會跑來餐廳,可見正值發育旺盛期。
因此。
「喂,菜鳥。不能更有點大魔王的感覺嗎?」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啦?我們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喔。真要說起來,我們這種人待在這種位置才叫奇怪。」
而且兩人的選擇奇蹟似的同步,都是這間新學舍裡最便宜的窮人餐。
所謂的「柴魚飯」。
連醬油之類的東西都沒加,只在涼掉的白飯上灑了逼近保存期限而且幾乎已經在透明包裝袋裡碎成粉末的柴魚。
「不行啊,怎麼能連窮人餐都撞。既然是大魔王,就該點牛排定食之類的東西高高在上地鄙視別人啊。話說這可是家計面臨危機的上条先生的最後堡壘,連這點都要爭奪我就真的什麼也不剩嘍。為什麼要來搶特色啊!」
「我也過得很辛苦啊。畢竟是遠征來學園都市,花錢的又不止我一個人。繪戀、暮亞、獲冴……唉,總之我還得兼顧各個地方才行。」
上里緩緩嘆了口氣,上条卻不知為何低下頭。
雖然瀏海遮住了眼睛,卻能看見少年嘴角帶有猙獰的微笑。
「總算……」
「?」
「總算!總算!總算!周圍滿滿都是女孩子真讓我受不了~的炫耀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不定他這一喊,比剛才在樓梯附近相遇的廝殺場面時還要有勁。
「啊~啊~這還真是絕望呢。盼望新天地嗎?」
「囉唆啦,混蛋!我已經受夠期望落空的新生活了!每個都是好人根本不有趣!是啊,好歹該有一個討厭的傢伙在才有樂趣!蛋糕旁邊放柳橙汁只會讓味覺死亡,需要特別用苦味陪襯!好啦請吧好好好請請請,拜託用那張冷酷的臉說『什麼嘛,這點小事理所當然』吧超級大情聖~!」
「別管這個,談正事吧。」
上里表情嚴肅地說著,同時拿起桌上的調味料組合。
放到中央。
醬油、伍斯特醬、鹽、砂糖、胡椒、美乃滋,相當基本。
「照這樣下去,我們只會吃到一樣乾巴巴沒味道的絕望柴魚飯。從現在開始,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好啦,讓我們加點東西進去,替最便宜的窮人餐增添色彩吧。」
「啊?既然有醬油在就老實地……」
「剛剛提到樂趣的人是你吧?柴魚飯加醬油雖然不會錯,相對地卻絕對不會超過平均分數。話說回來,如果把它說成拿掉海苔的海苔便當,不是會讓人相當鬱悶嗎?」
……真要說起來,學校餐廳的菜色最重視經濟實惠,想從它的味道與口感裡找出人生的驚奇,這已經是個過分的要求了;但兩位「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卻刻意在這種不會有任何收穫的大航海時代划槳啟程。
先手,上里翔流(窮人初段)。
「突如其來的胡椒。」
「這是辛香料吧!明明連要甜要鹹都還沒決定耶?」
「接著用美乃滋決定整體方向。」
「居然往酸味逃!」
既然要在味道上出人意表,總之加進美乃滋就不會有錯。追根究柢,喜不喜歡美乃滋雖然是見仁見智,但只要能通過這關,大致上都會成功。
「最後再稍微淋點伍斯特醬弄得像章魚燒或大阪燒……總之用麵食類的調味整合。哼哈哈~成了一個弧度急促卻順利滑進好球帶的漂亮變化球,不是嗎?」
但是後手上条當麻(窮人九段)的水準不一樣。
「首先呢,這邊有泡菜對吧。」
「雖然你問『對吧』,但我搞不懂這前提怎麼回事……泡菜哪來的?」
「跟那邊的陌生人要的。據說點定食就會附,但是沒人吃。」
上条將不知什麼時候蒐集來的三四人份泡菜倒在柴魚飯上,用筷子攪拌。
「就這樣說它是拌飯有點寒酸,所以我又跟吃雞排飯的人要了高麗菜絲對吧?」
「喂,吃主菜之前不是應該先吃高麗菜嗎?你們該注意一下健康啦。」
「然後呢,適度地拌一拌沖淡味道並增添口感,最後再跟點蕎麥麵的人要來剩餘醬汁稍微滴一點就完成了。因為他是將小杯子裡的醬汁倒進碗裡,所以底部還剩下一些。」
「話說回來,你這樣根本完全犯規吧?應該用這裡有的東西一決勝負啊!」
「沒人說過這種話。只要能讓眼前這份窮人餐豐盛一點,要我做什麼都行。聽好,菜鳥,只想著用眼前材料決定最佳解答的上限,這就是你的缺點。你該睜大那對彆扭的眼睛看世界,哈哈哈哈──!」
正當沒有任何地方能夠相容的兩人一邊對瞪一邊大嚼窮人餐時。
不知為何一名嬌小的女孩子坐來上条與上里這桌。
以尺寸感來說,她應該和小萌老師不相上下。
這名黑色長髮上繫著大緞帶的女孩子,來回打量上条與上里的臉。
「那……那個……你們有……好好相處……嗎?」
「怎樣啊,小妹。在千金小姐眼裡這種拚命讓它增量的窮人餐或許看起來很好吃,可是它不但一點也不好吃而且意外地多油多鹽,所以不要隨便踏進這一行。如果平常點得起烤魚定食這種高級貨,就沒必要特地走上這條修羅之路嘍。」
「你啊,為什麼變成無賴模式啦?」
當然是因為不這樣就撐不下去啊。
既然人家已經帶著肥美的鯖魚過來,什麼窮人餐的努力基本上都等於是白費力氣。這就像拿著竹槍碰上戰車,再怎麼努力也贏不了。不過──
「蘿蔔泥如果不吃就給我。」
「啊,好,請用請用。」
「……你這個人吃飯,只要是人家給的東西都行嗎……」
「妳挑魚骨頭挑得好乾淨,真有氣質。」
「羞羞……」
上条把不知為何害羞起來的小女孩放在一邊,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啊……喂,上里,你見過站在這學校頂端的傢伙沒有?」
「唉,我可不認為這裡有什麼守護東西南北的魔法四天王,或是地下超能力格鬥大會的女王陛下。」
「學生會長啦,那個綽號驚嚇兔的傢伙。早上聽說和那個戴眼鏡的待在一起,可是到頭來還是不曉得究竟是哪一個。不過嘛,她大概和我沒什麼緣分就是了。」
上条將蘿蔔泥撥到碗裡,把窮人大雜燴整個拌在一起。
「那個戴眼鏡的書記說『她』,所以應該是女的吧?我說上里啊,你比我們早一步來到這裡對吧。見過她了嗎?」
「這個嘛,見是見過了。我放學後也會稍微幫點忙。」
「喂,情聖,打從頻繁進出學生會開始,你就既不普通也不平凡啦!我問你,她是個怎樣的人啊?既然是學生會長,感覺上應該就像學姊系女生的頂點吧?是……是個很有包容力的人嗎?就……要比喻的話,就像將來適合當學生宿舍管理員的大姊姊那樣有魅力……!」
「啊嗚啊嗚啊嗚……」
「其實啊──」
上里指向旁邊。
他看著那個只有「巴掌大小」和「會把魚骨頭挑得很乾淨的人」這兩種屬性的女孩子,說道:
「她就是學生會
「開什麼玩笑,全部重來。」
就在刺蝟頭笨蛋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一旁的女生連著椅子一起往上彈了一下。
眼角含淚的女孩顫抖著說道:
「對不起,很多方面都不配真的很對不起!可是這個職位基本上是由選舉決定的那個它不管是自薦還是別人推薦所以別人因為覺得有趣擅自送件我也有我的理由擅自把這種形象安上來會讓人很困擾應該說……!啊嗚啊嗚啊嗚,未……未繪~!」
雙眼變成叉叉的巴掌大小女孩一喊出某個疑似人名的詞,就有個褐色頭髮的中學女生從混雜中學生與高中生的人群中走出來。這裡明明是餐廳,她手裡卻拿著便當袋,或許是打算和認識的人交換菜色也說不定。這已經是上流階層的領域了。
「唉,妳在幹什麼呀『姊……』」
少女說到一半,嘴巴就停住了。
她吃驚地瞪大眼睛看過來。沒錯,她看著上条當麻的臉。
上里翔流連人帶椅稍微退開,和上条保持距離。
「(……還是離遠一點吧。我不想在這種地方也讓女孩子受到右手擺布。)」
嘴裡嘀嘀咕咕的傢伙就別管了。
中學女生從後將雙手放在嬌小驚嚇兔的肩上,小心翼翼地向上条搭話。
「那……那個,我叫秋川未繪。你……記得我嗎?」
躲到個人空間之外的上里,以很感興趣的眼神打量起「前輩」上条的反應。
於是刺蝟頭說道:
「誰啊?」
學生會長「啊啊!」地叫出聲來。
「不……不可以對未繪說出這句話!未繪是相信自己有點特別的青春期女孩,所以就算她進入『大家都該認識我』模式也必須溫柔地對待人家!這是基本!」
「呃,不過我又不是茵蒂克絲,沒辦法用完全記憶能力把路上每一個行人的臉和名字全部記住啊……」
「真拿你沒辦法,就算是這樣也可以選擇『配合人家』吧。對於『記得我嗎』根本沒有『不知道』這種選項。你是會無視『能麻煩你打倒魔王嗎?』這種迴圈處理一直選擇『不』的人啊?不過嘛,知道你不會看到女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固定台詞拉近彼此距離,也算得上收穫就是了。」
「還有為什麼我覺得你們好像在追擊人家啊?那個女孩子已經倒地脫水,整個人感覺不到生命力了耶~」
明明五感應該正常,但秋川未繪不知為何有種已經變成灰色還乾燥裂開的感覺。
「一次來太多弄得有點像纏上鳥巢那類東西的電線,我們一個一個消化吧。話說回來,這個小不點真的是學生會長沒錯吧?而且還是高中部的?咦──!」
「為什麼你好像對這點很不滿呀!這裡又不是你的學校!真要說起來我也是被人家推薦後拱上來的,應該說好像有一半的人是覺得有趣才把票集中過來呀!」
「嗯~傳奇程度大概和履歷被弟弟送去偶像事務所就當上偶像差不多呢。這還真是強烈的『特色』,也能說擁有『世界』就是了。」
上里輕聲嘀咕,但上条沒空理他。
因為他有種東西。
沒錯,就是夢想!
「這樣不行!」
「哪裡不行!」
「說到女性學生會長不就是美人、天才、有錢三要素嗎!這個美人可不是指美少女喔,既然站在學姊系的頂點當然該優雅吧!逛校園時沒認出來是這麼回事啊,居然是變小隻啊!為什麼是巴掌大小啊我完全搞不懂!」
「……所……所以就說我也不是自己想當只是被人家拱上來的……」
「啊……該不會有肉體變化之類的能力,是那種只能在滿月夜晚的陰暗泳池畔變成性感肉體的限定變身系?雖然這變化球也太誇張,但在學園都市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很抱歉,我的能力屬於異能力(等級2)的發火系。只會普通地產生火焰真抱歉。」
「怎……怎麼辦,有夠半吊子……該不會我問了不該問的事吧……不過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是無能力或超能力其中之一嗎?」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或許是終於受不了了吧,眼眶泛淚的驚嚇兔(假名)握起粉拳開始搥打上条。
沒錯,說起來她到底是什麼人?
總算從灰色乾燥狀態恢復的秋川未繪搖搖晃晃地起身,對巴掌大小的學生會長耳語:
「好啦『姊姊』,妳得自我介紹才行。」
「啊,我叫化生院明日香。」
「名字倒是相當不得了。」
「呃……那個,我聽說轉學生裡頭有兩個特別會惹麻煩的問題兒童,所以才試著接近。怎麼樣,你們能好好相處嗎……?」
聽到這句話,上条與上里同時皺眉。
什麼會惹麻煩和什麼問題兒童,在這種時候都不重要。
他們以極為奇怪的右手指著彼此的臉這麼大喊:
「「居然把我和這種○○混蛋相提並論────?」」
「咿!啊嗚啊嗚啊……未繪────────────────────────────!」
上条當麻與上里翔流。
剛轉學就取得「弄哭學生會長之男」的獎盃。
2
每當來到銀行前都會感到緊張。
「濱面,你在做什麼?」
「……哎,又沒戴毛線帽或墨鏡,警報應該不至於突然響起就是了。」
遮住臉踏進便利商店或銀行會讓人叫警察來,這算是很有名的故事。最近還有人因為跟流行戴黑色口罩也遭到通報……濱面仕上在當不良少年時曾聽說過這種事。
據說。
即使沒有遮住眼睛或嘴巴,一群人頂著自豪的雞冠頭或光頭走進店裡,也可能讓店員按下警報器。
濱面仕上與瀧壺理后並肩而行。
「哎呀~真討厭這種有如買完粉紅色書刊後要通過防盜門一般的小鹿亂撞感。我明明什麼也沒做!」
「濱面你就是因為在女孩子面前說這種話才會顯得沒教養。」
在粉紅色體育夾克少女不客氣地指出這點的同時,頭髮染成褐色還穿鼻洞的少年通過玻璃自動門。
午休剛過的銀行內,排自動櫃員機的人比櫃臺處還要多。大概也是因為時間的關係,大學生遠比中學生和高中生多。那究竟是要領生活費,還是反過來要把錢匯到某處呢?搞不懂這些弓起背猛按畫面上按鈕的人在想什麼。
櫃臺那邊顯得稀稀疏疏。貼著NISA還什麼海報的那面牆邊有薄型電視,正在播放下午的第一檔談話性節目。
「我負責填單子,濱面你去領號碼單。」
「了解。」
濱面暫時離開黑色短髮的瀧壺理后身邊,走近櫃臺旁邊的機器。他拔出像燈籠妖怪吐舌頭那樣冒出來的紙片,發現頂多只要等三個人。
(……今天的來賓是一一一嗎?果然是針對家庭主婦的時間呢。)
他對電視沒興趣。反正又不能自己切換頻道。
濱面坐到沙發上,手伸向雜誌架。他被特寫車展報導的汽車雜誌引起興趣,於是拿起來翻閱。
他們來到銀行的理由很單純。麥野沈利、絹旗最愛、瀧壺理后,還有已死的芙蘭達.塞維倫。過去都是讓報酬先匯入相當於「道具」全員對外窗口的共同帳戶後,才分配到個人帳戶裡,兩人這次前來是要將這個對外帳戶解約,並且將瀧壺個人帳戶中除了所需生活費以外的部分改為定存。
這種於電腦上進行的帳戶處理,在這個國家或這個世界上,可說沒什麼特別之處。不過是一天內次數多到數不清的大量作業之一罷了。
但有它的意義在。
也就是主動放棄對外窗口,放棄以見不得光工作賺取報酬的「道具」身分。另外,將存款改為定存,這點也代表他們稍微意識到了將來的事。不再只關心一時的不勞而獲,不再只看短暫的此刻,不再只看單點,而以線的角度關注人生。
這些少女稍微不留神就會飛上雲端,不解風情的少年濱面實在弄不懂她們的真心話。但是除了簡單的表情和話語之外,還能像這樣接收到她們發送的微小信號,依然讓他覺得收穫不少,翻閱雜誌的手指也因此變得輕快。
就在這時。
應該是動作粗魯的關係吧。濱面感覺身旁有人重重地將坐墊往下壓。
有些不高興而轉過頭去的濱面仕上,看見了來者──
身上只套著半透明雨衣,危險度超過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少女。
「啊……」
起先,正常的喜怒哀樂從濱面腦袋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少年的意識一片空白,即使看見極度超乎常理的少女,也浮現不了任何正常的感想。
「啊吧啊噯?」
少女頭上戴著防水兜帽並展現泳裝般的曬痕,對於來自男性的視線毫不在意。她將看似十分沉重的運動提包放在腳邊,接著優雅地翹起纖細的小腳。因為沒穿鞋襪,所以能看見她的腳趾張開又併攏。
她口中叼著的東西,一開始濱面還以為是芙蕾梅亞那些小孩會喜歡的棒棒糖,但並非如此。如果是糖果,不該有那種銀色光芒。
(……披薩刀……?)
濱面在腦裡將危險度往上提昇一級。
或許乍看之下會覺得莫名其妙,或許會覺得它跟那種與手指虎一體成形顯得誇張、凶惡的「怎麼看都很專業的」刀刃相比算不了什麼。
但是並非如此。
因為從經濟效益來看,廚具是最方便入手的刃器。
雖然也有短刀和警棒等多種選擇,但這附近能藉由網購與店家弄到手的商品,大多都只能拿來看。刀刃只比拆信刀鋒利一點點的短刀、敲兩三下就會彎掉的警棒、一按開關裡面就會燒斷線的電擊槍,這些東西一點也不罕見。換句話說,跟大手筆花兩三萬買來的刀相比,附近超市就能花千圓入手的菜刀要鋒利多了。而且產量大也就代表追蹤困難。不良少年時代(……可以這麼說嗎?)的知識這麼告訴濱面:這傢伙是「內行的」。
幻想世界的居民單手握住刀柄,讓圓刃離開嘴邊。
她以彷彿要哼起歌來的輕鬆神情,開口說道:
「濱面仕上。如果鎖仁和戀因的情報正確,看成『當事人』之一應該沒關係吧。」
「妳說……什麼?」
雨衣少女說的話無關緊要。
這種超乎常理的人知道自己名字,光是這點就已經算得上重大新聞了。
展露肌膚顏色的少女,輕笑著繼續說道:
「哎,怎樣都好啦。至少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問題,濱面。還有,你今天要去哪裡?」
她完全沒把看不出意圖的少年放在眼裡。
紫水晶般的眼眸閃爍著戰意與好奇心。
「你還是老樣子在幫『道具』還什麼的跑腿對吧,簡直像是為了名人而存在的零件呢。可是啊濱面,你不管到哪裡都是濱面仕上喔。即使粉身碎骨,你也不會成為麥野沈利或絹旗最愛的一部分吧。懂嗎?你的人生,沒有累積任何東西喔~你大概就是會從火箭上分離的用過就丟推進器吧。當名人摸到天上的星星時,利用完畢的你則會摔落在地,就只是個濱面仕上。不可以誤會喔。」
「……」
麥野沈利與絹旗最愛。
以及自己在「道具」這個組織內的地位、行為。
身為城市裡的暗部,照理說這些都該是已經封鎖的「大前提」,她卻這麼輕易地說出口。
「這些還可以繼續擴大解釋喔?」
「妳想……說什麼?」
「換句話說,濱面仕上不管到哪裡都還是濱面仕上。即使你跟著麥野沈利與瀧壺理后,即使你試著效法上条當麻解決事件,也不代表你變得善良。既然沒有成為最強的戰力,也就不可能得到大家認同吧?人類啊,從出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都是屬於組織的個人喔。因為人類既當不成無視全體的自由個體,也沒辦法成為無視個體的穩固全體。」
「妳……知道些什麼?」
濱面嚥下口水,出聲質疑。
「這些單看非公開的文件不會知道。麥野和絹旗姑且不談,只是追蹤『道具』不可能連瀧壺這條線都看得到。既然如此,妳到底……」
「嗯?知道的不是我,而是鎖仁和戀因的『天氣姊姊』們就是了。」
雨衣少女將手臂放到沙發靠背上,嘴角浮現愉快的神情。
「還有啊,這並不是『用問題回答問題』來敷衍對吧。你應該已經隱約察覺到,我不是處在『陌生人』這種旁觀位置,而是『實在算不上懷著善意的某人』才對。要怎麼辦,裝得煞有其事卻連足跡都沒留下的附屬品先生?既然讓我接近到這種距離,能選擇的路就不多了吧?第一,堅持當個零件爭取讓瀧壺逃走的時間。第二,放棄『職責』為了存活全力逃走。第三,這個嘛,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地倒在上条當麻面前,留給他某種遺言。嗯,大概就這樣嘍。」
為了讓「道具」動作順暢而存在的消耗品。
想藉由效法他人而得到同樣正當性的人物。
不是「自己」的某人。
「你該不會在想,要把從天而降的麻煩化為機會好好表現,保護女孩子讓自己看起來很帥吧,凡人?」
「……」
濱面仕上緩緩吐了口氣。
然後朝距離三十公分的異世界扔出一句話。
「這種事啊,我覺得已經不重要了。」
出乎意料。
雨衣少女吃驚地看著濱面的臉。
如果是虛張聲勢,大概會引來冷笑吧。不,或許對方會直接用暴力當回禮也說不定。
「如果是率領武裝無能力集團(Skill Out)那時候,或許我會很在意這種事吧。無論如何都想要個特點,希望周圍的人都討好我,如果不是每個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無法維持『自我』這種東西──當時的我或許會這麼想。」
但並非如此。
濱面仕上真的只是老實地說出真心話。
「不過說實在的,『自我』這種東西根本不重要吧。那些一臉認真地說什麼要尋找自我而到處亂晃的傢伙簡直蠢斃了。『自我』?價值?那種東西放著不管也會跟上來。說想當個特別的人,真的特別了又怎樣?大概是這種感覺。」
「……」
「因為啊,普通可是非常不得了的耶。」
濱面嘆口氣。
「用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理所當然地走在軌道上,光是這樣就很了不起啦。人類啊,只要從旁邊稍微推一下就會輕易脫軌。過去都在暗處做蠢事的我很清楚,躲在裡側的麥野、瀧壺她們就更誇張了。奪走別人人生還大言不慚的我大概差勁透頂吧,但是一來我不想變成那樣,二來如果她們說要回到那種時候,我會全力踩剎車讓她們想放棄這麼做。這不是很重要嗎?」
濱面仕上沒有色彩。
如果不貼近擁有強烈特色的存在,沒人會認知到他。
這是個大前提。
但是,他並未止步於此。
「我不管到哪裡都是無能力者。無論怎麼做都不會變得特別。」
可是──他輕聲說道。
「那又怎麼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變得特別,會走歪路,不會偏離普通的位置,光是這樣不就等於『最強』了嗎?」
「嗯,原來如此啊……」
雨衣少女輕笑了幾聲。
和方才的嘲弄相比,顯得稍微柔和了些。
「陷得比想像中還嚴重呢。乍看之下很有道理,實際上卻依賴得非常深嘛。」
「我想也是……啊~啊~我自己說到一半就發現了。這和那些只會巴著大企業標誌的所謂『社畜』完全一樣。而且根本不覺得痛苦,會想掙扎逃脫,已經發展到會對自己身為社畜感到喜悅的末期了。」
走到哪裡都不上相的濱面旁邊那位留著泳裝曬痕的裸身上套了半透明雨衣的少女,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
疊了兩層的雨衣衣襬,有如漂在海中的水母或海天使那般掀起。
這下子反倒是濱面一臉訝異。
「怎麼啦,妳什麼都不做嗎?呃,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跟搞不清楚是誰的傢伙廝殺就是了。」
「不幹啦,就算攻擊你似乎也沒什麼收入。這和我的目的不合。」
她拿起掛在脖子上那個像玩具的廉價懷錶吻了一下。
接著說道:
「……不過嘛,我畢竟需要有個交代,所以想要點『替代的東西』就是了。」
「替代的東西?」
「簽名嘍,要說火力展示也行。銀行就這點來說相當方便呢。搶劫、破壞金庫、色誘、製造兌換偽鈔的管道乃至於入侵電腦系統。既然這裡是安全的象徵,那麼反過來說,只要能順利地打擊這裡,就能證明自己犯罪的能力。感覺上呢,大概就像只要爬上去就能用來宣傳的知名困難高山吧。」
到了這時,旁邊才傳來粗魯的一聲:「喂!」
也不知是之前都沒有人注意到,還是她實在太過光明正大所以人們沒當一回事。這名直接將雨衣套在留著泳裝曬痕的裸體上,裝扮極為可疑的少女,似乎終於引起男性警備人員的注意。
「嘿咻。」
少女扭動身子,抓起沉重──沒錯,其實完全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東西──的長型運動提包肩帶,然後環顧周圍一圈。
「非殺傷啊。有公德心還真沒意思呢。用多一點抵抗的搞法偷吃起來也比較有趣嘛。」
雨衣少女從一開始就對裝備著警棍和電擊槍等武器的男性沒興趣。
她盯著櫃臺後方。
擁有巨大圓形門扉的大金庫。
「也對,要破壞的話選那個就好了吧。」
這時。
濱面背上竄過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抖。
而在同一時間,他也為了盡可能保護自己免受生命危險,開始在腦中搜尋並提取各式各樣的情報。簡直跟走馬燈沒兩樣了。在閃過腦海的記憶與知識中,有這麼一段。
事情發生於黑夜海鳥與銀色十字.阿爾法還在追殺芙蕾梅亞.塞維倫的時候。當時自己為了從FIVE_Over Modelcase_“RAILGUN”這項巨大兵器底下保護幼小少女所使用的避難所,不就是銀行的大金庫嗎?
鎖頭,插銷,絞鍊。
頌唱般吟詠的少女,無視這一切。
她伸長舌頭。
舔過原先一直沒派上用場的披薩刀圓刃側面,將工具領至嘴唇的空隙。
物體碎裂的聲音隨之響起。
災厄以人的話語宣告:
「外部供品,吾乃獻上武具請求海神馬那南賜予恩惠者。」
在此只說明結果。
「轟────!」的一聲。
少女無視大門與厚重的防護牆,讓整棟銀行建築傾斜。
3
下午第一堂課是體育,而且要跑馬拉松。
上条他們班是男女一起上,所有人都被趕到校外。
「呼……吁!太奇怪了吧,為什麼感覺道路接力啦,馬拉松啦這類東西變成冬天的例行活動了。說起來職業棒球什麼的不也是因為在冬天做劇烈運動會受傷所以不比賽嗎!」
「跑步時還能講這麼多話就表示沒問題啦。呼……呼。再怎麼說阿上都有練過嘛,我有說錯嗎?」
「你是指我常在晚上莫名其妙就被不良少年追著跑對吧?完全高興不起來啊!」
上条他們並非領先集團,而是在中後段悠哉地慢跑。話雖如此,比起那些或許是中午大餐吃太多所以按著腹部的脫隊組,還有力氣邊跑邊吼的上条應該算得上耐力十足吧。
「這麼說來阿上,你聽說過我們現在來打擾這間學校的制度沒有?中學部和高中部之間似乎有伴讀制度耶。」
「吹寄是不是也說過這件事?考慮到免費提供家庭教師這點雖然好像很方便,不過實際上應該是要提高直昇校的昇學率吧,為的是阻止中學部畢業生不直昇高中而選擇別的學校。一想到這裡就覺得不太自由呢。」
「話說回來,光是聽到學姊手把手指導學妹的制度就會讓人腦中開滿百合花,我是不是該去接受一下核磁共振檢查啊?」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心理治療或出家吧。還有這又不是限女性,也可能出現普通的兩個男生一對一教學才是。」
「咕哇!又不是土風舞剩下來沒人要的!為什麼……為什麼不會產生男女配對啊!」
「不就是擔心事情照你所想的發生嗎?」
不過實際上究竟如何呢?
這個嘛,高聳的胸部加上大腿附近若隱若現的吊襪帶,平常是個要求嚴苛的菁英實際上卻是個有點脫線的溫吞舍監大姊姊──如果有這種無懈可擊的美女學姊手把手指導,那當然跟天堂沒兩樣,不過在此先把美夢放一邊,討論現實的問題。
好啦,對於連平常社團活動都堅持當回家社的上条和藍髮耳環來說,一個連私人念書時間都會毫不留情闖進來的「學長姊」,看起來真的會那麼讓人求之不得嗎?
「那麼,差不多也該認真衝刺了。我就先走一步啦!」
「啊?你為什麼突然變那麼熱血啊,藍髮?」
「你真笨耶,阿上。今天體育課是男女一起,而且說到女生跑馬拉松,當然就會有晃來晃去的奶子在等我們呀!」
「你這個人啊,如果把力量全部引領到正確的方向,應該能拯救一兩個銀河系吧?」
「這裡可是就算打倒大魔王拯救宇宙和所有銀河系都得不到一個獎勵之吻的世界喔!但是我發現,單純跟在後面看不到晃來晃去的奶子,不從前面看就沒意義!所以為了拜見所有晃來晃去的奶子,我必須站在頂點────!」
噠噠噠噠噠噠噠──!藍髮耳環踩出誇張腳步聲逐漸遠去。明明說了是馬拉松,他的跑法卻完全是短距離衝刺。多半是因為多巴胺還是腦內啡大量分泌讓痛覺消失吧,想必這傢伙還沒衝到最前面就會因為缺氧倒下。要小心別踩到他。
(……這麼說來,土御門那傢伙到底怎麼樣啦?我忘記問上里了。)
「喂,人類。」
「然後在忘記時歐提努斯地獄就會到來。」
「劈頭就來這麼一句招呼啊。我都一直窩在口袋裡保持沉默了。」
「這麼說來,討……討厭啦!我換體育服時妳躲在哪裡啊,歐提努斯?該不會妳已經把我全身……!」
「~~~~!是你自己不說一聲就突然換起衣服的錯吧!替無處可逃的我想一想!」
因為只要在上課時間內跑完就好,排名不重要,所以上条暫時停下來靠到路邊,專心和歐提努斯對話。
「還真和平呢。上里翔流已經和你接觸過了不是嗎?」
「……也對,要是知道妳躲在我的口袋裡,或許世界會被隨手毀掉也說不定呢。」
他後知後覺地回想餐廳的事。
「不過,妳覺得這次會是上里安排的嗎?他是每件事都能繞到我前面,還是說從選擇新學校那時就已經介入了?不過僧正毀掉校舍、小萌老師等人挑選代理校舍,這些事件的隨機性都相當高。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我和上里衝突的『始末』,應該也出乎他的意料才對。他有辦法把這些全都考慮進去擬定新的襲擊計畫嗎?」
「的確,如果有辦法事先設想到這種地步,應該安排得更巧妙,把狀況設定成根本不會敗北才合理。」
坐在肩上的歐提努斯乾脆地承認,並接著說道:
「……但是,如果這人擅長臨機應變就另當別論。他也有可能是要利用這個意外驚喜,削弱你的實力。而事情就如上里所願,你們待在同一個生活空間。只要有那個意思,他隨時可以發動攻擊。」
「……」
「上里翔流的作風就和昨晚所見一樣。我講明白一點,他的風格比較接近我而不是你。記得率領『搗蛋鬼』的『魔神』歐提努斯吧?為了達到目的,科學和魔法都蒐集,敵人和友軍都玩弄,只為了自己的目的使喚世界。上里翔流沒有禁忌。『怎麼會這樣』、『再怎麼說也不用到這種地步』,這些話完全不需要。就像過去我為了讓你屈服,因此焚燒世界徹底挖出它的軟肋一樣。」
「有這麼誇張嗎……」
「就這麼誇張。」
歐提努斯說得斬釘截鐵。
「先不管是故意或偶然,因為得到特異能力而扭曲、希望讓狀況復原等部分全都如出一轍。我自己就是這樣所以很清楚。這種人會覺得眼前所見的世界索然無味,對周圍的犧牲與損失不感興趣。因為覺得自己彷彿活在電影或電視劇裡一樣,所以沒有罪惡感。為了達到目的,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破壞伸手所及的一切。如果打開大金庫需要讓整座城市停電,他會無視醫院的新生兒病房和居家療養用的氧氣機逕自關掉開關。他就是這種人。」
上条緩緩嘆口氣。
接著說道:
「我不認為有這麼誇張。」
「喔?願聞其詳。」
「如果他真的毫無感覺,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為了幫助柏德蔚姊妹而合作。」
「所以我剛剛說了吧,就跟電影和電視劇一樣。」
歐提努斯傻眼地回答。
「這是虛構,是娛樂作品,和現實的事件與團體沒有任何關係……即使如此,還是不會想看見悲劇吧?如果能改變,自然會想改變它吧?就這種程度罷了。即使電玩遊戲裡的分數增加隻數減少,對漫長的人生也沒有任何影響,但只要能夠看見數字就會讓人衝動,對吧?所以你要小心,他的共鳴與熱情沒什麼份量。即使當下拿著手帕哭泣,也能像切換開關一樣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大概就像泡麵廣告裡動不動就一臉驚訝的藝人那樣吧。你應該這樣想:昨天的理解不見得能延續到今天的關係。」
上条當麻對於上里翔流這個人的了解也不算深入。
他並非人格側寫專家,對於交談內容的真假與份量,無法百分之百判斷正確。
只不過。
無論如何。
上条都無法輕易地點頭同意歐提努斯這番話。如果用敵我區分,上里無疑是敵人,是個毫不猶豫地破壞上条當麻右臂,並且想殺害僅存「魔神」歐提努斯的危險人物。
可是,連這人為了幫助柏德蔚姊妹而行動的部分也要否定嗎?
那顆為了身邊世界,為了想守護的少女而激憤的心,或許有判斷錯誤的地方。但如果沒找到讓他那麼珍惜的東西,他也不至於跨過那一條線不是嗎?
上条暗自這麼想。肩上的歐提努斯看著他的側臉,傻眼地嘆口氣。
然後說道:
「喂,該不會連你也遭到上里的毒手了吧?」
「咦?」
「這不是開玩笑喔……從聚集在上里翔流周圍的異常戰力就能看出來,他對於掌握人心很有一套。我不認為那只靠一張嘴就辦得到。哼,『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嗎?雖然也有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弱者以爭取他人共鳴,因此擅自宣稱自己是庶民代表還什麼的人,但上里表現出來的可不是那樣。領袖氣質、魅力,什麼都行。他顯然擁有那類看不見的東西。」
「……」
「上里翔流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好應付的對手喔。如果你是因為奇蹟般平衡而成就的天然鑽石,他就是能在實驗室裡完美重現的人工鑽石。不管哪一種都是光彩奪目。你可不要輕易地被他吸引、吞噬喔。」
上条吞了一口口水……接著露出詫異的表情。
「慢著,歐提努斯。這麼一來就不合了吧。」
「哪裡不合?」
「哎呀妳想想看,如果上里是人工鑽石而我是天然鑽石,那就代表我也和上里一樣擁有『某種東西』。有特殊的右手又不代表什麼人都會靠過來,何況我這種『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看起來像是有那種氣質或魅力嗎?」
「……啊,我懂了。這個不折不扣的天然呆……」
「?」
就在上条疑惑時。
後方傳來女孩子的聲音。
「怎麼啦上条,因為是下午第一堂課所以身體不舒服……哎呀。」
來者是穿著短袖體育服的吹寄制理。
而這位黑髮高額頭的同班同學,不知為何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坐在上条肩上的歐提努斯。
「上条,那是你的特色,不是缺點。但你在拿出來之前好歹先想一想。」
「呃,我老實告訴妳,歐提努斯並不是什麼穿著暴露的人偶。妳只要稍微摸一下就會知道了啦!」
「……很遺憾,欣賞人偶我倒還能理解,但拿起來把玩就……真要說起來,強迫異性摸這種東西應該算得上性騷擾……?」
「喂,人類,你以為我這個神祇會容許你這位『理解者』以外的人隨便亂摸嗎?」
「……而且你自己要人家摸,卻還用腹語術發出假音表示排斥。你的世界觀建構得太完整,我已經無法介入了。還給可愛的人偶『神』之類的稱號……我今後該用怎樣的態度對待同班同學才好……?」
「救救我啊神明──!上条先生好像要被歸類到奇怪的分類裡了~!」
上条是真的要哭出來了,但自稱「理解者」的歐提努斯堅持不肯離開少年肩膀。
吹寄似乎也察覺繼續針對這點不會有什麼好處。她換了個話題。
「這麼說來,上条,你聽說轉學生的事了嗎?」
「啊?那不就是在講我們嗎?」
「我們只是借用校舍而已,嚴格說來不是轉學生。不是在講我們啦。」
吹寄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道:
「那個叫上里翔流的,到底是什麼人啊?你認識他對吧?我稍微聽到人家在講中午學生餐廳發生的事。」
「唔。」
「上条?」
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從同班同學口中聽到上里這個名詞,帶給他的驚嚇比想像中來得大。該怎麼講,就跟魔法和「魔神」這些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出現在對話中差不多。
「不過就我聽起來,似乎沒引起什麼話題。該說這件事可有可無呢,還是該說如果沒有『轉學生』這個詞會讓它就這樣埋沒呢?感覺我們大舉湧入好像對不起他。」
「……他是個討厭引人注目的傢伙,搞不好反而會高興呢。」
「那就好。」
她可能有點介意這件事吧。
畢竟這個同學很會照顧別人。
不過呢,上条再不跑起來,或許會來不及在體育課結束前跑完。於是他和吹寄一起沿著指定路線慢慢地跑。
「話說回來,吹寄妳給人習慣慢跑的印象耶。比我還慢代表妳的速度在平均以下?」
「因為我是為了維持健康而跑。大步搶快跟人家比賽卻對身體造成負擔,這種事我可不幹。和名次相比,我寧可選擇維持自己的節奏。」
吹寄這麼一說,上条才注意到她既沒有氣喘吁吁的樣子,也沒有肌肉緊繃的感覺。如果拿出真本事,應該能搶到很前面的名次吧。
而吹寄在注意到上条的視線後,露出懷疑的表情。
「你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看啊?」
「────」
上条認為,這應該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他希望如此。
不幸的源頭應該在周圍。
第一,聽到吹寄制理說「盯著她看」,上条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放在那裡。
第二,剛才往前衝的藍髮耳環那番胡扯之中,有這麼一個詞。
晃來晃去的奶子。
從懷疑轉為面無表情的同班同學,以平板的聲音這麼問:
「……很在意嗎?」
於是上条當麻老實地回答:
「我很在意!」
緊接著非常老實的頭錘來襲。
4
橘色的密度很濃。
放學後,畢竟已經是十二月,所以日落較早。學生們因為社團、委員會、到外面玩等種種理由而被校舍吐出來的景象,染上夕陽的橘色。
在這之中,沒有社團、沒有委員會、沒有到外面玩的上条當麻走在校園裡。
雙手提著兩個大袋子,可燃垃圾與不可燃垃圾。
(……呃,丟這邊可以吧。)
教職員用的後門附近有個垃圾場。雖然聽別人說過怎麼走,但實際走到陌生的地方還是會讓人有點擔心。所幸這跟去特別的教室上課不一樣,沒有時間限制。
趁著沒有人在,歐提努斯從口袋裡探出頭。
「嗯~」
「歐提努斯。」
「有意見的話就捫心自問一下。至少該用我這邊的手拿不可燃垃圾吧?聞得到一股淡淡的廚餘味!那什麼啊?裝炒麵還是裝炸雞的透明容器嗎?」
歐提努斯一邊抱怨一邊沿著手臂爬到人家肩上。以她的尺寸來說,高低差應該相當大而且很難維持平衡,但她似乎堅持那裡是自己的既定位置。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狀況呢。上里也沒有出手的樣子。」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上里翔流在接受徹底管理的學園都市中過著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這件事本身就極為異常。」
歐提努斯一副拿上条沒轍的口氣接著說下去:
「原本就在這裡生活的你或許難以理解,但這麼做在技術、情報、金錢等方面都會帶來很大的負擔。就算頂頭的統括理事會那些人睜隻眼閉隻眼也一樣。既然如此,代表上里方也有某種意圖吧。純粹捨不得離開想待久一點,可做不到這種事喔。」
「是這樣嗎……」
說到一半,上条連忙重新圍好脖子上的圍巾。
這一圍順勢將肩上的歐提努斯包進去,把她藏在裡面。雖然似乎有聽到什麼「噗嗚!」聲的錯覺,但現在沒空管那種事。
理由很單純,因為垃圾場已經有人在了。
或許是因為中學部和高中部共用空間,垃圾袋在後門附近的一角堆積如山。這地方照理說約有兩間教室那麼大,某些地方卻堆得比人還要高,感覺一旦地震有可能遭到活埋。
可能是飲料空盒與麵包包裝袋的關係,整體瀰漫一股甜甜的氣味。
然後呢,先到的那人則待在垃圾山與垃圾山之間有如峽谷的地方。
身穿制服,雙手套著塑膠手套。
與小萌老師不相上下的巴掌大,長髮上綁著大緞帶的學生會長。
「你好啊。覺得我們學校怎麼樣?這裡包含中學部與高中部共用的空間,所以或許會比一般學校來得容易迷路就是了。」
「不用擔心。以設備來說這裡比我之前的學校好。」
聽到上条這句話,她似乎鬆了口氣。
那麼。
「……是叫什麼啊?記得之前妳應該有告訴過我妳的名字才對。」
「話說回來,你是當值日生還是出什麼公差嗎?」
「對了,是驚嚇兔。」
「我姑且還是要說一下,那只是黑話,或者該說它並沒得到官方認可,總而言痛!拗到河頭噁……總而言之,那不是什麼該在本人面前講的綽號啦!」
她不停地往上跳,可能是一旦情緒激動就會想反抗重力吧。
上条暫且將圍巾裡不知在咕噥些什麼的歐提努斯放一邊,以疑惑的眼神看著裝備塑膠手套的少女。
「我反而想問一下,會長妳為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而且你一副就是沒打算記住別人名字的態度……!未……未──」
「?」
「未繪──!嗚哇~!」
驚嚇兔似乎有激動過度就會向之前那個中學女生求救的習慣,帶著塑膠手套就開始操作起手機。從發信到回信超級快,快得就算用輸入法的學習功能也趕不上,想來應該是光靠記號和顏文字就能讓對話成立。
於是隨著來訊通知音效打開郵件的會長當場石化。
上条擔心動也不動的巴掌大出了什麼事,戰戰兢兢地從後方探頭打量手機,發現小小的螢幕上這麼寫著。
『未繪>姊姊妳也太隨便了(-_-+) 我是妳的僕人嗎(\ロ°)\~E 翻桌』
「噗……噗噗……嗚啊…………」
「我覺得情況應該沒有緊急到會讓人哭出來才對,學生會長。妳中午也說過人家是青春期少女吧。」
「嗚嗚。我要約未繪出去玩順便當成賠罪,能不能請你安靜一點?這絕對不是因為怕人家厭倦我所以對中學生進入哀求模式。」
將手放到她肩上安慰她後,嗚咽聲逐漸變小……順帶一提,講得好像自己很懂的刺蝟頭應該也在青春期的範圍內。
於是。
共患難似乎能拉近彼此的距離。
驚嚇兔揉著發紅鼻子說道:
「嗚……所……所以說,呃,這應該算學生會的例行公事,說穿了就是打雜的一部分。」
「嗯?」
「垃圾分類。」
會長指著附近的垃圾山。
「雖然大致分成可燃與不可燃,但也有人會嫌麻煩就把鋁罐之類的東西亂丟。」
「啊啊……」
上条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垃圾袋。
就他隔著半透明塑膠袋觀察的結果,似乎沒什麼問題。
「不過嘛,學園都市的垃圾處理廠也有回收相關的設施。廚餘堆肥化不用說,從廢紙、金屬、塑膠到都市礦山……也就是電子迴路裡的顯微鏡尺寸稀土,什麼都可以處理。空氣、磁力、靜電、離心。只要不是太過誇張,回收後似乎都能靠大型裝置進行徹底分類……不過還是希望斷掉的美工刀刀刃和髮膠噴霧之類的東西能避免直接丟出來就是了。」
「哇,會有人那麼過分啊?」
丟的人只是一個動作,卻有可能讓來回收的清潔人員少根手指。畢竟回收車為了盡可能提高效率,會以金屬板擠壓垃圾袋。
「呃,那個,因為這裡中學部和高中部合計有五百人以上。和家庭垃圾不一樣,不太需要擔心被找出是誰,這點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在袋上標註班級的提案不知道為什麼有很多人反對,遭到否決……」
「可是啊。」
上条順著驚嚇兔的指示將手中的可燃垃圾與不可燃垃圾分別和兩座山合體,同時說道:
「這裡是中學部和高中部共用的空間吧?高中部學生會長應該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到頭來,中學部還是被當成高中部『附設』的部分,所以整體責任落在高中部身上。更何況──」
帶著塑膠手套的學生會長緩緩嘆了口氣。
「即使我沒必要這麼做,呃,如果沒人做這件事,危險還是存在。這麼一來,依然回歸到『必須有人動手處理』。」
「……」
結束自己工作的上条環顧周遭。
兩間教室的面積,某些地方甚至堆得比自己還高的山。
「……我也來幫忙吧?」
「啊哈哈,你還早一百年呢。只要再檢查你拿來的那兩袋,今天的份就結束了。」
上条再度看向那兩座誇張的垃圾山。
那些,已經,全部,一個人搞定?
「我也是會日漸成長的嘛。」
「嗯……抱歉,哪個部分?」
「麻煩不要一直盯著人家的身體看。我們幾乎等於剛認識耶!」
驚嚇兔彷彿要護住那對毫無值得自豪之處的胸部一般,雙手交叉往後縮,眼角也泛出些許淚水。
「其實一開始我也想過是不是要一袋一袋打開檢查,不過,沒多久就碰上實在無法跨過的高牆。」
「那當然嘍。」
但現在似乎沒問題了。
若要問原因──
「美工刀刀片和髮膠噴霧罐這些東西雖然危險,但大致上都是金屬吧。所以我就用網購弄了一隻便宜的金屬探測器,只要讓儀器從外面靠近,就能大略地找出目標。」
「原來如此。」
「不……不過嚴格說來,這也沒辦法完全區分出來喔!可是就像我剛剛說的,學園都市包含都市礦山在內的回收分類處理非常厲害,這部分該算是互相幫忙還是怎麼樣總之你那種尊敬的眼神實在會讓人……!」
「原來沒用什麼稀有的能力啊。」
「你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在刺人耶!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哇──!妳才不要用那雙髒兮兮的手套抓人啦!這是新的生化恐怖攻擊嗎!」
「啊,抱歉。」
上条發出慘叫,於是學生會長那雙手放開了他的衣領。
「總之,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了,你也沒必要留在這裡。呃,順便問一下,你接下來是社團?還是打工或什麼的?」
「我是堅定的回家社。」
學生會長只說「這樣啊」。
她看起來對這點不太在意。儘管放學時間還得特別處理這種特別麻煩的工作,但她對回家社似乎沒什麼偏見。
「那我們就快點回去吧。」
「咦?學生會之類的工作呢?」
「呃,不能自己選擇哪天忙哪天不忙,就是我們為難的地方嘍。」
露出無力笑容的驚嚇兔脫掉塑膠手套。
似乎是「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的儀式。
這時,已經無事可做的上条,發現某個幾乎埋沒在垃圾堆裡的東西。
一個尺寸和兩個跳箱並排差不多大的生鏽鐵箱,上頭還帶著筆直的煙囪。
「在這種時代還有焚化爐之類的東西啊。」
「那個的底部似乎固定在水泥地上,如果真的要拆掉好像得花一大筆錢。」
鐵箱上方有道看似金屬門的東西,上頭用南京鎖和大鐵鍊封住。下面用來清理灰燼的小窗口也以下省略。
「……既然沒人用,特地封起來有意義嗎?」
「呃……」
這時,學生會長不知怎地紅著臉吞吞吐吐。雙手食指在(嬌小,或者說平坦)的胸前輕碰又分開。
太過出乎意料的反應讓上条當場愣住。
剛才的對話到底哪裡有讓人產生這種反應的粉紅色要素啊?
「該不會妳是什麼都想用鎖鍊綁起來的緊縛狂,或者無論如何都要營造密室封鎖出入口的封閉空間管理狂?難道妳熱愛極限環境下的驚悚劇,想當死亡遊戲的管理者……?」
「想像力太豐富了吧!」
「不然到底是為什麼?」
「唔。」
於是,學生會長又變得吞吞吐吐。
最後她大概決定從實招來,這麼開口:
「那個,如果焚化爐就這樣放著不管,呃……晚上會有學生偷偷跑來這裡想燒東西……呃,就是鼓起勇氣拿去櫃臺結帳,內容卻不如預期而無處可去的色情書刊,和衝動之下在深夜點下網購收到的等身大人偶還有抱枕套之類的……」
轟隆!上条的意識就像被雷劈到一樣。
圍巾靠肩膀那一帶動來動去的有夠煩。
『(……你是不是在想「原來還有這招」?)』
「怎麼可能,這是沒根據的誤會。」
「啊,不……不可以喔!到頭來還是會冒出很誇張的煙,所以一點也不低調;而且最糟糕的是,校內的偵測器會捕捉到火星和濃煙的反應發出警報!會演變成不法入侵建築啦放火未遂啦之類出乎意料的大事,最後哭的人還是自己。就算本人沒那個意思,一旦看見人偶燒剩的臉或手臂,導致不知情的旁觀者陷入恐慌,有可能被當成強制妨害業務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原由還會留在官方記錄上!」
「我就說我根本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啦!」
迷你會長輕輕搖晃繫住鎖鍊的南京鎖。感覺上與其說是檢查,不如說是平常的習慣。
「今天也沒問題。那我們回去吧。」
「了解。」
上条他們總算離開垃圾場。
今天也辛苦了。
5
接著。
在校門附近和驚嚇兔分別的上条,還有個特別任務等著他。
「終於到前往超市的時間了。我要買,我今天就要把一星期份的材料都買齊!」
「……會特地展現這種決心本身就不尋常了。」
轉眼間,天色就由黃昏變為黑夜。
上条走著不太熟悉的通學路,他和肩上歐提努斯吐出的氣息都成了白色。
「話說回來啊,喂,人類。那個餓肚子修女現在怎麼樣啦?我記得那些現成材料應該只有早餐的份才對吧。」
「妳不知道嗎?她用完全記憶能力記住舞夏這個女僕實習生的移動路線,已經變成只要有心光在街上徘徊就能有飯吃嘍。」
「怎麼看都是可疑人物……」
「……這麼說來,提起舞夏我才想到,土御門那傢伙到頭來究竟怎麼啦?今天他也沒來學校。好像只有『被上里勢力修理一頓』這個沒辦法確定的情報耶。」
如此這般,他們來到街上。
「喂,鬧區大街上的每家店都很貴不是嗎?」
「會這麼想對吧,歐提努斯?大家都這麼認為,所以會賣剩。可是如果把『我們賣不完喔,大家快來買』拿出來宣傳,會影響店家的品牌形象。所以即使接近賞味期限讓價格跌到半買半送,也很少傳出特賣情報。我的目標就是它們,那些平常太貴讓人不敢進去的進口食材專賣超市之類的地方!」
「等一下,目標是那些快過期的?你剛剛才說過要買一星期份的食材吧?」
「歐提努斯,我有一件事要對妳這樣的神說。」
「?」
上条面帶微笑,對詫異的歐提努斯說道:
「人類啊,沒那麼容易死。」
「如果你以為每個人的耐久力都和你一樣就大錯特錯啦……!」
學園都市雖然每個學區都有它的特色,但第七學區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平均值,或者說感覺上很普通。上条他們目前所在的地方,有家庭餐廳、漢堡店等餐飲店家,有卡拉OK與電玩遊樂場等遊樂場所,有服飾店與樂器行等與流行相關的店舖,氣氛類似商店街。雖然做什麼都要花錢,但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平均值以上的滿足,能夠用一堆連鎖店來當代表這點實在很悲哀。或許因為這些店的目標是放學回家路上的學生吧,身穿各色制服的少年少女構成了此處的人潮。
在這種情況下──
「……怪了?」
「怎麼啦,人類。」
「有熟面孔。呃,眼鏡男、驚嚇兔,還有缺乏特徵的眾學生會成員。再加上中學部的某某人。」
「這樣真的能叫做認識嗎!」
不管怎麼說,如果讓他們看見被當成人偶的歐提努斯坐在肩上,大概會引來同情眼神。上条迅速重新圍好圍巾,用毛線颶風纏住歐提努斯。
『(……喂,這玩意兒超會扎人,身體裹在裡面會出問題耶!)』
「有很多原因啦。還有閉上妳的嘴,神明。」
上条小聲回應,同時微微瞇起眼睛。
「……上里也跟他們在一起。我不想讓他知道妳在這裡。」
『……』
於是歐提努斯也安靜下來。
『(……沒有默默離開的選擇嗎?)』
「在這種相當於已經踩到地雷但是腳還沒抬起來所以沒爆炸的狀態?把人攔下來盤問的選擇標準裡,應該也包括不自然地回頭、轉身。換句話說,我希望別引起注意,省下額外的麻煩。最佳選擇就是『順著人潮若無其事地通過』。」
學生會成員與上里聚集之處,似乎是電玩中心入口處的夾娃娃機。
上条的幻想殺手贏不了上里的理想送別。
這點在昨晚已經確定了。
還有一項尚未確認的情報──上条的右手遭到上里破壞後,會竄出某種別的「東西」。雖然還不清楚詳細條件,但正因為如此才令人害怕。
周圍人們開心交談的聲音,逐漸轉為無法語言化的噪音。
要是「那個」在這種人潮裡竄出來會怎麼樣?
不是因為想像得到。
正因為想像不到才讓人害怕。
「喔。」
這時,上条和學生會中某個戴眼鏡的男生對上眼。
這個人是雙手貼著夾娃娃機櫥窗那隻驚嚇兔──學生會長的……誰啊?總之眼鏡男代替會長向上条揮揮手。
「這不是問題兒童二號嗎?」
「你這人也很過分耶。而且居然上里是一號我是二號啊!」
上条不假思索地大喊後,注意到怎麼回事的上里聳肩,微微一笑。
「這個嘛,因為我比較早來這裡嘍。」
「……這麼講我就沒辦法反駁了。」
總而言之,上条也靠近夾娃娃機。
時下的中學女生秋川未繪想躲在驚嚇兔背後卻藏不住,維持「身體從籬笆後方探出來」那種感覺的防禦力面對上条。
「那……那個,呃,就是呢,應該說之前多謝幫忙還是……」
「之前是指什麼時候?」
「唔。」
「話說回來妳究竟是哪位啊……?」
「未……未繪?能不能不要在灰化的狀態下壓著我啊~?」
儘管他們在這裡打發時間,附近卻看不到戰利品,想必是一直輸吧。雖然不曉得到底投了多少錢,但玻璃櫥窗裡那個粗糙的布娃娃有沒有那個價值,實在是很難判斷。對於尋找食材的旅客上条當麻來說,這種浪費方式會讓他背後竄過一股寒意。
想必都要拜頭上冒出蒸氣的迷你學生會長所賜吧。
「唔……唔唔唔唔唔……差一點,就差一點。氣勢!看來是毅力不夠!好,要上嘍~!」
「……這焦點已經不在技術而跑到精神去了,而且夾娃娃機這種東西啊,機械臂的鬆緊比技術更重要,應該說它的營運模式就跟小鋼珠店的設定一樣殘酷無情……」
說才到一半,眼鏡男就摀住他的嘴。
接著眼鏡男將另一隻手的食指放到自己嘴唇前。
是「這樣才有趣,不要說出來」的信號。
真要說起來,狀況比較接近驚嚇兔和褐髮中學女生表演雙簧,換句話說雖然驚嚇兔頭上冒熱氣,但實際操作的人是秋川未繪。學生會長的工作大概是發念,或者該講她就跟對著餐點說「變好吃吧~」的服務生是同個水準……?
「(……她平常都是這種感覺。實際上,甚至說有八成的公文都是由放學後來幫忙的秋川同學確認並蓋章放行也不為過。)」
「其實已經被篡位了嘛這個學生會!藍髮,看來我們的妄想還滿準的啊──!」
「(這個嘛,以一個名字響亮的打雜組織來說,讓人家篡位反而輕鬆多了。不過,秋川同學什麼都做得來,反而很難讓人明白她的可貴之處。以學校代表的角度來說,還是個性突出的會長適合──身心兩方面都是。)」
該怎麼講呢,這兩人就像毫無經驗只有個人魅力的偶像系一日警察署長,以及能夠紮紮實實處理事務的警察官僚。
「這到底該說是受到愛戴還是被當成笨蛋啊……」
「啊!是……是……是誰講到笨蛋!身為學生會長卻還是差了一點沒辦法及格真抱歉!」
「咦~!明明是會長卻不是拿滿分?」
「咿─────!咿──────!」
「呃,雖然很慘卻不至於全部零分這點也很有『姊姊』的風格。」
「噗喔!嗚哇~未繪的強調讓我四面楚歌~!」
「實在是不夠爽快耶。真普通。」
這時,旁邊有人咂嘴。
是最喜歡普通的上里翔流。
「現實就是這樣吧。我反倒覺得這種無可無不可的感覺才剛剛好,比較像正常人。」
「問題兒童一號同學,你絕對不是在幫我說話對吧!」
「很抱歉,對於學生會長這類雲端上的人我不會追求現實。符合理想就好,反正跟我的人生不會有交集。」
「二號同學則是以夢想優先要抹消我的基本人權!」
上条無視人家的哭訴,看向夾娃娃機。
「……話說回來,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啊?好像塞了一堆又圓又重的布娃娃。哇,有夠醜……」
眼鏡男回答了這個問題。
「似乎是復刻大展喔。」
「啊?」
「那邊的人面汽車是車展賣剩的,那邊的圓球是半年前月面開發論壇的吉祥物,那邊狀似扭脖子長頸鹿的的桅杆好像是兩屆前的世界杯官方形象角色。」
「討厭,完全沒有流行的東西……!我能想像到它們堆在倉庫積灰塵的樣子!」
先不談原價,它們全都是些以時價來說連○圓都不到,可能還需要給錢拜託人家收下的東西。到底為什麼會擺出這堆看起來就像要反抗資本主義的商品啊?
當不成天才也沒辦法完全當個蠢才的驚嚇兔咬住嘴唇。
「……我跟未繪約好了。」
「?」
看見上条一臉疑惑,雙簧模式的時下中學女生便苦笑著說道:
「半年前,我們約好一起去月面開發論壇,就這樣而已。雖然對學習新知沒什麼興趣,不過,以太空站為舞台的電影試映會上會有大牌演員到場,所以我們很期待。不過,到頭來卻因為前一天興奮過度而發燒……」
眼鏡男從旁補充。
「順帶一提,我們有所謂的伴讀制度──應該說由高中部學生一對一指導中學部後輩,避免他們留級的類家教系統。會長和秋川同學的淵源就是這麼來的。」
「嗯。所以,會長想為了發燒的學妹拿到那個娃娃?」
「不……不是啦……發燒的人是我……」
「死小鬼!」
碰到上条這相當不客氣的反應,學生會長差不多真的要哭出來了。
「未……未繪明明一個人也可以去,卻堅持照顧發燒的我,到頭來連她也錯過機會……」
「我倒是不太在意那種東西就是了。」
從後抱住會長的秋川這麼說道。
但是……
「在悄然沉靜的時候講這種話雖然不太好,不過眼鏡,這種機制是由高中部幫助中學部對吧?」
「這算是直昇學校確保學生的手段之一,可以說是為了避免其他高中搶走中學部畢業生所設立的制度……但以會長的案例來說,她完全當不了家教,反而落得要靠學妹照顧的下場。現在她更是每天都讓人家幫忙準備便當,如果沒有學妹在就無法維持正常三餐,這個笨蛋實在是……」
驚嚇兔「咿──!」地慘叫,但上条已經聽得都快流淚了。這個迷你會長根本是靠著反過來刺激保護欲獲得人望吧?除了同情,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理由能讓她在學生會選舉時得到選票。
話雖如此。
「那個月面開發論壇的吉祥物,總之妳是無論如何都想弄到手就對了?」
「呃,雖然事到如今就算有它也改變不了什麼,不過都已經看到了就會有種遺憾,或者該說放著不管顯得自己已經不把它當一回事,會讓人有罪惡感。」
「(……既然那東西沒什麼奇怪的附加價值,去二手商店用底價買不就好了?)」
眼鏡男一記手刀劈在上条的脖子上,阻止了這個一針見血的疑問。
這傢伙似乎覺得有趣比較重要。
巴掌大的學生會長以鼻子噴著氣說道:
「好,要上嘍,總之要上嘍!未繪負責輔助我。縱向我看,問題兒童一號二號從旁邊、玻璃櫥窗的旁邊看!調整就麻煩了!」
「就算把幾十個人聚集到同一個方向,看見的東西還是一樣吧。」
異議遭到駁回。
不得已,上条只好順從雙簧模式的學生會長,和上里一起站到夾娃娃機的側面確認。
「(……我說眼鏡啊,會長根本什麼也沒做吧!)」
「(……這正是本校學生會的縮影。不過很有趣所以就這樣吧。)」
圍巾裡有歐提努斯。和上里的距離連十公分都不到。這種實在不能夠大意的極近距離,令上条的心臟無用地倍速跳動,但他就在這時撞到上里的肩膀。
「痛……」
「?」
「……很遺憾,我的身體沒辦法像你的右手那樣方便地長出來或治好。不要看我若無其事,其實衣服底下滿滿都是繃帶。身上就已經有傷了,實在不該立刻又跟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狗打一場。」
「所以要我道歉?我可是被你砍了一隻手喔。」
「噗嗤。」
不知為何,上里反而笑了出來。
「這下子我放心了,後宮混蛋。如果你的博愛主義無邊無際到連跟我講話都好聲好氣,像是『其實我並不想和你打~(笑)』之類的,那我就真的放棄和你溝通嘍。」
「你這個人啊,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在恨什麼耶。」
「更何況。」
上里無視對方,繼續說道:
「能用這玩意兒抹消,代表你也有『願望重複』的現象。舉例來說,就像哭著嚷嚷想離開異世界回家實際上卻非常樂於打造後宮之類的感覺。」
「不要拿什麼異世界來比喻!又不是每個人都能直接聽懂!」
「會嗎?畢竟我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嘛,用海外之類的半吊子比喻反而會讓我覺得遙遠呢。和拚命精通外語拿著護照機票搭飛機出國相比,漫畫和電玩反倒比較近。」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你這人沒什麼嗜好呢。」
「……這樣真的能算嗜好嗎?我喜歡歸喜歡卻沒到非常了解的程度。我這個人啊,總是這個樣子。說嗜好是看電影,卻沒辦法舉出誰都沒聽過的法國片;會聽音樂卻沒去過演唱會現場。真的是喔,在各方面都是這樣。」
「喂,大笨蛋。所謂的嗜好又不是什麼沒拿金牌就不能自稱喜歡的東西。」
「這點程度的執著有什麼意義?」
少年們一邊看著玩具般的機械臂去向一邊爭論。
……上里翔流的「扭曲」,該不會就是來自這種潔癖吧?上条不禁這麼想。這沒什麼特別不可思議的,上条他們班似乎也有兩三個類似的。
「我什麼都沒有。我沒打算自稱世界第一,只是希望有個從客觀角度看也能明白的金字塔。從這個角度來看,秋川未繪她真的很厲害。一個中學生光是靠無自覺的幫忙,就能帶領高中生的學生會。做到這種地步,就必須承認這是個了不起的特色。因為只要聊到這些事,就能填補空白,吹散電梯裡的沉默。而我呢,沒這種東西。我不管喜歡什麼,都無法重視到這種程度。」
知道當不了第一也不肯仰賴祕技,卻依舊無法原諒正面挑戰拿不到第一的自己。真要說的話,明明就連第一具體來說是哪個位置的誰都不曉得,卻在腦中創造一個叫第一的怪物擅自燃起對抗意識。
由於想用正規手段取得第一,因此碰到意外驚喜而將排名往上推時,就會讓人無法老實地高興,心裡不舒服。
所以才會向突然掉下來的幸福要求理由與正當性。
一旦無法這樣處理,就會認為不該接受而排斥它。
不支付任何代價,商品就不會來。既然如此,背後是不是別有用心,它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搶走了什麼東西──會讓人這麼想。
以上里翔流來說,這種想法聚焦在人際關係上。
無法容忍大家都喜歡自己。
這是種不自然、有問題的狀態。
「……你不覺得這樣活得很累嗎?」
「很抱歉,我不會用讀心術。」
願望的重複。
上里翔流把這種事講得像邪惡一樣,但實際上又如何呢?上条心想。就算豬排飯吃到一半覺得「早知道就選拉麵」,也沒什麼人會立刻把豬排飯丟在一邊開始作起拉麵。不確定是明天還是後天,之後遲早要吃拉麵,不過總之先解決眼前的豬排飯……這樣哪裡不對了?
不容許第二志願。不容許「直線朝夢想前進並順利達成」以外的路。不容許「從一開始就以無法實現為前提準備保險手段」這種懦弱心態。不容許腦中某個角落閃過「或許無法實現也說不定」的可能性。絕對不容許「和現實妥協」這種話。
這大概明確指出上里潔癖心態的信號。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和他說的一樣。上里翔流的動力,不是什麼基於可疑神話或傳說、無人能夠理解的末日思想。只是在班上環顧一圈大概就能找到一兩人有的常見思考。
但是,他擁有能一舉消滅成群「魔神」,若是正面衝突連幻想殺手都能破壞的特異右手,「理想送別」。

所以。
這就像把核彈發射密碼交給小孩子保管一樣,只是最後輸出的行為看起來異常罷了。
「理想送別是吧。」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我覺得那玩意兒確實很適合你。」
上条隨口說道。
自己倒映在夾娃娃機玻璃櫥窗上的臉,浮現絕非友善的笑容。
「把考慮和現實妥協的偏差人類踢去理想的彼方。雖然嘴巴上一直嚷嚷著新天地還什麼的莫名其妙邏輯,不過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吧。消失的人不見得追求理想世界。真正比任何人都渴望理想的,其實是揮舞右手的你。不管對象是自己還是別人,總之你這個人啊,就是無法容許人被現實壓垮而放棄理想的瞬間。所以不管怎麼樣,你都要用那隻右手在背後推一把。」
他是這種意義上的英雄。
既然如此,別人當然會聚集到他身邊嘍。
尤其是那些個人特色強烈,已經有「想當的自己」、「想前進的方向」的人。
沒有人會因為夢想得到承認,對方還在自己背後推一把之事而感到不快。
只不過──
「奈芙徒絲說過,就跟幻想殺手選擇寄宿在我的右手上一樣,你的右手應該也有某種讓理想送別挑上的理由……確實,那隻右手不適合我。該怎麼說呢,無論它再怎麼方便都跟我不合。用『幫助』這個詞有些自大,但我的『幫助』和你的『幫助』,意義鐵定不同。」
想要糾正世界,想要讓死者復活,想要成為第一,不想再次看見那種悲劇。理想本身明明沒有錯,卻因為太過執著在上面而本末倒置造成大規模破壞的魔法師與能力者,上条已經見過不少。上条的戰鬥,或許正是被定義成「將這種凝固的『理想』暫時打散,再強迫從別的角度看」。
破壞幻想。
想來無論堆砌多少言詞,這依舊是上条當麻的本質。
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如果上里翔流在場,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會推一把。
即使理想的前方是懸崖,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對方往前推。
「……你知道嗎?」
上里的聲音變了。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雖然起點在那裡,卻不知道終點該往何處走的人類之聲。
「一個平凡的城鎮裡有一所平凡的學校。繪戀也好,暮亞也好,獲冴也好,每個人都自由地生活,沒有什麼中心,可以描繪各自的夢想,開闢不同的道路。是這隻右手。自從有了這股力量之後,大家就像朝磁鐵集中的鐵砂一樣。瘋了,壞了,扭曲了……變得『特別』,變得只看一個方向。簡單易懂的『特別』沒有什麼自由,這就跟戰鬥指令四選一、故事只有一條線的異世界RPG一樣膚淺。這種『特別』將平凡卻重要的一切全部奪走後平均,而我一再地目睹它發生的瞬間;只是享受這一切的你,真以為自己能解讀我內心深處的想法?」
不同的選擇,或許會帶來不同的結局。自己又不是能從頭打造世界的「魔神」,所謂歷史的「如果」聽起來雖然蠢,但兩相比較下或許會難分軒輊。
可是,不知怎地。
總覺得這一把推下去看不到笑容。
就連提供完整支援,把許多東西牽扯進來實現理想的當事者也一樣。
「有偏差也沒關係。」
所以,上条不再猶豫。
沒有什麼害怕的理由。
「即使願望重疊了一百個一千個,隨心所欲地更換自由,五秒前說的話和五秒後說的話完全相反,全都無所謂。只要在最後的最後能讓大家露出笑容就好。如果是為了得到這種結局,什麼主義啦思想啦的丟掉也沒關係。跟執著一件事情,到頭來卻無法讓任何人露出笑容的英雄相比,當這種小丑要幸福多了吧。」
一旁的上里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
卻沒說出半句話。
因為在他出聲前,巴掌大的學生會長──驚嚇兔已經大喊出聲。
「來了來了來了!終於要來了吧!最佳瞄準!最佳位置!」
「是是是。好啦『姊姊』,不要亂動。」
「橫軸已經完全OK了吧,之後只剩往內!拜託嘍,要看清楚喔!」
機械臂在巨大玻璃櫥窗中等速移動。上条和上里暫時停下對話,目光跟著機械臂移動。
「再來~再來~還可以再來~!」
「話說回來,那個球型玩意兒在前面的山和後面的深谷都有,要抓哪一個?呃,不管怎麼想應該都是山上那個就是了。」
「你在說什麼啊,後面那個頭上的繩圈都露出來了吧。球體太大了,要用鉤住那個圈圈才拿得到啦。」
「山。」
「谷!」
「呃……呃,結果是什麼,要選哪個時機啊?」
「「笨蛋,兩個都過了啦!」」
大喊使得驚嚇兔往正上方彈了一下,撞到從後面伸出手的秋川未繪,害她放開了按鈕。於是夾子的最終位置,就定在既不是山也不是谷的無關緊要處。
節奏輕快的電子音效反而讓人感到哀傷。上条等人目送失控衝過頭的車輛遠去。緩慢放下的夾子,抓到了毫無關係的物品。
發出爽朗笑聲的眼鏡鑑定如下:
「喔,那是『日本的驕傲世界大風俗展』的吉祥物,泡泡色○椅。記得那是最近的事,大約十月下旬左右吧。」
「人家認真打第三次世界大戰時你們偷偷摸摸地幹什麼啊日本!」
驚嚇兔當場愣住,秋川未繪滿臉通紅……好啦,在這種場合該對誰吐槽?
「怪了,記得那應該是場遭到超級大國俄羅斯宣戰的超絕大危機才對,這也未免太悠哉了吧……而且活動本身就差勁透頂!說穿了那活動真的需要人家扮成這副樣子嗎!」
「這個嘛,不是什麼可以說著『那時候發燒真抱歉』送給中學生的東西……這似乎已經超越失望到了會讓人擔心的地步。」
機械臂就像把東西刺在眼珠上一樣夾住可疑的娃娃。本來應該還會有不少其他的布娃娃纏在上面,但機械臂偏偏在這時無意義地發揮握力,硬是把東西拔出來。
流淚的學生會長,雙手貼在玻璃櫥窗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一起纏在上面的乾香蕉狀物體是黏答答肥後○莖呢。」
「還有你為什麼這麼清楚啊,眼鏡。」
就在這時。
把性騷擾人偶從玩偶地層中拔出來,似乎引發了地殼變動。鄰近的高山晃了一下,接著整個崩塌。
當然,原本聳立在山頂的球型目標也是。
轟隆轟隆轟隆──!大量玩偶如雪崩般遭到出口吞沒,上里翔流露出極為苦澀的笑容。
「明明眼前發生奇蹟,為什麼我一點也不羨慕呢?」
「因為如果不把執著考慮進去,根本就是一堆廢棄物品吧?」
真要說起來,上条當麻是個不幸的人,「獲得大量收到會覺得開心的布娃娃」這種奇蹟根本不可能發生。既然事情發生了,就代表它一定是某種麻煩。
在黑色長髮上綁著大緞帶的驚嚇兔抱起球型娃娃。她將布娃娃高高舉起,滿面笑容。
「太好了~!拿到月面粉刺君了~!」
「有夠難聽!」
「拿著吧,未繪!這麼一來就保住學姊的尊嚴了呢,哼哼!」
「啊……啊哈哈。真是感謝……(要怎麼辦啊,真是的。)」
時下的中學女生似乎正在練習怎麼使用顏面肌肉。
上里則保持與現場熱絡氣氛有些差距的冷靜情緒指出重點。
「話說回來,其他的娃娃怎麼辦?那邊的會長小姐顯然沒打算帶回去耶。」
於是,除了高興地飛上天的會長以外,現實世界的全員面面相覷。
包括已經被塞一個的秋川未繪在內。
接著,他們瞄向取物口中那些數以打計,有如惡意集合體的布娃娃。
有股濃濃的負面氣息。
明明沒有這種能力,不知為何卻感覺能看見黑色和紫色的霧氣。
如果背上某種罪嫌導致家裡遭到搜索,這些東西大概會在「現代病灶」或「異形蒐集」之類的八卦節目上變成特輯吧。要證明清白多半得花上很多力氣。在表演型法庭上不知道結論會無意義地翻轉多少次。
眼鏡男清清喉嚨。
然後說道。
「那麼我們就公平地用猜拳──」
「才不要──!絕對會是我全敗然後通通塞過來!喂喂喂,你懂吧,這樣根本不平等。上里你應該明白吧!這個,該怎麼講,因為有特殊右手而不得不背負的業障還什麼的!話說回來既然有理想送別,你在比運氣時應該也會有什麼糟糕的不利因素才對!」
上里應了聲「是啊」,重重嘆口氣並且張開手掌又合攏。
「……要說的話,就是周圍的女孩子會沒來由地迷上我吧。實在是個麻煩的副作用呢,真恐怖。」
「很好我知道了,情聖。拳頭!我就用拳頭跟你做個了斷────!」
6
半夜。
就在燃燒殆盡的上条當麻抱著大量廢棄物不知所措時。
學園都市第七學區,名門常盤台中學的王牌──御坂美琴緩步走在離鬧區有些距離的河岸。
她沒有什麼目的地。
考慮到常盤台囉唆的舍規,這可以說是高風險卻完全沒好處的深夜外出。
如果只是沉思,待在宿舍房間裡明明也沒關係,卻特地溜出戒備森嚴的宿舍在街上晃,或許是因為她想讓自己待在與平常不同的環境,進一步來說,就是她想讓自己待在非常識、非日常的地方。
理由不用說。
『好遠……』
此刻,學園都市已經恢復原有的都市機能,鬧區大概有很多往來的行人吧。但這不代表傷痕已經完全消失。到處都能看見工地的看板與黃色封鎖帶,正在更換破窗的地方也很多。
御坂美琴知道罪魁禍首,知道事件的中心。
「魔神」僧正。
以及那個正面挑戰怪物的少年。
『他離我……好遠…………!』
「……唉。」
凜冽的寒氣中,出現一道白色的嘆息。
說穿了就是毫無頭緒。害怕被少年丟下,若能追隨他的背影自己也希望能追上去。可是具體來說該怎麼做?自己是學園都市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排在第三名的超電磁砲。光看這點無疑是稀有的人才,反過來講卻也因此進退不得。
身為穩定的強大戰力,成了最糟糕的束縛。
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是個「不然要我怎麼辦」的感覺呢……)
即使精通學園都市的課程內容,第三名的超電磁砲大概還是贏不了第一名的一方通行。這點已經有了冷酷的演算結果所以毋庸置疑。
那麼要放棄能力相關的部分嗎?放棄這些之後,還有什麼呢?事到如今就算從零開始某種新東西,也想像不了自己踩著隱形階梯登上下一個舞台的模樣。
下一個舞台確實存在。
「魔神」僧正和那個少年已經站在那裡,所以不會有錯。
可是,她無法想像自己出現在那裡的模樣。
距離最強僅有一步之遙。
第三名。
正因為見過純粹比力量的終盤戰,自己才會明白。不得不明白。
這和西洋棋、將棋的殘局一樣。跟一開始將棋子放上棋盤時不同,自己能前進的方向,能夠移動的位置極為有限。那裡沒有自由,只剩下幾條窄路。
不管選哪一條,她都不認為自己能站上那個舞台。
討厭的想像盤旋不去。
彷彿有顆保齡球壓在肚子上一樣。
(難道……說……)
換言之。
換言之……
(……我成長的方向錯了……?)
少女嚥下口中唾液。
寒風進一步讓溫度下降,徹底奪去她的體溫。
失去的時間不會回來。已經下定的棋步無法倒退。正因為自己確實已經成功,才會遭受「最佳路線的前方沒有想要的答案」這個衝擊性的事實重創。到底在哪個分歧點弄錯了呢?是不是必須一直回溯回溯回溯,從自己人生的起點重新來過才能抵達終點?她腦中甚至閃過這種妄想。
於是……
御坂美琴不明白。
就算知道這條路的前方沒有終點好了,但該從哪裡重新來過,該得到什麼東西才能和那個少年站在同一個舞台?她看不見答案。就算知道犯錯,也無法反省與後悔。而且時間依舊會繼續前進。就算知道自己搭的車開往與目的地無關的方向,卻也不知道該在哪裡換哪一班車──她內心滿是這樣的焦躁感。
更何況。
(他……)
少女咬緊牙關,繼續思考下去。
(他不見得會一直在同一個舞台等待。)
沒錯。
御坂美琴的目的不是抵達舞台,而是舞台上的人。若用列車比喻,就是雙方並未約好碰面地點,對方也會持續移動。僅管知道他最後一次是出現在哪一站,卻找不到通往那一站的路線。而且對方會在結構複雜的巨大車站裡亂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搭上哪種顏色的列車。
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會被甩得愈來愈遠。
他會自由自在地換乘,隨心所欲地旅行到無人知曉的地方。
(冷靜……)
沿著河岸走了一陣子的美琴,步向正好出現的大橋。
她越過欄杆望向幽暗的水面,俯視倒映在那裡的冰冷月亮,同時繼續思索。
(至少還有鐵路在。他所在的地方既不是龍宮也不是月亮上的宮殿。既然他是靠自己的腳登上舞台,就一定有路可走。答案應該就在眼前才對。該怎麼做才能看到,該怎麼做,才能改變視點……?)
大概就和哥倫布的蛋類似。
之所以會覺得複雜,只是美琴自己不知道錯視圖該怎麼看而已。
世界總是在眼前。
並非某人基於惡意上鎖。
夜晚的街道,凜冽的寒氣,水面的月亮。
特地離開一如往常的房間裡一如往常的暖氣跑到外面來,也是期待新刺激或許能就這麼敲開門。就像暫時將注意力從實在解不開的填字遊戲雜誌上移開去慢跑,期待答案會在途中突然閃過腦海一樣。
結果是否。
刺激還不夠。
沒辦法成為讓「世界」這幅錯視圖色彩為之一變的契機。
(不是因為所處的世界不一樣。)
御坂美琴將手肘靠在欄杆上,拄著臉思索。
簡直就像從行動傾向與統計數據分析目標心理狀態的人格側寫專家一樣。
(在學園都市,在第七學區……和我看著相同街景的他,周圍究竟是什麼色彩……?)
就在這個時候。
新刺激彷彿要打斷她躊躇不前的思緒般投下。
宛如小石子掀起漣漪打亂水面月影的東西,是腳步聲。
聽到堅硬的聲響而回頭的御坂美琴,看見了來者。
「嗨。」
一張陌生的臉。
有如CD般會隨觀看角度閃閃發亮的銀色長髮,在頭部左右兩側像圓盤或惡魔的角一樣包成圓形,搭配嬌小纖細的身軀。最引人注意之處,則是這名打赤腳的少女直接在肌膚外套上半透明雨衣,這種極為特殊的裝扮除了「擔心在昏暗浴室裡沾上飛濺的血液」之外完全感受不到合理性。她雖然以單肩背著沉重的長型運動提包,但不管怎麼想裡面都不會是球棒或袋棍球桿,即使退一百步講,裡面真的裝了運動用品,她大概也不會遵守使用須知吧。
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裡,她看起來卻像在吃香草口味的冰棒。
不,不對。美琴當然不知道,那是以脫色手續弄成白色的皮拍,用處是打人。這種拷問器具比需要甩動的鞭子容易操縱,卻能造成更為確實、深刻的打擊。
「唔唔。嗯~牛皮實在不怎麼好吃耶。不,應該說用來保養的油不好嗎~?」
套了兩層雨衣的少女不滿意地咕噥,把皮拍從嘴裡拿開。接著她就像撕掉已經失效的契約書那樣,以雙手輕而易舉地將皮拍一分為二。
儘管不知道詳情,美琴依舊能得到結論。不管那東西是什麼,能用雙手將經過細心鞣製又具備那種厚度的皮革撕開,絕對不尋常。難度應該比撕開電話簿還高才對。
夜晚的城市。危險性大幅上昇。
別說心臟了,連頸部的血管那裡都產生脈動,全身皮膚開始浮現刺痛感。明明不知道對方的身分,卻已經接收到危機信號的奇妙狀態。
如果硬要形容,就是猛獸。
一步一步地靠近,一不小心給予刺激就會立刻撲上來。
學園都市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以第三名「超電磁砲」之名為人所知的王牌。
連這種前提都足以顛覆的……
危機感。
「御坂美琴。」
頭上罩著防水兜帽的少女,就像以手指劃過紙上文字一般,用舌頭承載話語。
讓這樣的存在知道長相與名字。
美琴很清楚,光是這點就足以讓自己的神經飽受煎熬。
「御坂美琴。嗯,果然還是這條線好吧。濱面仕上那時說真的沒什麼感覺。就算和上条當麻共同行動,但他本質上依舊屬於別的圈圈嘛。雖然說是因為無意間找到『關係人』所以纏上去,不過部分重疊並不代表他『屬於那裡』。即使攻擊他,會不會打擊到上条勢力也很難說……最重要的是,他的回答很有趣。」
雨衣少女輕笑了幾聲,肩膀隨之抖動。
或許是晃動的關係吧,運動提包傳來喀鏘喀鏘的金屬聲響。
「就這點來說,找妳就不會錯啦。御坂美琴,根深蒂固的上条勢力對吧。嗯,要下手就該從這裡嘍?所謂的人際關係,不會像蜂巢那樣漂亮地劃分成各個區域。它就像扭曲的撲克牌金字塔,只要抽掉一張,就會讓整體開始瓦解。」
「妳……是……?」
原先模糊不清的壓力與緊張感,有了具體的方向性。
不是因為對方掌握了自己的個人情報,或是因為對方明確地宣告要危害自己。
這頭猛獸知道。
她已經曉得上条當麻這個名字,才決定採取行動。
「好啦,該怎麼自我介紹呢。」
雨衣少女惹人憐愛的嘴唇吐出白色氣息,老實地思索起來。
「要簡單地講去鳴呢,還是講被媒體抹消的別名『滅絕犯』呢?啊,嗯,不過還是這個最有效吧。畢竟我現在是要和所謂的上条勢力正面衝突嘛。」
「……?」
在狐疑的美琴面前,那張動人的小嘴張開。
瘋狂地,邪惡地,扭曲。
雨衣少女拿起以粗繩掛在脖子上那個看似便宜玩具的懷錶,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宣告:
「這個嘛,妳就叫我上里翔流的妹妹吧。啊,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喔。」
聲音迸發。
色彩彈跳。
注意到去鳴像子彈一樣從正面衝來的瞬間,美琴腦中的危機信號爆炸性地增幅。藍白色火花近乎反射性地從瀏海爆出。在她這麼做時,來襲的雨衣少女伸出嬌小的舌頭潤溼嘴唇,這點奇妙地烙印在美琴的意識中。
巨響迸發。
感覺只在一瞬之間,等同於閃光。美琴瀏海放出高達十億伏特的「雷擊之槍」,卻沒命中去鳴。這一擊只烤焦了空氣,目標位置已經空無一人。
像雷達一樣全身散發電磁波的美琴,能夠藉此追蹤對方的動向。
即使做得到,依舊無法相信這個照理說是靠自己得來的答案。
不是在奔跑。
也不是跳躍。
如果硬要形容,應該是跳舞。少女在跳舞。其中究竟蘊含了怎樣的意念呢?就跟那極為不祥的名稱起源一樣。
迷惑君王,砍下聖者的首級。
不折不扣的死亡之舞。
(那是什麼……人類的關節能那樣活動?)
「太慢了。」
聲音有雜訊。
輪胎打滑在道路上擦出的焦味,要晚上一步才能感受到的世界。
音源來自正後方?
「……!」
美琴沒有回頭。
幸好對方脖子上掛著看似玩具的懷錶。雷達的感覺增加。她考慮乾脆就這樣用磁力往上拉將對方吊起來。
不准碰,外人,想被活著開腸剖肚嗎?
「唔。」
不是話音,而是以壓力傳遞的思緒。
一股彷彿能讓背脊瞬間凍結的惡寒。
唯獨這種時候,美琴會老實地覺得幸好沒和那人面對面。
在身體僵硬前,她只是專注地操縱磁力。少女聚集周圍的鐵砂高速振動,將能夠瞬間劈開連風力發電裝置扇葉的「鐵砂劍」往後發射。
看似長劍,卻能像鞭子一樣自由改變形狀和長度的利刃。
再加上那極為強大的切斷力,可說是一刀必滅。初次看見幾乎不可能成功防禦或迴避的凶惡攻擊。
儘管如此。
砰!
清脆的聲音響起,御坂美琴的「鐵砂劍」粉碎四散。
消失了。
自己仰賴的武器……不,救生索,觸感就此消失。
「什──」
即使是第三名,思緒也在瞬間遭到空白吞噬。
和第一名的「反射」不一樣。「鐵砂劍」碎了。遭到破壞。失去效用。
做得到「這種事」的人,她只認識一個。
應該只認識那一個才對……!
「啊?」
美琴已沒有任何戰略或戰術。滿腦子一片空白的她,為了得到疑問的解答而轉頭,和眼前露出邪惡笑容的去鳴面對面。
沒錯。
穿雨衣的滅絕犯,身處這種狀況之下依舊在笑。
疊了兩層的雨衣衣襬,有如舞者的頭紗般掀起。
「外側供品。」
彷彿口中含著糖果似的模糊話語。
緊接著。
轟────!某種凶惡的東西在兩人之間交錯。
其中之一,是從御坂美琴瀏海施放的「雷擊之槍」。
另外一樣,則是去鳴隨意揮動的右手。由下往上,五指微彎,反手揮出的一擊。儘管距離美琴的身體還差一點,這一揮依舊撕裂了冰冷的夜風,挖穿腳邊的柏油路,帶著橘色火花將旁邊欄杆劈成兩半。至於連忙後仰的美琴,不僅身上大衣多處鈕釦脫落,甚至有數根頭髮遭到劃斷。
美琴的神經飽受緊張煎熬。
不是因為看不穿對方的攻擊。正是因為這一招她十分熟悉。
御坂美琴開口,向對方確認答案。
「鐵砂……劍……?」
「正是。」
美琴後退拉開距離,同時繼續操縱磁力。她令沉在冰冷河水中的自行車浮出,拔起風力發電柱,更讓第二把「鐵砂劍」往右手集中。
同時發射。
但是。
「外側供品。」
那隱形卻眼熟的斷面一出現,生鏽的自行車便憑空消失。
「外側供品。」
接著是整根風力發電柱。
「外側供品。」
然後純正的「鐵砂劍」再次失效。
每當去鳴揮動手臂讓範圍未知的斬擊奔竄,攻擊就會改變色彩。改變它的重量,增進它的鋒利度,讓它進化為更凶惡的風暴。
「妳的攻擊,不是單純抵銷破壞。」
這實在不像單純的能力。
既然如此,會是什麼?
「吸收,然後強化它的性質與破壞力?」
「不用一直大驚小怪吧。」
去鳴微微歪頭,右手握住又張開。
「儘管我是依照凱爾特樣式,但這種東西在世界上到處都是。按照步驟,破壞特定的武器、飾品,或是動物的肉,將它們棄置於指定的地點,當成祈求勝利的祭品。『獻祭』這個詞往往會因為偏去不好的方向,讓人忘記它是激進下產生的極端論點。本來所謂的祭品,指的是物品或是舞蹈,總之是『不需要奪走生命的供品』才對吧。」
「……啊……?」
放棄用頭腦理解語言。
不,別被自己的思考困住。
不要停滯,向前進。
這個折磨自己意識的東西就是某種契機。
能幫助自己改變解讀「世界」這幅錯視圖的方向、角度……
「所以我呢,只要是能用這隻手破壞的東西,什麼都能納為己有……」
「啪嘰!」一聲巨響貫穿橋梁。
肌膚上留著學校泳裝般曬痕的雨衣少女橫向移動半步。
臉上帶著笑容。
「……若是無法破壞的東西,或者根本不算武具的攻擊手段,就無法納為己有嘍。」
尖銳的「鏗」一聲響起。
這是御坂美琴用拇指將遊樂場代幣彈向正上方的聲音。
去鳴還是那副邪惡模樣。
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依舊選擇等待。
轟────!
於是,三倍音速的橘色閃光燒灼空氣奔馳而去。
空氣被攪拌。
衝擊波肆虐亂竄。
柏油路慘遭掀起。
「嘻。」
少女依然在笑。
「滅絕犯」去鳴毫髮無傷,水平揮出微握拳右手的她,面帶笑容。
橘色的軌跡斷了。
御坂美琴的象徵──超電磁砲消失無蹤。
「本來我的『外側供品』只有能空手破壞的東西才適用……不過一旦『連鎖』強化到這種地步,應該什麼都行了吧?」
「……」
「而且,我剛剛吃掉、獻祭第三名的超電磁砲,將那股破壞力收為己有。於,是,呢!問題來了。『鐵砂劍』加上自行車啦電線桿啦瓦礫啦,最後還有超電磁砲。這種像滾雪球一樣膨脹的攻擊,能肆虐到什麼程度呢?正確答案等廣告過後再告訴大家。」
「……呵。」
「話說回來,妳為什麼在笑啊?」
「沒什麼啦。」
現在,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這傢伙比那個少年更厲害。但至少沒有絕望。自己的代名詞超電磁砲沒用。本來就算驚慌失措拒絕接受也不足為奇,不可思議的是衝擊並不大。雖然這大概和之前遭「魔神」僧正修理有關,但光是這樣無法解釋。
不然是為什麼?
美琴有了疑問,卻不會想說出答案。
自己想必變得很討人厭。
「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呢。想改變『世界』這幅錯視圖的觀看角度需要刺激、契機。原本煩惱半天都找不到的東西,居然真的沒來由地自己跳出來了呢。」

或許,在那對眼睛裡的,是有如幽暗新月的絕望黑影。
或許,在那對眼睛裡的,是有如閃耀滿月的絕望光明。
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討厭啦。這人該不會瘋得特別嚴重吧?」
「來吧,再來啊。想必這一次『方向』不會有錯。只要超越現在的我所無法理解的妳,就能到達我所期望的下一個舞台……!」
「不過啊,戳這裡果然還是正解吧。雖然我也瘋到讓人家在背後指著我喊什麼滅絕犯,可是呢,如果妳就這樣朝這裡走,會比我更誇張喔。」
美琴沒理會對方說的話。
御坂美琴貪婪地輕舔嘴唇,再度拿出遊樂場代幣。一旦命中就會當場死亡,但敵不過連學園都市第三名的全力都能「吸收」或「強化」的滅絕犯──去鳴。畢竟「只能」出到全力的美琴,和可以進一步強化的去鳴之間,有壓倒性的差距。
殺或被殺。
究極的二擇,而且十之八九死的會是自己。
但還是要上。
無論起因多麼主觀又偏頗,美琴依舊有了打倒去鳴的理由。
打倒她,問出答案。
名為世界的錯視圖。所謂「正確的觀看方法」。
要和那個少年站在同一個舞台所需的台階。
在這裡,抓住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停停停,妳養出一個能跟滅絕犯一起瘋的吵架對象要幹嘛!妳~真~的~想讓世界就這樣毀滅嗎~!」
就在出手前一刻。
有人攪局。
戴著眼鏡的少女從天而降,不過她應該是用草或藤蔓之類的東西纏住橋的欄杆後,才從下方跳上來。
黑髮綁成兩束,在冬天穿著不保暖的純白連身裙。只看身材會顯得土氣,卻因為頭部兩側開了看似南方巨花的植物而徹底顛覆印象的神祕少女。
她站在御坂美琴身旁。
從氣息就感覺得出來,先不管是不是學園都市製造,她確實是「能力者」。美琴的腦袋能夠處理與接受,當不成「錯視圖」解法提示的對象。
「妳也是,不要一直無意義地給去鳴燃料!去鳴是只要『連鎖』持續就能無限增加戰力的滅絕犯。只要條件齊全,她真的可以一個人正面破壞白宮。要擊破去鳴,第一個該考慮的就是切斷『連鎖』。只要想一下就懂了吧!」
雨衣少女隔著防水兜帽抓抓自己的頭。
長型的運動提包內容物「喀鏘」地晃動。
「嗯~暮亞,我覺得妳講了也沒用喔。『外側供品』如果不在三分鐘內重複補給武器就會歸零,這種有如現實版益智遊戲的條件她又不知道。」
「妳給我閉嘴滅絕犯。」
好不容易,美琴的溫度終於開始從沸點往下降。
在這同時美琴也注意到了。如果這兩人沒說謊,那麼一直沒動用的運動提包,裡頭裝的應該是緊急糧食。一旦「連鎖」即將中斷,去鳴就會破壞、吸收裡面的東西來維持,確保下一個三分鐘。包包是為此存在。
確實就像暮亞說的。
一旦雪球開始滾動並膨脹到一定大小,就是恐怖的開始。這麼一來,即使推動雪球的人想攔住它,也只會被碾過去。更別說放到學園都市這種「在有限土地內擠滿了研究機關與維持治安的次世代兵器」的環境,可說是會讓對手叫苦連天的絕佳組合。
「上里有上里的考量。目前沒有直接殺人的必要,這點觀察他的校園生活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哎呀,我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原來是哥哥優先主義啊。不過那個膽小鬼會贊成別人在他妹妹的身上留下傷痕嗎?」
「很遺憾……只要最後結果是對上里好,即使要排除他的血親我也在所不惜。」
名叫暮亞的少女,雙掌在胸前「啪」一聲合攏。
鏡片之下閃爍著妖異光芒的她,低聲宣告:
「……不要得意忘形,小鬼。妳不過是沾上里這塊招牌的光,別以為義妹這張牌可以用無限次。如果妳以為『只有我不一樣』這種話對我有用就大錯特錯了。」
「真頭痛,為什麼哥哥周圍都是這種人啊。算啦,拿有自覺的瘋子和沒自覺的瘋子比較哪個好實在太蠢了,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更何況──」
雨衣少女嘆口氣。
「妳以為像這樣用對話拖時間能撐過『三分鐘』?別小看我,雜草,食物鏈的最底層。刀刃和武具是文明的象徵,不想被人割掉就給我滾開。」
「……」
「……」
沉默持續了數秒。
隨著一聲沉重的「咚」響起,兩道身影從橋上消失。
(……河上?)
美琴倉促之間往旁邊看去,卻只見到浮在昏暗水面上的月亮有些微晃動。即使用電磁波偵測也讀不出兩人究竟在幹什麼,看樣子她們激戰的地方不是水裡,而是水面上。
反應逐漸遠去。
御坂美琴起先愣了一下,接著一陣冷風「咻!」地打在她滾燙的身體上。
這時,她的思緒終於追上了現實。
「唔。」
自己剛剛想幹什麼?
如果那個叫暮亞的植物少女沒出現,繼續下去會怎麼樣?
找不到突破手段,只是慘遭去鳴粉碎嗎?
還是說。
還是說?
「嗚噁!」
她摀住嘴角。
不由自主地就這麼蹲下。
儘管勉強壓住湧上的噁心感,卻沒辦法連滾落的眼淚也控制住。她一再嘔吐,接著全身劇烈顫抖。
『討厭啦。這人該不會瘋得特別嚴重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預言。
要當成瘋子的戲言置之不理很簡單。
但這句話始終在耳邊迴盪。
揮之不去。
『雖然我也瘋到讓人家在背後指著我喊什麼滅絕犯,可是呢,如果妳就這樣朝這裡走,會比我更誇張喔。』
縮成一團縮成一團縮成一團。
發抖發抖發抖。
極度不安定的少女,好不容易才有辦法接受這一切。
但是……
就在她晃晃悠悠地準備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時。一個基於滅絕犯植入情報的輕聲自問,滑進她的腦中。
──那妳要怎麼辦?
「……啊……」
──就這樣回到「正常(無路可走)」嗎?
「嗯。」
凜冽的夜風打在一名少女身上。
一會兒後,顫抖停止。
御坂美琴緩慢而確實地站起身來。
站起身來。
行間 二
「嗯,就這樣吧……」
少說也有學校體育館四倍大。
身穿套裝搭白袍的女性,望著這實在太過廣闊的空間嘆口氣。
木原唯一。
高高的天花板上掛著無數鹵素燈,徹底拂去夜晚的黑暗。儘管比大白天還要強烈的光亮填滿了整個空間,但這裡似乎沒安排暖氣設備,十二月的刺骨寒風毫不留情地來襲。
雖然屋內冷得會讓吐氣變成白色,唯一卻喜歡這樣。她覺得能讓自己的思考更加敏銳。
這個寬廣的空間,乍看之下就像在調查飛機失事一樣。
損壞扭曲的金屬零件,依照一定的規律排列,旁邊立著寫有英文與數字的牌子。而且,這些東西都是一般來說絕對不會出現在市面上的軍用兵器。包括雷射發射器、大型飛彈櫃、破壞碉堡用的鑽頭、火焰噴射器、液態氮噴霧器、各種裝甲板、火箭推進器等等。
全部合在一起,就成了抗魔法式驅動鎧甲。
就連木原唯一也無法掌握全貌的極特殊武裝系統,如今已不在世的某人愛用品。
「妳是想了解『這個』嗎,唯一?」
一旁的嬌小少女──木原圓周輕聲詢問。
她是利用行動終端裝置、遊戲機、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模擬其他各個「木原」的專家。只要有那個意思,甚至能逼近木原唯一所不知道的木原腦幹。
唯一微微一笑。
「雖然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老師會被打敗,但事實就是事實。而我要讓把老師變成那樣的混蛋得到報應,這點是既定事項……不過嘛,既然能夠打倒老師,想必對方的戰力無比強大。如果去現場仔細調查,毫無疑問會被一招幹掉,真頭痛呢。」
沒錯。
再怎麼說都是研究者的木原唯一,不相信什麼神明或因果報應。那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首先要徹底蒐集情報,在實際遭遇前找出擊破對方的途徑。
提示有二。
在抗魔法式驅動鎧甲上頭,那些會讓人覺得不屬於這世界的難解傷痕。
還有。
抗魔法式驅動鎧甲本身。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確實的分析不能只做一邊。與戰鬥有關的一切全都要仔細調查,連恩師的神祕面紗也必須毫不客氣地掀開。
「那個,唯一。妳沒從腦幹的記憶裝置和雲端空間找出任何東西嗎?會拜託我,代表經過加密或是內容太過複雜?」
「呃……」
這時,不知為何套裝白袍女子有些猶豫。她尷尬地用食指搔搔自己的臉,開口說道:
「……找是找了,但找到的是杜賓犬虛擬玩偶、庇里牛斯山犬的連結集、第十五學區的在地土佐犬偶像電子握手券、點一下就能下印刷訂單的聖伯納抱枕檔案這類東西。嗯,我想繼續追究下去應該會和浪漫抵觸吧……」
「?」
兩人在成堆殘骸之間漫步,走到寬廣空間的中心區域。
唯獨這裡什麼也沒有。
或者,這是原本該由黃金獵犬坐鎮的空格。
「那麼,可以麻煩妳開始嗎?」
「可以是可以。」
木原圓周難得地欲言又止。
看見套裝白袍女子皺起眉頭,嬌小的少女這麼表示:
「唯一,妳是不是在生氣?」
「氣什麼?」
「因為,妳的表情從剛剛開始就很恐怖呀。」
唯一「啊啊」地放鬆肩膀的力道。
她自認為放鬆了。
「……不用擔心。只是『或許知道我所不知道的老師的人在眼前』這種可能性,讓我有些焦躁而已。妳只是有這種技能而已,妳本身沒有錯。對吧?」
圓周一臉疑惑,她似乎無法了解所謂的人情世故。
總之得到了許可,於是她抓起掛在頸部的無數終端之一。裝置的小型螢幕上,浮現複雜的波形。
「嗯,嗯。」
她開始嘀嘀咕咕,說些讓人搞不懂的話。
「我知道,如果是腦幹就會這樣……」
途中。
張大眼睛凝視畫面的木原圓周,全身開始不規律痙攣。個頭嬌小的少女劇烈抖動,唯一則輕輕撐住她的背。
唯一用乍聽之下十分溫柔,實際上等於強迫的口氣在圓周耳邊呢喃。
「看見什麼啦?」
「啊……啊嗚……啊嗚嗚……」
「圓周。」
在耳邊呢喃,輕撫背部。母親之所以要撫摸嬰兒的背,是為了刺激副交感神經給予孩子「物理性」的安穩信號。但唯一不同。她反倒將指頭戳下去刻劃令人不舒服的訊號,毫不留情地阻止圓周深陷其中而前往夢幻世界。
無處可逃的圓周,意識在嬌小身軀裡不停亂竄。在肩膀與腰部又抖動了兩三次後,她才終於回到現實。
呼氣滾燙的她,奄奄一息地說:
「我不……知道。」
「……」
「可是,我記得類似的感覺。這種感覺,就跟我想試著鑽進加群『深處』時一樣……」
「原來如此。」
唯一咧嘴一笑,放開圓周的背。
木原加群。
又名貝爾西。身為「木原」之一卻接觸科學以外的技術體系,異端中的異端。有關他在東歐巴蓋吉城發生的事,對木原病理採用的自殺戰術,唯一也有得到些片段的情報。
畢竟真要說起來,描繪出解決巴蓋吉城騷動藍圖的人,就是木原唯一。關於在那裡發生的事,就算是統括理事會也無法管制情報。
「吁……呼……」
渾身無力,又失去同為木原者支撐的少女,氣喘吁吁地坐倒在地。
圓周含淚仰望唯一,堅強地擠出話語。
「……可是,和加群又有點不一樣。腦幹『裡面』沒有無法解讀的損壞檔案。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只貼了連結,如果隨便踩進去會被扔到別的地方。腦幹會變得特別的源頭,想必是在腦幹的『外面』……」
(難怪。)
唯一面帶微笑,腦袋卻無比冷靜地運轉。
(要把不需要特別處罰的木原圓周關進感化院的隔離區。因為某人……能夠和老師並駕齊驅的某人,擔心她解讀這些東西。)
木原圓周並非擅長權謀術數的人,但要她「自己覺得少年感化院像高級飯店一樣豪華,因此主動窩進最深處」應該還是極為困難。而那個某人成功做到了。簡直就像讓人將「殺人般的時程表」和「周圍需要自己的喜悅」顛倒過來一樣。
能想到的候選人不多。
若要從中特別找出擅長應付「木原」這塊招牌的存在──
(……「原型控制」。應該是那位統括理事長吧。)
「我……」
依然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圓周勉強擠出聲音。
「我有幫上唯一的忙嗎?弄成這樣,我真的有……」
「嗯,放心。」
(因為一般「木原」無法分析,或者該說我只是想要來自第三者的客觀結論而已。)
唯一將手伸至倒臥在地的嬌小少女背後,輕輕抱起額前流著斗大汗珠的「木原」同胞,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聲音甜美,溫柔,充滿慈悲。
「圓周啊,如果那麼擔心,試著模擬我──木原唯一不是比較快嗎?」
「嗯……嗯。我知道,如果是唯一姊姊就會……!」
話說到一半。
這一次,圓周的頭就像斷了線似的垂下。看著完全失去意識的少女,木原唯一就像孩童丟下玩膩的人偶一樣,隨隨便便地放手。
唯一面不改色。
(哎呀呀,我也和老師一樣,一隻腳踏進「另一邊」了呢。)
「好啦。」
她輕聲咕噥。
木原唯一為了整理思緒,朝巨大空間之外走去。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背對木原腦幹──令她著迷的黃金獵犬過去所在的空格。
有遺憾。也有後悔。
但沒必要流連。因為他在離開時,曾經這麼說過。
妳已經不需要再當學生了。超越我,成為誰都無法達到的唯一。
「……」
她走到室外。
將手伸進白袍口袋,拿出單薄的方盒。裡頭是高品質雪茄。她叼著濾嘴試著吸上一口,但沒有點燃。只用鼻腔享受那股甘甜的草香。
十二月。
深夜的造紙工廠。嚴格說來,它只是在文件上這麼登錄的大箱子。木原腦幹在二十三個學區全都存放了抗魔法式驅動鎧甲的更換武裝,這裡也是保管地點之一。
唯一靠在工廠的牆壁上,搖晃著嘴上的粗雪茄,仰望夜空。
(……老師所倚靠的「力量」,這下子幾乎確定了。)
在數學等領域裡所謂無法證明的難題,是因為解答所需的情報不足,自己沒注意到邏輯太過跳躍,才會產生錯誤。
只要一步步分析就好。
無論看起來多麼艱困的問題都沒關係。答案總是擺在眼前,只不過這個時代的人看不見罷了。萬有引力公元前就已存在,相對論在宇宙產生的瞬間就已成立。但是當年那些主張大陸由象、龜等東西支撐的人,那些主張是宇宙在旋轉的人,沒將答案放在眼裡。
這不是紙上談兵或文字遊戲的矛盾。
既然它是存在於世界上的現象,就無法獨占其理論或法則。
技術與知識對所有人都平等。
(這麼一來,能夠消滅老師那股「力量」的上里翔流,他的攻擊手段、效果、條件、範圍是……?之前因為是「魔神」而一直防備的娘娘、奈芙徒絲等人,如果將他們的行動模式拿來對照,會不會發現什麼呢?)
沉浸在思考中的唯一,耳邊響起「喀登」的聲音。
唯一轉頭一看,隨即發現用來偽裝的堆高機與木箱旁邊陰暗處,有個小女孩以害怕的眼神看著她。女孩手中握著帶寵物出門用的牽繩,但腳邊並非一般的家犬。或許是宿舍規定的關係吧,小型的寵物機器人搖著尾巴。
「那……那個……大姊姊妳穿著白袍,不過應該不是衛生所的人吧?」
女孩子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
真是的,別出來不就好了。
「……金色的狗狗……在哪裡啊?」
相對地,木原唯一則是報以微笑。
緊接著。
啪嘰!夜晚的城市裡,響起藍白色火花迸發的聲音。
女孩微微晃了一下,就這麼倒在柏油路面上。唯一從手插著的白袍口袋裡,拿出類似電擊槍的器材。然而,那東西並非電擊槍。它本來是以增幅迴路發射高功率脈衝,藉此隔空破壞電子迴路的開鎖工具,現在則改裝成用來對付活體。
說得簡單一點,只要目標待在十公尺內,就能自由奪走他最近的記憶。
讓腦神經內的電子訊號受損,變得無法讀取。
就某方面來說是最惡劣的非殺傷性武器。
「就跟用手刀砍脖子或用拳頭打肚子一樣,不破壞腦比較麻煩呢。」
木原唯一一邊嘀咕,一邊接近倒下的少女……應該說缺乏危機管理功能的寵物機器人。她撿起機器接上線檢查內部記憶體後,發現似乎不是用無線電進行雲端記錄的類型。不過關於這部分她倒是不太擔心,因為如果發出電波或紅外線應該會有警告訊息。
篡改完部分影像記錄後,木原唯一緩緩吐了口氣。
她將關閉的寵物機器人放到腳邊。
說句實話,凡是目擊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殺掉比較快,還能降低記憶或記錄意外復原的風險。最重要的是,這麼做才像「木原」。
但唯一並未如此。
她嘖了一聲,拿出手機聯絡某處。
「嗯,嗯。發生狀況C,對應用四號,『眼睛』已經毀了不必處理。你們專心在二十分鐘內將現場撤乾淨並清除痕跡就好。下一個候選地區交給你們,但別忘記要在三小時內恢復一般業務,並且建構在標準以上的安全系統。不要吵吵鬧鬧的喔~要是引起注意會帶來反效果。」
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安全系統。
真要說的話,就是她覺得與其勉強弄出厚重的防護引人注意,倒不如自然地融入背景,營造「根本不會讓人找上門」的狀態。
理所當然地,吃驚的部下詢問理由。
儘管他們不覺得能推翻這個決定。
「這個嘛。」
木原唯一也沒認真思考這件事。
不過,她瞄了柏油路上像死亡一般持續沉睡的女孩與寵物機器人。腦中浮現多半是因為宿舍規定而無法養寵物的少女,以及給這種一般人作了個小小美夢的黃金獵犬。
於是,叼著沒點燃雪茄的「木原」女子回答。
毫不猶豫。
「大概是因為,這就叫浪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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