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条當麻與上里翔流

  第四章 上条當麻與上里翔流 Attack_the_Fist.

  1

  事情很簡單。

  「上里翔流很快就會過來。」

  一回到學生宿舍,上条當麻就這麼開口。

  不是在意房間寒冷這種小事的時候。極限的緊繃已將溫度感踢到遠方。

  「他們已經知道這裡。第一目標是歐提努斯與奈芙徒絲妳們兩個『魔神』,不過感覺上柏德蔚是第二個對立軸。我和茵蒂克絲會被當成礙事的吧。換句話說沒人能安心。」

  不僅如此——

  「柏德蔚,妳是不是有隱瞞什麼?」

  「有根據嗎?」

  「上里那傢伙說的。」

  「喂喂喂!敵人的每一句話你都相信啊?」

  「……」

  他並未多費唇舌。

  上条既沒瞪著對方也沒大聲怒吼,而是蹲下來配合柏德蔚的視線高度,無言地盯著她的眼睛。一會兒後,少女尷尬地別開目光。

  結社的領袖嘟起嘴說明。

  她以不會讓部下和妹妹看見的表情這麼回答。

  「……在體內培育競食的『果實』,完成後把它餵妹妹吃下去,就能漂亮地解決寄生生命體修格斯樣本的問題。這點毋庸置疑。沒有什麼奇怪的副作用或其他意圖。」

  「那妳為什麼想敷衍我,說實話。」

  柏德蔚輕輕嘆口氣。

  她露出一副認命的樣子,一口氣把話說完。

  「『果實』太大了。完成時我的身體或許會被它從內撐破。不,我訂正一下,絕對會。這點在設計階段就是如此。」

  「妳說什麼!」

  「所以我才不想說,也沒動用部下和組織的力量。以我這個結社領袖百分之百會死亡為前提的計畫,要是讓周圍的人知道,他們鐵定會逼我放棄派翠西亞繼續主持組織。這話說起來雖然像是在吹捧自己,但我的死亡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影響力都實在太大,恐怕會讓整個歐洲陷入混亂吧。聽好,人類的身體是神祕的寶庫。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而且塞得滿滿的。你試著把一整個照理說不該存在的臟器塞進去試試看,會從內側壓迫人體很合理吧?」

  柏德蔚先前展示的「果實」,記得應該是位在胸部正中央。有心臟和主要血管交錯通過的地方。雖然不知道具體來說是在肋骨內還外,但不管怎麼樣壓迫身體這點毫無疑問。即使沒發生撐破肉體這麼嚴重的狀況,但光是像踩住水管那樣壓迫到一根血管就足以危及性命,照理說那邊就是這麼敏感的位置。

  「……說到底,完成的『果實』妳打算怎麼拿出來?」

  「這部分我會用信仰療法,所以不用擔心。即使不像外科手術那樣切開身體,還是有辦法將它拿出來。說是『草藥師』的話,魔道書圖書館應該會幫忙解說吧。不過嘛,這就和造雨人一樣,只是西洋人對所有非洲系巫醫的統稱罷了。」

  問題的本質——肉體破裂問題並未解決。

  不曉得妹妹派翠西亞究竟對這點知道多少。不過,會不會她抗拒「果實」並不是因為無法接受噁心的人工內臟,而是想阻止「果實」完成呢?

  會不會她儘管不知道魔法這種東西,卻還是能掌握姊姊的身體狀況呢?

  「照這樣看來,也不能太勉強現在的妳呢……」

  「喂,人類。真要說的話,還有奈芙徒絲的問題喔。生了一副笨重的身體卻沒辦法動,要是讓別人扛又會降低人家的行動力。我變成這樣所以就體格來說辦不到,你要負責直接戰鬥,結社的女人先除外。這麼一來就剩禁書目錄了吧?」

  純看人數還算充足,卻沒有帳面上那麼寬裕。

  能正常行動的只有上条和茵蒂克絲兩人,其中一個還得照顧柏德蔚和奈芙徒絲。一旦上里方成群攻來,很可能無法應付。

  最重要的是。

  「啪——!」的一聲。

  突然,屋內的燈光全熄滅了。

  「……已經來了。」

  上条在黑暗中低語。

  如果是整棟學生宿舍停電,附近應該也會有騷動才對,但是完全沒有這種氣息。搞不好「上里勢力」用上了「驅除閒人」之類的把戲。

  換句話說。

  對方沒給上条他們思考時間。已經完全將心態切換為「趁能夠解決時解決」。

  「總之只能迎接他們了,不能坐以待斃!」

  2

  照明消失的瞬間,上条等人陷入被動。

  己方遭受奇襲,落為後手,這點再清楚也不過。

  即使堅守陣地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那個叫暮亞的植物少女已經襲擊過上条一次。就算是七樓陽臺,她大概也能靠著藤蔓或別的東西簡單入侵吧。而事到如今就算鎖上玄關的門又用家具堵住,也不可能撐下來。

  更何況,還有上里翔流的理想送別。

  目前還不清楚確切的效果與使用條件、射程,只知道連「魔神」都能瞬殺。最糟的情況下,也有可能讓他們所在的學生宿舍整棟倒塌。

  (……該不顧一切往地面移動嗎。)

  「茵蒂克絲!抱歉,麻煩妳去扶奈芙徒——」

  說到一半就停了。

  讓人不舒服的黏稠液體滴落聲響起。

  不是來自門窗。也不是來自牆壁另一頭。聲音意外地來自房間裡。

  柏德蔚驚覺地抬起頭。

  「通風管嗎!」

  巨大物體自廚房空間的瓦斯台上方落下。黑暗中,由外頭射進來的些許光線,照出一團形狀不定的異形。整個表面覆滿不知是眼珠還是吸盤的東西,那些東西還放出螢光漆般的光亮。愈是想看清輪廓而凝視,則會發現它又像深海章魚,又像用菜刀切下的脂肪塊,又像內部被烤過的橡膠膜,讓人清楚知道自己離本質愈來愈遠。一直盯著一面國旗,會見到各個顏色自我主張而蓋過整體含意,或許就像是那樣吧。

  它多處蠕動、變尖、朝四面八方射出銳利的長槍狀物體。

  接下攻擊的,並非上条的幻想殺手。

  在這之前,柏德蔚已經有所行動。啪沙!有如大塊布料拍打空氣般的聲音響起,仔細一看,少女全身都蓋上了有如發霉紅色毛毯的物體。

  「柏德蔚!」

  『現在管得了這麼多嗎!諷刺的是,最脆弱的是歐提努斯和奈芙徒絲這兩個「魔神」。你們把她們帶走,你的精神沒強韌到能承受人的死亡吧!不管怎麼說,現在這樣正好,這個擺出一副要離家出走的樣子卻搞到迷路,好死不死還跑去男人家裡的蠢妹妹,我非得好好跟她談談不可!』

  修格斯樣本。

  整團漆黑的東西,加上放出螢光漆般光亮的泡狀物。這個來襲的怪物,真面目應該就是遭到南極寄生生命體侵襲的柏德蔚之妹。而她照理說已經在上里翔流的庇護下才對……

  (那個混蛋……!)

  上条拚命克制,不讓沸騰的腦袋爆炸。

  「一定要來會合!地點就選在我們初次見面那裡!」

  『喔,一陣子不見,你居然變得能說出這種浪漫的台詞了呢。』

  上条將搖搖晃晃還不時吐出熱氣的奈芙徒絲交給茵蒂克絲,自己肩上則是歐提努斯。把苦力活丟給別人讓他有點猶豫,但考慮到接下來的激戰後,他也明白負責直接戰鬥的自己有必要減輕負擔。

  他幾乎是用撞的衝出玄關門。

  奔上七樓的走道。

  突然間「喀喀!」的聲音響起,數道疑似手電筒與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身上。

  光是他能分辨出來的部分——

  (三、四、五……不,隔壁的建築、地面,連其他棟的屋頂也有嗎!光是看得到的就這麼多,這還真麻煩呢,到底躲了多少人啊!)

  而且每個人的特徵都不一樣。為了支援上里,應該每一個人都身懷特化到極致的「異能之力」才對。

  如果這些人同時殺來,什麼分析防禦都趕不及。

  上条環顧周圍,接著大聲喊道:

  「那個狐狸女!茵蒂克絲,總之能確定她是魔法師!」

  「了解,當麻。狐雨避我(TRIATO),反沾其身(TTDYB)!」

  強制詠唱。

  茵蒂克絲無法動用魔力。換句話說她不能使用魔法。但她空洞無意義的詠唱,卻已達到能夠干擾他人行使魔法,刻意讓對方失誤,藉此奪取魔法控制權的地步。

  而上里本人這麼介紹過。茶色頭髮參差不齊帶有狐耳般翹起的獲冴,會創造「類似」錢仙的東西,讓它附身在各式各樣的人、物,算是魔法陣營的人。還說能像將棋那樣奪取敵方戰力,也能讓硬幣動起來。

  波霸不良少女慘叫出聲。

  「嗚啊啊啊啊!什……什麼跟什麼啊!」

  砰!有如安撫嬰兒般抱在懷裡的寶特瓶破裂。

  裡頭灑出的大量十圓硬幣在空中靜止後,重新鎖定目標並以驚人的速度射出。雖然沒到御坂美琴的超電磁砲那種程度,但帶來的痛楚應該足以彈開手腳並讓手中武器掉落吧。

  打不倒也無妨。

  只要能讓她稍微縮一下就行。

  「……」

  上条趁機重新看向黑暗深處,盯緊最重要的敵人。

  那是對方最強的戰力,同時也是最大的弱點。

  「上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肩膀坐著歐提努斯的上条,全力衝向前去。

  不知道有多少戰力躲在何處。對方布下幾重包圍網,預先封殺了多少手段,也沒辦法立刻分析出來。

  但在這同時,她們終究是「上里勢力」。

  中心暨頂點。

  一旦上里本人陷入危機,先前預定的計畫鐵定會告吹。即使上里本人大喊別離開崗位,她們也會「想都不想地」前來搭救。

  因為她們不是軍隊,也不是宗教團體。

  而是常見那種以善意與好感相繫的友好集團。

  (不必打倒所有人。也沒必要一直勉強保護茵蒂克絲她們。瞄準把唯一的將帥、國王。因為只要讓在場所有戰力都往這邊集中,就能讓確保茵蒂克絲她們的安全!)

  「盼望新天地嗎?」

  黑暗中,絕對算不上粗的手臂隨意揮動。

  理想送別。

  一旦正面承受這股不知其真面目的力量,就連使出全力的「魔神」都會慘遭瞬殺。

  但在威脅當前的情況下。

  「啵——!」的一聲。

  在奔跑中壓低身子的上条當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必殺一擊。

  「嘖。」

  到了這時候。

  總算,上里翔流第一次顯得有些許焦躁。

  不能讓他恢復。

  上条就像要從低處撞上去一樣,帶著全身體重朝上里的腰際突擊。沉重的聲響炸裂。兩人一同摔往扶手另一邊,些許懸浮感包圍全身。

  (理想送別的範圍與射程都不明。不過這麼一來,他又是怎麼鎖定目標?)

  在體感上彷彿靜止的這段時間內,上条反芻起自己的預測。

  (他和我不一樣,不需要用手碰。如果需要觸碰就無法應付遠程攻擊。那是用眼睛盯著的對象嗎,用手指指出的目標嗎?不,這些也不對。若是這樣,他在奇襲時根本不會去斷電遮蔽視野,反倒該主動確保視野開闊才對。)

  所以說。

  換言之。

  「影子。」

  輕聲。

  卻來勢洶洶,滿懷信心地宣告。

  「你是以自己手臂形成的影子為起點,決定理想送別的範圍!所以襲擊時才會刻意斷電!因為這麼一來光源就只剩你準備好的照明,可以自由調整影子的方向和大小!」

  時間感恢復。

  正式開始墜落。

  重力的絲線抓住兩人的身軀。上条揮舞雙手,拚命地抓住下面一層樓——六樓部分的通道扶手。他無視肩膀的刺痛,戒備周圍。上里翔流那傢伙怎樣了?

  「在那種狀況下,虧你有辦法做到這樣。」

  意外地近。

  有個同樣抓住六樓扶手吊在半空中的身影。

  「沒想到你光是對付我和獲冴兩人,就能讓動員上百人的盤面瀕臨崩潰呢。」

  接著用一隻手撐住身體的上里翔流,笑著在右手蓄積力量。

  揮動。

  「!」

  上条倉促間再次放手。

  他抓住下方五樓部分的扶手,這一次則是爬回走道。

  「你打算怎麼辦,人類?」

  「一旦混亂結束,做出最佳安排的包圍網就會找上茵蒂克絲和奈芙徒絲,和派翠西亞糾纏的柏德蔚也讓人擔心。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冷靜下來。要黏著上里那傢伙,煩死他!」

  這麼一來,目標只有一個。

  在走道上全力奔跑,衝向通往樓上的逃生梯。

  對方或許也有同樣的念頭吧。

  他正好在中間點——樓梯的平台與上里翔流打照面。

  「你這混蛋!」

  上里準備衝下最後一階,上条則對準上里的腳踝一記側踢,讓他摔下來。果然和本人說的一樣,除了理想送別以外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上里倒在平台上,上条則騎到他身上。

  途中上里數次亂揮那隻右手。

  但上条總是隨之後仰,避開那最大最惡的一擊。

  他抓住對方手腕,將自己的頭往後一拉——

  「給我……稍微安分一點——!」

  咚!上条的額頭重重和上里的額頭相撞。因為痛楚,或者該說是因為腦袋遭受重擊吧,上里的眼珠詭異地晃動。

  「……嗚……啊……咕啊……!」

  在呻吟同時,上里也為了把騎在自己身上的上条甩下來而用力晃動身體。上条敵不過這股力道而倒向側面,上里則展開反擊。雙方一再攻守交換。

  但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

  就在兩人翻滾多次,上里又要撲上去時。上条彎起一條腿,用腳抵住上里的腹部。

  就像壓縮到極點的彈簧盡情伸展一樣。

  上里纖細的身軀飛上半空中。這裡是樓梯中間的平台,他被踢往朝下的樓梯。

  「啊。」

  就在上里發出呆滯的聲音後。

  沉重的聲音接連響起。氣喘吁吁站起身的上条往樓下一看,隨即望見有個像損壞人偶般倒下的身影。

  看到那隻右手還在蠢動,上条心中的顧慮消失無蹤。

  他跳下樓梯,用力踩住那隻右手,將那隻手釘在地板上。

  「為什麼把派翠西亞帶來這裡……?」

  上条忿忿地說道。

  「你幹的事只能說『糟糕透頂』!居然特地安排讓姊妹相殘的狀況!難道你認為這是最合理的手段嗎!為了削弱我們的戰力,你居然做出這種踐踏別人感情的事!」

  「……唆。」

  儘管得意的右手遭到封鎖,倒地的上里依舊出聲回應。

  「現在的狀況!是她希望的啊!」

  沉重的「唰!」聲響起。他另一隻手握住的原子筆,貫穿上条的鞋子並刺中腳背。

  上里再怎麼說都是「平凡高中生」。但這絕對不代表他軟弱無力。

  「嗚!」

  突如其來的痛楚令上条失去平衡,右手掙脫束縛的上里則往旁邊一滾。脫困後,他跟著一腳狠狠踢向還刺在上条腳上的原子筆。

  「嘎啊啊!」

  這回上条終於倒地。

  少年們再度扭打起來。

  其他不重要。總之上条專心對付上里的右手腕。上里的理想送別是以影子為起點發動,換言之就算抓住那隻手,貼在一起的部分還是會形成影子,有可能中招。

  就跟對付刀子一樣。

  不能去抓刀刃。上条抓住對方的手腕讓軌道偏移,只要封住那隻手就能避免致命傷。

  上里在極近距離說道。

  「你也差不多該搞清楚狀況了吧。那對姊妹只要幫助其中一個人,另一個就會死。沒有猶豫的時間,也不能保留選擇權。」

  「既然如此,你要幫誰?你看起來是站在派翠西亞那邊,但幫助她打倒柏德蔚,只等於主動把用來解救派翠西亞的『果實』毀掉!」

  「沒錯,這就是救贖。」

  極限的規格外戰鬥。鬼牌右手之間的往來。

  在戰鬥進行的同時,上里翔流做出了讓人搞不懂什麼意思的回答。

  不對——

  「姊姊蕾薇妮雅究竟想做什麼,光聽派翠西亞的證詞依舊不清楚。不過,可以明白確實有時限存在。相對地,盤踞派翠西亞體內的修格斯樣本雖然是明確的禍害,但它的時限尚未確定。」

  「你在說什……不,難道你……」

  「只要不取出修格斯樣本,派翠西亞就會『立刻』死亡……這是誰決定的,你是不是搞錯前提了?」

  上里翔流用難以判讀情緒的眼神這麼指出。

  「而只要派翠西亞之死不存在,姊姊蕾薇妮雅挺身而出的理由也會變得薄弱。姊姊沒必要捨命相救,妹妹只需要以和寄生生命體共生為目標就好。至少這樣能從『奪走誰的性命』這種瘋狂的天秤上解放。所以,我們來破壞藏在蕾薇妮雅胸部的『某種東西』。這麼一來姊妹便能同時得救。」

  「你真的明白嗎?那可是會溶解全身脂肪鑽進空隙的超誇張寄生生命體耶!你知道一輩子和那種東西作伴代表什麼嗎!」

  「寄生生物殺害宿主的理由很多,但大半是因為殺掉對方才容易尋找下一個宿主。關於修格斯樣本,我讓繪戀和……還有不知道幾分為真,但據說是靠著外星人植入的東西強化了『原石』效果的府蘭為中心進行調查,很快就會明白詳情。之後只要控制它的行動就好。強行壓抑或許會讓它在體內大鬧,但如果能給它想要的甜頭又另當別論,就跟養貓一樣。雖然沒辦法訓練,但可以遮住電線不讓牠亂碰,表現出你不希望牠做的動作時也可以用餌吸引注意力。有希望靠這種方法控制。」

  吸食自己血肉築巢的生命體。

  深海章魚、切開的脂肪、內側被烤過的橡膠膜。這輩子都要和這種東西為伴,連發脾氣都不行,只能安撫、討好它。

  稍微想像一下後,上条搖搖頭。

  「……不可能。姊姊蕾薇妮雅姑且不談,妹妹派翠西亞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會失控。如果修格斯樣本真的是為了追求新宿主而殺掉舊宿主那一類,派翠西亞只會遭到擺布!就算隔離到遙遠的深山裡,也可能操縱她的身體下山進入人類聚落!這麼一來她就會因為更換宿主而死耶!」

  「嗯。實際上,寄生蟲之中會掌握宿主肉體與思考的類性也不算罕見。所以這只是第一階段。就目前來說,只要先排除派翠西亞立即死亡的可能性,之後再慢慢實行剝離修格斯樣本的方法就好。好比說,寄生生命體之所以能殺害派翠西亞,是因為奪走了儲存營養的脂肪層並盤踞在那裡。如果沒有修格斯樣本,就會因為無法儲存導致她衰弱而死。那麼,只要去掉這項前提就好。」

  「什麼……?」

  「好比說,就算無法儲存,也能用點滴持續給予她大量營養;或是以腎臟用的透析技術將血液移往外部裝置循環,在這時將營養素送進血液之中。方法不是沒有。派翠西亞本人已經提出數個方案,繪戀則畫出了具體的圖樣。」

  失去全身脂肪,連接機械與管線的人生。

  換句話說,這等於失去了人類的輪廓。

  稍微想了一下後,上条搖搖頭。

  「她會再也沒辦法自己起身喔。不開玩笑,她真的會變得像枯枝一樣只剩皮包骨,頭髮和皮膚都會變得乾枯易剝落。而且那和躺在床上的病人又不一樣。全身的關節會乾燥僵硬無法動彈,不僅如此,從外面一壓還會擠出混濁的液體,那不就變得跟蛹一樣嗎!這樣只是還活著,只是醫學上還沒死亡而已。沒有別條路了嗎!」

  「嗯,若是普通人就會放棄。如果是不得不接受的天命也就罷了,出於自身意志放棄還能動的肉體根本不可能。即使嘴巴上這麼說,也會有什麼地方偏掉。但是派翠西亞沒有。她既不想讓姊姊死,也不想把置親人於不顧的事實強加在姊姊身上。所以不是選擇蕾薇妮雅或柏德蔚,而是創造能同時保住兩邊性命的選項!至少也要保住性命!這是底線,其他的全都放棄!」

  「……」

  「我尊重她的勇氣。尊敬她不逃避而面對痛苦,不放棄而承擔恐懼的小小正義。所以,那種高高在上的善惡論我已經受夠了。被誰輕蔑被哪裡非難我才不管。我呢,不會讓派翠西亞孤單一人。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會支持心靈堅強得足以彈開『理想送別』的她。」

  正因為認同。

  正因為承接了她的意念。

  那些不知變通的教科書去吃屎吧。

  徹頭徹尾地主觀,當事者以外無人期望,沒人能理解。他要協助少女完成這樣的結局。

  「可是,這麼做一定不對。你們在某個地方走偏了。我不知道你和派翠西亞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確實有過什麼對吧。淚如雨下,出聲求救,抓住你那隻手的派翠西亞,真的是從一開始就期望『那樣』嗎!在某些地方做出妥協才是最好的選擇——難道不是你們把事情單一化成這樣的嗎!」

  「我啊。」

  上里的聲音中,沒有簡單易懂的激情。

  但是有某種從內心深處滲出的東西,藏在他平靜的聲音裡。

  「一直覺得非常非常不可思議,我自己為什麼沒有先被『理想送別』消滅呢?因為我總是在迷惘,連整理自己的願望都做不到。可是我在想,自己之所以能像這樣站在這裡,會不會是因為和取回失去時光的願望相比,和捨棄受賜之力的渴求相比,對於『魔神』們的憎恨更為優先,因此讓我變得一致呢?幫助別人,和繪戀她們好好相處,都是為了氣那些瘋狂的『魔神』,換句話說就是復仇。對抗重複的負面意念,是靠單一化的負面意念。所以我尊重面對不講理仍然不會盼望新天地,沒有憎恨現在的世界,而是懷著殘破希望邁步向前的派翠西亞。我尊重站在更高處的她所做的選擇。我不會讓任何人礙事。因為她是我的英雄。」

  因為做不到。

  正因為他沒辦法做到。

  經過重重取捨後,只剩汙濁的暴力。派翠西亞和這樣的上里不同,直到最後都掛心姊姊。絕不動搖,絕不重複。

  他尊敬少女這點。

  可是。

  「像這樣把流淚女孩逼成英雄,你就滿意了嗎。你那種做法,只是在讚美被逼到崖邊的人有勇氣往下跳而已!這樣鐵定不對,美好的道路不是只有成為英雄一條!對抗這種輕易拋棄性命,讓生命單價下跌的趨勢,也是了不起的堅強!某方面來說,這麼做遠比像我們這樣只會揮舞右手戰鬥的無能,來得更加!更加更加!更加值得尊敬!必須是這樣!」

  每次激戰過後,上条總是會被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她們斥責。

  即使擁有特別的右手,這世界也不是只會一再逼迫自己戰鬥。

  想必這就是真正的溫柔。

  一旦失去這種溫柔,這個世界就真的完蛋了。會變成只看參數決定死活,殘忍冷酷的機械性制度將蓋過一切。

  超越上里口中善惡論的漂亮話,也就是這麼回事。

  擁有力量的人,處於特殊狀況的人,只因為這樣就非得賭命戰鬥不可嗎?他們非得忘記之前走過的路,拋下原先珍惜的事物,像機械裝置一樣朝死亡的高牆突擊不可嗎?

  如果看見一個像這樣煩惱的女孩子,必須無條件地這麼說。

  絕對不是。

  這是另一種正義。

  因此,無法輕易接觸的對象嘲諷似的指責。

  「那又怎麼樣。姊姊和妹妹兩邊都救,誰都不能拋下?到頭來你只是個什麼都不選而全都失去的蠢蛋。你和我不一樣,是個執著的零。要等到失去一切,才會哭喪著臉說這也是不得已,光是保護自身人性就很勉強的偽善者。別笑死人了上条當麻,什麼都不選,什麼都拋不下,連重量也背負不了。這種貨色別談什麼救贖。只要還支持蕾薇妮雅的計畫,你就是站在奪人性命的那一邊,你只是想漂亮地讓事情結束,但實際上沒什麼兩樣。」

  「就算是這樣……」

  少年咬緊了牙關。

  瞪著自己的敵人。

  上条當麻,朝另一名少年放聲喊了回去。

  「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能不說啊!站在求救的女孩子面前,要是什麼漂亮話都不說就完蛋了!一個人也不能漏掉,不能讓任何人留在痛苦與恐懼的世界,一定要讓所有人笑著一起回去!這種話非說不可!」

  聽到這不顧一切的吶喊,上里似乎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緊接著他眼中便出現了憤怒與憎恨。

  理想送別復活。

  「你擅長的拖延戰術嗎,只是不想自己選擇吧。你根本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到頭來只會就這樣兩邊都失去而已。」

  「是啊!我又不是IQ兩百的天才!既不是能背下十萬三千冊魔道書的禁書目錄,也不是能重新創造一整個世界的『魔神』!就算是這樣,要我聽人家說幾句話就放棄,我也絕對辦不到。笨蛋就要有笨蛋的作風,如果沒發現提示就要掙扎到發現為止。我會和茵蒂克絲與歐提努斯商量,也會聽柏德蔚和奈芙徒絲的意見,能用的手段全都用!自尊什麼的無所謂,因為沒人規定本大爺非得一個人收拾全部的問題不可!」

  「哈,到頭來還是丟給別人啊,這也是打預防針對吧。為了就算有什麼地方失敗,為了就算失去一切,也能推說自己只是照媽媽說的做而已。」

  「我說過了吧,只要是能用的手段我什麼都用。這件事關係到人命!哪有閒工夫裝模作樣啊!所以我什麼都會用!因為如果照你那種方法做,就只能認為派翠西亞躺在床上像乾蛹一樣露出陰暗笑容是最佳解!難看也好,丟臉也好,本末倒置也好,隨別人怎麼說!輕易放棄後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冷靜態度,然後說本大爺做出誰都選不了的痛苦選擇實在好帥,這種自我陶醉我才不幹!救贖的定義可不是為了自己而設,上里!」

  因為,上条知道。

  惡為什麼會誕生?不是因為人家說了才叫正義,不是因為寫在某個地方才叫惡。在某人放棄,拋下另一個人時,被拋棄的人就成了惡。是在被單方面剝奪得救的可能性,無法和任何人相繫,被人指著說「那傢伙已經不行了」的時候,才成為惡。

  僧正就是這樣。

  上条讓他變成這樣。

  或許本來有機會像歐提努斯那樣與他和解也說不定。或許本來能像奈芙徒絲那樣溝通也說不定。自己受到僧正的容貌、背景,以及凶暴性影響,完全忘了有這種路,單方面將僧正定義為該打倒的對象!

  那種事上条不想重演。

  他不認為僧正一定是個好人,也希望那就是最好的結局。可是,話雖如此,兩件事依舊不能混為一談。他不想再次承受那種痛苦,也不想帶給別人那種痛苦。因為他再也不想見證將某人認定為惡的瞬間了。

  所以。

  「我會救她們,上里……」

  「?」

  「我會同時拯救蕾薇妮雅和派翠西亞給妳看。就算她們兩個都充滿了自我犧牲的念頭也一樣!即使提前接受身體變得像乾木柴還必須連接機械的痛苦與恐怖也一樣!我會將那些全部毀掉,把她們一個不漏地救出來給你看!因為我啊!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說什麼『柏德蔚姊妹已經沒救了』之類的話拋棄她們!」

  「……底……在說什麼?」

  「這就叫做英雄。或者說『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在這種場面,就該這麼說。什麼具體的方法和機率都不重要。有些時候,就算沒有目標,就算迷失方向,你還是非得解決所有的麻煩不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想幫助大家,不想讓任何人死,不想漏掉任何人,不想把人留在痛苦與恐懼的世界,都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問理由的事吧!」

  「我再問你一次,要怎麼做?」

  上里一邊喘氣,一邊嘲諷對方。

  「姊姊柏德蔚會因為培育『果實』導致肉體被撐破。妹妹派翠西亞要是強行把修格斯樣本剝離則會變得剩下一張皮而死亡。不管怎麼樣都救不了。沒有都救下來的希望。唯一同時保住兩人的路,只有讓派翠西亞自己摸索不靠全身脂肪而仰賴外部注入營養,不論在過程中肉體遇上怎樣的變化。還是說,你的同伴之中有人具備特別優秀的『異能之力』?」

  「……我說過了吧。不管再怎麼難看、丟臉、本末倒置都無所謂。」

  上条微微一笑。

  「聽柏德蔚說,寄生生命體似乎是溶解派翠西亞全身的脂肪,躲進騰出來的空間。由於營養的儲存與分配也變成由它扛,所以強行拿掉會讓派翠西亞營養失調而死。要安全地趕走它不讓事情變成這樣,就需要『果實』。」

  「那又怎麼樣。特地確認死局有什麼用。」

  「這很重要。確認前提非常重要喔,菜鳥。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只要將替代的脂肪灌進派翠西亞體內就好。這不是什麼點滴還是透析,而是更單純的手段,只要補充失去的脂肪就能恢復原狀,像大風吹那樣用脂肪趕走寄生生命體就好。這麼一來,就算怪物離開,派翠西亞也不會只剩一張皮!只要由新納入體內的脂肪補給營養,就不會營養失調!或許即使沒有『果實』也能解救她!當然這樣也不會變成床上的蛹!」

  「多謝你的高見。但是哪裡有那種方便的道具?你該不會以為用整型手術的抽脂減肥法把脂肪從自己肚子裡抽出來灌給派翠西亞,就等於全搞定了吧?」

  「你應該已經看到答案嘍。」

  這下子。

  上里翔流真的停下了動作。

  霎時間,他連和宿敵戰鬥這件事都忘了。

  「你說……什麼?」

  「不是有個性質接近植物而不是動物的人嗎,不是有個能應用『接合』還什麼的吸收各種物質特徵的人嗎?」

  然後。

  然後。

  然後。

  「你該不會忘了吧。所謂的脂肪又不見得一定是動物性!像是菜籽油和人造奶油這種植物性的也很常見啊!」

  前提、認知、思考。

  問題、苦難。

  消失無蹤。

  上里翔流連呼吸都忘了。

  在這段期間,上条的話語依舊沒停下。

  「一般來說,在人類體內塗人造奶油也沒辦法補給營養。事情沒那麼簡單。」

  柏德蔚胸部培育的「果實」,似乎也是以玉米澱粉為基礎。

  這原本是醫療技術,主要用在止血的縫線與貼片上。固定在患處上後,澱粉會自然分解並與組織融合,不用拆線也能讓傷口平滑癒合——據說是應用了這方面的技術。換句話說只要條件吻合,就不會產生排斥反應。

  「但是你的同伴就不一樣了吧。我記得園藝社那個叫暮亞是『原石』,而且是身體性質接近植物的稀少種對吧。既然如此,借用她的技術就好。就像暮亞本身的肉體那樣,讓她製造人體能適應的植物性脂肪,灌進派翠西亞體內就行了!這樣子照理來說就全搞定了,不用犧牲任何人!」

  「……」

  「所以我告訴你,我會厚顏無恥地把人家的東西拿來用,而且講得像自己的專利一樣。只要你講一聲!照理說就能讓柏德蔚姊妹兩個都活下來!也不需要當個病床上的蛹,不必體會那種痛苦和恐懼!而你卻裝酷耍帥,把悲劇代換成美德,連丟臉地苦惱一番都沒有就乾脆地拋棄她們!這算什麼英雄,你剛剛的言行哪有什麼救贖?你這個大笨蛋——!」

  這一下讓上里措手不及。

  原本相信的正義遭到否定,存在本身受到嘲笑。

  「這沒有什麼根據。」

  上条撂下這麼一句。

  他並未閉眼不看自己的缺點。

  「無論是我還是你,都沒辦法保證必定能解救她們。我們都是基於自己喜好而想把柏德蔚姊妹的人生託付給那些沒把握的方法,兩邊都差勁透頂!不過如果問我要選哪一個,我會選我這邊。你的方法就算成功也沒人能歡笑。如果機率是五五波,那當然該選能讓大家歡笑的那一邊吧!」

  上里無法反駁。他已不再揮舞那隻右手。他已經發現,在此時此地,自己無法舉出勝過上条當麻的「答案」。

  就在這時。

  某種黏稠的聲音響起。

  他朝聲音來處一看,發現紅色與黑色的不定形生物附著在隔壁建築物的牆上。一邊是狀似發霉毛毯的毛皮集合體,另一邊則是溶解人類脂肪躲進空隙的南極寄生生命體。如果知道「答案」就沒必要自相殘殺的親密姊妹。

  「兩個笨蛋,居然都受到氣氛影響……!」

  上条拖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身體,緩緩站起身來。

  依然坐著的上里,仰頭望向起身的他。

  「你打算怎麼辦?她們攀在高處的牆上。就算你想用那隻右手,她們也不在你碰得到的範圍內吧。」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想怎麼做?」

  上条出言質疑。

  「之前你說過吧,你不是自願擁有這種力量,不是因為想做才去做這些事。現在,你人在這裡看著那對姊妹,如果你還能這麼說,那就丟臉地窩著吧。剩下的我會全部解決。」

  「……」

  「不過,如果說。」

  他停頓了一下。

  就像要來一記回馬槍似的。

  「看著她們倆!看著受到不必要的犧牲擺布,打算朝向無聊的悲劇之路邁進的女孩們!如果你還有些許為別人著想的心,就跟我來。聽好,菜鳥。所謂『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呢,就是指單單看見別人真的遇上困擾,便能隨時化身為英雄的那種人啊——!」

  這是理所當然。

  誰都會自然而然地有助人的念頭。

  如果沒這種念頭,不想做這種事,這已經連平凡都算不上。

  只是喪家犬。

  沒種的傢伙。

  如果不想被別人這麼稱呼,只能挺身而出。

  即使內心害怕,即使雙腳發抖,即使牙齒打顫,即使腦中一片空白。

  身為「普通」。

  身為「平凡」。

  沒有那麼簡單。這並不輕鬆。什麼都沒做的狀態不叫「平凡」。光是維持它,就需要做出平常自己沒有意識到的努力。只要稍有懈怠,人就會走上歧路,輕易偏離「平凡」的每一天。

  所以。

  「讓我看看你口中的『普通』是什麼樣子吧。」

  上条當麻說道。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丟出這麼一句話。

  「你期望的『普通』世界到底有多漂亮,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3

  有位姊姊這麼心想。

  (……總算趕上了。在體內的「果實」熟過頭之前追到她了,之後只要等結果就好。就算過程中我的心臟和肺被壓爛,還是能開出一條確實拯救妹妹的路……!)

  有位妹妹這麼希望。

  (……解救姊姊的路還沒斷。被修格斯樣本寄生是我的疏忽,不該由姊姊負責。要把還沒完成的「果實」毀掉、摘除。只要我放棄回程的票,姊姊便能得救!)

  雙方同樣發出黏稠的聲音攀附在牆上。不惜化為發霉紅色毛毯和愈凝視愈看不清全貌的漆黑怪物,也要拯救重視的親人。這份心意絕對純真無暇。

  但是。

  正因為如此。

  這對姊妹絕對不會罷休。根源的善意光輝愈強,她們離「妥協」這個詞就愈遠。大多數的人無法堅持做惡到底,他們會疲憊,磨耗,停止動作。但是大多數的人在行善時根本感受不到痛覺。

  善比惡強。

  也可以說「偏往善的方向比較簡單」。

  因此——

  『……唔!』

  『——嗚!』

  巨響接連不斷。

  紅色怪物與黑色怪物,攀附在牆上啃食彼此。

  儘管這是血親之間的衝突,但她們已不再有所顧慮。雖然沒辦法為了打擊對方,讓對方哭泣,傷害對方而動用暴力,但為了「拯救」要下手多重都行。她們做得到。

  殘酷到了極點。

  甚至讓人覺得可笑。

  這場讓人無法忍受的悲劇,上条當麻的幻想殺手會全力破壞它。

  到底要怎麼接觸攀在高處牆上的柏德蔚姊妹呢?

  方法說起來非常簡單。

  先移動到屋頂,再從那裡垂直往下跳就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有什麼救生索。

  完全的自由落體。

  基本上,學生宿舍這一帶建築密集。就算柏德蔚她們攀在其他建築的牆上,從這棟學生宿舍的屋頂跳過去依舊碰得到。

  目標不是姊姊蕾薇妮雅,而是妹妹派翠西亞。上条儘管在緊握的右拳上凝聚了超出極限的力量,卻無法改變自己肉體的行進方向。

  轟!

  紅色與黑色,雙方都一副「別礙事!」的反應,射出無數長槍。

  簡直像受到方向錯誤的正義驅使般,嚷嚷著別來妨礙她們邁向悲劇。

  不過這場鬧劇沒有持續多久。

  從屋頂上,傳來另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的聲音。

  「……——……——……——?」

  一點也不留。

  利用手電筒光線產生的巨大陰影——手臂的影子,將原本要襲擊上条的一切全數清除。

  防空火網鑽了一個洞。

  少年順勢從那裡滑進去。

  上条當麻與發霉紅毛毯擦身而過,他的目標在更下方——攀在牆上那團又像章魚又像脂肪又像火烤橡膠的黑色物體。

  接觸。

  終於,碰到了!

  『唔!』

  砰!漆黑物體瞬間彈開。可能是失去了攀在牆上的力量,被丟下的嬌小少女派翠西亞也開始自由墜落。

  原本準備追上去的紅色毛毯,不自然地停下動作。從這個反應,能隱約看出其中帶有人類的意志。所謂的信賴就是這麼回事,少年心想。

  上条伸出右手,抓住少女的手臂,將她拉近自己。

  在無止盡的墜落中,緊緊抱著她。

  「放心吧。」

  聲音輕得有如耳語,可是,他說話的對象想必不止派翠西亞。

  上条當麻向著兩個靈魂宣告。

  管他偽善獨善還是什麼都行。什麼資格立場的不用考慮也無妨。有些台詞,一旦遇上這種場面就非說不可。有些話語,光是眼前有個遍體鱗傷,連哭泣都忘記,認為犧牲自己才是最佳解的女孩子,就非得說出來不可。

  「無聊的幻想已經結束了。我這就把它徹底毀掉!」

  他們的身體並未撞上柏油路。

  地面附近飛出數道縱橫交錯的藤蔓。它們構成一張大網,接住掉下來的兩人。

  上条急著脫離,用右手的幻想殺手扯開植物網。

  那名植物少女——穿著純白露肩連身裙的暮亞就在底下等著。

  「拜託了!」

  「啊,真是的,我這個笨蛋,爛好人!為什麼非得為了保住上里以外的人命而使出全力不可啊!」

  戴著大圓眼鏡的少女,打量起仰躺在路上的派翠西亞。沒什麼時間了。無法預測侵蝕少女身體的「修格斯樣本」會如何行動。

  首先,暮亞用比絲線還細的根狀物,從派翠西亞全身的毛孔鑽進去。

  眼鏡少女閉上雙眼喃喃自語,似乎是在搜尋什麼東西。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對應部位確認。植物性脂肪產生、形成,注入口準備完畢。」

  她睜開眼睛。

  轟!機械般的聲音響起。

  暮亞十根手指的指甲以公尺為單位伸長。奶油色利刃一口氣刺向派翠西亞全身多處。有如鐵籤刺進麵團般的悅耳聲音接連響起。臉、手、腳、下腹部……利刃分別刺進不同部位,在它們遭到某種東西擋下後,隨即出現令人不舒服的動靜。即使隔著厚羽絨夾克也能一清二楚的明確變化。「某種東西」彷彿順著八隻腳轉移似的流動,朝派翠西亞單薄胸部的中心集結。拳頭大小的物體,在皮膚底下蠢動。

  嬌小的身軀抖動。看不見出血的跡象。

  「麻煩從冒出來的地方依序消滅它!在它重新尋求宿主之前,徹底解決掉它!」

  就像把膿擠出來一樣。

  首先是還沒到胸口的八條流動路線途中。派翠西亞嬌嫩的皮膚裂開,冒泡的詭異漆黑物體從各個地方滲出。在它們做出奇怪的舉動前,上条便像用手指拭去液體一般,將幻想殺手按上去。

  他每按一次,胸口中央那團物體的體積就跟著縮小。不具備正確知識的上条,靠著直覺隱約明白一件事。

  一切順利。

  派翠西亞的身體,沒有像勉強用吸管一直吸空紙盒那樣扁掉。暮亞的植物性脂肪在那之前就已填滿空隙,同時避免少女營養失調。

  只不過。

  這時候。

  暮亞是動用十根手指一口氣干涉派翠西亞的身體。修格斯樣本看似在皮膚底下自在地游泳,但本質上似乎是溶解人類的脂肪躲進騰出來的空間。所以它說不定會分開寄生在好幾個「房間」。要將它趕出這些地方,填滿空隙,奪走它的居所。胸部中心的物體儘管大而詭異,卻不見得處於優勢。反過來說,他走投無路後落入的死胡同,就是胸部的「房間」。

  這麼一來,不是就得預測它的下一步才行嗎?

  沉重的悶響。聲音來自躺著的派翠西亞。

  羽絨夾克內側出現不自然的起伏。

  暮亞的長指甲反過來被狀似黑牙的東西咬住,強行固定在原地。

  「這傢伙是怎樣,難道把我伸進她體內的指甲也誤認為宿主的一部分了……?」

  穿著白色連身裙的暮亞雙手受制,感覺自己反過來被拖往派翠西亞的她輕聲嘀咕。

  她左顧右盼,似乎想打破這種狀況,頭卻突然停住了。

  上条也知道原因。

  就在他們正後方。黑色的觸手狀物體衝破地面,正大舉朝上条等人湧來。

  想來是從派翠西亞背後冒出,然後鑽破地面奇襲而來,途中的泥土花草全都不管。

  「不,不止身為植物的我。它打算什麼都塞進嘴裡,把能試的手段全部試過一遍,就像身陷絕境時蟲會跳進河裡,魚會跳出水面那樣!」

  上条倉促間舉起右手,打算替毫無防備的暮亞擋下攻擊。

  「不——?」

  不行。

  植物少女的叫喊結束前,上条已經注意到自己的粗心。

  她剛剛說了——把作業過程中滲出來的東西消滅。事前並未預測到這次的意外,也沒考慮過這會帶來怎樣的危險。

  那傢伙也是拿這點當擋箭牌。

  在這之前,上条已經也數次用幻想殺手擊潰黑色物體。但這次情況不同,說穿了就是會影響到手術。如果就這樣打亂暮亞的步調,難以預測毫無防備的派翠西亞會變成什麼樣子。可能會提前破壞派翠西亞體內的修格斯樣本導致她急遽衰弱,也可能會讓暮亞的十根指甲在派翠西亞體內亂攪一通。

  換句話說。

  一旦用右手迎擊,派翠西亞會急速休克而死。但是放著不管他們又會被大舉湧來的物體吞掉。在宿主更換的情況下,修格斯樣本實在不太可能去管前宿主的死活。

  行動,還是不動?

  不管選哪一邊,派翠西亞都注定要死。

  而且已經太遲了。

  因為這都是思考轉為行動之後的事。

  「該……死……」

  事到如今,就算上条想叫自己的肌肉緊急剎車也做不到。他的右手,就這樣揮向大舉湧來的黑色物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壞開始。

  4

  就在這時。

  原先從樓上通道觀察狀況的茵蒂克絲,突然感覺肩上的重量逐漸消失。原先斷斷續續吐在臉頰上的熱氣也是。

  「?」

  一臉納悶的她,看向自己攙扶的對象。

  奈芙徒絲。

  「魔神」之一。存在本身就讓人難以置信,且據說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肉體已遭上里翔流的理想送別放逐到其他世界的女性。

  「……該是這裡吧。」

  額前浮出汗珠的褐膚美女笑著說。

  或許沒人知道吧。過去名為僧正的「魔神」,看見歐提努斯在丹麥消散時,也曾說過同樣的台詞。

  如果以善惡區分,僧正無疑是惡。

  但他同樣曾以神祇的身分,拯救過某些對象。

  「雖然我也想過或許會發生奇蹟也說不定,但果然還是逃不過毀滅啊。話說回來,神明渴望奇蹟也很奇怪……」

  「妳在說什……」

  「詳情就請妳轉告上条當麻。畢竟他似乎是個難以容忍身邊人死亡的人物。『魔神』奈芙徒絲早已死去,只是藉著類似餘溫的東西驅動身體而已。告訴他,我不過是因為時間已到才停止活動,你們沒有犯任何錯。」

  奈芙徒絲主動遠離茵蒂克絲。

  起初,茵蒂克絲有這樣的錯覺。但並非如此。奈芙徒絲連挪動自己雙腳的力氣都不剩。重量之所以消失,則是因為她的存在漸漸稀薄。

  褐膚美女的輪廓,宛如砂像般消散。

  最後只留下妖豔的聲音。

  『也對。畢竟我是神嘛。神不該盼望奇蹟,直到最後都該待在引發奇蹟的那一邊。』

  「奈芙徒絲!」

  少女大喊,但沒有作用。

  即使力量衰退,對方依舊是真正的神。她所施展的魔法,不是十萬三千冊人類知識就能妨礙的。

  聲音與氣息消失了。一陣沙暴越過扶手,以驚人之勢衝向地面。前往因為過快殺害寄生生命體而步上衰弱死亡之路,即將形成悲劇的派翠西亞•柏德蔚身邊。

  她是奈芙徒絲。

  埃及神話中的女神。除了在偉大神祇的葬禮上流淚以外,沒有任何像是傳說的傳說,也也人說她是以哭喪女為核心創造出來的神格。

  奈芙徒絲沒有個人的背景與經歷。她是由成千上萬名因為陪葬人類之王而埋葬於金字塔的僕役集合而成。正因為如此,原本奈芙徒絲對於外面的世界與住在那裡的人們都沒興趣。她本身沒有『個人』的概念,所以無法尋找與自己關係密切的個人。而以集合體的共同認知來說,她大概也沒打算和那些無言逼人陪葬者的後裔友好相處。

  只不過。

  (可能該思考一下「為什麼」吧?)

  遭到上里翔流的理想送別襲擊時。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肉體被削掉時。

  奈芙徒絲誠實地覺得——不想死。不想和落得未知下場的娘娘走上同樣一條路。不過,既然如此,又是為什麼。是因為恐懼嗎,如果是恐懼,那源頭在哪裡?是因為存在消失嗎,還是單純的痛苦呢?可是方才也提過,奈芙徒絲是因為陪葬君王而被關在金字塔中那些僕役的集合。真要說起來,既然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扭曲到極點,也就不會害怕單純的暴力。

  既然這樣。

  這股恐懼的真面目就是——

  (是啊,我……)

  若以善惡區分,奈芙徒絲該算是惡神吧。

  至少,以人類社會的眼光來看是這樣。

  僧正遭到擊破後,娘娘宣告要破壞學園都市時,她並未阻止。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然而,即使如此。

  儘管和之前的行動矛盾,儘管和一切都抵觸。

  她在遭到上里翔流襲擊時,心裡想的是——

  (我還想多做一些像個神的事呢。)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奈芙徒絲原先宛如砂暴的結構,正以微米為單位進行轉換。她的肉體是木乃伊隨著時間風化為粉末狀後的集合體。雖然沒有能用來找出個人身分的殘渣,但至少是「構成人體的零件」。

  她利用這些部分,湊齊需要的東西。

  由於修格斯樣本急速消滅導致即將喪命的派翠西亞需要這些東西——換言之就是替代用的脂肪。但是和植物少女製造的那些不同,身為動物質集合體的奈芙徒絲如果就這樣鑽進派翠西亞體內,多半會引發排斥反應。

  所以,她將這些全部重組。

  化為派翠西亞•柏德蔚的一部分。

  在改寫的過程中,「奈芙徒絲」這個存在逐漸消失。說起來就等於在刪除資料的硬碟上寫進滿滿的新資料,讓硬碟變得連修復資料都辦不到。

  就這方面來說,或許身在此處的奈芙徒絲會死。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並不害怕。

  遭遇上里翔流襲擊時那種感覺沒有浮現。這和「肉體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已被放逐到別的世界,即使在這裡的不到百分之一消滅,『本體』的意識應該還是會留在某處」這種理性的話題無關。

  自己的推測想必無誤。

  這次並非在成就什麼之前就消失。

  所以單方面遭上里放逐時的恐懼沒有來襲。

  她這麼認為。

  奈芙徒絲心想,如果自己還有表情,應該會是笑容吧。

  緊接著,一切結束。

  埃及女神抵達瀕臨死亡深淵的少女身旁。

  「嘎……!」

  派翠西亞全身顫抖。

  她那副因體積迅速減少而逐漸變得像乾燥木乃伊的身體,彷彿有東西從內撐起似的恢復原貌,肌膚與秀髮也泛起光澤。少女逐漸恢復為純粹的少女。

  奈芙徒絲的殘渣消失,只剩下普通的派翠西亞。

  有好一會兒。

  原本在生與死的夾縫之間徘徊,受困於夢境之中的派翠西亞,眼神迷茫地望著某處。

  她駐足於幻想藝術世界的意識,將浮現的疑問直接說出口。

  「……妳……是……?」

  想來,上条當麻與暮亞看不見這個景象吧。

  想來,那聲音並非讓讓空氣振動以搖撼鼓膜造成的吧。

  可是,派翠西亞•柏德蔚確實聽到了。

  她的聲音。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神吧。

  5

  一切都結束了。

  只要收拾掉侵蝕派翠西亞•柏德蔚身體的南極寄生生命體「修格斯樣本」,攸關姊姊蕾薇妮雅•柏德蔚性命的「果實」問題也會跟著解決。柏德蔚一時之間似乎還無法相信降臨的奇蹟,但在確認過失去意識的妹妹身體狀況後,好像也不得不承認。雖然沒聽到簡單易懂的感謝話語,不過她從胸口取出神祕人造臟器並扔掉就是最好的證據。

  雖然似乎有個叫「上里勢力」的詭異集團,不過上里翔流本人並未堅持留下派翠西亞。也不知道是一開始就這樣,還是尊重上条的介入。雖然從他的口氣聽來,他反而不希望勢力擴張……

  還有,「魔神」奈芙徒絲消失了。

  儘管先前大放厥詞,到頭來上条還是容許了犧牲。

  「……」

  他無能為力。

  儘管心中滿是苦澀,但現在不能停下腳步。

  「所以呢?」

  上条當麻重新望向周圍。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上里翔流,在眾多少女的簇擁下等待他。

  「你打算怎樣,不可能就這樣打退堂鼓吧?」

  「是啊。」

  追根究底,從上里的角度來說,派翠西亞這件事應該只是條岔路。「魔神」和幻想殺手的事在先,這不過是途中遇上的狀況。只不過有上里本人的方向性問題,因此以眼前的人命為優先罷了。

  一旦從枷鎖中解放,就要回歸正題。

  奈芙徒絲消失了。可是,現場還剩下最後的「魔神」。

  歐提努斯。

  「我就再問你一次吧。」

  上里這麼開口。

  「我的理想送別和你的幻想殺手,從產生階段起就和眾多『魔神』有密切關係。我們周圍的異樣環境也好,遭受牽連的諸多事件也罷,說穿了,罪魁禍首都是把我們變得不平凡的『魔神』……你不覺得我們有復仇的權利嗎?」

  「如果啊。」

  上条同樣沒猶豫。

  歐提努斯那時,他痛苦掙扎到腦袋都要燒掉了。僧正那時,他受恐懼影響迷失了本質。可是,他因為奈芙徒絲而有些不一樣。已經不再需要猶豫。

  「如果說,你看見奈芙徒絲最後的所作所為,依然堅持她是個『只有』惡的存在,那麼你終究還是我的敵人,上里。在我眼中,你才是惡。甚至會讓我火大到想拋棄你的程度。」

  「……」

  上里翔流將手放在頸側,就這麼瞇起眼睛。

  關於這部分,他或許也有所感。少年臉上寫著「要是沒看見那一幕就好了」。

  一步。

  上里一往前,周圍的少女們便慢慢退開,保持距離。

  就像要回應他似的。

  上条也將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交給茵蒂克絲。銀髮修女和抱著虛脫妹妹的柏德蔚,則是心領神會地後退。

  隨著兩名少年緩緩接近彼此,周圍一切逐漸消失。

  不知不覺間,夜晚的黑暗裡只剩他們。

  幻想殺手與理想送別。有如磁鐵雙極的規格外存在,彷彿互相吸引般自然地步向前去。

  距離剩下數公尺後,他們停下腳步。

  只要再踏出一步,揮出拳頭,就能擊中彼此顏面的範圍。上里讓手掌離開頸側。這隻緩緩握起又張開的手,同時也是連「魔神」都能抹除的終極兵器。

  上条當麻與上里翔流的眼神激烈碰撞。

  「你我是種奇妙的關係,但除此之外我還有個單純的疑問。」

  「……」

  「我的理想送別和你的幻想殺手,說起來就像矛和盾。對世界來說都是極限異常的兩者一旦相碰,究竟會是哪一方優先呢?」

  「說不定,會意外地沒什麼大不了。」

  「是嗎,我倒是有一點擔心會不會像反物質反應那樣就是了。」

  緊握。

  兩個拳頭上,各自施加了強大的力量。

  「別再耍小花招了。」

  「好。」

  不可靠的路燈光亮,突然消失。

  徹底的黑暗。

  在這之中。

  有什麼……

  震耳欲聾的巨響迸發。

  終章 搖籃時間告終 More_Purely,More_Bloody.

  上里翔流在夜晚的第七學區漫步。

  他正以行動電話和某處聯絡。

  『啊哈哈!和傳聞中的幻想殺手單挑啊~不過很久沒這麼開心了對吧。你的力量強得亂七八糟,能持續到第二下反而少見呢。』

  「我又不喜歡和別人爭……」

  『不過真虧你有辦法讓周圍的護衛聽話呢。她們明明都是些為了你會默不吭聲把一兩具屍體埋進山裡的人。』

  「……」

  電話交談對象並不是在開惡質玩笑。

  真的只是一副「這樣理所當然」的口氣。好比說,就像青梅竹馬不用特別拜託也會幫忙做便當那麼自然。

  這早已是上里翔流的日常生活。

  某種原因讓他走偏了路。

  想必是這隻右手的錯——直到現在他依舊堅信如此。

  『所以呢?』

  「嗯?」

  『你的理想送別和對方的幻想殺手,到頭來是哪邊贏?唯獨這點就算用上科學搜查也沒辦法預測。』

  「嗯。」

  上里在黑暗中緩緩吐了口氣。

  「幻想殺手沒什麼大不了。」

  這就是結局。

  意味著優先順序確定。

  『果然是這樣啊~跟預料的一樣無趣就是了。』

  電話另一頭的繪戀也沒有驚訝的樣子。這不是比較兩者戰力精算後的結果,而是出於對上里強度的盲目信任。神不會輸。正義不會輸。英雄不可能輸。她是基於這種前提去思考。

  「不過……」

  所以。

  想必,繪戀也沒辦法猜到這樣的後續。

  「……真沒想到,幻想殺手『裡面』還有另一種呢……」

  喀嚓!車頭燈的強光照來。

  瞬間出現在光亮下的上里翔流,全身染得鮮紅。他的上衣殘破不堪,一隻手無力下垂,想把手放在頸側都辦不到,眼睛也有一邊睜不開。

  「到幻想殺手為止還簡單。不過在抹消的瞬間,那個就衝出來了……」

  『咦,等一下……?』

  「……那個到底是什麼啊!那個……那傢伙已經不只是幻想殺手的持有者了。上条當麻他是……沒錯……」

  『那個沉重的口氣到底怎麼回事,開……開玩笑的吧,你先等一下!』

  沙沙沙嘰嘰嘎嘎嘎嘎!雜訊將通話淹沒。

  上里將行動電話拿離耳邊,啪嘰一聲闔起。他將機器塞進口袋並望向前方,隨即看見有某樣東西在等著自己。

  看起來是頭大型犬。

  黃金獵犬以人類語言向他搭話。

  『你明白我來這裡的用意吧?』

  無法立刻回答的上里,忍不住用手摀住嘴巴。

  黏稠的聲音響起。

  儘管勉強阻止東西從口中噴出,暗紅色液體依舊從鼻孔流下。

  他硬是嚥下喉頭帶有鐵鏽味的塊狀物,確保氣管通暢。

  總算,上里翔流開口了。

  「……嗚。你就是這個城市的死神嗎?」

  黃金獵犬既沒答YES也沒答NO。

  或許是因為從話中感受不到浪漫。

  『老實說,身為「木原」一員的我對善惡沒什麼興趣。不過你攪和得有點過頭了。這就像不脫鞋踩進別人的庭院,還放肆地啄食家庭菜園裡種的果實。很抱歉,以好惡來說要算在厭惡那邊。』

  某種非常龐大而沉重的東西。

  從夜空中飛來。

  宛如巨人揮下的鐵鎚。但它並非只是隨意地揮灑暴虐。而是像做出絕對死刑判決的法官那樣,帶有某種冷酷的規律。

  咚!轟磅鏗!無數金屬貨櫃接連刺在柏油路上。貨櫃有如骰子展開圖一般攤開後,各式各樣的武裝露面。它們聚集於黃金獵犬周圍,一眨眼便連結在一起。

  『本來,這東西不該用來指著你這樣的人。』

  「他」操縱一根和武裝無關的細長機械臂,叼著雪茄說道:

  『我問你,你聽過抗魔法式驅動鎧甲嗎?』

  回答極為簡單。

  「嗯。」

  已知。

  隨著毫無驚色的話音響起,上里翔流重新將力量聚往下垂的手臂,右手水平掃出。

  單單只是這樣。

  轟隆——!木原腦幹周圍的武裝便有一半以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可是下定決心要認真根絕『魔神』才來到學園都市。而在我行動之前,『活屍』和『僧正』就已經倒下了。不過嘛,實際上動腦的是繪戀和獲冴她們,所以我不想把自己講得太偉大就是了。」

  『……喔,靠紙上談兵找到解答啦。真虧你有辦法湊到一堆怪胎。』

  「而且你剛剛談到善惡和好惡是吧。若從那種觀點看,我特別討厭以善惡看屬於惡,以好惡論則歸類為厭惡的傢伙。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像你這類吧。」

  『那麼,你知道多少了?』

  「倒也不多。我也是像這樣給上条當麻修理過之後,才終於注意到。」

  滿身是血的上里笑道:

  「我曾經短暫保護過派翠西亞•柏德蔚。如果沒有上条當麻的事,我大概會把心力都放在那邊吧。還有呢,我的『理想送別』似乎是從外而內依序生效。就像剛剛排除上条當麻的幻想殺手後,被裡面的東西狠狠地回敬一樣。並不是全部等速而平等地葬送掉。儘管只相差毫釐但確實有延遲,還真讓人頭痛呢。」

  『……』

  「哼,看樣子你自己也沒注意到上頭的意圖是吧。畢竟這似乎和你的興趣不合嘛。修格斯樣本,來自南極的寄生生命體?說什麼蠢話。」

  理想送別姑且不論,就連幻想殺手也確定能讓它消失。

  換言之那不是單純的生物。而是跟某種「異能之力」有關的東西。

  「記得南極調查背後有學園都市支援對吧。既然如此,那麼是不是該認為,它是用來製作少女陷阱的材料,為的是從正面對我來個出其不意呢。派翠西亞也是個非常適合的材料。一般如果沒有『即使犧牲生命也要拯救姊姊』這種目標,而是不知為何染上不治之症的人,都會不由得夢想前往『誰都不知道的新天地』。學園都市調整這個嚇人箱,好讓具有『只要是女的什麼都救』這種該死特質的我將派翠西亞拉進『上里勢力』內,並在我使用理想送別時讓它從體內炸開。那麼她體內埋進了什麼呢?如果不是學園都市很熟悉又能信賴其實力的某種已知物體,事情就不合理了。沒錯,好比說……變色的『未元物質』之類的?」

  所以——他輕聲咕噥。

  「啪嘰——!」的一聲。

  他用手抵著的頸部,傳出折斷枯木般的蠻橫聲響。

  「……如果問生不生氣,我還真的有點火大。雖然『這一點』呢,或許也是受到這隻莫名其妙的右手影響。不過這件事,只有這一件事,讓我覺得是不是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上条當麻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右手」定義存在。定義要看使用者走過的路。

  上里翔流沒辦法這麼想。

  你是不是還擁有「某種東西」,比那天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力量更為強大——他沒有如此捫心自問的自信。

  因為。

  他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因為他是一個過去如此,也一直希望將來還是如此的學生。

  所以。他順從理所當然的感性,不屑地說道:

  「區區幕後黑手,別給我囂張。從現在起,我不會再讓你們奪走任何東西。」

  ……實際上「這點」正是英雄的表現與本質,畏懼「右手」特異性的少年依然沒察覺。

  黃金獵犬微微垂下眼皮。

  善惡好惡。牠一眼就看穿誰站在哪一邊。

  牠有這種能力。

  『原來如此。』

  「不過嘛,對你這個信差發脾氣或許也沒用就是了,這是隸屬組織的問題。要恨就去恨上頭的人。」

  『氣氛不太平靜,讓人坐立難安。沒想到以善惡來說是惡,以好惡來說也是惡啊。難怪「黎明晨光」的組織性魔法沒機會出場,因為受到同為「黃金」的精髓阻礙嘛。亞雷斯塔那傢伙,居然在最後的最後丟出個不得了的屁股要我擦……!』

  咚嘎咚嘎咚嘎咚嘎——!一陣驚人的你來我往。

  木原腦幹射出無數的精密導引飛彈,連雷射光束和電漿砲都出來了。

  雖然攻擊方式多采多姿,但上里只是右手一揮。

  就把這一切全部抹消。

  逼近的攻擊當然不用說,這一揮的效果甚至穿越了火網,遠處木原腦幹的武裝接連遭到破壞。

  「白費力氣。」

  上里翔流看得見結局。

  該死的右手堅定不移。

  「我的理想送別,能夠將因為願望重複所以在攀附現世同時也渴求新天地的人,放逐到同時間軸的剩餘領域。換言之,一句『白費力氣』就能說完。不管你的力量多強,不管你準備多少戰術……」

  『……』

  「……只要當事者的心沒有堅持單一路線而搖擺不定,我的理想送別就會對與那人相關的一切全部產生反應。換句話說就是放逐、驅離。放棄吧,你打從一開始就找錯對手了。」

  (這也在計算之中嗎。亞雷斯塔那傢伙,在承認自身弱點、缺點的情況下構築路線,得出無論如何發展都會對自己有利的結果。雖然繞了很遠的路,不過那個什麼「計畫」總算開始上軌道了是吧。一切都是為了建立那條「對立軸」,而我則是熱場兼餘興。原來如此,他的狀況總算恢復了……)

  新貨櫃接連追加發射。

  武裝型態一再切換,黃金獵犬的衝刺還在持續。

  但無法翻盤。

  不僅如此,飛來的貨櫃還沒著地,就在空中被理想送別消滅。木原腦幹的資源逐漸消失,最後終於變得手無寸鐵。

  「抗魔法式驅動鎧甲說穿了並非軍事技術,而是醫療技術的應用。說它是外掛的半機械才正確。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和他處的某人肉體連結,擔任從遠方引出力量的中繼點……換句話說,戰鬥的不是你。你只是送貨罷了——送來真正恨『魔神』入骨者的意志之力。」

  當然。

  木原腦幹並不是單純地狐假虎威。若要譬喻的話,就像精兵為了轟炸任務深入敵陣,用雷射瞄準輔助裝置賭命進行鎖定。更何況那些是充滿迷團的亞雷斯塔之祕。別說科學城市的精髓了,如果不能再往前一兩步到達連其他世界都能理解的程度,這種雙人組合的暴力就無法成立。要能配合得這麼完美,除了木原腦幹之外沒人辦得到。

  然而,這種超出人類境界的技術,依舊無法突破當前的狀況。

  換言之,只要木原腦幹本人符合理想送別的條件,他身上的力量就會全部遭到抹消。

  「放棄吧。如果要夾著尾巴逃跑,我可以饒你一次。」

  狗變回單純的狗。

  稍遠處,上里翔流朝失敗者緩緩舉起右手。

  要將單純的狗貶低為喪家犬。

  「不過,如果你因此在掙扎求生與厭倦世界之間搖擺不定,那我就會這麼問你。盼望新天地嗎?」

  『……呼。』

  黃金獵犬緩緩吐了口氣。

  這隻狗失去了一切武裝,但他以僅剩的細長機械臂取出雪茄。

  叼在嘴裡並說道:

  『確實,我帶的武裝或許派不上用場。回想起製造、運用它們的人走過哪些路,真的會舉雙手支持這個只能說是完美的「計畫」達成嗎?這點實在很難講。儘管以善惡來說邪惡到愚蠢的程度,但以好惡而言則是讓人喜歡到會變愚蠢呢。』

  但是。

  木原腦幹這麼回敬。

  亞雷斯塔言下之意如此。即使抗魔法式驅動鎧甲已經徹底翻修,仍舊必敗無疑。然而,儘管命運的束縛建構得如此完美,他依舊盼望木原腦幹對抗並擊敗命運的瞬間到來。

  簡直就像。

  寄宿在某個少年身上的特異點一樣。

  所以木原腦幹拋棄了邏輯,合理性和效率也已無所謂。

  只是順從內心的浪漫。

  『……如果你問我,問形成我本身的東西是否盼望新天地,答案是NO。年輕人,我有知性。我認識授與我知性的七位始祖。理解她們遺志並試圖繼承的我,思考與人格不會因為你這種只能仰賴異能者散播的救贖而走偏,願望因此重複更是絕不可能。我生於這個世界,死於這個世界。因為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必須面對並確認導出的「木原」解答,結束這個由始祖開始的課題。』

  「原來如此。」

  上里翔流輕笑。

  他笑著握起右手又張開,然後承認。

  「其他人姑且不論,但你很堅強。唯有這點應該是事實。」

  『來吧。讓我們戰到最後的一瞬間。』

  緊接著。

  這一次,勝負真的分曉了。

  有種類似沉重物體在腦中滾動的感覺。

  明明是「木原」的一員,思緒卻一片空白,處於什麼也無法思考的狀態。

  上氣不接下氣。

  就像小孩逃避惡夢一樣難看。

  木原唯一慌張地朝黑暗的道路奔來。

  「老師!」

  沒有回應。

  只是在即將熄滅的路燈下有一灘血,還有個影子倒在血泊之中。

  大概有過一番抵抗吧。大概一步也不肯退吧。平時有如知性集合體的腦幹,牙齒上沾著深色血液。那不是牠自己的血。這證明牠像野獸般一次又一次地咬住對手。

  而牠所受的傷更是極為嚴重。不像赤手空拳。唯一對於破壞的規則知之甚詳,馬上就明白怎麼回事。想來是類似伸縮式特殊警棒的東西。對方儘管手腳被咬住,依舊持續毆打黃金獵犬。

  而且。

  不是只有頭部、驅幹,或是四肢。對方是要打爛牠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

  直到木原腦幹無法動彈為止。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一放聲咆哮。

  她猛搔頭髮、指甲刮過全身的皮膚。此時之所以響起撕裂聲,大概是她連身上的套裝與白袍都扯破了吧。

  但在這同時,身為研究者的腦袋擅自運轉起來。

  她立刻開始檢查。

  (脈搏、呼吸紊亂。瞳孔擴散、不規則的全身痙攣。複數臟器破裂,還有骨折。血壓嚴重下降……)

  不忍卒睹的事實,全數化為條列式的資料。

  對下手者的憎恨先不管。重點是木原腦幹的生命徵象,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必定死亡。特別是出血極為嚴重。一旦腦部供氧不足,黃金獵犬的腦將遭到破壞。這對「木原」來說等於致命傷。用來連結武裝,輔助使用人類語言及知性思考的外部連接裝置同樣嚴重受損,對方更透過警棒上的電極直接往體內下手,這讓唯一一陣暈眩。

  找出所有問題。

  接著則是治療方法。

  兩相對照,再嚴密地計算時間,於是絕望到來。

  (……趕不上!)

  腦細胞損毀的速度,要比治療木原腦幹更快。照這樣下去十有八九會喪命,就算保住性命,牠的知性也一去不復返。

  既然如此。

  該做的就是。

  (是啊,是啊,無論多殘酷,多卑鄙,都要達到目的。因為我是「木原」的一員!)

  木原唯一抱起滿身是血的癱軟大型犬,前往最近的研究機關。

  巨大的冷凍裝置等著他們。

  冷凍睡眠。雖然能暫且避免木原腦幹的傷勢惡化,但反過來說也無法著手治療牠,無法再度和牠交談。在地球人類的科學技術更加進步,確立足以突破這道「難題」的醫療技術之前,冰棺會讓黃金獵犬的時間永遠停下去。

  是告別的時間了。

  唯一輕輕讓檢體躺進銀色棺材。

  『……』

  木原腦幹自己也認為,這是最佳解。

  唯一已經成長到能夠毫不遲疑地做出選擇,讓他感到欣慰。

  下次醒來會是幾十年後,幾百年後,幾千年後,還是沒有醒來的機會呢?

  和木原唯一的對話,很有可能這會是最後一次。

  該對自己的學生說些什麼呢?

  想說的事一言難盡。然而,那全都是由於木原腦幹寵孩子的心。即使吸收黃金獵犬的話語,木原唯一也不會成長。之後只會有個腦幹的複製品,她會停在腦幹的位置。

  所以牠將想說的話全部封殺。

  想來木原唯一會被放到前線。應該說,木原腦幹此時退場,本身就算是某種事前準備。這是亞雷斯塔為了排除那個意外因素——理想送別,所安排的下一步。因此唯一有很高的機率會對上那個少年。雖然統括理事長逼木原腦幹突破這個完美的死局,但牠辦不到。若要掙脫命運的束縛,用自己的手腳開闢道路,必須成為更加強大的「木原」才行。必須超出單純的理論值,跨越紙上的空談,成為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木原」。

  自己的遺憾無所謂。

  想想怎麼做對學生最好。

  黃金獵犬擺脫寵孩子的心,絞盡最後的力氣這麼開口。

  『聽好,唯一同學……』

  「老師!」

  『……最後我只說一件事。妳要成為超越我的「木原」。不要顧慮我,要往前方邁進。妳做得到。妳已經不需要再當我的學生了……』

  到此為止。

  在終於完全失去意識的黃金獵犬面前,木原唯一像個孩子般大哭。儘管如此,手指卻在與感情完全不同的命令管道下有所動作。無比正確,而且冷酷。瞬間冷凍的器材發出沉重聲響,開始處理她最敬愛的老師。這幅景象,簡直就像讓生命成為機械零件的一部分,讓機械吸收一樣。

  是她做的。

  是她親手做的。

  「……我會做給您看。」

  即使抽抽噎噎,但終究屬於「木原」之一的她低語。

  重新抬頭的唯一,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

  「我會做給您看!我會……我會成為超越老師的『木原』。成為誰都追不上的『木原』給您看!因為,這是老師的託付!因為您說不要停留在單純的『木原』,要當個用『木原』也無法解釋的『唯一』——!」

  預定和諧的世界崩潰。

  「魔神」們在想什麼根本無所謂。

  瞬殺「魔神」們的理想送別有何動靜根本無所謂。

  「……是啊。弟子總有一天會超越師傅變得能夠獨當一面,變得能夠讓被追過的師傅得意地點頭。」

  熊熊烈火過後,只剩下點燃的高級雪茄前端那種平靜燃燒。

  雖不盛大卻不會動搖,總是均勻的灼熱。

  似乎知曉一切的統括理事長也好,那個統括理事長注意的幻想殺手也好;統括理事長所屬的科學陣營也好,和另一個陣營的鬥爭也好,打亂一切的理想送別也好。就算將世上一切全部加起來也一樣。

  這些全部一起對付。

  而且一步也不退。

  「這就叫做浪漫。對吧,老師?」

  又一個對立軸。

  誕生於無藥可救的世界上。

  沒有窗戶的大樓裡,有個「人類」頭下腳上地浮在巨大圓筒容器中。

  銀色長髮,配上綠色手術衣。

  這名看起來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聖人也像罪人的「人類」,一如往常地漂蕩。

  全部都照「計畫」進行。

  一切都恢復原狀。

  他早已準備好不管過程中出現多少意外,依舊能讓發展回歸主線的「遊戲」。

  損失不用考慮也無妨。逆境這個詞沒意義。就跟壓縮過的彈簧能迸出更強的力量一樣,這回若從全局觀點來看,反而是正面結果。

  所以非常成功。

  毫無缺點的躍進。可以無所畏懼抬頭挺胸的邁進。

  想到這裡。

  他將誇張的數據具體顯示出來。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要撕裂世界的咆哮。

  聲音無法傳出沒有窗戶的大樓,只是遭到封殺。

  過去。

  得知年幼愛女死亡的那一天,曾在日記上流下淚痕的「人類」。第一次發自內心詛咒起這個只能導出最佳解的「計畫」。

  很久很久以前,當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還是個小孩子時。

  當時他住的城鎮,是個很糟糕的地方。

  信神的爸爸媽媽從不聽他說話,學校老師總是欺負他。儘管如此,但因為他們表面上總是裝出一副好人樣,所以全都成了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年幼的他在那種汙穢的地方生活,心想既然會因為無法分辨這些謊言而輕易受騙上當,又創造出這種半吊子世界,那麼神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讓大家看看真正的神。

  我要取代半吊子的神,找到正確的法則。

  日後創造最大魔法結社「黃金」,並且開發許多法術與靈裝的人類,就是從這裡起跑。

  可是,當然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成功。

  每當他接近答案,就會出現各種阻礙。堅若磐石的結社內訌,孩子倒下,妻子離去,家庭四分五裂。每當他受挫,總是會聽到某處傳來嘻嘻笑聲。

  「這不是一樣嗎……」

  即使如此,他依舊努力不懈。

  這是為了找出連神都得不出的答案,讓世界變得更好。

  「這麼一來,和那些『魔神』有什麼兩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嘆息、哭喊、重挫、絕望。

  亞雷斯塔•克勞利依然繼續與神的法則戰鬥。

  後記

  一本一本購入的朋友好久不見。一次全部買下來的朋友,初次見面。

  我是鎌池和馬。

  從標上新約算起,已經十四集了。這一回是以降臨在柏德蔚姊妹身上的災難為基礎(看到來自南極的寄生生命體時,大多數讀者應該會覺得「哪有這種蠢事(笑)」,不過各位對於「實際上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直覺反應又是如何呢?),試著建立一個深入挖掘理想送別擁有者上里翔流的故事。說到上条當麻的對照,應該已經有好幾個人物在各位腦中浮現,不過這回是將重心放在構成他的關鍵之一「能力」上頭。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那麼原先應該處於這個位置的上条當麻,究竟是從哪裡分歧出去的呢?

  我認為,先解釋上里翔流背景讓大家接受,然而,接下來又用「其實不是這樣喔」把它毀掉,應該就是這次的醍醐味。

  原本這個系列的重點,在於某種程度上已經組合完畢(沒錯,儘管知道扭曲但看上去依然是種「完成版」,所以事到如今很難重新來過)的造景被主角一一破壞的痛快感。換句話說這系列的精髓不是以理服人,而是用感情的力量突破認真建構的死局「再往前走一步」。上条與上里、蕾薇妮雅與派翠西亞,交錯的線很多,乍看之下十分複雜,但以故事結構來說,或許很接近回歸原點。

  而說到其他重要之處呢,其實十三集遭殃的是學校,十四集則是學生宿舍,這或許也是個重點。一旦系列持續下去呢,該說「聖域」嗎,不知不覺就會建立起安全地帶。尤其是日常部分的舞台特別需要注意。我認為,能夠對這裡出手,對自己來說也是個小小的變化,重大的成長。

  破壞學校是出於僧正的「淘氣」,但另一方面來說,上里則是帶有某種自覺而踏入這種「聖域」,就這部分來說,也包含了「能不能打造這系列沒出現過的新敵人形象啊?」的用意在內。(上一集是否定特殊右手只有一個的前提,加上在作中讓人認為擁有絕對力量的正牌「搗蛋鬼」瞬間遭到解決,以及反過來利用「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這個詞。這一集他主張的「特殊右手與女孩子關係假說」、對某位狗大人下毒手也是其中一環。其他還有多處讓系列中比較小的「聖域」崩潰,如果有閒情逸致試著找找看或許也很有趣。)所以今後一旦他採取行動,勢必又會打擊不同的「聖域」吧。而這應該會對上条與周圍人物的內心帶來前所未有的劇烈衝擊。

  正如書中木原腦幹所言,上里翔流就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把情勢搞得一團亂,是個為僵化世界帶來新趨勢的存在。這就和過去上条當麻對上二分世界的科學陣營與魔法陣營時一樣。而不能忘記的是,上条當麻會顛覆學園都市與英國清教等實力雄厚的系統,狠狠回敬他們,藉此守住某人的笑容。若是跟到現在的各位,我想應該已經明白這種痛快感才對。

  究竟遭受打擊的「聖域」具體來說在哪裡呢?

  會和上条當麻一樣,成為拯救某人的選項嗎?

  打擊、破壞。別處或許會認為是負面的詞語,在本系列中則有其他含意。畢竟,主角的能力就是「幻想殺手(Image Breaker)」。破壞「聖域」會帶來什麼呢;上里會如何出手,上条會如何還擊呢;上条會宣告什麼,上里又會反駁什麼呢?如果各位能懷著不安與期待等候,實屬萬幸。

  感謝負責插畫的はいむら老師以及責編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託上里勢力的福,角色又自然而然地增加了。一再如此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非常感謝各位的奉陪。

  此外也得感謝各位讀者。雖然對於期待和娘娘與奈芙徒絲和睦相處的讀者感到很抱歉,但我其實是以讓各位覺得「不,這樣反而是正確答案」為目標。評判就交給各位了。

  那麼,這集就到此為止。

  希望各位下次還願意翻開書頁。

  這次請容我在這裡先行擱筆。

  到頭來晚飯要怎麼辦啊?

  鎌池和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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