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食客會增加

  第二章 食客會增加 Cannibalization.

  1

  上条當麻與上里翔流。

  幻想殺手與理想送別。

  他們在夜路上認知到彼此,並為了以最短最快的路線衝突而向前奔去。

  先揮動手臂的人是上里。

  「盼望新天地嗎?」

  「唔?」

  離衝突還有五公尺。這距離即使少年揮手也碰不到對方。

  儘管如此,上条卻感到一股惡寒。他就像因為落雷近在咫尺而縮起身子一般,毫無根據地反射性壓低上半身。

  照理說,他不會因為這種不經大腦的反應而躲開任何東西才對。

  轟——!

  緊接著,正後方迸出宛如整個空間被挖掉似的詭異聲響。

  高密度的緊繃緩緩滑過上条的皮膚,帶來有如觸碰到微弱電流般的焦躁感。瞬間,他的額前已滿是莫名的冷汗。

  (該死,他不需要用手碰也行嗎!而且還能在某種條件下將任何東西消除……怎麼好像比我的方便啊!)

  只不過,這一擊瞄準的並非上条。

  應該說,如果上里有這個意思,上条的上半身應該已經完蛋了。

  (——)

  背後有某種畏懼的氣息。

  但上条無暇回頭。

  從後方逼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沒空確認。

  少年再次用力握緊右拳。

  目標是上里翔流……的後方。同樣從上里後方逼近的「某種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上里才隨隨便便地將頭往旁邊一甩,上条有如岩石般堅硬的拳頭便從那張臉剛剛所在的位置通過。同時,拳頭撞上了瞄準上里後腦杓的「另外一種東西」。

  衝突。

  消失。

  幻想殺手發揮了功效。這也就是說,襲擊上里的東西同樣出於「異能之力」嘍。雖然不曉得那是魔法還是超能力。

  上条與上里背靠著背。

  接著兩人一百八十度轉身。

  「……你是故意測試我會不會救你嗎?」

  「不行的話,大不了我自己動手就是了。」

  啪!

  暴力般的車頭燈再度從別條路照來。讓人瞬間為之目眩的閃光,有如照相似的將整片風景烙印在他們的視網膜上。

  於是少年發現。

  兩股來勢洶洶的敵意圍著他們。

  一邊是某種漆黑的東西,即使近在眼前也分不清它的真面目。它看起來既像在深海漂蕩的章魚,又像被菜刀切開的脂肪塊,也像從內側被烤過的鬆弛橡膠膜。愈是盯著看,腦袋愈混亂。它的表面詭異地冒出許多不知是眼珠還是吸盤的東西,閃爍著有如螢光漆一般的黃綠光芒,同時也鮮豔得讓人聯想到從未見過的毒蛙或毒蜥蜴。

  另一邊則是某種鮮紅的東西,感覺就像毛毯吸水發霉後的結果。在那團茂密的長毛內,能窺見狀似暴牙和舌頭的物體晃動,散發出一股「不准往裡頭看」似的強烈戒心。

  兩者似乎沒有既定的形狀,只是圍著上条他們劃著半徑數公尺的圓。

  「……總而言之,『主線』就先放一邊吧。」

  晃動,繞圈。

  上里翔流以不怎麼感興趣的口氣說道。

  「姑且問一下,那應該不是你的同伴吧?」

  「看起來像嗎,這麼說起來,你還比較可疑喔。」

  「重點是——」

  「喔,這些傢伙怎麼啦,開始自相殘殺了嗎?」

  包圍兩人的紅黑不定形怪物,樣子似乎不太對勁。它們看上去就像在互相糾纏、咀嚼,同時發出淤泥流向排水溝般的噁心聲音。

  上条肩上的歐提努斯瞇起眼睛。

  「這次遭遇對它們而言似乎也是個意外,話雖如此,卻也不能放著不管。而受傷的野獸又特別麻煩,因為牠們會拚上性命大鬧一場,變得無法預料。除了難以判讀行動之外,使出全力而把周圍都拖下水的危險性也很大。」

  「……真沒辦法。雖然想多聊一下,不過還是先離開這裡比較好吧。」

  「或許吧。」

  就在上条回應後。

  從發霉毛毯深處露出暴牙與舌頭狀物體的紅色物質,以及大量冒出不知是眼珠還是吸盤的黑色物質。兩者扭曲、突出,切開自己的身軀,射出利爪般的物體,張開齒列不整的血盆大口逼近。

  「來了!」

  歐提努斯大喊。

  喀——!無數近似長槍與刀刃的捕食器官,從甜甜圈狀的包圍網射出。上条與上里則為了撕裂死亡之口,將力量灌注在右拳上。

  2

  當時他全神貫注,渾然忘我。

  上条的幻想殺手雖然在對付「異能之力」時具備破格的攻擊力,生效範圍卻只有右手腕前面那一小段,因此不擅長應付同時來自多處的攻擊。聖日耳曼那時,正是被對方逮到這個弱點而陷入困境。

  這一次,之所以能夠勉強突破神祕的包圍網,大概是多虧了上里吧。

  老實說,光靠上条一人還真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呼……呼!該死!」

  在不知道跑多遠才能「安心」的情況下,上条持續狂奔。途中他想起去超市買的那袋東西仍丟在路上,不禁感到懊悔。

  有了能為這種事後悔的「餘裕」,讓他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感到「安心」……上条這才停下腳步。

  連他本人也不曉得自己跑到什麼地方了。

  他甚至意外地想「第七學區居然還有這種巷子啊」。

  回過神時,他已經和上里失散了。

  上条只顧得了逃跑,沒空注意對方的安危。

  「到底是怎樣啊……光是那個叫上里的『魔神』天敵就已經夠頭痛了,居然又冒出其他的麻煩,還一次兩組!」

  「……爛好人。你就沒想過那些可能全是上里的安排嗎,他明明擺出一副試探你的樣子了。」

  「咦,因為上里他自己說啦。」

  「大笨蛋。」

  肩上的歐提努斯擰了他的耳垂一下。

  「雖然理想送別的明確效果和使用條件還不清楚,但那是可以消滅成群『魔神』的東西吧,他會因為區區一兩個襲擊者就逃跑嗎?」

  「那麼……」

  「雖然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聯手,但上里那傢伙確實顯得很愉快喔。他還偷偷打量你認真的表情。既然沒辦法談話,那他大概是打算用別的方式溝通吧。」

  上条聽著歐提努斯的聲音,將滿是汗水的背靠在附近的大樓牆壁上。

  思考。

  「話又說回來,『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啊,我是指紅色和黑色的襲擊者。」

  「天曉得。」

  眼罩少女的口氣很隨便。

  「『紅色』有黑暗大陸那邊的氣息,但另一邊的『黑色』我就完全不知道了。說不定是魔法和科學結合的產物。」

  「黑暗大陸是什麼啊,沉進海裡的古代文明嗎?」

  「那是非洲的意思,多念點書吧。」

  那直接說非洲不就好了!上条試著在內心大喊。

  「……歐提努斯,妳除了北歐系統的魔法之外,對科學也有涉獵對吧。」

  「嗯,不過那部分貝爾西比較厲害……」

  「即使是妳,一樣完全不了解那個『黑色』傢伙,是嗎?」

  「應該說完全不了解……還是說差一點就能想起來呢……所以它才顯得異樣。好歹我也是將『原本的世界』一點不漏地完全建構出來的神喔。雖然嚴格說起來,那相當於放出經過計算的核心,再看著冰晶無限擴張下去,並非親手設計所有的事象……」

  上里翔流,以及紅黑兩色的襲擊者。

  若問哪一方比較強大,照理說該是上里。

  但從歐提努斯的口氣聽來,似乎沒麼單純。

  這麼一來……

  「糟糕。上里他逃得掉嗎?」

  「……喂,人類。」

  「我知道自己很天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支離破碎又本末倒置。然而如果不確認清楚,會讓我不舒服得連覺都沒辦法睡。要是我一個人得救,對方卻輕而易舉地逮住他飽餐一頓,那可就不好笑了。」

  「你都有自覺了還想回去啊!真是個教不會的笨蛋!」

  儘管遭到歐提努斯的強烈反對,上条依舊戰戰兢兢地沿著來時路回到襲擊現場。令人意外的是,他雖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但似乎還記得經過哪些地方。上条順著原路回頭,一會兒後看見了眼熟的地點。

  「上里他……不在呢。」

  「至少看起來不是變成活祭品被吃掉。」

  照明不多的道路上,響起某種摩擦聲。

  「嗯,那是我剛剛買的東西!」

  「要撿嗎,雖然是十二月,冰淇淋依然會融化耶?」

  「歐提努斯,問題不是有沒有掉在路上,而是有沒有沾到細菌——」

  上条說到一半,塑膠袋突然不自然地動了。

  一隻大貓從裡頭探出頭來。

  「喂,人類,食材增加嘍。」

  「拜託別講黑色笑話,神明大人。還有野貓你給我等一下,那是我們今晚重要的——」

  他的話又被打斷了。

  鄰近的巷子裡傳來細微的喵喵聲,上条仔細打量,便發現好幾隻小貓往大貓靠近。從身上的毛色看來,牠們似乎是一家人。

  於是上条陷入絕境。

  「卑鄙!太卑鄙了!這……該怎麼講,這種像是『被河水沖走的小狗』和『因為戰爭而分離的貓與飼主』之類的,出……出現這種場面,不就沒辦法動手了嗎!這不是只能哭了嗎!」

  「牠悠哉地叼起袋子離開嘍。想必這是牠的慣用手法,這隻貓畜生居然學會了在都市生存的技巧呢。」

  「我知道啦!這種賺人熱淚的招數之所以可怕,就是因為知道了仍然會中招啊!」

  上条遭到神祕的障壁阻擋,束手無策。

  他只能懷著哀傷呆立原地。

  但是,既然袋子掉在這裡,也就代表自己正是在此處和上里爆發衝突,接著紅色怪物和黑色怪物出現打擾。

  雖然因為光源不足所以一開始難以辨識,但仔細盯著陰暗處之後,或許是眼睛習慣了環境所致,散落在周遭的東西隱約可見。

  「唔……」

  「沒叼起這些東西,算那隻畜生走運吧。」

  那些是有如發霉紅色毛毯的物體。遇襲時它看似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但此刻已遭大卸八塊,碎片沾在柏油路與水泥牆上。儘管這種狀態下的它依舊在蠕動,顯得十分詭異,但重點不在那裡。

  這是上里幹的。

  他的理想送別果然是真貨。

  這種能力大概就和上条的幻想殺手一樣極為特別,具有難以運用的效果或條件吧。畢竟是能殲滅大批「魔神」的力量,如果沒有這點枷鎖,根本不用分什麼科學陣營還魔法陣營,就算世上的一切都遭到驅逐也不足為奇。

  話又說回來,只要「環境」適合就有這種破壞力,這根本不叫什麼「總之先逃再說」。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在場,或許會把紅色和黑色一舉殲滅也說不定。

  被耍了。

  對於這點,上条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再度打量眼前的慘狀……接著發現不太對勁。

  「等一下……」

  發霉的紅色毛毯。

  那團殘骸中混進了某種東西。

  起先,上条以為是隆起。但定睛觀察後,似乎是較大的殘骸蓋住了什麼東西。他伸手想掀開,但或許是右手的力量起了反應,狀似發霉毛毯的物體逐漸消失,露出底下的物體。

  「這是……」

  殘骸所蓋住的東西,是一名失去意識的少女。

  年紀頂多十二歲左右。

  「……『紅色』的本體?」

  少女擁有及肩金髮與雪白肌膚,身著白上衣配短裙,雙足裹著黑色長筒襪,散發出平台鋼琴般的高貴感。這身裝扮以十二月來說似乎不太耐寒,但或許那團發霉的紅色毛毯扮演了大衣等禦寒物品的角色。

  令人驚訝的理由很多。

  但其中最為強烈的理由在於……這人是個熟面孔。

  歐提努斯扶額嘆氣,上条則是忍不住這麼嘀咕:

  「……柏德……蔚?」

  3

  此時。

  稍遠處,上里翔流也是一臉納悶。

  他在黑暗中試圖讓頸部發出聲音,卻沒能成功。重複數次後,少年覺得這樣似乎對關節不太好,於是放棄。

  他改對手機說話。

  「這下子頭痛了呢。」

  『你扯上麻煩是正常現象,反正這回一定又是和可愛的女孩子有關係,像是從怪物肚子裡出現全裸少女等等。要拿人家的處女打賭也行喲。』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氣質。至於那是不是正確的京都腔,上里也無法判斷。

  「隨便開賭盤會讓我很為難喔。所以呢,分析需要多久?」

  『得看需要精確到哪種程度嘍。』

  上里口氣悠哉,周圍則顯得相當悽慘。

  地上和牆上到處是髒汙。這些並非發霉的紅色毛毯,而是模樣既像黑色脂肪塊又像火烤橡膠膜的深海章魚狀襲擊者殘骸。

  桌扇般的小型馬達運轉聲響起。

  上里仰頭,眼前有個玩具般的器材在夜空一角飛行。這個看似暑假勞作成品的大蚊狀器材,底下有個透明的盒子——在現場採集的「黑色」樣本。

  『不過,學園都市的廢品街沒白逛呢,貨櫃實驗室的狀況因此前所未見。「外頭」的電子顯微鏡居然能縮成手掌尺寸實在太酷了,那種衝擊就跟第一次看見無反單眼時差不多呢。所以說呢,事情就包在追蹤家身上吧,快報的話,一小時內就會有結果嘍。』

  「這樣啊。」

  留了一頭不僅過腰更長至雙足的豔麗黑髮,拖著過大的寬鬆白袍,還以袖口掩嘴而笑的嬌小少女——上里口頭應和,腦中浮現她的身影。

  『不過,學園都市似乎也沒像傳聞中那樣甩開「外頭」那麼多呢。我原本還擔心會一直碰上像「不懂怎麼用自動售票機買車票的老婆婆」那樣的狀況而提心吊膽耶。』

  「嗯,我一開始也以為會看見車輛都在管子裡跑,但似乎沒到那種程度。錢看起來也是普通的日圓……不過,應該會在一些看不見的地方有差吧。」

  自製的無人機在少年眼前往遠處飛去。這名懶得出門的少女基本上什麼東西都用網購,還有以無人機領貨的壞習慣,有如「以披薩為主食又不出門,卻不知為何不會發胖」這種美少女魔術的化身。

  還有,她自稱「追蹤家」。

  少女擅長運用警察等人所使用的專業鑑識、科學搜查技術,從顯微鏡尺寸的些許痕跡追蹤特定人物,找到其所在處。這個稱呼可不是喊好聽的。

  據說犯罪組織也已變得多樣化。過去說到追蹤目標或叛徒(主要是製作地下錢莊的名冊等等),就是靠情報網或老實地去現場跑一趟蒐集目擊情報,現在則會僱用駭客鎖定戶政網路與網購訂單,徹底分析上傳社群網站的種種圖片,分析群眾裡有沒有鎖定的「面孔」,甚至動用分子層級的樣本分析技術。當然這些招數原本雖出自警方,然而科技不管到誰手裡或用在什麼目的,都會發揮同樣的效果。

  換言之,只要少女插手,別說已經納入證人保護範圍,即使在書面上視同死亡並動過整型手術,甚至改掉指紋並抽換全身血液,她照樣能追蹤到目標,就像在叢林中沿著足跡與斷掉的樹枝確實地追趕標的一樣。就某方面而言,這種名為「情報」的死神之手,要比單純的暴力更加恐怖。

  「啊~既然用無人飛行器應該沒有跟蹤問題,不過我還是希望妳能幫忙從上面大致掃描一下就是了。」

  『為什麼~?』

  「就是『好啦,我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意思。我是該也回貨櫃屋呢,還是該為了避免遭到跟蹤而利用其他藏身處呢?我想當成選擇的參考。」

  『啊哈哈!哎呀,這裡可是學園都市喲。以科技來說,範圍會比我們想得到的還要廣上兩三圈。程度超乎想像,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在追蹤部分雖然我已經相當不擇手段,但要完全擺脫應該是不可能吧。更何況,整個都市都在衛星的掃描之下呢。』

  「也是。」

  『這通電話也早就遭到竊聽了。你根本心知肚明,只是判斷能以力量強行擺脫對方,才會表現得這麼悠哉。』

  「……」

  目前,上里翔流……不,以他為中心的「上里勢力」只與「魔神」們為敵,科學陣營的學園都市沒有插嘴餘地。話雖如此,上里依舊沒徵求許可就擅自踏進這裡,又保有能殲滅成群「魔神」的力量。無論是從利害與研究的層面出發,還是單純從威脅與恐懼的角度看,城市的支配者都不見得會放過他。

  那又怎麼樣。

  而理想送別擁有足以下這種結論的「力量」。

  究極的一擊。

  有如制裁。

  「那麼,我就暫且在備用的祕密基地觀察情況吧。」

  『這是個好主意。聽說你連護衛都不帶就擅自和那個幻想殺手接觸了~還遭到什麼紅色黑色的其他東西襲擊……其他人非常生氣。她們可比學園都市和上条當麻可怕多了。暫時讓腦袋冷靜一下,順便想想討好女孩子的方法是不是比較好呢?喵哈哈!』

  「這下子真的頭痛了……那麼藏身處的地點是——」

  『這種事不能在遭到竊聽的電話裡說。別擔心,我都自稱追蹤家了嘛。即使你什麼話也不說,我也會找到你的足跡定位。那就這樣啦~☆』

  電話掛斷。

  上里翔流臉上閃過疲憊的神色,將手機放進口袋。

  接著他重新打量周圍的慘狀。

  詭異的「黑色」飛散得到處都是。狀似起泡脂肪塊般的殘骸一角,有個隆起部分。這東西不知道有沒有毒性,說不定還會突然撲過來用那張大得亂七八糟的嘴巴吃人。然而,上里毫不猶豫地接近此刻仍在詭異脈動的「黑色」。

  「盼望新天地嗎?」

  這句話就像某種密碼一樣。

  少年輕輕一揮右手,整塊隆起的黑色物體當場消失。

  沉睡其中的物體公諸於世。

  對方年紀頂多十到十二歲,以髮箍將金色短髮往後推,露出額頭。羽絨夾克底下是像潛水衣那樣的貼身運動服,從腋下有縫隙看來,這件衣服大概具備了對應所有季節的體溫調節功能吧。脖子上掛著一副無線的耳罩式耳機,八成是和手腕上的手錶式終端裝置連線。從長相與身上裝扮的品牌看來,這人應該不是日本人。

  「那麼……」

  上里翔流單手扠腰,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少女出現了,但不是全裸。上里彷彿感受到了世界的良心。這麼一來,似乎暫且不用擔心剛才以電話交談那人擅自用來打賭的處女了。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希望能讓她幫忙作證。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又會被什麼「證言沒有客觀性」之類冠冕堂皇的理由駁回。)

  所以,為了事前商量,他想了解對方。

  上里蹲下來確認少女的口袋,找到的不是錢包而是信用卡夾。

  「……十歲左右就有信用卡啊,而且都是無額度限制(黑卡)的。」

  從內容物看來簡直就像澳門等地的賭場大王。說不定這位小姐是那種從來沒見過零錢的人。發卡公司每一間都是「外頭」的,而卡片上印的名字也全都一樣。

  「……派……啊……」

  上里以指尖輕撫文字,讀出那個名字。

  「派翠西亞•柏德蔚,應該沒錯吧?」

  4

  「……」

  「……」

  「……」

  此處是只用防水布蓋住破窗應急的寒冷學生宿舍。跪坐在地板上的一家之主上条當麻,承受著無言的壓力。

  茵蒂克絲加歐提努斯加奈芙徒絲。

  只有三花貓似乎將貓食吃了個飽而感到滿足,放鬆地仰躺在旁。畫面看上去明明是隻可愛的小貓,卻不知怎地讓人腦中浮現「喝得爛醉的糟老爹」這個詞。看樣子不能期待這頭睡得毫無防備的家貓為了報恩出手解救主人。

  議題只有一個。

  「……當麻,今天的晚飯你打算怎麼辦……?」

  「重點不在那裡!雖然我把事情搞砸不對,但還有更重要的事吧!真要說起來,妳以為冰箱只剩味噌和醬油是誰的錯啊!」

  「我在想,味噌也就算了,把醬油放進冰箱有意義嗎。日本人無論做什麼都要用高湯和醬油所以消耗得很快,不是沒必要在意氧化的問題嗎?」

  「……怪了,大家真的都不在意?話題順利往這個方向帶了……很……很好!不是啦,那個醬油也可以用來配涼拌豆腐,所以冰起來比較好吃!在特地弄得冰涼的豆腐上面淋常溫醬油也太蠢了吧!一點原則也沒有!」

  「重點是那邊的女人。」

  只有歐提努斯一本正經。

  上条懊悔不已地猛搥地板,但眼罩少女無視他的反應而讓話題繼續下去。

  「那邊的笨蛋又擅自撿了個人回來。剛剛我們碰上紅與黑兩個襲擊者,而她似乎是其中之一——又是那個只要掛上『女性』便什麼都要救的老毛病。也因此除了上里翔流外,現在還多出其他問題。好啦,該怎麼辦?」

  「嗯。」

  茵蒂克絲發出可愛的聲音,陷入沉思。

  這裡有記憶了十萬三千冊魔道書的魔道書圖書館,以及兩位貨真價實的「魔神」。只要對方和魔法扯上一丁點關係,照理說就隱瞞不了任何事。

  她們用手指戳戳躺在地上的柏德蔚衣服各個角落,依依不捨地黏著的發霉紅毛毯碎片狀物體。

  「尼亞尼亞布蘭布。在相當於非洲版灰姑娘的故事裡,有這種東西喔。公主披著醜惡的毛皮,無論是誰看了都覺得噁心,但其實這讓她免於遭到周圍男性染指,毛皮中更灌注了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她逐漸成長為美麗動人的公主。」

  上条很快就進入厭煩模式。

  「……與其說灰姑娘不如說更像醜小鴨吧。話說回來,別講什麼障眼法,它根本是直接殺過來耶,那是怎樣,讓周圍男性不能出手的功能嗎,為什麼會變得那麼有攻擊性啊?」

  「……」

  「……」

  「……」

  照理說這應該問得理所當然,三名少女(?)卻凶狠地瞪著上条,臉上還帶著有如看見雜碎般的輕蔑。

  嬌小的歐提努斯嘆口氣。

  「但是和遠離男性的效果相比,讓公主順利成長的效果應該會優先才對。而且,那東西本來不是長滿苔蘚的綠色嗎?」

  「或許有什麼原因呢。」

  茵蒂克絲輕聲說道,將指尖從失去意識的柏德蔚身上略微移開。

  「從記號看來……似乎不止這樣。另外還有許多其他的非洲神話、傳說,同樣經過分解後附加在這東西上面呢。」

  「為什麼是非洲啊?」

  上条提出一個很單純的疑問。

  「我對魔法雖然不怎麼了解,但柏德蔚是歐洲人對吧。她擅長的不也都是用字母表示的西洋魔法嗎?」

  「嗯,原來如此。」

  和出現時相比,全身繃帶的奈芙徒絲似乎已恢復到某種程度。她坐在地上,露出妖豔的微笑。

  「或許,這就是所謂歐洲人的慣例也說不定呢。」

  「啊?」

  「常有的事。」

  歐提努斯傻眼地說道。

  「『近代西洋魔法』,單從字面上看來,像是歐洲人以歐洲文化建構歐洲魔法對吧。然而實際上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

  以前,雅妮絲等人不也說過嗎。西洋魔法相當於十字教的祕技,魔法師們投機取巧會讓信仰虔誠的人看起來像笨蛋,所以他們的所做所為不可原諒云云。

  儘管如此,「魔神」們卻這麼表示。

  「他們一直努力到半途。嗯,到半途為止。」

  「可是到頭來他們終究明白,有些願望沒辦法只靠自己的規則實現。於是歐洲人怎麼做呢。答案很簡單。他們天真地開始相信,方程式沉睡在某個自己還沒見過的樂園裡。」

  「不過嘛,大致上都是什麼『遙遠的西藏地區有個神祕宗師,只要向他求教就能獲得打開天國之門的鑰匙』這類的鬧劇。在某些場合,則會冒出亞特蘭提斯啦姆大陸啦這些過去沉沒的大陸。對了對了,也有『太陽會以電波送來神的知識與智慧』這類的蠢話。」

  歐提努斯竊笑著說道。

  實質上處於「魔法世界的奧祕」的她們看來,或許會覺得人類膚淺到以為向神祈求便能無條件獲授知識實在可笑。說不定西藏真的有西藏流的奧祕,但至少不會是歐洲人擅自認定那種有如自動販賣機的方便存在。

  「在這之中,就有受到中南美、太平洋群島、東南亞、印度……殖民地時代所接觸那些異文化影響的類型。當然,最主要的刺激來源是黑暗大陸,非洲。畢竟那裡幅員遼闊,多種民族散居各地,充滿大大小小的神話,簡直像個大熔爐。而且從歐洲的角度來看,那裡只隔一個地中海,和南美大陸與印度相比,需要做的冒險準備也比較少。實際上這些東西已經深植於號稱世界上最大的魔法結社『黃金黎明』之中嘍。」

  「曾與葉慈、馬瑟斯並列為中心人物之一的克勞利,他用的塔羅叫做『托特式』,這是引用自埃及神話的神祇名。另外他在解釋本身思想時有個特徵,就是會提到伊西絲、歐西里斯、荷魯斯的時代(Aeon)等詞彙。」

  巧克力色的奈芙徒絲滔滔不絕地說道。

  「一般廣為人知的『黃金』系塔羅,主要意義在於從神之子的誕生描寫到處刑與復活,藉此引出其力量。從愚者到宇宙的二十二張大祕儀,目的是與連結生命樹的二十二條通道同步,讓血肉之軀得以踏入神之領域。換句話說,這些奇蹟都還在十字教能說明的範圍內。」

  「然而,托特塔羅雖然同樣以樹為基礎,卻有些不一樣。」

  「那是種特殊的排列,記述十字教的誕生到毀滅——也就是世界末日到來——並歌頌十字教毀滅後的『下一個時代』。不僅『倒吊人』蘊含的意義差異很大,『審判』也由『永恆』取代。換句話說,這副牌不是抵達神之領域,而是將神之領域『封鎖的天花板』破壞,把人類推向更高的舞台。不過嘛,從教皇廳的角度看可以說是大不敬吧。」

  「……」

  (好歹是)英國清教修女的茵蒂克絲,似乎很難表示意見。

  坐姿誘人的奈芙徒絲繼續講課。

  「順帶一提,根據克勞利所言,伊西絲時代是十字教成立前的原始宗教時期,歐西里斯時代是十字教散布與停滯的時期,至於荷魯斯時代則是十字教毀滅讓人類真正覺醒的時期。只不過,這即使在『黃金』系裡也算是特別激進的意見,似乎不是所有結社成員都支持。」

  「換句話說,該怎麼講呢?」

  上条將難懂的部分全部省略,只輸出結論。

  「所謂歐洲的魔法師有種怪癖,雖然在某種範圍內會試著在自己的文化中努力,卡關後卻會『啪嘰』地切換思考模式,翻遍全世界的資料想解決矛盾,是嗎?」

  就像打著「創作日式料理」招牌在蓋飯上放魚子醬或鵝肝那樣吧。上条模糊地想像。

  「而且還會忘記自己曾經求助呢。不過呢,這部分或許跟會堅持火藥與麵是自己發明的民族性有關吧。那種形狀的食物不用吸的卻以叉子捲起來吃,明明很勉強,他們說這種話自己都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這樣的話……」

  上条重新看向躺在地上的柏德蔚。

  接著心想。

  (……那個桀驁不遜的柏德蔚,明明能夠自由行使強大的魔法與組織的力量,居然還會有讓她覺得束手無策的東西……?)

  愈想愈讓人毛骨悚然。

  看起來實在不像上里翔流問題中的小插曲。感覺愈是深入了解,這件事的比重就愈大。

  「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

  即使明白已經脫離了上里這條「主線」。

  上条依舊不由得這麼問道。

  「柏德蔚她到底碰上了『什麼』?」

  「嗯……」

  茵蒂克絲以手指從躺在地上的柏德蔚上半身稍微往上的空無一物處劃過。

  「小麥……不,應該是玉蜀黍吧……非洲雖然相當大,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民族與文化、神話,不過這簡直就像到處都沾一點喔。感覺不是先有個神話體系,而是到處蒐集能填補不足之處的傳說……」

  「換句話說?」

  「……人偶……果實……儀式的簡化,消耗減少……祭品,遵循機械性步驟的破壞行為……向神獻祭……不,更像是藉由容納對應患部的部位追求治癒……捕食理論……」

  茵蒂克絲的手指突然停住。

  她的手指,正好指著柏德蔚胸口的中心。

  銀髮修女這麼咕噥:

  「競食……?」

  但是到此為止。

  某樣東西抓住茵蒂克絲的手腕,彷彿要封鎖她準備進一步揭開真相的手指。

  「別追究下去……」

  蕾薇妮雅•柏德蔚。

  她還沒辦法起身又臉色鐵青,嘴角卻微微上揚。

  她跟著說道:

  「不需要特地摸,再怎麼樣也比妳有份量。」

  「……」

  茵蒂克絲起先愣了一下。

  接著她注意到,自己正指著柏德蔚單薄的胸口正中央。

  最後她看向自己包在修道服底下的胸部。

  「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死心吧,世界的安排總是無比殘酷。」

  「看起來連胸罩怎麼穿都不知道的小孩子鬼扯什麼嘛……!」

  「啊,這跟胸罩沒關係吧!倒不如說『有胸部=穿胸罩』這種刻板觀念才證明了想像力以及胸圍的貧乏也不為過——!」

  對於這場無意義之爭,奈芙徒絲「唉」地嘆了口氣。

  順帶一提,這位褐色肌膚的美女即使不穿胸罩看起來也不怎麼貧乏。

  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5

  首先,看似玩具的大蚊型無人機在夜空盤旋。

  確認安全之後,拖著寬鬆白袍移動的禮服少女靠近建築物。一頭不僅過腰更長至雙足的豔麗黑髮,配上遮掩手掌的寬大衣袖,可能會給人某種類似十二單(註:日本平安時代開始著用的女性禮服)的印象吧。

  但是,若要以美豔形容,或許整體的尺寸還不太夠。

  「內藤、城島、雁山、月詠……啊,是這裡。」

  皮鞋敲擊地面的堅硬聲響持續不斷。少女走在第七學區的破爛公寓街,將門牌整個看上一圈。在大概是才剛搬來而沒寫名字的門前站定之後,她沒按門鈴,而是粗魯地敲門。

  黑髮少女沒等裡面的人回應,便逕自對鑰匙孔加了些藥劑,接著拿出鐵絲花了不到十秒打開門,隨即看見這個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又無浴廁的空間內慘如地獄。

  「吼——!呼……呼!」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這人為什麼一醒來就像隻受傷的貓一樣啊?」

  眼前是縮在屋子角落神色驚恐的露額頭金髮少女,以及身上多處抓傷還一臉困窘的平凡高中生上里翔流。順帶一提,室內還有個用防水布遮住的破窗,但這部分應該是出於「別的原因」。

  白袍少女用寬大的衣袖掩嘴,淺笑著說道。

  「哎呀,人家一醒過來就發現被招待到陌生男子的公寓對吧。那當然是你不對了。」

  「這真是個人人互相懷疑,搞得好心被雷劈的時代啊!」

  「好啦好啦,小妹妹。」

  白袍少女彎下腰來,讓視線配合戒心滿點,又怒又懼,抱胸含淚的派翠西亞•柏德蔚,並展現和藹但並未露齒的優雅微笑。

  就這樣丟下超大號炸彈。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非正規科學搜查的專家喔。如果妳實在沒辦法相信上里而擔心自己的身體,不如我幫妳檢查一下有沒有懷孕吧。只要輕輕閉上眼睛並張開雙腿,很快就能完事喔~」

  「唔!」

  派翠西亞大吃一驚,渾身發抖。

  白袍少女依然面帶笑容,那張完美的笑臉就這麼僵著不動。這並非開玩笑或沒常識。無論理由如何,這名少女傷害了上里,因此她是懷著惡意開口。

  少年不由得嘆口氣。

  他單手扶著脖子,輕輕將頭往旁邊一甩。這似乎是想讓關節發出聲音,但沒能成功。

  總之他出聲了。

  「繪戀。」

  「好好好抱歉是的很抱歉!好啦,欺負人就到此為止。真是的,要是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讓暮亞與獲冴知道,她們應該會真的把對方大卸八塊吧。老大無視護衛擅自拋頭露面,還弄得自己受傷,試著把這件事告訴她們呀,你覺得會怎麼樣?」

  「糟糕……是不是把傷口遮起來比較好啊。」

  「不過畢竟只是抓傷,而且又沒出血。把粉底塗厚一點或許能應付過去?」

  就在這時。

  原先縮在角落發抖的派翠西亞,身上散發出一種神祕的恐懼感。她柔軟的臉頰浮現細微的裂痕,接著像起泡一般從中冒出大量不知是眼珠還是吸盤的東西,狀似章魚腳的物體隨之露臉,閃爍的鮮豔色彩讓人聯想到前所未見的毒蛙或毒蜥蜴。

  扭轉,旋擰,化為一根尖銳的長槍。

  颼——!有如子彈的「那個」發射。

  目標是繪戀。切齊的瀏海稍微下方。顏面正中央。

  只不過——

  「喲。」

  一旁,上里若無其事地伸出手。

  那隻手一抓住「長槍」,便將它挖出一個大洞。「起泡物體」連忙縮回派翠西亞體內。

  令人不舒服的硬物損毀聲響起。

  聲音出自嬌小少女的皮膚底下。能看見某種拇指粗的物體,像蛇蠕動一樣從臉頰往掛著耳機的頸部移動。

  披著寬鬆白袍的少女反射性地想說話,但上里翔流以食指抵住她的嘴唇,然後對縮在角落的派翠西亞露出笑容。

  「剛剛的反應……應該不是出於妳的意志?」

  「……」

  派翠西亞沉默不語,她的胸口一帶則有所變化。

  鼓動明顯得連隔著鼓起的羽絨夾克都能看清。

  然而那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是人類的心臟。有其他東西在少女的胸口蠢動。

  「老實說,要不要回答是妳的自由。但如果妳不說,我們會擅自調查。而我們雖然會掌握真相,卻不會選擇真相的範圍。」

  在上里說話時,「鼓動」愈來愈小。

  不,或許是躲起來了。

  原先集中在一處的「某種東西」朝四面八方散開,分頭躲藏。因此,平常幾乎看不出和一般人有什麼差別。

  「所以,這種發展對妳有利。如果妳自己說,就能先區分好真相的範圍再告訴我們。」

  派翠西亞她。

  煩惱,開口,但什麼也沒說,垂下臉,搖搖頭。

  接著,她再次抬起頭來,這次是基於自己的意志。

  「對不起。」

  「這也要看妳是為何道歉嘍。」

  是因為她傷害上里,還試圖危害白袍少女嗎?

  還是因為她駁回上里的提案,拒絕解釋呢?

  少女的道歉出於截然不同的理由。

  她這麼說道:

  「……雖然知道說出來會把你們拖下水,但如果不說出來,我可能會被不安壓垮。我是為自己屈服於軟弱的心而道歉。」

  上里笑著回應。

  「那就沒必要道歉啦。」

  「『這個東西』的真面目,連我也不知道。那場為了調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等處隨『極地』冰層變動產生大規模海流變遷的南極調查活動,我也以大學方客座研究員的身分參加。調查期間,大家發現了新品種寄生生命體,我們團隊暫時稱它為『修格斯(註:shoggoth,克蘇魯神話中的漆黑黏液狀生物,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形體與生成器官)樣本』。」

  「修格斯啊……」

  上里緩緩吐了口氣。

  「我想聽聽妳從南極到學園都市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呃,好。其實或許沒什麼重大意義。為了對付『這個東西』,我在各式各樣的醫療機關之間轉來轉去,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學園都市。只是這樣而已。」

  「那麼,正在接受治療的妳,為什麼會在街上晃呢?」

  「雖說是寄生生命體,但『這個東西』並不會毫無秩序地傳染。呃,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給人家添麻煩就是了。」

  「實際上剛剛就襲擊人家了呢。」

  「繪戀。」

  「人家是受害者!」

  上里再度將手指抵在生氣的白袍少女唇上,催促派翠西亞往下說。

  「即使用上學園都市的技術,要安全去除『這個東西』依舊希望渺茫。話雖如此,但這倒也無妨。問題是我姊姊。」

  「姊姊?」

  上里扶著自己的脖子這麼一問,派翠西亞便「嗯」地點點頭。

  「紅色。」

  她只說了這個詞。

  光是這樣,就具有重大意義的詞彙。

  「姊姊似乎也用她自己的方式尋找幫助我的手段,但我不能依賴她。我絕對不會認同那種方法。所以我不能只是坐著等,必須阻止姊姊,讓她立刻放棄『那種方法』。」

  「為什麼?」

  上里老實地對於不明白之處提出疑問。

  「妳說不行,但這種事不就和買彩券一樣,亂槍打鳥多試幾種方法也能提高奇蹟發生的機率嗎?只不過如果是那種和不麻醉就以生鏽手術刀切開身體差不多的外行偏方,或許拒絕比較好。」

  「……如果真是那樣,不知道有多好。」

  派翠西亞緩緩搖頭。

  上里更加疑惑地問:

  「意思是還有更糟的?」

  「即使採用姊姊準備的方法,依舊無法保證我一定能夠逃離『這個東西』。成效完全是未知數。」

  派翠西亞首先承認這點。

  之後。

  她直指核心。

  「但在採取這種方法的情況下,姊姊會承擔死亡的風險。正因為她明白這點卻還想犧牲自己,才非讓她放棄不可。」

  6

  柏德蔚慢條斯理地起身,重新打量室內。

  「……這裡的玻璃也破啦,難怪屋內這麼冷。」

  「因為僧正的關係,現在學園都市裡都是這樣喔。用防水布遮住後應該已經好多了。」

  「還有暖爐桌是怎麼回事,你那個位子應該是我的吧?」

  「哪有什麼固定位子啊,全看大家當天的心情啊……喂,不要硬是塞進來,很擠!」

  「是你占用了我的位子。」

  少女嘟起小嘴。

  看樣子她可能和貓一樣,是那種會介意地點的類型。

  「好吧,我從頭開始說起。」

  終於,在上条身旁坐定的柏德蔚這麼破題。

  儘管柏德蔚的氣色還很差,但笨拙的關心似乎又會傷到少女的自尊。她伸出一隻手,攔阻想扶住她背部的上条。

  「但在這之前先答應我。上条當麻,你絕對不能碰我。既然你已經把我帶到這裡,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還是小心為上。畢竟我可不希望你的一個動作把一切全搞砸。」

  「啊?」

  「意思就是別碰我的胸部。」

  「柏德蔚,我想問妳一件事,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那我這麼回答你。『就因為』是你才超可怕!」

  少女露出打量禽獸一般的眼神。

  上条有些沮喪。

  「直截了當地說吧,這一次是我們自家人的問題。不但與你們無關,也不必擔心把一堆人拖下水。話先說在前頭,這是我的人生。」

  「那要等全部聽完再說。更何況,是妳自己講要從頭開始說起的吧?」

  「嘖。」

  柏德蔚顯得不太高興。

  「是我妹妹的事。」

  「呃……?」

  「派翠西亞•柏德蔚。啊,你應該不太熟吧。畢竟,只是在之前某個我和你扯上關係的案件背後,她也和英國清教的魔法師有些糾紛罷了。」

  少女宛如要回憶過去似的望天花板。

  或許是在腦中區分「自己所知的情報」與「上条應該擁有的情報」。

  「她雖然冠上柏德蔚之名,卻不是魔法師。她和傾心魔法的我不一樣,真要說起來是個思維偏向科學的人。聽到『我妹妹』你大概能猜到她的年紀,但她已經取得博士學位並參與由大學主導的研究計畫,也曾接受學園都市與協力機關的委託,擔任研究所與實習船的客座研究員。發表的論文多達二十篇以上。由於她參加與否會影響媒體對於論壇的關注程度,因此許多學閥虛位以待。總之呢,她是我引以為傲的妹妹。當事人不在場所以可以說出口,她算是非常非常可愛的那一型。」

  「……不知怎地,我想到兩個自大的超級虐待狂小不點站在一起鄙視別人的畫面耶。」

  「她的個性和我完全相反。」

  「哇根本是天使嘛!這樣無懈可擊反而讓人害怕啊!」

  「喂,你的用詞從剛剛開始就讓人很在意耶。」

  柏德蔚有點不高興地說道。

  「當然,派翠西亞對於結社一無所知,正確說來是我特地安排成這樣的。對於她飛躍性的成長,『我們』沒在背後動任何手腳。而派翠西亞雖然知道我統領某個與柏德蔚家族有關的組織,卻不知道實際上那是個魔法結社,可能誤以為是個從過去貴族時代延續至今的名流集會吧。雖然只有一線之隔,但她的認知還在一般人的範圍。」

  「那又怎麼樣,為什麼妳會變成毛皮妖怪在學園都市裡到處亂晃?」

  「毛皮……也罷。現場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人對吧。」

  「妳說上里嗎?」

  「上里?」

  柏德蔚發出十分納悶的聲音。

  看樣子似乎不是。歐提努斯從旁插嘴。

  「是指『黑色』那個吧。」

  「慢著……該不會那玩意兒『裡面』也是人類吧?」

  「就因為這樣才讓人頭痛。」

  柏德蔚嘆口氣。

  「那就是我妹妹派翠西亞。話是這麼說,但她當然不是一出生就長那個樣子。她似乎是在南極調查時碰上了麻煩,應該說『被奇怪的東西寄生而變質成那種狀態』才對。」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儘管我一開始也把報告捲起來敲馬克的頭。但是認真一想,這問題實在很棘手。我將結社保有的牌一張一張拿出來比較後,不知不覺一腳踩進黑暗大陸。這樣你明白了吧,即使動用組織的力量,我依舊束手無策。」

  如果聽到「明天外星人大軍就要攻來」,無論是誰都會笑著說哪有這種蠢事吧。

  但雷達上實際出現大量光點時,在反射望遠鏡拍到的照片上看見大量黑影時……人類到底該有什麼反應才好呢?

  在不能笑著把蠢話當蠢事的時候。

  也就是常識崩潰的瞬間。

  「調查團後面似乎有學園都市支持,起先她被送到『外頭』的協力機關,不行後又轉到學園都市的醫療機關。不過呢,結果如你們所見。她從附有束帶的床上溜走,在外頭自由地大鬧。要以科學之力治療那種病幾近絕望。」

  「這麼說來,妳的目的就是……」

  「使用魔法治癒妹妹。稍微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嗎?」

  確實,稍微。

  不過整件事還是連個輪廓都摸不清。

  「話雖如此,但這東西相當麻煩。它的整體結構,那邊的魔道書圖書館應該已經大致說破了才對——競食是源自非洲大陸的混血。身為『黃金』系的組織首領,我實在不太想讓部下看見自己倚賴這種東西。更何況這件事和比我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有關,這會影響到我的面子。不過嘛,雖然嚴格說來『黎明晨光』既不是純粹的『黃金』系,和真正的魔法結社也不太一樣……近來已經逐漸空洞化,甚至有些指令無法傳到末端呢。無論如何都得避免在這種麻煩的時期讓混亂擴大,因此我只能單獨行動。」

  「呃,妳和一個平凡高中生談關於統領組織的事也只會讓人困擾耶。很抱歉,我連打工的經驗都沒有。」

  「……你這人真的缺乏同情心呢。」

  「真要說起來,那個黑色的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妳剛剛說什麼南極啦寄生啦,那是會傳染給別人的東西嗎?」

  「天曉得。但如果有高傳染性,學園都市不太可能放進來……至少我希望如此。它暫時應該不會離開既定宿主——我妹妹的身體。只不過,當派翠西亞的生命跡象不安定時,它也有可能尋求其他宿主就是了。」

  「與其說像流行性感冒,不如說比較像鐵線蟲呢。」

  「兩種比喻都很討厭。」

  柏德蔚不悅地表示。

  「『那玩意兒』將派翠西亞全身的脂肪溶解,鑽進空出來的部分維持人的形體。原先那些會轉為脂肪的營養,也會由『那玩意兒』負責儲藏分配。換句話說,我妹妹的性命掌握在『那玩意兒』手裡。要是隨便嘗試取出,它會大鬧一番把身體弄得千瘡百孔;即使順利吸出來,我妹妹也會只剩下空殼,在體力恢復之前就會衰弱而死。換句話說,一般方法救不了她。」

  「……真惡劣耶。」

  「寄生生物的天性吧,會抓住宿主不肯離開。它們也是拚命要活下來。到這裡為止,都和馬克的報告書一樣,但是找不到具體的解決辦法。所以,我才自己脫離組織的束縛採取行動。」

  那柏德蔚就是因為外科手術對妹妹的狀況無能為力,才會潛入學園都市想為妹妹做些什麼。

  連部下也置之不理。

  連擅長的西洋魔法也棄而不顧。

  「那妳的王牌是什麼?」

  「這副身體。所以我才叫你盡量別用幻想殺手碰我。」

  柏德蔚「咚」地輕拍自己單薄的胸口。

  「這張毛皮是基於非洲的公主傳說而來。這是種兼具防衛、掩蔽、快速促進成長等功能的培養器,讓美麗的公主在不受任何妨礙的情況下長大成人。我利用它的效果,讓『某種東西』生長。」

  當然,柏德蔚不會單純為了美容與健康披上毛皮。

  不過,這也就是說?

  「那邊的小姑娘剛剛說『競食』對吧?」

  柏德蔚認命地和盤托出。

  「食物傳說不時會產生這種概念——讓眼睛生病的人吃眼睛,讓手腳有恙的人吃手腳,讓心臟不好的人吃心臟,他們就能恢復健康。當然,這可以指牛、豬等哺乳類的身體部位,但在某些情況下,也會以人類入菜。」

  「喂,該不會……」

  「我需要拯救妹妹的方法。」

  說著。

  柏德蔚拿下大胸針,解開上衣的鈕釦。

  她沒穿胸罩。從胸口遮到肚臍下方的細肩帶薄睡衣展露在眾人眼前。

  然而,該注意的不是那裡。

  在她單薄的胸口中央。除了兩處可愛的小丘外,還看得見多出了某種凶惡的隆起。

  那個部位宛如生物般脈動,但怎麼看都是和柏德蔚本身完全不同系統的「異物」。

  「我說過比妳有份量對吧?」

  柏德蔚輕笑一聲,自嘲似的說道。

  「在我的身體中,有個新造的食用臟器。只要順利把這玩意兒培養長大,再讓派翠西亞吃下它,事情就解決了。」

  7

  在那間破舊公寓裡,派翠西亞指著自己胸口正中央。

  即使隔著鼓起的羽絨夾克,也能明確看出有異物存在。

  或許是察覺她正在確認觸感吧,在皮膚底下的「那個東西」一溜煙地變形、分散,接著凹凸起伏消失無蹤。宛如浮上水面的潛艦進行潛航一樣。或者可以說,就像裡頭躲了隻章魚怪物,將體積從拳頭大的本體分散到八隻腳一樣。

  快壞掉的門鈴就在這時響起。

  上里和繪戀顯得一派輕鬆。

  「會是誰呢?」

  「你的支持者光是知道的部分大概就有上百人,所以我完全想不到。你還是把自己攻略下來的女孩子整理出名冊比較好。像是什麼辨識完臉部,就會自動搜尋名字與個人檔案的上里APP之類的。」

  對於這幾句聽似玩笑的話語,上里輕輕嘆了口氣。

  而在他們回應之前,玄關的門就已擅自開啟。

  兩名少女走進屋內。

  獲冴與暮亞。

  儘管沒有官方認可,但兩名少女都屬於所謂的「上里勢力」。

  獲冴留著一頭亂糟糟的茶色長髮,有種不良少女的氣息。或許是頭髮剪得很亂的關係,看起來像長了對狐狸耳朵。身上是白色毛衣配鮮紅百褶裙,但因為裙子極長,所以又給人過時的不良少女或是巫女的印象。兼具兩種極端的她,手裡有個相當大的寶特瓶。剝掉標籤的透明容器中裝的不是液體,而是塞滿了已經變色的老舊十圓硬幣。順帶一提,託腰間纏著的嬰兒揹帶之福,那對相當大的胸部在托高之下顯得更為凸出,但當事人似乎十分在意,隨便提起會惹她生氣。

  暮亞戴著厚重的眼鏡,將黑色長髮綁成兩束。她穿著圍裙般背後大開的白色連身裙,是個園藝社的內向女孩……或者說應該是。整體來說她的外型不太起眼,頭部兩側卻像要徹底顛覆這種印象般,開了看似生長於南方的巨大花朵,看上去就像雙馬尾炸開一樣。除此之外,就連背後也開了各式各樣的花。

  她們擅自打開玄關那扇單薄的門後,打量一下裡面的狀況,隨即這麼對話起來:

  「嘿~這就是新據點啊。還真慘呢,之前社辦占領事件時反而還有很多方便的工具能用吧。這裡看起來既沒有電腦也沒有微波爐耶。」

  「……可是獲冴,妳不會反而因為四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很少見而覺得有點興奮嗎?啊,貧困卻幸福的兩人,互相依偎取暖確認彼此的愛之類的,呀☆」

  「我說啊暮亞,那種興奮感多半和哥倫比亞的監獄之旅或泰國的軍隊式拷問體驗之旅差不多喔。應該說那等於特地花錢去享受不自由吧?」

  「不要再說了啦!我腦中那片播放昭和音樂的理想國度,正被什麼項圈啦手銬啦用繩子吊在屋梁上掙扎啦之類可怕的影像侵蝕耶!」

  「妳的想像意外地詳細呢。果然這個模範生內在其實是個悶騷——」

  「嘿☆」

  眼鏡少女裹著白色長襪的下盤使力,一拳打在不良少女的側腹,讓她彎成ㄑ字形。隔著毛衣也看得出來的大胸部無謂地亂晃。

  暮亞無視咳嗽的同伴,轉向上里。

  「所以,我剛剛接到電話聯絡了,整體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屋子角落,派翠西亞一副提防的樣子。

  將寬鬆白袍像十二單那樣拖著走的嬌小繪戀只是聳聳肩。

  不得已,只好由上里回答。

  他扶著自己的脖子把頭往旁邊一邊,但沒有順利讓關節發出聲響。

  「呃,希望妳們別嚇到,把話聽完。」

  「好好好。」

  「……我剛剛被稍稍地威脅了。她說『我有個非常重大的祕密,如果繼續追究下去,連你也會被拖下水』。」

  「「唉……」」

  眼鏡少女和不良少女同時將食指鑽了鑽太陽穴,連聲音都一致。

  繪戀順勢也搖晃著那頭長及腳踝的黑髮插嘴。

  「有種『準備完畢』的感覺呢。」

  「我說啊,對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孩子說出這種話,妳以為他會抽身嗎。根本就是『歡迎歡迎』地等老大上鉤吧?」

  「就是因為沒這種自覺,上里才會上鉤嘍。看吧,就和平常一樣。」

  這些話聽起來意有所指。

  然而——

  「是啊,暮亞那時可慘了。大街上喔,在外面喔。為什麼在轉角和老大相撞時妳會是全裸啊!太刻意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妳是刻意女王!」

  「我……我才不想被妳這樣講!這年頭的邂逅居然是從天而降,妳到底是從哪個次元飛來的啊!妳漂亮地在上里的的臉上著陸不說,底下居然沒穿,妳是把內褲留在別的次元嗎!」

  「我有防禦啊!雖然只貼了張比較大的OK繃!」

  「哎呀,不過那個震撼世界的事件,功勞可要算在負責非官方科學搜查的繪戀身上喔。沒想到一開始那條失蹤的內褲居然成為最後的關鍵,那個混蛋一定沒料到吧~都是人家助攻得漂亮,還有上里真是英雄。」

  不知不覺間她們自己聊起來了。

  上里翔流抓抓頭,姑且試著反駁。

  「我又不是自己喜歡這麼做。」

  「「「又來了。」」」

  連零點五秒都不用。

  看樣子,最了解「上里翔流這個人」的似乎不是他自己。

  繪戀甩著寬鬆白袍的袖子說道:

  「雖然這或許會稍微偏離『主線』,不過上里畢竟是上里,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即使嘴上說『就這麼辦』,這人還是會擅自行動並悄悄拯救世界。所以咱們從旁支援早早把事情解決再回到『主線』比較快。基本方針OK?」

  「收到~」

  「無妨。這不是替貓掛上鈴鐺後放養,而是牽著狗散步對吧。以我來說這樣比較安心,或者說比較符合我的喜好。」

  「……這種品味。妳果然是個相當特殊的悶騷——」

  「嘿!嘿嘿!」

  模範生的猛烈攻勢讓獲冴的橫隔膜安靜下來。

  不過沒跟上的似乎不止上里。年長的女孩子們愈聊愈開心,派翠西亞則是雙手在空中揮舞,顯得不知所措。

  同為被丟下的人,上里輕輕聳肩。

  「別在意,向來都是這樣。」

  「咦,啊……」

  派翠西亞正要開口,獲冴等人卻搶先一步反駁。

  「最異常的人居然擺出一副有常識的樣子。」

  「話說回來,真虧你敢在我們眼前向其他女孩子搭訕耶。雖然這也一如往常就是了!」

  「就這樣,上里翔流收集一百個女孩子建立起自己的帝國。好啦好啦要整理現況嘍,把該做的事列成清單決定優先順序吧~」

  白袍繪戀拍拍手吸引眾人的目光。

  叫做派翠西亞的少女碰上了大問題,雖然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問題,但想解決它需要幾個步驟。上里翔流也試著在腦中稍微整合自己右手的性能與在場少女們的特殊性,不過——

  「所以就先洗澡嘍~不過這間破公寓是共用廁所又沒浴室,對吧?其他住戶是去哪裡解決這個問題呢~」

  突然。

  實在太過突然。繪戀的思考已經飛到大千世界的另一頭了。

  不過,看樣子失去理智的似乎不止她一個。

  「啊,我正好有聽過~這附近有公共澡堂,通常都是利用那裡——某個小不點老師說的。」

  「公共澡堂!不錯耶,聽起來有種古風!和『HOT SPA』這種無趣的英文不一樣,很有情調!是情侶都該嘗試一次的檢查站!呼……呼,咦,怎麼眼前霧濛濛的,真奇怪,呼呼!」

  「妳這個悶騷女又亂開花,還因為人力地熱發電讓眼鏡蒙上一層霧氣……」

  上里終於「不不不不」地出聲。

  為什麼沒人吐槽啊!這下子不就只好自己來了嗎?他傻眼地想。

  頸關節依舊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突然變成去洗澡啊?」

  「討厭啦,當然是因為要備戰呀。」

  聽到繪戀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這麼說,上里不由得單手掩面。到底什麼和什麼用等號相連?他完全不懂少女迴路是怎麼回事。

  「……這想必是那個吧。如果沒實裝那個只靠『好厲害』和『好糟糕』和『好可愛』就能描述世界的迴路,就無法解讀的暗號……?」

  「為什麼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啊老大,我們可是一踏進學園都市就飛奔而來耶,又不像你們能弄個據點悠哉閒晃。防汗噴霧的抑制效果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這就像體育課之後的社團活動一樣,聽著,有種讓我們連個澡都不沖就滿身大汗地再打一場看看。這關係到比地球還重要的少女尊嚴!」

  抵擋不住。

  被態度的氣勢壓倒了。

  上里翔流的日常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上里無奈地搖搖頭準備與少女們會合,卻在這時傳來了最後的「慢著」。沒錯,就是唯一的外人派翠西亞。她似乎不願放走最後一個有常識的上里翔流。

  「為……為什麼,為什麼會突然變成去洗澡啊!我才不要,而且現在的氣氛也不適合做這種事!」

  「啊~果然外國人都沒有泡澡這種文化呢。露天溫泉之類的地方好像也有很多人會排斥。」

  「……我想問題應該不在這裡。」

  上里姑且還是稍微吐槽一下。

  話又說回來,不管怎麼想都是派翠西亞說的對。彼此在街上相遇才十分鐘,之前根本不認識對方,還不是一對一而是突然面臨一對多的處境,一個女孩子在這種情況下居然會順勢跟人家一起去洗澡,那她的腦袋鐵定壞得很徹底。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這時「平凡高中生」上里翔流無法理解的少女迴路又發動了。

  「哎呀,咱們又沒強迫妳跟著行動。」

  「我這麼說可是出於好心喔,妳那樣真的行嗎?因為照我聽到的,剛剛有一團像巨大章魚又黑又髒又黏的東西冒出來對吧。這不是個人喜好的問題,這種狀態下還在『男孩子』面前露臉實在太奇怪了。更何況,雖然我不知道那團黏稠的東西是什麼,不過那玩意兒要是會隨時間經過發臭怎麼辦,妳忍得了嗎?『女生身上會冒出刺鼻的臭味』、『女生其實是這種生物』——會讓男生這麼認為喔。如果妳覺得『沒啦我覺得沒關係啊』的話就抱著自己臭臭的身體看家嘍。如果換成我大概會衝動地咬舌自盡就是了。這不是因為對方是老大。一般來說,讓『男孩子』知道這種事,應該就等於完蛋吧?」

  「什——」

  身穿運動服和羽絨夾克的派翠西亞先是滿面通紅,接著臉色轉為鐵青。戴眼鏡的園藝社成員暮亞沒理會她,若無其事地插嘴。由於她伸手擺弄頭上的花,因此隱約能從白色連身裙的腋下看見胸部。

  「如果那是她的特色,隨她去不就好了嗎?雖然這話不該由我們講,可是妳們想想,上里身邊那麼多女孩子,無論如何都會想展現別人沒有的特色好凸顯自己……氣味系女孩。唔……嗯~話又說回來,這可真是個勇氣十足的決定……」

  「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酷日本(註:Cool Japan為日本政府對外進行文化宣傳、出口的用語,但一般提及時往往帶有嘲諷意味)(笑)啦。妳真是個無藥可救的悶——」

  「嘿——!」

  雖然獲冴隨著巨響(搖晃著胸部)安靜下來,但派翠西亞沒空和她們攪和。

  讓她們擅自這麼認定可不行。

  「才……才不是呢!拜託別把話題帶往那種奇怪的方向!」

  派翠西亞拚命地大喊,白袍鑑識少女繪戀卻毫不在意。

  「沒什麼是不是,繼續下去自然會演變成那樣。這和妳的意圖無關。當大家在澡堂痛快地沖掉汗水時,只有妳一個人得忍受身上的氣味。啊,上里很溫柔所以不會一臉排斥,說不定還會因為可憐妳而溫柔以待。好啦,妳並未刻意這麼做,也沒有別人插手的餘地。怎樣都好,只不過事情會朝獲冴和暮亞所說的方向發展而已。明白嗎?」

  「為……為為為為為為為為什麼會往那種奇怪的方向——」

  「但這樣不會很難過嗎,哎呀,雖然人家不曉得妳實際幾歲。」

  這時,繪戀邪惡地輕笑。

  她以尖銳的語氣說道:

  「可是到這個年紀還不能一個人洗澡,實在讓人同情呢。」

  上里不由得「啊」了一聲,打算插嘴。

  他腦中浮現某種隱形拉桿「喀嚓」一聲用力倒向另一邊的畫面。

  接著氣急敗壞的金髮露額頭少女派翠西亞反射性地大喊。

  「當然能!一個人洗澡或去日式澡堂又怎樣!麻……麻煩不要太看不起我!」

  派翠西亞握拳抵著自己包在羽絨夾克底下的單薄胸部正中央。

  剛才也有過的奇怪鼓動象徵重現。

  不是潛航至全身各處,就是集中於一處浮出,讓人聯想到在幽暗海洋漂蕩的八腳怪物的「某種東西」。

  就連照理說應該還沒聽過詳情的獲冴,也不知為何在此時察覺情況有異。

  「怎麼,出了什麼事嗎?」

  「呃,沒有,沒什麼,這個……只要別亂動就不會浮上來……」

  看見派翠西亞吞吞吐吐,頭髮參差不齊的不良少女抓了抓頭。

  獲冴似乎是個很體貼的人。她用拇指比了一下旁邊的暮亞。

  「雖然不知道妳碰上什麼問題,不過世界很大喔。大到腦袋兩旁開了熱帶花朵的眼鏡女都能面帶微笑地在鬧區閒晃也沒問題。雖然自卑或許也算是信仰自由的一部分,但妳還是好好想一想吧。這道牆真的跨不過去嗎,還有,到底該在什麼時候跨過去呢?」

  「……獲冴,雖然妳說得頭頭是道,不過待會兒記得到後頭來一下喔。話說回來,一個把寶特瓶裝滿生鏽十圓硬幣全年無休揹著的瘋女人根本沒資格談常識。」

  「喔。怎樣啊暮亞。妳想要除草劑嗎,還是割草機比較好?」

  話題一下東一下西,焦點四處亂跑。派翠西亞的事早已被拋在腦後。只不過,這種隨便的態度,或許正說明了她們沒把派翠西亞當成「麻煩」看待。

  如此這般後,眾人一同走出破公寓。

  早一步抵達的上里知道公共澡堂的地點。他瞬間閃過「要不要故意弄錯路走回破公寓」的念頭,但看得出洗澡對暮亞與獲冴而言似乎攸關生死,做出這種事或許會真的被處以痛揍一頓之刑。還是老實回應她們的要求比較好。

  上里走在夜晚的街上,將手放到自己的頸部。

  似乎是想讓關節發出聲響,但沒能成功。

  他注意到派翠西亞一臉疑惑,微笑回答:

  「沒什麼意義。」

  儘管語氣溫柔,聽起來卻有種空洞感。

  「我不過是希望自己有種持續做某件事的堅持。轉筆也行口哨也行,內容怎樣都好。我想試著從『無趣又沒個性』裡頭擠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知不覺間養成這個習慣。」

  一會兒後,某棟很像目的地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就是那裡。那個煙囪。」

  「……我說啊,這裡應該是最尖端的科學城市——學園都市對吧。不是說什麼這裡的技術水準和『外頭』拉開了二三十年的差距嗎?」

  「想必是用上建有最尖端煙囪的最尖端鍋爐的最尖端澡堂。言歸正傳,趕快進去吧。咱們可不是來尋找往日風景的攝影家。」

  上里不知為何被人拉著走。

  他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因此試著要眾人等一下。

  「那個,我前幾天就到了,所以條件和妳們不一樣。說穿了,我實在感覺不到我有什麼去洗澡的必要性。」

  「唉。算啦,這也無妨。在一群女孩子中只有自己一個人散發汗味,對『男孩子』來說或許沒關係吧~這就是所謂的狂野系?啊哈哈,真不適合你呢。」

  咦?上里不由得把自己的上手臂湊到鼻前。

  相對於以白袍寬鬆衣袖掩嘴竊笑的繪戀,雙手抱著寶特瓶的獲冴則是一副受不了的口氣說道:

  「我可受不了。像棒球社啦柔道社啦,那些一臉『這是美德!』、『這是青春的寶石』的傢伙,我一點也不想靠近。雖然我沒打算完全否定所有流汗的生物,但至少在乎一下旁人的感受……」

  「獲冴還真是浪漫,或者說,在許多方面標準都很高呢。難道說妳的理想對象是白馬王子那一型的……」

  「不……不要說那種蠢話!我我我我我我我……看看看起來像是那麼愛作夢的人嗎妳妳妳妳這個混蛋!」

  「獲冴,我知道妳非常恐慌,但妳如果繼續用裝滿十圓的寶特瓶痛打那副破眼鏡,這裡會變得讓我這個鑑識人員非進行現場調查不可喔~」

  回神的不良少女總算放開眼鏡少女的衣領。順帶一提,坐倒在地的暮亞顯得有氣無力,露肩連身裙的肩帶滑落,形似雙馬尾的巨大花朵也掉了好幾片花瓣。

  總之待在外面也沒用,所以眾人一同進入建築物裡。

  一名男性加四名少女,冷靜一想就會覺得是個奇怪到極點的組合。櫃臺的老婆婆儘管十分疑惑,但還是將一行人當成顧客接待。他們原本還在想這裡會用怎樣的高科技方式結帳,不過似乎只是普通地將零錢交給老婆婆。以高中生上里的角度來看,這反而相當稀奇。

  上里一個人走向男澡堂,並且說道:

  「那麼待會兒見。」

  「嗯好……呵,或許會比你想得還要快也說不定。」

  雖然背上竄過一股寒意,但上里選擇當成錯覺。他離開前也對派翠西亞揮了揮手,後者則被嘴巴壞但很會照顧人——或者該說在(包含上里本人在內)全都很有個性的「上里勢力」中常負責整理現況的繪戀牽著。

  進入更衣室後,上里發現沒有別的男性客人。霧面玻璃另一頭的浴場也沒傳出說話聲。搞不好這裡只有他一個。

  他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洗髮精、肥皂等最低限度的清潔用品,接著脫掉衣服前往浴場。一如預期,寬敞的空間裡沒有任何人,顯得十分寂寥。

  話雖如此,但他畢竟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不會因為沒人,就突然跳進浴池開始游起捷式。

  他坐到小凳子上,老實地洗起身體。

  和繪戀與暮亞等人在一起時會因為熱鬧而忘記時間,但或許是因此產生的反作用,獨處時他往往會思考起許多事。

  比方說上条當麻的事。

  紅與黑。雖然受到兩名少女的阻礙,但上条那邊也不能置之不理。畢竟對於上里等人而言,上条那邊才是「正題」。

  他看向自己滿是泡沫的右手。

  「盼望新天地嗎?」

  少年輕聲說完,登時全部消失。

  看著自己那隻在泡沫完全不見後變得光滑的右手,上里瞇起眼睛,靜靜地思考。

  一定要。

  得到答案。

  接著他將視線從右手轉往映在正面鏡子上的自己,輕輕嘆氣。

  (……別說平凡,簡直是貧弱吧。不稍微鍛鍊一下或許會有點糟糕呢……)

  具體來說,到底哪裡糟糕?

  上里略微思索,隨即明白自己心中有種讓他難受的芥蒂。

  他又不是因為喜歡而做這種事。

  這句因為實在用過太多次,因此就連以口頭禪來說都顯得逐漸褪色的話語,不由得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

  「……嗚呼呼。」

  「?」

  「啊,在鏡子前一臉正經,獨處時意外自戀的上里……啊……怪了,看不見?啊!為什麼眼鏡在這種時候蒙上霧氣!敗在剛才鏡片破掉時換成便宜的備用品嗎……唔唔唔?」

  「暮亞?」

  這個不該出現的怪聲,讓上里不由得看向聲音來處。他身為現代人,不太明白澡堂的詳細構造,不過分隔男女浴池的牆壁似乎沒有連到天花板,而是像護欄那樣在上端留有空隙。某個眼鏡蒙上霧氣的HENTAI(變態)正從那裡偷窺男浴池。

  身為女性還真賺呢,上里望向遠方。

  如果立場顛倒,即使被不由分說地打個頭破血流也不足為奇。

  少年以手按住頸部,開口質疑。

  「妳在幹什麼?」

  「嗚呼呼,我已經用在周圍布下的『根』的纜線偵測器確認沒有任何其他客人了應該說我把設定改為就算他們想接近澡堂也會自動迎擊總而言之這裡暫時安全,所以我在想不用分什麼男女也沒差嘛~換言之如果要問我想說什麼就是請讓我幫你洗——呀!」

  話說到一半的眼鏡女縮回護欄另一頭。

  就像被某人抓住腳往後扯一樣突然消失。

  護欄另一邊更傳來獲冴的聲音。

  『別擔心,老大!你的貞操我會好好保……奇怪,繪戀不見了。她趁亂跑去哪裡啦!』

  『那……那個,她剛剛連浴巾都沒圍就跑出女澡堂了。』

  正當上里產生不祥的預感時,男澡堂的霧面玻璃門「喀啦」一聲開啟。

  她就站在門口。

  或許是受到神明眷顧吧,貼在濕潤肌膚上的黑色長髮將重點部位全都蓋住了。感覺嶄新。原來頭髮也能成為人的衣服啊。上里的思緒飛向遠方,同時不知為何想起「香蕉不算點心」這句早已成為慣例的話。針對「因為眼前狀況而反射性地想到那種水果」這點,想要相信內心的上里告訴自己這並不是因為什麼下流的暗喻。

  即使在這種時候,繪戀依舊用手背遮住嘴角的笑容,徹底發揮她那不合時宜的高貴。

  「呼哈——!別再吊胃口了!來吧上里,人家光明正大地來和你親近嘍——!」

  『那個傢伙……!她還是越過了最後那條線,到這個地步只能由我當盾牌了吧。畢竟再怎麼說我也是老大的護衛嘛!不得已,哎呀實在是不得已!』

  『太……太卑鄙了~!真要這麼說的話,那我不也是護衛嗎!儘管如此妳卻老是扯我後腿還自己偷跑——!』

  情況變得一團亂。

  上里東張西望地找路逃跑,但繪戀堵著正規出入口,獲冴與暮亞更有如喪屍一般翻過男女澡堂之間的護欄逼來。

  在這種實在是束手無策四面楚歌的狀況下,繪戀笑著靠近並說道:

  「我說啊,上里。」

  「是。」

  「你不覺得把錯都怪在咱們頭上,老實地順應這種桃色狀況才是正途嗎?」

  緊接著發生了什麼事,在此以稍微抽象的方式形容。

  ——漁夫在千鈞一髮之際擺脫了海怪的觸手(希臘雕刻風)。

  「……」

  一個人留在原處的派翠西亞,已經早早洗完身體回到更衣室穿上衣服了。雖然不習慣裸露也是理由之一,但主因還是盤踞體內的修格斯樣本。目前它還很老實,沒有露面大鬧的跡象。不過每當派翠西亞看見自己的肌膚,每當少女看見自己白皙皮膚底下的血管,就會聯想到長滿不知是眼珠還是吸盤的「那個」;會聚集為拳頭大的物體浮出,又會像攤開八隻腳般潛航的「那個」。

  儘管別過頭不去看無法解決問題,她依舊會想這麼做。

  手腕上的錶型終端裝置,顯示著自己的心跳與血壓。那原先是健康管理用的APP,但不曉得內情的人看到大概會這麼想吧——程式壞了,應該重新安裝。

  於是。

  無事可做的派翠西亞,站在水果牛奶的販賣機前。

  (……把牛奶和好幾種果汁混在一起的東西嗎?這麼說來,姊姊好像也喜歡喝灰姑娘、鄧波兒(註:Cinderella和Shirley Temple,兩者都是無酒精雞尾酒的名稱)之類的飲料……)

  雖然號稱「無酒精雞尾酒」,但說穿了就是綜合果汁。看到這種東西,不禁讓她想起姊姊的事。

  她在感傷的驅使下伸出手指,可是這裡似乎不能刷卡。而少女雖然有許多能刷幾千萬圓甚至幾億圓的黑卡,卻完全沒有零錢。

  派翠西亞十分沮喪,同時心想。

  這個以上里翔流為中心的團體,在和她往來時看不出惡意。

  他們或許也有他們的善良與正義。

  只不過。

  是否用來對待派翠西亞就另當別論。

  「……」

  少女靜靜將自己的拳頭,抵在穿著羽絨夾克的單薄胸口中央。

  露出的額頭浮現汗珠。

  這動作逐漸成為習慣,讓她感到厭惡。

  因為她覺得,這就像藉著操縱蝸牛讓小鳥吃以擴張版圖的寄生蟲盤踞體內一樣。

  8

  實在太誇張了。

  本來,醫療行為如果無視思想只看行動,確實也有恐怖噁心的一面。替患者上麻醉後切開身體,將內臟切割、更換,這種行為透過「救人」這個大前提兼濾鏡來看是種「善」。它會顯得如此。

  「嗚。」

  如果單純只看行為。

  上条會不禁反胃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嗚噁!」

  「哎呀,淑女的肌膚是不是刺激性強了點呢?」

  柏德蔚笑著扣上鈕釦。她的神情之所以有種緊繃感,似乎不純粹是因為剛剛失去意識。真要說起來,她失去意識的原因會不會並非上里翔流造成的外傷,而在於別的地方呢?

  「不過嘛,雖說要讓她吃下內臟,但我姑且還算是有顧慮到這部分喔。」

  當事者伸手拿起大胸針,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醫療器材之中,就有以玉米澱粉製造的縫線與貼片。如果用這種東西縫合傷口,貼在患處,就能在不必拆線的情況下,讓它和人體融合而修補傷口。我以這玩意兒為基礎,製造了一個全新的臟器。換句話說,東西本身和玉米濃湯沒什麼差別。」

  「……順帶一提,在非洲的咒術之中,就有用麵團捏成人偶當替身迴避詛咒,或是以玉米製造人偶象徵犧牲者進行咒殺的。」

  茵蒂克絲一說完,柏德蔚便點點頭。

  「將植物、穀物弄成人的形狀當替身,這種事在世界各地都找得到。真要說起來,動物材質的人偶才少見,感受不到半點神祕性要做什麼人偶?那是個就算想用活祭儀式裝闊,也很難確保一整具人體的時代。所以他們才試著尋找代用品,想辦法讓麵粉或玉米做的人偶能得到和活祭品相同的效果。我則是應用了這點。」

  人偶尺寸的歐提努斯嘆口氣。

  「難怪本來應該是綠色的毛皮變成紅色。妳打算在體內培育『蘋果』嗎?」

  既瘋狂又噁心。

  光是看見就會讓人渾身無力的最佳解。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柏德蔚確實已經做到上条等人無從插手的地步了。只要按照預定製造臟器並給予派翠西亞,應該就能解決問題吧。

  正如柏德蔚一開始所說的。

  她並未要求協助。而是為了親手解決自家人的問題移動棋子。

  嬌小的少女將手放在喉頭說道:

  「一口氣說這麼多,害得我喉嚨痛。來點甜的東西……喂,拿鄧波兒過來,馬……!」

  於是,柏德蔚習慣性要呼喚某人,但還沒說完就停住了。

  上条、茵蒂克絲、歐提努斯、奈芙徒絲。

  看著全員納悶的表情,柏德蔚咳了一聲。

  臉頰微微泛紅的她話鋒一轉。

  「上条當麻,你身為一家之主有招待客人的義務。鄧波兒只要上網搜尋就找得到所以不必擔心。這點程度連小孩子都做得到,我等你兩分鐘。」

  「不不不妳似乎沒搞清楚狀況呢愛撒嬌的柏德蔚,現在這間屋子裡只有自來水和味噌和醬油!如果妳接受冰冷的白水味噌湯那我現在就能準備!」

  「比我預期的還嚴重!這種環境根本不適合人類生活……!」

  「雖然我舉雙手贊成但請讓我補充一點。要不是妳們突然找碴,說不定就不會浪費火鍋的材料啦——!」

  儘管雙方吵吵鬧鬧地各說各話,但柏德蔚好歹也是連哭泣小孩聽到都會閉嘴的歐洲圈最大規模「黃金」系近代西洋魔法結社「黎明晨光」的領袖。把這位領袖變回原本那名十二歲少女的上条當麻才是超強的鬼牌……也可以這麼看吧。

  嬌小的歐提努斯嘆了口氣,褐色肌膚的奈芙徒絲聳聳肩。

  「那麼妳們自家人的問題告一段落,我們能回到上里翔流的問題嗎?」

  「是這樣就好了……」

  十五公分高的「魔神」抱胸催促。

  柏德蔚不高興地「嘖」了一聲,說道:

  「問題是派翠西亞。」

  「嗯?」

  「剛剛說過吧。她並未正確認知到魔法的存在。即使在我腦中有集合魔法陣營精華的最佳解,也沒辦法讓她明白。不,就算可以,我也不鼓勵這麼做。我不希望讓她對這邊涉入過深。」

  即使出現超自然現象,也非得以科學解釋不可。

  多牽強都無所謂。她不想讓妹妹看見「魔法」這個世界。

  只不過——

  「……這樣啊。在不了解魔法機制與解決手段的派翠西亞看來——」

  「哪有可能理解競食的合理性。一般而言會認為姊姊在體內培養某種不知名腫瘤,還打算把這東西塞進妹妹嘴裡。根本是恐怖片情節嘛。完全想不到該怎麼說服她。」

  再加上想要派翠西亞肉體的「黑色」,必然會抗拒這種驅趕自己的發展而大鬧。結果就是把上条和上里扯進姊妹之爭。看樣子一切都進行得不怎麼順利。

  「這個拯救妹妹的臟器,我叫它『果實』。因為它就像樹木的果實一樣,要給予營養培育才能成熟,同時也是因為它不能長期保存。成長期結束後,它就只會腐壞爛掉。即使先割下來放進冰箱也是以下省略。一旦浪費就沒有第二次機會。無論如何都必須確實地培養,確實地採收,確實地塞進妹妹口中才行。真是麻煩呢。」

  「……」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我非常在意的事。如果你能回答就再好不過。」

  柏德蔚豎起一根手指。

  「在我失去意識這段期間,派翠西亞她去哪裡了?」

  「咦?」

  上条不由得看向歐提努斯。

  她也聳聳肩。

  「至少,她不在現場……」

  上条回答後,柏德蔚便一副飽受智齒蛀牙所苦的表情。

  「如果我妹妹一個人在外面亂晃倒還簡單。」

  於是。

  所有問題集中到一點。

  「然而,如果她被那個叫上里的帶走就麻煩了。因為雖然我只記得些片段,不過現場還有另外一個人,而那傢伙的右手似乎是和你同等級的鬼牌。」

  9

  「到頭來,上里到底是喜歡胸部大的還是胸部小的?」

  而在學園都市某處,則有人因為截然不同的原因神情嚴肅。

  就在克服重重難關,結束暮亞等人所要求的泡澡時間之後。

  上里將手放在頸部,向拖著寬鬆白袍走路的少女說道:

  「什麼意思?」

  「當然是剛剛在澡堂的事嘍老大!你一副毫不在意的眼神,用腳掃倒撲上來的眼鏡女,讓她在濕答答的地板上滑去撞繪戀,最後還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摔出去!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在那種狀況下那麼冷靜啊。再驚訝一點慌張一點嘛,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你動心啊!」

  「是啊。在那麼寬廣的樂園裡,總有一個地方能進入你的好球帶吧?」

  嗯嗯?上里歪頭。

  頸部的關節沒發出聲音。

  由於現場氣氛感覺起來似乎非回答不可——

  「無論是大是小,只要適合不就好了嗎?」

  「嗚哇!這人這不是害羞搪塞,而是根本不感興趣耶!」

  「嗯,什麼事都能熱烈討論的人真好,我很尊敬這種人喔。這就是所謂的熱情吧。」

  「聽好,老大。我們就從定義開始談起吧。這可不是在講什麼適合不適合或膨脹萎縮之類的喔!」

  「那些小事先擺一邊。」

  居然說小事!上里丟下這麼大喊的眼鏡少女和不良少女,逕自推動話題。

  「我已經滿足妳們的要求,差不多該談正事了。」

  沒錯,上里還有很多事要做。

  包括派翠西亞的事。

  還有另一隻右手的事。

  他擺出一副「無論如何都要趕快轉換心態正經討論」的態度,不過——

  「這麼說來,晚飯該怎麼辦?」

  「…………………………………………………………………………………………………………………………………………………………………………………………………………………………………………………………………………………………………………………………………」

  一隻手已經不夠了。上里翔流雙手掩面,在夜晚的馬路上蹲下。

  完全看不出少女迴路怎麼連結的。

  甩著黑色長髮穿著寬鬆白袍的鑑識少女繪戀歪頭。

  「咦,我說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不會啊。糟糕,是不是頭昏啊?」

  「難得來到新城鎮卻不碰當地限定品就開始工作也未免太不正常了。真要說的話,不管接下來要怎麼做都需要開作戰會議吧。要站在這種十二月的寒風中討論?才不要呢,不然澡不是白洗了嗎?」

  到最後,就連唯一一個可能有常識的人——十歲左右的派翠西亞,也不由得輕拍上里的肩膀。

  上里翔流不適合流淚。

  他強行忍住,成功回歸戰線。

  「到底是怎樣!明明派翠西亞的事本身就已經偏離『主線』了,又要拖到什麼時候才開始解支線任務?接下來又是啥,打倒守護各地結界的四天王還是蒐集七顆水晶球嗎!行啊,小意思,既然要這麼做,那就先存十萬白金買艘自己的船,航向位在世界盡頭的小島,再爬上宇宙樹頂端去問女神的意見吧。」

  「上里。」

  「老大……」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逼得你這樣,但腦中清楚浮現異世界轉生之類的情節,代表黃色信號燈已經在閃爍嘍,需要找人商量的話可以奉陪喔。」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不禁望向遠方。

  不知為何養貓書籍中的某句話閃過腦海。

  ……放棄「要牠們做什麼,或是別做什麼」的念頭吧。當個讓牠們為所欲為又可以因此開心的人,不然頂多就是用能夠引起牠們興趣的動作,讓牠們的注意力遠離你不希望牠們做的事……

  總而言之,有了某種結論。

  少年將手放在頸側,以魂魄從口中溜出來一般的口氣嘀咕:

  「或許我無能為力呢……」

  有隻手拍了拍上里的肩膀。

  是派翠西亞。

  「不行喔,這裡不太正常。要是連你也屈服,還有誰會談正經的話題呢?說實在的我已經受夠了。」

  就是這樣。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不是會默默享受這種異常事態的生物。

  不需要動用「反覆耍蠢」這種高級技巧。好好吐槽。

  上里鼓起勇氣,再度嘗試發言。

  「雖然覺得沒用,但我還是要重複一次。不死心的男人上里翔流無論幾次都會說。眼前有個身懷重大祕密的女孩子碰上事件。我們走吧,去幫助她吧。為什麼不肯按下腦中的開關呢?明明最短最快的路就在前方,我實在找不到特地繞路的理由耶。」

  但這對少女們不管用。

  首先是茶色頭髮參差不齊而顯得像狐耳的獲冴聳肩。

  「說是這麼說,但這是人之常情吧。來到新天地就該先享受當地美食呀,不吃個痛快會提不起勁。」

  「倒是眼前明明有澡堂卻不進去才讓人無法理解對吧……?」

  彼此的「規則」似乎不一樣。

  這與其說是「什麼都想靠帥氣搞定的男孩子」和「什麼都想靠可愛打發的女孩子」之間的差異,不如說是思考的出發點就有所不同。在不懂「規則」的上里眼中,隱隱帶有一股沒原則又沒活力的怠惰氣息,但對她們來說,這似乎是燃起動力的必要措施。

  「這就是寬鬆造成的可怕怪物啊……」

  「喂,同年紀的,不要自己一個人擺出一副看開的樣子。」

  「真要說起來寬鬆世代的範圍又是從哪一年到哪一年,是不是像『中國四千年的歷史』一樣抓個大概的數字上下拉?」

  不可能用邏輯說服她們——上里選擇放棄比賽。她們不是沒有道理,而是上里的道理和她們的道理有太大的出入。而與其將上里的道理從頭開始安裝到每一個人身上,倒不如乖乖地順水推舟比較快——少年下了結論。

  「所以呢,要吃什麼?」

  「咦~這是先到的老大要負責吧。怎麼講呢,難道沒有什麼學園都市名產,或是只吃這個就能確保部落格內容一天份的東西嗎!」

  「就算妳這麼說也……何況就如妳們所見,學園都市是個鐵和水泥的城市啊。」

  「不不不,要好好找啊老大。地方的名產跟那些沒關係!比方說,提到博多就是豚骨拉麵啦,提到大阪就是章魚燒啦,名古屋是什麼啊?味噌豬排啦……小倉吐司啦……總而言之有就對了!你絕對已經看過了,但你只是看過卻沒注意!好啦,把記憶整個翻過來找!」

  「很遺憾,這裡是從北方鹽味奶油拉麵到南方沖繩排骨麵什麼都有的城市。」

  「太~無聊了啦~真是的~!東西太多反而沒特色!這不就和什麼東京、大阪的車站土產區沒兩樣嗎!」

  「總之妳先對站務人員道歉吧。」

  在兩手搔頭(並且無意義地搖晃胸部)的獲冴身旁,戴眼鏡的園藝社員暮亞微微歪頭。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不管哪裡看起來都像全國連鎖的便利商店?」

  「聽說去第四學區那邊能吃到全世界一百九十個以上國家的料理,不過學園都市的原創菜色倒是沒聽說過耶,早餐是很普通的煎荷包蛋和吐司喔。」

  「哎呀呀。」

  「不過基本上肉類全都是複製食用肉,蔬菜則是農業大樓自動生產。雖然部分有錢人似乎另當別論就是了。」

  獲冴跳了起來。

  「你居然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這種不得了的事!就是這個啊,老大!這種像全蚯蚓肉漢堡那樣的誇張感,其他地方絕對體會不到!」

  「……只要是當地特產,就算是蚯蚓肉漢堡,獲冴也會去試吧。」

  身穿寬鬆白袍的繪戀傻眼地表示,但不良少女卻顯得一臉疑惑。

  「咦,有問題嗎?去中國就要到攤販嚐嚐炸蠍串,去澳洲就要試試蛾幼蟲冰淇淋,去墨西哥就該點仙人掌排吧。我才搞不懂去了地球另一邊還泡在日本料理店的人耶!」

  如此這般,到頭來今晚的菜單得到「只要是食物都好」這種非常隨便的結論。

  雖說只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便當或是走進家庭餐廳,就能夠得知「複製食用肉是什麼味道啊?」的答案,不過——

  「這個時間超市是不是還開著?」

  「喔,好選擇呀。和吃那些用微波爐加熱或用平底鍋略煎的調理包食品比起來,交給美食專家獲冴姊姊似乎更能吃到好吃的東西呢。」

  「別……別亂說!作……作菜我可不算擅長喔!只是有必要時會動手而已!」

  獲冴抱著塞滿硬幣的寶特瓶,滿臉通紅。與不良少女形象不相稱的話題,似乎會讓她難以招架。

  這麼說來,那個刺蝟頭也提著超市的袋子呢——上里隱約想起當時的情景,同時開口:

  「不過暮亞和獲冴整天東奔西跑已經累了吧。不用勉強在今天下廚也無妨,隨便找間牛丼店進去——」

  瞬間,有人揪住他的衣領。

  誰?繪戀、暮亞、獲冴三人同時出手。

  穿著露肩連身裙的眼鏡女孩笑著說道。

  「……含苞待放的高中女生正在男孩子面前談作菜的事。不可以說『隨便~』吧,拿去和牛丼店比就太糟糕了吧!你應該懂吧?弄清楚別人的意圖啦混蛋☆」

  氣場不一樣。

  上里翔流遭到「壓迫」而無法動彈!

  另一方面,少女們乾脆地放開手之後——

  「那就挑間店進去找食材吧。主廚是獲冴,我負責支援。大概像這樣可以嗎?」

  「別……別隨便決定啦!真是沒辦法,只能下廚了嗎!」

  「咦?等一下等一下,那人家要怎麼辦?」

  「繪戀負責按電子鍋的按鈕。超重要。」

  如此這般,一行人前往附近的超市。

  限時特賣已經結束,生鮮食品區只剩下受損沒人要的東西,顯得東缺西漏。繪戀與獲冴一邊逛一邊這麼聊天:

  「說起來,該用日西中哪種進攻?」

  「討論這個之前,先想想靠這種像碰到石油危機一樣少得可憐的材料能作什麼才重要。可惡,都已經快要打烊了,卻有具備主婦技能的人把狀況相對好一點的東西掃掉。啊,那間破公寓的瓦斯爐也小,火力可能不太夠耶。要作起來簡單,吃起來又不會膩,還帶有某種程度的意外性……把肉和蔬菜配在一起比較好吧……像是高麗菜捲或是青椒鑲肉之類的。」

  就在這時。

  傳來「唔」這種近似呻吟的聲音。

  全員轉頭。聲音來自還是一樣無法打入圈內而獨自保持沉默,穿著緊身運動服和羽絨夾克的派翠西亞。

  或許是注意到自己失態吧,集眾人注目於一身的派翠西亞別過目光,臉頰也有點紅。

  「咳。」

  「哎呀,怎麼啦。難道說……妳不敢吃青椒?」

  「才……才不是!都到這個年紀了哪會有什麼好惡,不是嗎!」

  即使長大成人,有愛吃的東西和討厭吃的東西依舊很正常,但在派翠西亞心中似乎並非如此。很意外地,她對「大人」這個詞有種完美主義,或者該說那是她所憧憬的大人。

  「不用擔心喔。只要交給現場這位美食專家獲冴大師,她就會像用光束兵器掃蕩地平線彼方群聚的雜魚那樣,把什麼好惡的問題都解決。」

  「喂……喂!就說我並不是喜歡做家事了喔!還有妳的比喻怎麼充滿了危險的氣息,或者該說這規模也太大了吧?」

  「獲冴妳喜歡哪一邊,到底是不想讓人看見少女情懷的一面,還是不想讓人看見男子氣概的一面,人家完全弄不懂妳的喜好耶?」

  又變成看她們聊天了。

  在奇怪的既成事實定下來之前,金髮露額頭少女派翠西亞插嘴了。

  「所以就說不是了嘛!我沒有什麼喜歡或討厭的食物!」

  「喔,那看樣子生青椒也沒問題了呢。就拿根完整的青椒隨便洗洗再塞進沙拉正中央吧。」

  「唔。」

  「為了健康著想,拿五個十個塞進果汁機裡打成青椒汁不是很好嗎?純度百分百!好難喝~但是再來一杯!」

  「嗚嗚!」

  或許是走投無路眼角含淚渾身顫抖的派翠西亞看了讓人同情吧,獲冴緩緩嘆口氣。

  「……真是沒辦法。」

  「?」

  「聽好,小妹妹,我給妳一個預言。今天,妳將會克服一樣討厭的東西。我獲冴會讓妳做到。我會把青椒這東西的定義整個改掉!」

  「等……等一下,雖然妳講得很帥氣,但追根究柢我並沒有討厭——」

  派翠西亞慌慌張張地搖手否認,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打入了這個圈子。

  她不是單純旁觀。對話中也有派翠西亞說的話在內。

  「……咦?」

  派翠西亞歪頭表示疑惑。

  該如何定義才好,她自己也不知道。

  10

  蕾薇妮雅•柏德蔚走到學生宿舍的陽臺。

  這裡是排得像圖書館書櫃或學校鞋櫃的集合建築。少女從空隙望向宛如被割下一片的夜空中那輪明月。

  接著防水布掀起,上条露臉。

  覺得很冷的他抱著自己的身體,吐出白色氣息並說道:

  「柏德蔚,妳在這裡幹什麼啊?」

  「不過是個月光浴,就讓我安靜地享受一下吧。」

  「我知道吃不到火鍋讓妳不高興,不過差不多該進去啦。光是在旁邊看就覺得冷。」

  「你這人真的是……!也罷。到這個地步,就算我講了也不會有什麼用吧。」

  「?」

  總而言之,上条與柏德蔚回到屋內。雖說到頭來破窗依然放著沒動,所以冷還是冷,不過跟毫無防備的陽臺相比還是好上不少。

  另一方面,屋內全身繃帶的奈芙徒絲舒展她那肉感的巧克力色肢體,趴在地上把玩著電視遙控器。茵蒂克絲與歐提努斯則是一副靜觀其變的模樣。

  不過上条出聲喊停。

  「不要,住手啊奈芙徒絲!說到平日晚上的綜藝節目大多都是……!」

  「呃?」

  「……什麼美食報導啦,料理爭奪猜謎啦這些用來吸引太太們注意的節目啊——!」

  太遲了。

  薄型螢幕上顯示出完整的一隻雞。剛炸好起鍋。完全是剛剛才炸好的。黃金色麵衣發出「啪哩啪哩」的多汁聲響,細小的油滴飛濺,熱氣逐漸瀰漫黑色背景,節目更以運鏡手法讓它緩慢地旋轉。

  『由於正值聖誕佳節,各種禽類相當暢銷!是的,這裡是位於餐飲激戰區——第十五學區一等地,大家所熟悉那間以販售整隻為賣點的「丸一」。說到聖誕節就會想到火雞,不過實際上雞、鴿料理的銷量似乎也增加不少,聽說他們甚至為了接湧入的訂單而緊急增加電話線路……』

  第一個哭出來的是茵蒂克絲。

  她掩著嘴角,側坐著哀嘆:

  「太慘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茵蒂克絲,我懂妳的心情,但妳要維持住對話能力啊!」

  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沒理會前去安撫的上条,以食指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所謂眼饞就是指這樣吧。原本以為這種思考是基於日本特有的羞恥心文化,不過就連北歐長大的我也很能體會……」

  「也對。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神,以神的立場來說,『供品不足』這種狀況實在不怎麼有趣。」

  「拜託~差不多該好好擔心晚飯的事了吧。哎呀,我也知道柏德蔚碰上大麻煩啦!所以才想要以最佳狀態去面對問題,妳們懂吧——」

  另一方面,柏德蔚則是傻眼地嘆氣。

  「喂,外行人高中生也就算了,但妳們是魔道書圖書館和為了儀式不惜送命的『魔神』們吧。應該不至於無法操縱自律神經——也就是控制自己的消化器官才對。」

  「……」

  「怎麼啦,看你突然一臉非常煩惱的表情。」

  柏德蔚納悶地看向上条。

  他默默地看著下方。

  說得更正確一點,他的手還放在褲子口袋上。

  「這……糟糕,我本來打算給大家救贖,但這或許會變成新火種。不過,能夠打破這種僵局卻猶豫不決又違背我的作風……」

  「說得扼要一點。」

  「如果,只是如果,柏德蔚。」

  上条當麻慎重其事地開口。

  他將手放進褲子口袋,並且說道:

  「如果,我說這裡有一根在提前吃便當時換來的真空包裝魚肉香腸妳們會怎

  眾人沒等他說到最後。

  轟——!少女們一同撲向上条當麻的魚肉香腸。

  11

  好啦作飯嘍下廚嘍!

  關於這件事,若要問結果究竟如何,就是誇下海口的獲冴非常沒面子。

  在破公寓廚房熟練地(但她其實不想讓人知道)裝備上圍裙的巨乳(這點也不想讓人知道)不良少女,實際上連一道菜都沒完成。

  如果問為什麼——

  「是~誰~趁別人稍微不注意時偷偷倒進一大堆『獨家祕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兩眼發出紅光,狐耳狀頭髮倒豎的大魔王獲冴,身穿寬鬆白袍的鑑識少女繪戀第一個別開目光。臉上冷汗直流的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人……人家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耶。」

  「說謊!除了妳以外不會有別人!妳看,高麗菜捲的鍋子冒出來那堆一定會變成馬賽克的物體!到底添加了怎樣的化學調味料才會變成那樣啊!這是專門用來對付都市那些抗藥蟑螂的新兵器嗎!」

  「不對啊,不可能會這樣!只要好好地從理論去思考然後建構化學式,再代入方程式去計算,照理說絕對會很好吃才對……!」

  「真要說起來根本就不該把什麼六邊形的化學式放進菜裡————————————————!我們又不是在用鍋子煮化學毒氣————————————————————————!」

  狹窄的室內,眼鏡少女暮亞縮在牆邊。那件形似圍裙的白色連身裙有一邊肩帶滑落,少女頭上的南方巨花則顯得無精打采。

  「有……有種美國一帶的強效除草劑原液直接潑在頭上的感覺……總之是不是應該盡量讓屋子換氣,然後暫時撤到別的地方……沒鎖門就離開雖有點危險,不過反正窗戶本來就破了。」

  「要是小偷碰了這鍋,我們或許還會受表揚呢。簡直就是蟑螂屋嘛。」

  「所~以~說~!這就跟量子力學一樣,理論已經完成了。這次只是偶然要在裝置裡重現實驗成果卻失敗而已,人家才不是味覺白痴!」

  「從把觀測與否會影響結果的量子力學拿進鍋裡這點開始改啦!」

  如此這般,眾人開始緊急避難。

  突如其來的異臭引起破公寓住戶一陣騷動,上里翔流則是低下頭向他們解釋。途中還有一位個子特別嬌小的女教師苦笑著幫忙,總算免於讓這件事變成社會新聞,登上情報網站的熱門關鍵字排行榜。

  好不容易擺脫解釋義務的道歉記者會男子上里翔流重重嘆口氣。

  「大概讓屋子空個兩小時左右問題應該就能解決。很遺憾,今晚似乎得在外面吃呢。」

  「話說回來那個老師真厲害耶。她看一眼繪戀的鍋子就能掃描弱點屬性,沒想到居然可以用凝固的白絞油封住……面對那鍋必定成為馬賽克的物體沒逃開而是正面對決,這個人不簡單喔。」

  「怪了~所以說,已經確定之後兩三天大家都要用這件事取笑我了嗎~?」

  「話說回來,該怎麼辦才好?就算要在外面吃,也有很多選擇。」

  眾人自然地陷入漫長的思考。

  接著派翠西亞舉起小手,畏畏縮縮地開口。

  「那……那個。」

  「?」

  「既然什麼都好,那我想試試看所謂的日本拉麵。那個,我上次來的時候沒時間……」

  日本拉麵,這又是個不得了的提議呢,上里心中暗想。真是自以為是的想像,應該說在歐美人眼中或許就是如此。他還記得看過「壽司、天婦羅、壽喜燒這三神器之中,最近又加入了拉麵」這樣的網路新聞。不過嘛,日本的食物全都為了配合日本人口味經過徹底的在地化了,舉例來說就像咖哩飯旁邊會放上福神漬那樣,都是些發源地絕對沒有的品項,這點確實沒錯,不過該怎麼講呢,那個,這說法聽了讓人不太能接受。

  而在這同時——

  (……那個少女迴路會允許這麼晚吃拉麵嗎?)

  對上里來說現在去打擾拉麵店倒也無妨,不過這在繪戀和暮亞能容許的範圍內嗎?老實說他對這點相當懷疑。這些人就算說出什麼晚上八點以後不吃東西,只喝網購買的怪顏色冰沙也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

  「嘿,這提議不壞呢。」

  「嗯,我認為是個有認清現況的選擇。」

  嗯?上里腦中充滿了「?」。

  他試著詢問一下。

  「等等,呃,這樣沒問題?拉麵是碳水化合物的大集合喔,湯裡滿滿的油喔。妳們想想看,以全年無休始終不肯放下減肥中看板的少女來說……」

  「現在的話沒關係啦。」

  獲冴挺起大胸部乾脆地這麼回答。

  她擺擺手,然後用食指指著上里說道:

  「畢竟現在有老大你在嘛。」

  「?」

  上里就在完全搞不清楚的狀況下,再度和眾人一起外出。

  由於一行是男女合計五人的大陣仗,所以總之先略過攤販。他們選了一家地點稍微偏離大路,完全看不見裡頭的拉麵店打擾。順帶一提,或許因為在巷弄裡,因此白天彗星空中分解造成的衝擊似乎沒波及這裡。這家店很罕見地出入口和窗戶都沒事,吹送的暖氣讓人有種奢侈感。

  此處既沒有機器人女店員領客人入座,也沒有在半空中浮現商品樣本的立體影像,是一間誰都能想像出來的一般拉麵店。

  一行人落座後,用手指玩弄著狐耳般亂髮的獲冴這麼回答。

  「喜歡拉麵的女生相當多喔。不過只有我們的時候,都會很注意別洩露這種事,或者該說不會去散播這方面的情報……嗯,說穿了就是呢,所謂『頑固老爹的拉麵店』,只有女孩子的話實在很難走進店裡。」

  「喔?」

  「這次嘛,因為有老大在吧。平常實在不方便去試的店,只要拿身為男孩子的老大當擋箭牌就行了。可以堂堂正正地踏進本來就很感興趣但門檻太高的店。」

  ……大概是「嚴肅的中年大叔沒辦法一個人去吃百匯所以拜託女孩子同行」的顛倒版本吧。上里隨便下了個結論。

  放在「這只是老闆要看電視卻不小心讓顧客瞄到,絕對不是店內公開播放喔」這種絕妙位置的十五吋便宜貨,似乎正播放著晚間電視劇的兩小時加長版。沒嗜好又沒特技的大學生,不知為何有一群能力出眾的女孩子相伴,還將她們的力量當成方便的七種道具那樣使用,準備對壞蛋人資大叔來場逆轉戲碼。飾演主角的人是一一一。從異想天開的設定與時事哏看來,想必是改編自某部漫畫,藝人經紀公司則趁機讓他們想拉高知名度的演員參與吧。

  上里翔流略微瞇眼,輕輕嘆氣。

  他這麼嘀咕:

  「……大家都喜歡簡單易懂的東西呢。」

  「「「你沒資格說。」」」

  眾人的聯合吐槽,讓他再度嘆息。

  不過和平的時間沒有持續多久。

  爭奪菜單的繪戀與暮亞,很快就開始散播新火種。

  「妳們在幹什麼?」

  「這傢伙……這混蛋說『那麼,總之所有人都點鹽味拉麵就行了吧,要點餐嘍~』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只承認海鮮醬油湯頭的人喔!」

  「咦~不管怎麼想都是鹽味才能帶給人幸福喔。暮亞想因為選擇錯誤而白費人生?」

  「A**HOLE繪戀!給我到外面來!」

  噗呼——!歐美人派翠西亞將嘴裡的涼開水全噴了出來。

  派翠西亞不停咳嗽,上里輕撫她的背,同時出言責備氣急敗壞的眼鏡少女,告誡她不該在賣食物的地方說A**HOLE。

  接著上里轉移話題。

  轉向回過神時已經用手肘撐著桌子還將胸部放在桌面上的不良少女。

  「順便問一下,獲冴呢?」

  「咦?要問哪種拉麵最強,這已經是宗教戰爭了耶,哪可能有答案。不過嘛,如果要問我個人的感想,那我絕對是味噌派嘍。」

  「「噗,真是白痴。」」

  繪戀與暮亞兩人以立體聲扔下這句話,獲冴隨即加入戰局……上里重新打量菜單,隨即面有難色。種類非常豐富,但反過來說就是感覺不到什麼堅持。沒有「咱們就靠這個湯頭走過二十年」的感覺。上頭也有湯咖哩拉麵和番茄起司拉麵之類的東西,散發出某種心猿意馬或說找不到方向的味道。

  總之他將菜單交給穿著運動服加羽絨夾克的派翠西亞,然後等了一會兒。

  算算時間差不多後,上里這麼說道。

  「那就點菜吧,大家說自己喜歡的~」

  頭上纏著頭巾的男性店員過來後,少女們的聲音一擁而上。

  「鹽味鹽味!」

  「拜託給我醬油!要這個海鮮湯頭的!」

  「味噌拉麵一碗。不要叉燒,但是要加滿滿的蔥。」

  「「啊,那我要豚骨。」」

  嗯?上里當場傻眼。

  他看向派翠西亞,少女也愣住了。

  看來喜好一致的似乎只有這兩人。

  不過事情可沒就此結束。

  為了扳回劣勢,暮亞與獲冴連忙開口。

  「我的喜好和上里……不一樣?不……不行,男女朋友的基礎原則就是其中一方要掌握另一方的胃,飲食喜好的差異乍看之下不起眼卻會像毒傷害一樣每回合累積,是個不能小看的項目。但……但是還能挽回。這又不像血型占卜那麼難克服,對吧上里!」

  「不,血型占卜完全沒根據,會覺得地球六七十億人口能完全區分成四類,這種思想比差勁的種族歧視還糟糕耶。不過話又說回來,還有機會!正因為點了不一樣的東西,才能互相比較,像是『來看這邊,啊~』或是用小碟子混在一起吃之類的要做什麼都行!」

  「好好好整隊嘍整隊嘍上里的小碟子由人家負責安排喔。想和他調情的話號碼牌在這裡,首先得取得我的許可喔~」

  「繪戀妳這傢伙!」

  「OK該一面溫柔地對上里微笑一面在桌下進行女人的戰鬥了對吧!話說回來是誰踩我的腳!Son of a bitch獲冴,這麼快就背叛是吧!給我去舔惡魔的屁股吧該死的魔女!」

  「好啦好啦暮亞冷靜點,喝杯涼開水讓腦子冷卻一下。」

  「謝謝……好危險!那是裝大蒜的瓶子吧繪戀!」

  「哼哼。想要倒在那朵花上,是不是該淋到頭上比較好啊?」

  看著這群打打鬧鬧的女孩,派翠西亞突然有種難以形容的異樣感。

  如果硬要譬喻,可能比較接近「無法指出引起騷動的靈異照片究竟哪裡有靈異之處」的焦躁感。

  派翠西亞將意識放遠一點,重新觀察起這一桌的騷動。

  然後。

  「?」

  她終於發現。

  在眾多少女圍繞下,上里翔流笑得很開心。

  但在派翠西亞眼中,那張笑臉似乎有些因為痛苦而扭曲。

  12

  這頭黃金獵犬是位了解浪漫的男性。

  因此,木原腦幹的行動,並非全部都能以合理性與效率解釋。

  像這樣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走向某間小學附近的便利商店,也是其中一環。

  便利商店的玻璃多處破裂而以藍色防水布應急,顯得相當悽慘。話雖如此,但這並不是有人找碴。而是白天箭首彗星在空中爆炸的衝擊波,導致學園都市內多處玻璃破碎。

  (……果然,手法還是應該再聰明一點呢。)

  些許苦澀閃過。不過相對地,在出入口附近用掃帚畚箕清理落葉的中年店長,一看見這頭不曉得飼主是誰的大狗便露出笑容。

  「哎呀,老師,菸抽完了嗎?」

  『我已經用網路購物訂了古巴產的。』

  「消耗很快呢,您或許吸得太多嘍。」

  『你根本不知道狗的標準值吧,又沒人去統計。』

  「如果用體重換算,至少能容許的量應該比人類來得少才是。」

  和狗對話是種奇妙的現象,但便利商店的店長毫不在意。

  『所以呢,有什麼可疑的動靜嗎?』

  「沒有啊。好比說想用衣服盡量遮住身體的孩子啦,長期蛀牙放著不管的孩子啦,穿同一件衣服一星期以上都沒洗的孩子啦,這些我全都沒看到。在孩子們的傳聞中雖然也有些刺激性稍微強一點的,不過以那個年紀來說總會有些天真的惡意。更何況,也看不出有什麼攻擊特定個人的跡象。所以說就是沒問題嘍。」

  ……本來,這並非黃金獵犬的習慣。

  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百貨公司、廉價商店。在花少許零用錢就能享受的孩童聚集處,大人們可以自然地聽到這些閒聊。和這些大人合作建立情報網路藉此盡快偵測到SOS訊號的人,是別的「木原」。

  木原加群。

  他染指了人的生命與靈魂的領域,是最糟糕的「木原」。

  如果單以殺人數來說,「木原」中以他最多。但在這同時,木原加群也對自己下手的每一個人都施以精確度百分之百的心肺復甦術,因此最後的記錄是零人,他就是這麼誇張。

  儘管嚴格說來領域不同,但木原加群獨自導出了連腦幹也沒求得的「答案」,接著又看到某種東西,並將一切全部封印起來。

  之後他一度行蹤不明,但最後是在那間小學落腳擔任教職人員。

  中間究竟發生什麼事,恐怕無法以合理性與效率解釋。

  他也是了解到何謂感傷的稀有「木原」。

  「老師也變了呢。」

  『是嗎?』

  「是啊,該怎麼說呢,變圓滑了。」

  『了解浪漫的人呢,總會有幸得知他人深藏內心的祕密,並且影響彼此。不過說實話,我還想更了解他一點呢。』

  「加群老師嗎,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對吧?」

  『是啊,他很厲害。』

  如果狗有表情,想必黃金獵犬會輕笑出聲吧。

  牠會笑得很開心,卻又顯得有些寂寞。

  厲害。以形容詞來說很老套,然而其中包含無限的空間,木原腦幹當然明白這點。知道「木原」是「木原」,又能立刻點頭答應那名為了保護眼前孩子們而拜託自己幫忙的教師,代表這位便利商店店長也不簡單。

  這跟他能不能戰鬥無關。

  真正的堅強,想必在別處。

  『不過還真麻煩呢。孩子們總會在他身邊打轉,明明有事想和他私下交談卻三不五時被打擾。又是踩尾巴,又是拉耳朵拉舌頭,又是跨坐在我背上,真是悽慘啊。特別是,那個叫什麼,雲川……對對,鞠亞同學。她是我的天敵。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讓我將尾巴夾在後腿之間。』

  「說是這麼說,但無論是扯毛還是搔肚子,您不都一聲不吭地忍下來了嗎?」

  『他們太缺乏戒心。如果我不是紳士,說不定就咬下去了。』

  話中的雲川鞠亞,也早已不在那間小學。

  不僅如此,她似乎還成長到能夠送木原加群最後一程,並且向前邁進。

  所以,其實像這樣的夜間巡邏沒有意義。

  人類一個個離開舞台,只剩黃金獵犬將這個工作一直持續下去。

  儘管如此,不能讓它結束卻也是事實。

  『我走嘍。』

  「是嗎……我說啊,老師。」

  大狗背著網購小紙箱準備離去,卻被店長叫住。黃金獵犬回過頭,用人工語音說道。

  『什麼事?』

  「老師雖然應該也有老師的路,不過,不可以弄錯喔。真正重要的,不是『木原』之類的東西,而在老師心中。您絕對不能對那股熱忱,對那種『希望如此』的方向性說謊。」

  『……』

  「加群老師已經讓我們看到,那能產生多麼強大的力量。對吧,老師。他將『木原』拋到腦後,保護許多孩子的笑容,聽說他還在巴蓋吉城和那個木原病理做出了斷不是嗎?那才是重要的地方。這和出身與所屬無關。您不需要裝出一副壞人的樣子喔。」

  沒有反駁。

  黃金獵犬認為這是段有意義的話語。

  牠是個了解浪漫的男性,七位始祖給了區區狗畜生這樣的感性。

  「如果厭倦了『木原』的角色,隨時歡迎來我這裡。您或許會覺得『區區受僱於便利商店的店長囂張什麼』,但我是個總是貼近大家生活的存在。加群老師也一樣。誰都有煩惱,承認自己有煩惱也沒什麼好丟臉的。人啊,並非一開始就能得出完美解答的高性能生物。這點老師應該也是一樣才對喔。所以老師您啊,不必『因為是老師』而過度堅持當個老師。如果真的覺得很難過,偶爾試著放下負擔也好喔。」

  『我會銘記在心。』

  黃金獵犬懷著敬意致謝,離開了便利商店。

  牠望向夜空。

  幽暗的天蓋在城市的強烈光亮照耀下,幾乎沒有任何可見的星辰。在這之中,唯有圓月閃耀。

  重複一次,牠是一位了解浪漫的男性。

  所以因此黃金獵犬沒管合理性與效率,只是順從感性開口。

  『……討厭的光輝。有種不祥的預感。』

  13

  洗完澡,又吃完飯,夜色差不多也深了。

  若以RPG為例,就是從世界一端走到另一端確認還剩光靠步行絕對沒辦法去的陸地,然後取得船隻,換乘飛空艇,打倒四天王跳進背側的異世界,蒐集七顆水晶球將魔王城的結界全部拆掉了。

  好啦,該怎麼辦呢?

  而在回到已經確認安全的破公寓後,留著狐耳般亂髮的不良少女獲冴說道。

  「啊~感覺好累喔。今天就休息吧。」

  這個瞬間。

  上里翔流腦中的小人,蛻下所有的皮化為渾身肌肉的惡鬼。

  他甚至忘記將手放在頸側,直接用平板的低沉嗓音說道。

  「妳這傢伙——————————————————————————————————————————————————————————————————————————————————————————————————————————————————————————————咦……?」

  「哎呀,上里不知不覺間變為讓人又喜又羞的處罰模式了。獲冴到底踩到了怎樣的地雷啊?不過覺得羨慕的我也忍不住呀啊!上……等等……別拔!拜託別拔人家頭上的花——!」

  多嘴的暮亞當場哭了出來。她雙手只顧摀著頭,似乎沒注意到連身裙的腋下甚至是胸部都變得毫無防備。

  上里接著說下去。

  「我想問一個問題,這到底是什麼時空!難道我掉進了女孩子特有的『明天再開始減肥時空』嗎……?」

  但是獲冴不為所動!

  「有什麼關係。那個叫上条當麻的人,又不會在這兩天就逃離學園都市消失得無影無蹤對吧。話說她是叫派翠西亞?她的問題也不是沒在換日前解決就會讓地球爆炸吧。可以明天再做的事就等明天啦。大概是泡過澡又吃完飯的關係,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想睡得不得了呢。」

  就是這個「有什麼關係」。

  現代青少年說得這麼乾脆,顯得非常隨便。

  啞口無言的上里不禁轉向繪戀和暮亞。無言的眼神溝通。他向可靠的同伴求援……至少本來應該是這樣,不過——

  「說……說得也是呢,我也覺得有點疲倦。應該說是疲勞突然湧現嗎……也有種主因是剛剛被上里拔花的感覺就是了……」

  「無論如何,人家基本上要等貨櫃實驗室的分析結果,也不是直接戰鬥的料~要就自己去嘍。看家就交給人家~」

  所謂的多數決就是這麼可怕。

  不管結果偏離正解多遠,都會顯得它比較符合這個世界的常識。而在光是少女們就保證三票的狀況下,上里和派翠西亞再怎麼挑戰都無濟於事。

  因此——

  「好啦輪流刷完牙後要鋪棉被嘍~窗戶破了所以不注意的話可能會感冒……話說回來,哇!這下子該怎麼辦啊!只有四張半榻榻米要怎麼鋪五組棉被啊?」

  「是啊,平均每個人連一張都分不到呢。」

  「不管怎麼想都會變成某人要擠到別人的被窩裡喔。」

  經過多方嘗試,最後眾人決定像風車和手裡劍那樣,將四組棉被沿著外圍布陣。

  當然,照理說這下子就能空出第五組棉被的位置才對,不過——

  「知道嗎。四張半似乎是起源於銀閣寺的茶室呢。起初並不是什麼窮人的屋子,而是將奢侈的堅持濃縮在狹小的空間中,算是上流階級的雅趣。」

  「嗯。」

  「然後呢,他們就將四張榻榻米像手裡劍那樣擺,正中央剩下那半張的正方形空間好像是放茶器喔。想像一下,大家圍著加了熱水的茶器,一起享受喝茶之樂。」

  「這我是明白啦。」

  上里鐵青著一張臉,出聲喊停。

  「為什麼是我在中央,這是個只能把身體縮得像胎兒一樣的位置耶。」

  「呃,因為猜拳猜輸,對嗎?」

  此話一出讓人毫無反駁的餘地,上里只能雙手掩面啜泣。

  穿著寬鬆白袍的繪戀用衣袖遮住嘴邊,輕聲笑道。

  「哼哼哼。如果真的窄得難受,要進人家的被窩裡也行喔。人家隨時都會把空間留下來等你的……唔!」

  「說得這麼不知羞恥,實在不怎麼可取。老大都不知該作何反應了耶。」

  「嗯,睡相很差的獲冴翻身襲擊的時候,也可以來人家的被窩避難。如果不事先決定好避難所,到時候可就糟嘍。」

  「才……才不會啦~!我的睡相一點也不差!」

  獲冴滿臉通紅地反駁,但周圍的人充耳不聞。從現場瀰漫的「受夠了」氣氛看來,哪一邊為真顯而易見。

  如此這般,來到了熄燈時間。

  派翠西亞的問題依舊。也還沒和上条當麻再次接觸。問題堆積如山,但少女們都說了不動那也無可奈何。上里翔流只能順勢而為。

  ……

  ……

  ……

  於是。

  過了將近一小時,在黑暗的四張半榻榻米空間中,嬌小的身影坐起身。

  這人是到頭來依舊沒睡著的派翠西亞。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大家變得能稍微聊上幾句,讓少女明白一件事。

  他們並不是什麼壞人。

  儘管這不代表不會和別人起爭執,但至少他們接觸派翠西亞應該不是出於惡意。他們有他們的目的,從他們的言行舉止能看出,明明撿回派翠西亞與目的不合,他們卻還是特地多此一舉。換言之,他們說穿了就是一群老好人。

  只不過——

  (……這樣會來不及。)

  獲冴說了。又不是沒在換日前解決就會讓地球爆炸吧?

  然而,這對派翠西亞來說是同樣的意思。

  時間不能損失。人命不能分割。一小時,一分鐘,不,甚至是一秒。只要差那麼一點,就會失去一切。

  一旦事情演變成那樣,對派翠西亞來說就和地球爆炸一樣。

  她的人生支柱。絕對不能折斷。

  她不會說「為了某人」這種施恩望報的話。派翠西亞這麼做,是為了守護自己的人生。

  所以。

  派翠西亞安靜而緩慢地挪動身體站起後,留心別踩到睡得歪七扭八的少年少女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屋內移動。

  穿好鞋子。

  轉向上鎖的門。

  不知為何,她回頭望了一眼。

  是因為從和他們的互動之中,得到讓人惋惜的「某種東西」嗎?

  ……答案是YES,派翠西亞下了結論。

  一切都無比突然,諸多言行也顯得粗神經。然而,他們不是壞人。自己和少女們一起進了公共澡堂,原先一直不敢去店裡吃拉麵,也因為他們而能踏進店門。如果把一開始先入為主的戒心拿掉,可說全部都是在英國沒機會碰上的珍貴回憶。

  之所以不配合他們,之所以擺脫出於善意與好心的保護,之所以甩開他們的手……到頭來,全都是派翠西亞的任性。

  因為沒辦法信任他們。

  完全無視對方試著舒緩緊繃氣氛盡量拉近彼此距離的努力,用這種藉口將行為正當化,站在弱者的位置,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就能一再地免罪。自己只是傲慢地這麼做罷了。

  儘管有自覺,卻依舊選擇甩開他們的善意。派翠西亞以她的小手緩緩開啟門鎖。

  悄聲鑽出門外。

  她來到孤獨的世界。

  溜出破舊公寓,奔向夜晚的街頭。對於身受詭異黑色冒泡物質侵襲的派翠西亞來說,那是她最重要的人,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保護的對象。此刻,那名少女則基於派翠西亞無法理解的理論,化為「另一個怪物」。

  她不知對方身在何處。

  也想不到將人引出來的方法。

  說實在的,派翠西亞才是逃跑的那一方。這是為了全力遠離那個莫名其妙又噁心,卻被姊姊當成解決辦法的東西。

  然而,今天在這裡衝突過後,她明白一件事。

  只是逃跑不會讓事情結束。來不及。

  姊姊的時限比預期還要短。那不是默默逃開就能讓對方死心、氣餒、摘除的東西。雖然不知道那究竟出自什麼異端科學的論文,但姊姊體內那個類似腫瘤的東西,才一天就已經壓迫到內臟,最糟糕的情況下會致死。不必特地用超音波掃描進行精確的追蹤檢查,光是從體外觀察成長速度,就能看出骨骼受到推擠。

  所以,非找到人不可。非行動不可。因為從姊姊的體格與異物膨脹速度看來,離「地球爆炸的時限」,恐怕只剩不到數小時。

  「姊姊……」

  她下意識地低語。

  毫無頭緒。就連要按照步驟逼近正解的第一個提示都不曉得。即使如此,派翠西亞依舊像找遍每個角落一般,決定總之將先前看過的地方都繞一遍。

  用腳去找。

  就像搜索丟進幽暗海洋的戒指一樣。

  「姊姊!」

  那是個無比遼闊的開放世界。

  沒人準備什麼看不見的單一路線,能找出無數捷徑也能無止盡地迷失,這是一個包含無限可能性的巨大造景。當然,一旦努力的方式不對,一旦最初的方向有誤,即使有一百萬年的累積依舊徒勞無功。

  無能為力。

  聰明的派翠西亞,心底開始浮現「無能為力」這個最糟糕的預期。在自覺、厭惡,封印之後,她攀附著渺茫的希望,再度動起雙腳。

  不久,刺痛感從腳底傳來。

  喘息、胸悶。

  焦躁與痛苦讓她頭暈目眩。

  錶型終端也亮起了警示燈光。

  心跳和血壓。反正健康管理早就一團亂了。

  ……可是,在心中某個角落,有個邪惡的自己耳語。也有個難度愈是增加就愈是高興的自己。已經夠了吧,已經努力過了吧,已經讓人們看到無力的自己有多努力了吧。所以放棄吧。這樣會留下傷痕,所以趕快放棄吧。這麼一來,想保護重要的人而拚命卻沒有好結果的「可憐人」——這個甜美的形象就屬於妳嘍,大家都會無條件地給妳糖,慰勞妳,以妳為優先,可以坐上人人都會看妳臉色的特等席喔。

  這是弱者的愉悅。

  最弱的特權。

  少女用力搖頭。

  她重新看向前方,奔往每個想到的地方,試著尋找。

  隨著疲勞累積,隋著痛苦增加,隨著一再撲空,某人再度耳語——妳真的,真的真的有打算幫助妳重要的人嗎,這點程度的努力算得上認真嗎?妳只是擺出一副激動的模樣說自己想幫助別人,只是希望有人能稱讚這麼英勇的自己,不是嗎?

  「不是……」

  派翠西亞靠著風力發電裝置的柱子,咬牙切齒,氣息紊亂。

  雙腳疲憊不堪,別說奔跑,連走路都很辛苦。

  即使做到這種地步,依舊連第七學區的四分之一都沒探索完。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這個學園都市有兩百三十萬居民。如果將旅客和出差者算進去,人數會更多。說要找遍每個角落,憑個人之力又能做到什麼程度,明明自己的力量弱小到連一支掉在小商店街的手機都找不到。

  所以。

  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明白了吧。

  像這樣身心俱疲垂頭喪氣咬緊牙關地靠著柱子,也是個很美的姿勢吧?

  實際上。

  什麼重要的人根本無所謂吧。

  說吧。

  說妳害怕成為拋棄血親的加害者,所以想當個被自責壓垮的受害者。

  「不是!不是!不是——!」

  面對自己內心的軟弱,讓派翠西亞扶著柱子跪倒在地。這究竟是因為真的精疲力竭,還是在一個好時機擺出英勇的姿勢後轉為放棄?已經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了。

  無能為力。

  只有領參加獎或努力獎的機會。

  說起來,就算能奇蹟似的和姊姊重逢,自己又能做什麼?

  埋藏在胸口的炸彈。

  真有準確摘除它的手段嗎?

  「嗚。」

  少女連站起身都辦不到。

  派翠西亞蹲在地上,獨自啜泣。

  「嗚嗚……!」

  如果她再笨一點,或許就不會產生什麼多餘的雜念,光是持續無謂的努力就能滿足也說不定。

  如果她再聰明一點,或許就能瞬間找到姊姊所在處,用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法摘除「炸彈」也說不定。

  可是,派翠西亞不夠。

  所以。

  「怎麼,已經放棄掙扎了嗎?」

  聽到這個聲音,縮著身子的派翠西亞不由得抬起頭來。

  用以補齊不足的某人到來。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感覺會埋沒在風景中的平淡人物。

  上里翔流。

  「什麼時候……?」

  「這個嘛,是什麼時候呢?」

  「你到底……知道多少?」

  「這個嘛,知道多少呢?」

  或者。

  一切都在他的手掌心上也說不定。大家一起洗澡,一起吃飯,都是用來刺激因為時限而焦急的派翠西亞。在四張半榻榻米的空間硬是鋪五組棉被,也是考慮到這樣派翠西亞一動必定有人察覺。於是他做出安排,讓用一般方法不肯說出問題的派翠西亞自己露出破綻,並持續觀察。

  或者。

  他什麼都沒想也說不定。大家一起洗澡,一起吃飯,都是普通的粗神經行為。在四張半榻榻米空間裡硬是鋪五組棉被也是單純的偶然,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個任憑周圍女孩子擺布的丟臉男性。來到這裡也只是個偶爾,碰巧而已。

  無法確定是哪一種,不過是哪一種都無所謂。

  總之重要的是。

  上里翔流來到這裡。只有這點。

  「之前也說過吧,如果妳不講,我們就會調查。如果妳主動開口,可以自己劃分真相的範圍,只提供需要的情報就好;但如果由我們調查,就無法選擇公開哪些真相。所以,我能想見妳的焦急。凡事都容易流於被動的妳,會主動離開既定的軌道。」

  「……」

  「妳要怎麼做,就這樣繼續下去嗎?『說話』或『調查』,簡單的指令。繪戀她有個人實驗室,我們已經著手分析從妳體內冒出來的黑色玩意兒。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想必會揭露更多的真相吧。這樣行嗎?剛才我也說過,若是『調查』就無法劃分真相的範圍。如果妳要隱藏,就會有比妳所擔心那些更為嚴重的部分出現在眼前。這樣也行嗎?」

  派翠西亞稍微思考了一下話中含意。

  她終究是個聰明的孩子。

  「太卑鄙了……」

  「我想也是。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我已經聽了不少次。」

  「因為,這已經跟我的意願無關了不是嗎。不管YES或NO都無關緊要,這不就等於你一旦開口說要幫忙就會出手幫到底了嗎。就算我大喊雞婆或多管閒事,也木已成舟了不是嗎?」

  「對啊。」

  他不是說完要幫忙才煩惱的男人。

  在說出要幫忙的當下,他已經安排好包圍網。事到如今無論是逃跑、旁觀、拒絕,或者做任何事都一樣,除了「默默讓人拯救」以外的路都已被封死。

  想必。

  即使派翠西亞在這個時候拒絕解釋,逃往夜晚的街頭,上里翔流也會擅自出手吧。他想必會從其他管道逼近事件的核心,在最終決戰的場面若無其事的出面插手。

  至於平凡的高中生,則是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這麼接著表示:

  「不過,這有什麼問題嗎?」

  助人這種行為,不需要理由。

  丟出的藉口愈多,愈顯得這人虛情假意。

  而助人這種行為,無論多貪心都能原諒。不管多卑鄙,多低劣,多犯規,所有的過程都會因為結果而得到原諒。

  誰的原諒?

  這連問都不用問。

  當然是自己原諒自己。助人者將成為能如此自豪的人。

  「……我的身體裡面,有『這個』。」

  依然蹲著的派翠西亞似乎是認命了,輕聲說道。

  在她稚氣而端正的柔軟小臉上,能看見皮膚抽動,彷彿內側有「某種東西」蠢動。這是從潛航狀態轉換為浮上。狀似蠕動的蛇,或說軟體生物的觸臂。表面如冒泡般互噬,如螢光漆般閃耀的物體不知是眼珠還是吸盤,總之上頭覆蓋著大量突起物。「某種東西」彷彿已從頭與鎖骨滲透到衣服深處。

  即使隔著厚厚的羽絨夾克,仍能看出那單薄胸部的中心正詭異地跳動。

  「來自南極的寄生生物。這種未知的生物,會溶解人體的脂肪確保空間後躲進去。傳染性低,但致死率非常高。如果強行摘除,我必死無疑。」

  「……這樣啊。」

  「我姊姊試著要解決這個問題,不曉得是打算用驅除劑還是移植。詳細理論我不清楚,也不知道姊姊所相信的方法是否可靠。然而,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依靠姊姊的方法。」

  「因為一旦失敗就會危及自己的性命?」

  對於上里的疑問,派翠西亞搖搖頭。

  「因為如果進行順利,在解決辦法完成時姊姊也會跟著死亡。以前她曾提過有風險……但實際上幾乎是百分之百,必死無疑。」

  「……」

  「姊姊在自己體內放了『炸彈』。那是某種腫瘤……似乎又不太一樣。不過按照遠距離超音波掃描的結果,成長速度極為異常。照那樣下去,會壓迫心臟和肺……不,甚至會導致心肺破裂。至於時限……想必撐不到明天早上。而且,姊姊她認為這樣也無所謂。」

  「原來如此……」

  上里用手抵著下巴。

  「換句話說,如果讓妳活下來,姊姊就會死亡,而如果讓姊姊活下來就無法治療妳。是這樣對吧。」

  「你相信這種事嗎?」

  「妳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相,老實說根本不重要。不管妳在這裡說的是真是假,我們遲早都會掌握真相,並且擅自抵達結局。所以不需要什麼擔保,現在就先照妳的路走吧。」

  上里一副無所謂的口氣說道。

  這話完全無視當事人的心情。然而,這反過來說也是種無條件的信賴,無論怎樣的失敗都不會把責任推給派翠西亞。這是為了不說出「都怪當時派翠西亞沒說出真相,都是因為妳不肯坦白才沒趕上最後那一刻。人等於是妳殺的」這種話。

  「而現在重要的是,基於這個前提,妳想做些什麼,又要怎麼去做。想解救人在某處的姊姊。從妳在街上亂轉這點看來,她似乎就在學園都市裡。然後呢,如果碰上她,接下來要做什麼,妳要怎麼救她?」

  「這……」

  「妳應該有靈感才對,不管那有多麼荒誕無稽。要不然,妳不會『放棄』我們。離開公寓時的妳,腦中應該有個天秤才對。A與B,跟隨我們或是自己行動。妳一定思考過哪一邊比較有用。」

  「……」

  「摘除姊姊胸膛裡的『炸彈』,是妳的第一目的。即使會導致自己無法生存也一樣。」

  上里翔流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不過,實際上妳沒有方法。能夠以外科手術摘除的人很少,要靠來自南極的『那個』應該也很難吧。從這點看來,妳依賴的不是它。那麼,除了摘除胸部的『炸彈』之外,妳應該還有能解救姊姊的手段吧。」

  派翠西亞無法回答。

  只要不說,對方就會擅自調查。而調查得來的真相,無法劃分界線。

  事情發展就和上里之前說的一樣。

  「……這麼一來,事情就簡單了。妳打算奪走姊姊的『理由』。講得更明確一點,就是讓她要拯救的自己消滅,藉此奪走姊姊保留『炸彈』的動機。妳從一開始就打算犧牲自己。而且即使妳沒有摘除『炸彈』的方法,將東西埋進體內的姊姊就不見得了。所以,為了打動姊姊,妳決定捨棄性命。這樣就將軍了,對吧?」

  「嗚。」

  「從這個角度去想,妳先前的舉動也就容易解釋了。看上去有英雄主義的味道,卻又因為傷害自己帶來的痛苦而感到喜悅。不知該說是下定了自殺的決心,還是想藉由陶醉在角色之中淡化現實的恐懼。妳並不是想找到姊姊。不管怎麼努力都找不到,自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妳重新審視這麼低劣的自己,以沉重的心情嘲笑自己沒有生存的價值,一點一點地進行踏出最後一步的準備。所謂的時限,不是指找到姊姊並解救她。而是自己非死不可,在那之前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應該是這種意義上的時限才對。」

  「嗚嗚嗚嗚!」

  派翠西亞咬住嘴唇,接著輕聲啜泣。

  試著站在她的角度想吧。到頭來,隨著「上里勢力」洗澡吃拉麵,順著他們那缺乏緊張感的步調,也是其中一環。也就是在最後關頭到來前盡量地奢侈,製造回憶之類的。就如同正因為「沒有下一次」,才會不顧一切跟陌生人出發來一趟自殺旅行那樣危險。所以,派翠西亞奉陪到最後一刻。無論自己希望與否,她都將那個熱鬧的氣氛當成「最後一日」。

  一旦顛覆前提,看見的景象也會跟著改變。無論多麼殘酷,「調查」得來的真相都掩蓋不住,全都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過,妳做不到,對吧?」

  上里輕輕嘆口氣。

  「無論情緒變得多亢奮,就算讓自己顯得浪漫、感傷、慷慨激昂,依舊沒辦法捨棄生命,對吧?」

  讓姊姊活下來。

  為了家人捨命。

  不管說得再怎麼動聽,能否實際採取行動又另當別論。而派翠西亞無法做出這個選擇。要上吊、割腕,還是要撞火車?雖然不知道少女預期的死法是哪一種,但總之她終究無法付諸行動。

  而且。

  這樣的自己實在丟臉。

  姊姊為了拯救家人而付出生命。縱然知道腫瘤(?)以異樣的速度在體內膨脹,最後更會從內撐破身體,依舊持續和這股恐懼戰鬥。但是派翠西亞無法回應。就連只要瞬間就能喪命的捷徑,都讓她雙手顫抖得什麼也做不了。

  所以。

  「我希望妳能告訴我一件事。對妳來說『救贖』的定義是什麼?」

  「?」

  「這裡有種叫『理想送別』的力量。」

  說著。

  上里翔流一副真的極為隨便的模樣,將他微張的右手五指握起。

  緊接著。

  啪哩——!

  原先派翠西亞靠著的風力發電風車,中段被「啃」了一大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派翠西亞無法理解。

  就連看見倒向別處的「殘骸」,也感受不到恐懼。

  她以肌膚體會到極為壯觀的「某種現象」。

  上里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威力如妳所見。雖然使用條件有點複雜,不過只要準備好這玩意兒,不管是『魔神』還是什麼有的沒的都能二話不說將他們從這個世界抹消……嚴格說起來不是殺人,但以結果來說很像。彼岸與此岸——如果將人與人無法再度相會的狀態稱為死別,那麼『理想送別』能帶給任何存在死亡。」

  「啊……」

  「這點我能保證。『理想送別』沒有痛楚。雖然我沒有自己試過,但根據像活魚現切生魚片那樣的體驗者表示,心中似乎會充滿前往未知新天地的希望;它也不會失敗,只要條件齊全,管他是太陽還是黑洞都能毫不留情地一擊抹消。還有,也不會留下難以入目的屍體。不會有任何人成為第一目擊者。再加上,雖然不知道『那邊』是怎樣的地方,但至少……『有』。死亡不會奪走一切,不會讓妳的痕跡一點也不留。」

  「啊啊!」

  「好啦,妳要怎麼做?」

  上里翔流在少女面前揮揮右手。

  從剛剛開始,派翠西亞就像盯著催眠術的單擺一樣盯著那隻手。

  「一切都在瞬間結束。就自殺道具而言可以說『理想』呢。由於已經抹消過許多對象,所以我明白。只要妳合乎條件,我就不可能失敗。所以我想知道妳的定義。對妳來說,所謂的救贖是什麼?如果為了姊姊自殺明明是最佳解,卻踏不出那一步,因此想從自己的軟弱中解放,那麼我提供妳更有效率的方法。我會一擊抹消妳的存在,替妳奪走妳姊姊身懷『炸彈』的理由。好啦,妳要怎麼做,我可以將這當成是妳的救贖嗎?」

  上里翔流晃著那隻右手,隨性地朝少女走近一步。

  轟!

  消除一切的右手,帶著驚人的壓力緩緩伸到派翠西亞頭上。自由的星空遭到封殺。仰頭的少女什麼也做不了。只要上里稍微動一下手,派翠西亞大概就會像風車一樣被挖離這個世界吧。

  「盼望新天地嗎?」

  這樣才對。

  想保護重要的人,這是最佳方法。

  不會痛也不會苦。一切都在瞬間結束。

  既然能提供這種夢一般的方法,那麼上里該算得上救世主吧。

  沒錯。

  沒錯。

  沒錯。

  就是這樣。

  可是。

  「……不要。」

  回過神時,派翠西亞已輕聲呢喃。

  軟弱的自己再度露面,還讓自己以外的人得知。儘管強烈的羞恥與厭惡讓她渾身發燙,少女的話語依舊沒有停下。

  「我不要。我才不想死在這裡!任性也好,白費力氣也行。但這樣只是把事情全部丟給別人不是嗎!我擅自尋死,只是因為不想看見將來而蓋上蓋子而已!這麼做,一定沒辦法救姊姊。我沒辦法抬頭挺胸!」

  在最後的最後的緊要關頭,上里聽到了這些話。

  看見一個悲痛萬分而不顧體面,眼淚鼻水滾滾而下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我非救姊姊不可。因為,我不能讓姊姊照她的預期死於體內膨脹的腫瘤,但如果我先走一步奪走『理由』,姊姊今後就得永遠帶著割捨家人生存的標籤活下去!兩者都不是救贖!不管我死還是姊姊死都不行!不管怎麼掙扎,不管多麼難看,不管多麼犯規!我都非得找出第三條路告訴姊姊,讓她活下去!」

  一定要。

  儘管依舊蹲著,儘管下半身沒有力氣。派翠西亞依舊再度抬起頭,看著擁有絕對力量的上里翔流那雙眼睛,這麼大喊。

  「所以!我才不要你的什麼救贖。我不需要什麼輕鬆的逃避之路,什麼新天地我敬謝不敏!我會堅持到最後,試著在這個世界做垂死掙扎。如果姊姊為了我拋下一切,那我就要展示一條『不用這麼做也行喔』的路給她看!有沒有選擇根本不是問題,沒有就自己創造!自己準備!需要的不是那種躲開辛酸現實逃避的『力量』!而是突破難關,向前邁進!面對一切的『力量』——!」

  他聽到了。

  他聽進去了。

  上里翔流承受了派翠西亞的靈魂吶喊。

  在這樣的情況下。

  輕輕地。

  他真的無比簡單,無比自然地,將右手放在派翠西亞頭上。

  沒有痛苦。

  也沒有恐懼。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儘管被擁有「理想送別」這種強大力量的右手碰觸,派翠西亞卻四肢俱在毫髮無傷。

  「這玩意兒有幾個發動條件。」

  上里說道。

  同時輕輕地笑著。

  「其中最重要的,似乎叫做『願望的重複』。比方說,嘴上講著想脫離封閉環境但其實不想拋開受到女孩子包圍的生活;害怕自己的武器卻又因為它威力強大而欣喜;嘀咕著想和戀人長相廝守卻沒打算毀掉自己擁有的後宮,嗯很多很多。還有就是這種人所創造的東西等等。大概是因為對任何事物都同時擁有相反願望的傢伙,多半在巴著這個世界不放時也懷著自我毀滅的心願,所以容易找到下手之處……反過來說,對於總是目標堅定絕不動搖的人,這玩意兒就不太好發揮。無論怎麼做都沒辦法讓『放逐』的力量生效。」

  「啊。」

  話中含意。

  聰明的派翠西亞漸漸明白了。

  錶型裝置的數值跳了一下。

  噗通。彷彿捕捉到了溫柔的心跳。

  然而另一方面,上里翔流則是逕自對起答案。不管坦白與否,不管那些是真相或謊言,全都無所謂。他會自己前進並自己抵達結局。一如他說過的那樣。

  「如果這隻右手沒有任何反應,那麼毫無疑問地,是因為妳已經堅強得能夠在這個混帳世界裡找出一條路,派翠西亞。我嚮往這種堅強。我真的認為這樣很了不起……幹得好。妳剛剛戰勝了『人類』這種生物所擁有的負面意念。」

  他溫柔地撫摸少女的頭。

  那隻手離開時,讓派翠西亞覺得有點可惜。

  然而,這也是必要的儀式。

  接著,上里像嬌小的少女伸出那隻右手。

  正面承認少女至少和自己對等。

  「所以,請讓我再次和抓住這隻手的妳握手吧。能不能讓我也幫忙妳現在要處理的工作呢?我不是來解救妳,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妳的傳說之中。」

  握手。這是誰都做得到的簡單動作。

  然而在這同時,它也是一種究極信號。只有克服「理想送別」的發動條件,也就是克服「嘴巴說得好聽,但實際上既非YES也非NO的願望重複狀態」並找出一條路的人,才有資格接收。

  派翠西亞戰戰兢兢地伸出小手。

  上里只是等待。

  於是,稚嫩少女將手放上究極武器的柄。

  「拜託你,幫幫我。」

  「雖然慫恿到這種程度實在不該這麼說,但這是條艱辛的道路喲。」

  「不管怎麼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想解救我姊姊。我想回報願意為了我毫不遲疑地付出生命的姊姊。就算沒有解決方法,就算這等於切斷自己的救生索,我也想抬頭挺胸活到最後那一瞬間!」

  「即使在這條路上衝刺到最後,妳的安息也不會到來喲。」

  「所以,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到底該怎麼樣摘除姊姊胸部的『炸彈』,我毫無頭緒。正因為如此,能動用的手段愈多愈好。這跟你幫不幫得上忙無關。為了我……不,為了解救我姊姊,請你成為我的一部分!」

  「嗯,如果這樣也無妨的話。如果妳有一顆堅定的心,無論遭受多大的震撼,都不會輕易許下諸多願望,而能持續貫徹自己那一條路的話。」

  堅定。

  十分堅定。

  上里翔流握住少女的手,對她微笑。

  「我尊敬妳。為了尊敬的人,我不會有所保留。我會使用我擁有的一切,為了妳和世界戰鬥。」

  14

  稍遠處的大樓屋頂,數名少女聚在一起。

  繪戀、暮亞、獲冴。

  「妳們看,果然變成這樣。」

  「哎呀,這發展就和平常一樣嘛。說實話,雖然以個人立場而言會覺得相當不爽,可是反正阻止他也不會聽,他只會一個人往前衝而已。」

  「……話說回來,『其他人』也跑來了呢。附近每個屋頂都在搶位子。」

  將裝有大量十圓硬幣的寶特瓶像抱嬰兒那樣用雙手抱在懷裡,而且頭髮剪得像下垂狐耳那樣亂的不良少女,看向周遭多處。

  複數……不,或許該說數量龐大吧。

  總而言之,無數氣息在黑暗中散發沉重的壓迫感。

  「『上里勢力』在此集結……的感覺是吧。」

  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們沒有自覺,但這些人全都在某方面蘊含比「魔神」更強烈的光芒。

  她們沒有「嘴上說要保護世界下手破壞卻毫不猶豫」這種偏差。也沒有「幻想殺手的擁有者很危險所以也準備其他手段吧」這種願望的重複。

  「那個~人家向來負責後方支援,或者該說是情報人員,因此基本上負責留守,不過妳們兩個都是直屬護衛吧。上里他好像忘了原本的目的滿心想著要衝上最前線,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黑色長髮留至腳邊的少女,晃著寬鬆白袍的衣袖傻眼地問道,於是眼鏡少女和不良少女各自聳聳肩。

  她們分別說道。

  「這個嘛,就跟往常一樣。」

  「是啊。礙事的東西全部毀掉。這樣不就好了嗎?」

  行間 二

  即使從前的王國消滅、文明風化,儀式仍舊會留下。

  由於在半吊子的外側世界不受保護,因此對於它們的解釋變得更加隱密,更加極端,更加激進。

  好比說,劇烈日照與乾旱導致連一杯水都要不到的時候。

  好比說,疾病蔓延導致人類的尊嚴像紙屑一樣飛走的時候。

  好比說,好不容易存下來的穀物在一夜之間被大量蟲子啃光的時候。

  或者。

  是由於恐懼深植內心,再也不想碰到這種事所採取的預防手段所致。

  古今東西的宗教與神話,解讀傳說時常能看見殘酷描寫。砍頭的故事、挖心臟的故事、烈火焚身的故事,許許多多。就連世界最大的十字教,核心也是處刑的故事。接著是初期鎮壓的時代,再不然就是中世紀的狩獵魔女時代。如果「只取這些」,那麼出現自挖雙眼的修女、劈開頭顱蒐集聖者的腦等故事也不足為奇。

  「只看」行為本身,無法估量本質。

  其中還存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理由,以及思想。

  可是,愈變愈極端的儀式,往往也會失去這些精神。只管聳動、血腥,甚至當成「因為其他人都不做所以有特殊意義」。

  「啊……啊啊。」

  某時某地,有個男人在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叫「天國的證明」的實驗。埃及神話是肯定投胎、復活、輪迴轉生的宗教。說穿了木乃伊的由來,就是為了讓暫時前往冥界的死者靈魂能夠回歸而保存肉體。

  換言之,能夠管理肉體與魂魄。

  有一派想要以具體手段證明這件事。這些人在溫室中培養一名純真少女,讓她在不知道汙穢的情況下成長到一定年紀;接著按照儀式步驟殺害她,將心臟以外的內臟取出後保存在其他容器中,填充木屑維持體型,再浸泡藥劑並以亞麻布包住;最後為了不讓她在前往冥界路上遇襲,以針線將陰部縫合。埃及神話會為了測量人的善惡取出心臟秤重,而這實驗會對心臟動手腳,讓它發出訊號,讓人明白從肉體離開的「某種東西」會用什麼方法前往何處。

  神會察覺邪惡的企圖而關閉天國之門嗎?

  但犧牲的少女本身無罪,那麼天國之門會開啟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少女出自罪人的家系。

  就該派的價值觀而言她有罪,獻出生命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少女也如此期望。

  她相信,今天就能卸下肩上的重擔。

  沒人有什麼不滿。

  或許只有悲劇蔓延。

  「……或許已經沒人會阻止,或許已經沒人會感到疑問。真要說起來,或許世界上多數人根本沒注意到這種不幸,對於在地球另一邊發生的事,就算注意到也會覺得無所謂……」

  宛如詛咒。

  宛如求救。

  這名啜泣跪倒的男子,只是喃喃自語。

  他知道。

  那名少女無論遇上誰都會笑著打招呼,不挑食的她會面帶笑容吃光端出的料理,也尊敬那些知曉自己所不知的先人。男子知道她不只是文件上的記載,更是一個會笑會哭的人類。

  雖然,這或許只是因為計畫所需而輸入的扭曲純真善性也說不定。

  然而一副知情模樣的「本營」,真的理解她嗎?

  少女已經多前進了一步。

  她在建築後方種了小花。

  只有在這時,她才會老實地展現出好惡,會因為開花的樣子而嘟嘴,有必要則會拔掉周圍的花草。

  這種徵兆,並未列在預先寫好的計畫書內。

  這證明少女並非塑造出來的人偶,她毫無疑問地建構了自我。

  儘管如此。

  卻只能毀掉她。

  「應該可以說『但是這不合理』才對啊!所以,拜託,來個人和我一起哭。拜託來個人站在大喊『這樣不對』的一邊!」

  「作業」即將開始。

  少女的全身將經由一連串機械性步驟加工。

  旅程即將開始。

  ……想來,會和過去眾多受挫的魔法師一樣,無法穩定與觀測靈魂「本身」,只會白白犧牲一條命。

  就在。

  開始的前一瞬間。

  『嗯,我確實聽到你的聲音了。』

  某種東西出現。

  就連目睹奇蹟的男子,也無法判斷這個奇蹟始於何時。他只知道纏著繃帶的褐膚女神站在眼前,而且淚水盈眶。

  『我是奈芙徒絲。』

  她說道。

  『神話中將死亡視為預定和諧,當成必要犧牲,我則是質疑這些傳說的女神。所以流淚吧,不管哀求得多麼難看都無妨。這是為了譴責高唱完美卻無法否定死亡的一切。』

  緊接著。

  尖叫聲使得所有物質高速振動,在瞬間讓該派的一切全都回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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