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勝利之戰的終結
第四章 無勝利之戰的終結 A.A.A.
1
學園都市第二十三學區。
這個專精於航空太空開發領域的學區,放眼望去盡是廣闊的灰色柏油路。不用說,這是為了盡可能替發射場與跑道確保空間。頭上是毫無遮蔽的藍天──乍看之下會讓人認為它到處都是開闊空間,但實際上這片天空的時程表早就以分秒為單位塞滿了,無數大大小小的飛行器有如織布般往來移動。如果沒有高科技的管制引導,會讓人覺得什麼時候發生相撞事故都不足為奇。
同樣地,也會有自然發生的鳥擊,塑膠袋被風捲上天,甚至是人為疏失等狀況。為了排除這類風險,到處都有警備用的無人機巡邏,這點也是第二十三學區的特徵。
一般來說,「跳下巔峰單車站在柏油路上的少年」這類狀況,應該早在秒針轉完一圈之前就會被偵測到。
之所以沒事,想來是因為有學園都市第三名的電子支援。
那麼。
「呵。」
這位老人又是什麼來頭呢?
已經失去「水分」這項概念的枯枝般手足;和削減到極限的肉體剛好相反,裝飾得無比奢侈的紫金袈裟;用來代替柺杖拄地的,則是一把純金打造的劍。
「特地做好準備等待老夫啊。你大概以為,在開闊的地方就能不管周遭損害盡情戰鬥,不過回顧一下之前的發展……光是這樣還不能如你所願吧?」
不慌不忙。
這位「魔神」踩著悠哉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上条當麻。
他根本不在乎「現場只有上条一人」這點。也沒提及「到處都看不見御坂美琴的身影」這件事。
說穿了,他根本不會提防人類急就章設下的策略與陷阱。
所謂的「魔神」,所謂的僧正,可不是那麼渺小的存在。
「不管多少次老夫都要問,上条當麻。」
黃金劍輕敲地面。
僧正與刺蝟頭少年,隔著一定的距離對峙。
「咱們這些真正的『搗蛋鬼』,想將這股能在不知不覺間扭曲命運的力量,交給你來打分數。帶來六道之外的第七條『道』,成為能夠收容強力寶劍的劍鞘,去除咱們心頭的刺,讓無形的安心擁有形體;相對地,你將坐上支配世界命運的計分者寶座──你有沒有這個意願呀?」
回答只有一個。
少年也一樣,自始至終都沒有動搖。
「我拒絕。」
「原來如此。」
僧正一手拄著劍,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搔了搔乾枯的側頭部,歪頭表示疑惑。
真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他彷彿在說「為什麼會得到這種答案?真是不可思議」似的,這麼接下去:
「這只是早或晚的差別。你遲早要接受,只差在接受之前損害會擴大到什麼程度。老夫應該已經一再告訴過你了才對。」
「你……」
對方要出手了。
要訴諸暴力了。
「事到如今你還想做什麼,僧正!」
或許是氣息讓上条察覺不對勁了吧,他不禁擺出戒備的姿勢。然而這在力量太過龐大的僧正眼中,只像是小動物瑟縮著想撐過暴風罷了。
接著老人告訴他:
「所謂的選項總是在『前方』,自己接下來選擇什麼,將從無限的可能性裡決定未來;裡頭有悲劇有喜劇,有幸運有不幸,有平穩有戰亂,一切都在裡頭,只要選擇正確,就能踏上不用讓任何人喪命的道路──哎,你該不會這麼以為吧?」
轟!厚重的柏油跑道大幅度裂開。
僧正的左右,豎起一對有如高塔的巨大手臂。木乃伊領著像生物一樣蠢動的巨手,無精打采地這麼說道:
「那就太天真了。」
無比地。
輕描淡寫。
「你該不會忘了吧。老夫和土關係密切,能夠操縱泥土引發種種現象。不過有限終究是有限,老夫並未擺弄質量守恆定律……好比說,你覺得在抽出這麼大的質量後,原本該在地下的土與泥會怎麼樣呢?」
緊接著。
遙遠地平線的另一邊,有如龐大積雨雲的物體高高隆起。不,不對。那是灰色的煙塵。由於大樓爆炸等現象而產生的煙塵山。地球是圓的,因此一般來說街道或許該藏在地平線之下。但這些有如積雨雲的煙塵飄得又高又廣,足以顛覆這個前提。
這已經不是一棟大樓的程度了。
煙塵發生地點不止一處。想來現場應該能見到大樓接連崩毀倒塌的景象吧。粉塵既像蠕動的蛇,又像配合土撥鼠鑽地而隆起的地面一樣,以生物般的動作不斷增殖。
「嗚。」
沒錯。
這是上条他們逃竄,僧正沿途追趕所經過的路線。
宛如過程中木乃伊隨意抽出地下土壤之處,在槍響後一同崩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市。
逐漸崩毀。
「老夫說過了吧。這是早或晚的差別。」
僧正說得好像自己真的很傻眼一樣。
「你似乎一直沒注意到這點,所以才讓損害平白擴大。好啦,剛剛這一波,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埋在瓦礫堆底下呢?」
吞噬大地的破壞逼近。
它已經成了一條無法捉摸的導火線。
「如果你以為自己能選擇損害的大小,那誤會可就嚴重了。」
他語帶嘲弄,笑談少年的無知。
「話先說在前頭,動手的可是老夫喔。」
接著毀滅的導火線抵達僧正腳邊。
即將發生的現象顯而易見。
「還有,如果你真以為自己不會牽扯進去,那也未免太膚淺了。唉,這或許也算日本人會有的悠哉思維吧。」
穩固的柏油同時崩塌。
二十公尺見方範圍內的土地整塊塌陷,重力感隨之消失。只能緊握右拳的渺小少年,轉眼就已遭到吞噬。
2
學園都市遭受了從第七學區起,經過第五、第十八學區,最後達到第二十三學區的大範圍破壞。
站在終點的上条當麻,也隨著地層崩塌而落入地下深處。
這空間看起來不像是地層自然裂開而成。
此處從一開始就有地底設施。直徑二十公尺,深度達三百公尺以上。到了這種大小,光是高度,就足以讓空間成為「凶器」。
實際上。
摔到圓筒空間最底部的僧正,在墜落瞬間全身上下就接連發出乾燥的聲響。聽起來說是人類骨肉碎裂,不如說更像是乾燥樹枝折斷的聲音。一度有如登陸水母般攤開的紫色法衣,很快地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恢復人形。
相對地,上条當麻……
「呵呵。」
僧正笑了。
刺蝟頭少年的手腳和軀幹上,纏著無數的粗電線。這些東西似乎漂亮地分攤了體重,讓他免於摔死。
當然。
僧正不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偶然。
他了解上条當麻。
一個早已被運氣拋下的不幸少年,實在不太可能只在這種時候碰上好運。而且,當事者絕對不會策劃什麼仰賴偶然或奇蹟的作戰。他應該是以不指望這種東西為前提而行動才對。
既然如此。
「這種事不可能自然發生。原本跟你在一起的小女孩不見蹤影……應該是她幫了你吧?這麼一來,代表打從一開始你就把摔下來這點也考慮進去了。」
有什麼用?
那又怎麼樣?
沉重的聲音響起,大量土石從人造物體的深處溢出。僧正周圍的瓦礫山,有如生物一般吞噬而來。主格是土,但人造物體的無數突起從中伸出、集中、扭曲,化為巨大手臂。
帶來一股彷彿被蛇頸龍盯上的壓迫感。
「如果有計謀你可以施展,如果有陷阱你可以發動……不過,老夫可是會踏平一切往前進喔。這只是早晚的差別。趕快絕望才是正途,對吧?」
「……」
相對地。
甩開無數電線,以雙腳踏在金屬材質地板上的上条則是──
「要說損害的話,可是完全沒有喔。」
「……什麼?」
好不容易,秋川未繪在運動提包裡塞著液體鑽石保護容器的情況下,來到了母親工作的貴金屬製造商總部大樓。
然而,這並不代表一切都已結束。
「未繪!」
「媽媽……?」
未繪呆呆地低語。媽媽是擔心自己所以出來迎接嗎?不,這不對勁。途中沒有聯絡,所以媽媽應該不知道未繪「何時」會抵達這裡才對。
那麼,有其他外出的理由?
於是未繪環顧周圍,發現有許多人從各棟大樓裡衝出來。
「質量守恆定律?知道啊。每次製造巨大手臂就會把地下抽空?知道啊。你準備了下流的『炸彈』打算整我?知道啊。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在提防!」
說著,上条拿出行動電話。
相對於破格的「魔神」來說,實在太過平凡,太過渺小的現代武器。
「建築有倒塌的危險!請盡可能地朝公園的方向,朝不會被倒塌建築與玻璃碎片影響的方向移動!……初春!重新確認人口分布。安排不會被橋或十字路口堵住的路線!」
『已經做了啦~好啦好啦,交通管制中心,手動重新調整交通號誌的順序。這麼一來應該能讓人潮流動最佳化才對!』
那個雙馬尾的……不是警衛而是風紀委員嗎?總之她大聲地喊叫。
母親緊緊包住秋川未繪的雙手。
「沒事,未繪,沒事的。」
「到底怎麼……」
她話才說到一半。
整片大地就開始劇烈震動。
「聯絡,和哪裡聯絡!拿出『魔神』這種理由誰相信!光是聯絡你的熟人,要怎麼樣才能這麼多人移動?」
「光是我們班上的同學大概不行吧。」
上条乾脆地承認。
隆隆隆隆!柏油路面直線狀高高隆起,彷彿有隻長達數十到數百公尺的蛇或蚯蚓在土中鑽動。這種尺寸已經不是動物圖鑑會記載的程度,或許用龍之類的稱呼比較好。
各地的大樓都在詭異地搖晃。
看上去有如遇風的柳枝,彷彿隨時都會斷折一般地靠不住。
至於躲進地下減災結構裡的番外個體與黑夜海鳥,則是像這樣交談。
「糟糕糟糕,制震器真的有按照圖面上那樣嗎?總覺得它沒把搖晃全部吸收掉耶。好啦好啦,就用御坂的能力幫它發揮該有的功能吧。」
「嘿,一個就像惡意集合體的傢伙居然會助人,還真是稀奇呢。」
「……最近御坂注意到一件事──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啦~!這一帶好像都是高級服飾店和珠寶店喔。如果賣他們一個人情,說不定能替人生帶來許多意義耶!哎呀,難得出來逛街花錢,居然半路上碰到賺錢的機會,真是不可思議呢!」
「妳根本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跟在『黑暗的五月計畫』才被植入的我不一樣!」
「可是呢,換成又是千金小姐又是第三名的她就另當別論了。她好像跟風紀委員還什麼的有交情呢,這座城市很乾脆地就有動作嘍。哎呀,所謂的人脈還真厲害呢。擴散力根本就是兵器。如果是我,絕對沒辦法那麼簡單搞定。」
「……」
不過,沒發生那種事。
街上的建築並未倒塌。
「……?」
秋川未繪戰戰兢兢地抬頭往上看,但大樓並未倒下。連一片玻璃都沒破。明明地下應該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損害卻沒影響到地面上。
「所以媽媽說過了吧。」
少女回過神時,發現母親對她眨眨眼。
「沒事的。這座城市啊,有他在保護。所以絕對不會有事。」
上条開口。說出了非常微小的趨勢,以及規則。
「學園都市的維安系統,有辦法理解『魔神』這種超自然的威脅嗎──你大概在想這件事吧。不過理由很簡單。因為從東京灣到丹麥這一連串歐提努斯鬧出來的風波,早就讓學園都市心驚膽戰了。」
就在區區數公尺之下,戴著眼鏡的禿頭中年男子脫下外套隨手扔到一邊,以行動電話下達著指示。
「躺在倉庫裡的液體建材有多少倒多少!出事的地方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多,簡直就像無視安全標準的隧道網,這樣下去不但整個地基都會被抽掉,上頭的街道也會全毀!」
聽到電話另一邊的人依然因為他無視正規步驟的舉動感到困惑,男子終於用中指推了推眼鏡。雖然電話另一邊看不到,但這或許是種類似儀式的舉動。
「囉唆給我聽好照我說的話去做笨蛋!等事情全部結束確認大家都沒事以後隨你高興把我丟到窗邊還是離島都行!」
這時,一名女性警衛前來確認狀況。
「要求民間人士協助真是抱歉。呃,感覺似乎能搞定……?」
對於她的疑問,回答相當簡單。
一名父親這麼說道:
「我會想辦法搞定。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先前這人的女兒曾感到疑惑。
為什麼要在不用道歉的場合猛低頭?那張臉毫無耀眼之處,甚至讓她到現在依舊不明白母親為什麼決定結婚。為什麼父親會變成這樣呢?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他找到了比自己的興趣更重要,比讓自己耀眼更重要的東西。
為了保護這些東西,他會賭上他所能付出的一切。
「雖然大家表面上沒有意識到,但還是會留下瘡疤。就在問題大致解決,準備用聖誕節的熱鬧氣氛沖走這一切時,聖日耳曼又來大鬧一場。他在人們最神經質的時候揭開瘡疤。大家當然會變得像驚弓之鳥。」
勉強撐過去了。
得救了。
秋川未繪的終點沒有崩塌。大樓並未倒下。之後只要將這個液體鑽石的保護容器寄放到建築裡,就算是強盜應該也沒辦法輕易出手。
就在少女這麼想的時候。
有了別的動靜。
「……找到妳啦。」
「就像碰到防犯演習這種東西時,也會大肆買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算用的防災物品求心安一樣,發洩的意味比較大對吧。接著今天你引發了大騷動,應該會產生各式各樣的反應才對,不管這反應是好是壞。整個學園都市會亂成一團,亂到我們這些『當事者』反而無法預料。」
人群擠得水泄不通,因此秋川未繪起先沒認出聲音的主人。
然而一旦注意到,意識就會像看到錯視畫一樣被吸引過去。
那人就在眾多穿西裝的上班族之中。一個遍體鱗傷的大學生。他以只在電影和電視劇中見過的手槍指著未繪。
母親還沒發現。
少女拚命推開母親,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詳細的理論用不著解釋。總而言之,『只有』這個瞬間,大家都會行動!因為在這裡的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個個都是在拚命思考的人類!是他們開闢了一條路!」
脫隊的歐提努斯。
說謊的聖日耳曼。
僧正嘲諷鄙視的那些人,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絆倒僧正這件事情上推了一把──是上条他們這麼安排的。
「交出來,把那個液體鑽石交出來────────────────────!」
大學生放聲大吼,連聲警告都沒有就將手指放到扳機上。
可能是認為在殺人前就到手或殺人後才到手沒什麼兩樣。
秋川未繪緊緊閉上眼睛,但槍聲始終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則是沉重的金屬聲響。
因為在不知不覺間。
另一名大學生已經繞到後方,朝持槍者揮下鐵管。
「所以,城市裡的風紀委員已經有所行動。如果消息傳到大人那邊,警衛也會出動。大家應該都已經逃出危險地帶的大樓了。不,就是這個『大家』,認真地為了度過今天而戰!不管你弄塌多少建築,依然奪不走人命!所謂的人命,沒有你想的那麼輕!不管看起來多麼扭曲,就算其中有善有惡,每個人依舊在追求自己的第一!即使途中有所消耗,人們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這就叫時代的趨勢,就算沒有我們也一樣!」
起先,儘管挨了來自正後方的一擊,持槍男子依舊沒有停下動作。
他滿面怒容地準備轉過頭去。
所以。
真正分出勝負,是靠一旁伸出的其他援手。
「你拿誰的槍?」
一人穿著警衛的戰鬥服。
還有另一人。
「對著誰的女兒?」
兩位大人的手抓住暴徒的胸口。
「「鬧過頭啦,混帳!」」
拳頭同時飛來。
沉重的聲響迸發。
在拿出手銬的潮騷面前,另一名男子丟下鐵管,不逃也不躲地向還沒搞清楚詳情的警衛舉起雙手。
戴眼鏡的禿頭父親則對倒地的暴徒豎起中指。終於放下心頭大石的秋川未繪整個人撲上前似的抱住父親,但疑問始終留在她腦中的某個角落。
為什麼?少女對最後一人問道。
儘管她自己知道這是個蠢問題。
相對地。
最後剩下的大學生干潟,看上去又像在哭又像在笑,讓人難以捉摸他的情緒。
「這樣就好……」
他帶著那矛盾的表情說道:
「與其讓他變成殺人犯,還不如這樣比較好。畢竟我們是『朋友』啊……」
在無人知曉卻意外接近之處,有兩道輕微的呼吸聲。
半藏和郭。碰巧在場的他們,將手中暗器收回袖子裡,悄悄地混入人群之中。
「出場機會被搶走了呢。」
「沒機會出場比較好啊。」
某位少年不可能了解所有的悲劇。
而且,他也無法靠一己之力解決所有問題。
願意承擔責任的人,到處都找得到。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有股寒意。
木乃伊僧正的氣息,帶著殺意逐漸膨脹。
老人讓濃稠的愉悅情緒沸騰,笑著說道:
「繼續這場單方面的賽局吧。畢竟只是早晚的差別。」
「抱歉,那個也到此為止了。」
上条斬釘截鐵地表示。
過去。
面對叫做「魔神」的存在,究竟有多少人敢把話說得如此肯定呢。
「你做得太過火了。我敢肯定過去沒人做得到這種事。乖乖把你欠的債還清吧!僧正!」
破片剝落的聲音響起。
高處遮住天空的巨手,就像在呼應似的握緊了極為堅固的拳頭。
但是──
「……?」
僧正納悶地抬起頭,望向自己製造出來的拳頭。
上条明白原因。
驚人的聲響持續不斷,但這些聲音超出了僧正的預期。
「你雖然會凝聚泥土製造『手臂』,但不管是熱處理還是化學反應,總之只要經過加工的東西就會被你除外。畢竟你是『抓起』大樓揮舞。如果你能直接將能力施展在那些形成玻璃與混凝土的材料上,就算高樓大廈像卡通那樣攻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
上条停頓了一下。
「你無法偵測到『手臂』裡混了什麼異物。你之前因為『手臂』裡頭混進鐵沙而失去控制權,所以這點可以確定。」
「但是,這回沒有像鐵沙那種……」
「是啊,如果用完全一樣的方法,會有被破解的風險嘛。這次我試著動了點手腳。不過呢,也只是在你可能會用來製造『手臂』的地方,扔了大量的氣瓶而已。這裡是航太相關的第二十三學區,不愁找不到液態氧氣和氫氣。」
而且。
當然了,上条的目的不是用氣瓶爆炸把僧正拖下水。
他不認為僧正是靠氣爆就能打倒的對手。
爆炸,不過是引發其他現象的扳機。
那麼。
如果要問氣瓶爆炸用在什麼地方……
「知道嗎?在地球內部的地函,溫度大約是五百度到四千度,中心的地核則似乎能達到六千度。這不是因為有什麼人點火,只要施加龐大壓力讓物體縮小,就會讓它帶有驚人的熱量。」
「難不成……」
「不過嘛,這個意見來自那位聰明的千金小姐……換句話說,如果將高壓氣瓶有規律地配置,用爆炸的壓力產生行星核呢;如果將這種龐大壓力的一小部分用人工方式重現呢?你覺得你最喜歡的泥土巨手會怎麼樣?」
「咯咯!難不成難不成!」
在僧正抬頭之前,現在已經發生。
原以為是巨大拳頭會從內部開始崩毀,卻見到帶著橘色光亮的瀑布撲向木乃伊。
3
實際上。
雖說是經過計算後重現那股巨大的壓力,但因為高溫而化成熔岩的大概也只有一點點。然而那點熔岩會讓周圍的泥土融化,增加新的熔岩。體積龐大的凶器隨著時間逐漸誕生。
僧正雖然能操縱泥土,像玻璃、混凝土這種經過熱處理、化學加工的物質卻動不了。
換句話說,他對於變成熔岩的巨手無能為力!
就在直接擊中的瞬間。
上条當麻全力往後跳,並且立刻臥倒以手掩口。
尺寸足以匹敵高塔的巨手因高熱崩潰,撲向站在正下方的僧正。轉眼間熔岩的光輝就已吞噬、抹煞那枯枝般的木乃伊身軀。像麥芽糖一樣黏稠的死亡礦物,以著彈地點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
成功。
到目前為止都和計畫一樣。
步驟沒有失誤,預期的結果就在眼前。
「搞定了……?」
上条不禁咕噥。
就像掉在盛夏高溫柏油路面上的冰淇淋那樣成為融化山丘的熔岩,不可能以人類的語言回答。
少年環顧四周,接著看向正上方。
「御──」
『搞定,嗯,搞定什麼呀……?』
希望。
安心、樂觀、大意──一點不留地全部結凍。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上条就像忘了上油的機器人一樣,轉動僵硬的頸部。回頭。帶著「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確認」的疑問,看向理應終結一切的熔岩山。
在那裡。
在眼前。
『唉,上条當麻。老夫說過了吧,這只是早晚的差別而已。』
絕望等著他。
貨真價實的絕望。
木乃伊劈開了帶著橘色光亮的熔岩山,悠然現身。僧正的紫色法衣與黃金劍都已燒焦、融化,頭上還頂著遠超千度的高溫熔岩,但他全身上下散發出詭異的光芒。那與其說是四肢俱在的人體,不如說比較像從UFO降下的外星人。
要承認他原先和自己同為人類,會讓人有種強烈的排斥感。
從周身的溫度來看,光是被他抱住就會讓沒做任何防備的人類死亡。
不,可能只是在附近呼吸就會讓肺燒傷。
看見上条震驚得說不出話,那根閃閃發光的棒子倒是疑惑地歪頭。
為什麼動不動就為一點小事驚訝呢?
他彷彿在說,自己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在你眼中,「魔神」究竟是什麼樣子呢?老夫的身體是木乃伊,全身上下連一點水分都不剩,肌肉脂肪內臟早就徹底萎縮!難道你以為,老夫到現在還會被區區的外傷和窒息奪去性命嗎!』
「……!」
『為了自己的目的,連性命和魂魄都能割捨──沒有這點程度的氣概算什麼「魔神」。如果投靠你的歐提努斯公開她的出身,說不定會把你嚇得腰都直不起來喔。』
橘色的僧正笑了。
即使撕裂自己的嘴巴,全身冒出危害人體的黑煙,他依然在笑。
(奈芙徒絲不是說過了嗎?)
上条嚥下口水。
全身噴出冷汗。
(僧正的力量,不只是區區的破壞力。能夠自由操縱所謂六道交錯的僧正,不會只有那種程度……)
人類、畜生、天人……像是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橋段。人就算死了也會投胎重生,下一世可能會變成其他模樣的生物……具體來說該怎麼說明這種狀況,上条不明白。或者該說,人類的精神力倒也罷了,說到魂魄這個話題,就連專精超自然方面的魔法師都不見得有辦法解釋吧?過去見到的魔法師裡頭,為了死者而發憤誓言復仇的人也不少。換句話說,這不就代表連魔法師也不能克服死亡,連他們對於魂魄的定義和處置方法都不清楚嗎?
可是,如果僧正真的能隨意擺布那種叫「六道」的東西呢?
這東西沒人見過。如果他能像切換軌道一樣,操縱這東西的價值與優劣呢?
(和左方之地一樣,能改變某種優先順位的法術……?破壞大樓也好,抓起大樓亂揮也好,都「不是」怪力。是某種讓遭到破壞那一方「弱化」的方法……?)
明明只差一步,卻無法掌握。
說穿了,終究還是留在人類範疇內的左方之地,真能施展和「魔神」僧正相同系統的力量嗎?
考慮這種事情,本身就等於放棄思考。
人腦不可能理解「魔神」──要下這種結論很簡單,但這麼一來就不會有勝算。這和什麼都不想地移動棋子沒兩樣。
少年很清楚。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即使如此,他依舊忍不住想把一切都拋開。
已經絕望到這種壓倒性的程度。
『不過是被殺就放棄,那只到魔法師的層級而已。這種下界的法則,對咱們「魔神」可不管用喔。』
等級不同。
內容不同。
這就像原本因為知道是百米短跑才拚盡全力衝刺,卻在衝過終點線時得知還有四二•一九五公里的全程馬拉松在等著。
說起來,終點在哪裡?
要怎麼做,要做到什麼程度,這場比賽才會結束?
『哎,上条當麻呀。』
僧正做出以杖拄地的動作,但他似乎直到發現手上沒東西時,才悠哉地想起黃金劍已經被高熱融化。
『老夫問你一個問題,真的只問一個無聊的問題就好,應該無妨吧?』
「問……什麼……?」
『不用那麼提防。內容本身非常簡單。』
燒成橘色的僧正「咚咚」地敲敲自己的肩膀,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讓話題繼續下去。
沒錯,只有一句話。
『……該怎麼說呢,你怎麼老做些無聊的事呀?』
無聊。
或許應該說比較接近失望吧。
『不像你。這一點也不像你。哎,上条當麻。之前那些所謂合理的戰術,全都是那個小女孩出的主意嗎,你是被她牽著走嗎?如果是這樣,會無聊到這種程度也就能理解了。』
「……」
『呵呵,看來沒錯!真要說起來,為什麼你到了這種局面,還不立刻使用幻想殺手?一般來說不可能產生的現象,無視物理定律的事象──一看見這種東西,就會想先試試右手的力量才合理吧!即使證明不管用也沒關係,因為光是知道「不能用」就往前進了一步啊!』
上条掌握不到對方的意圖,僧正見狀則是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結果呢,一見到老夫就立刻逃跑?無聊。在學園都市裡逃竄?唉,真無聊。好不容易追上來,卻用氣瓶製造熔岩?啊啊,真,是,無,聊!你也替奉陪的人想一下吧!老夫明明一直一直抱著「現在嗎?還沒啊?」的念頭在期待你拿出幻想殺手正面對決啊!老實說吧,這段時間內最像你的地方,就只有一開始從屋頂上往下跳的乾脆俐落!那個小女孩冒出來之後就變得一點也不有趣了!你變得又渺小又畏縮!只知道耍些小聰明減輕損害──!』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少年只能這麼回應。
他不明白對方想表達什麼。
「明明是在戰鬥,哪還分什麼有趣不有趣。不要擅自認定什麼叫『像上条當麻』!能夠安穩解決,當然是安穩點比較好吧!什麼事都沒有最好吧!為什麼非得把舵轉往知道會有危險的方向啊!」
『這也是因為那個小女孩在身邊的關係?』
但是,這番話對僧正不管用。
理所當然的邏輯,他完全聽不進去。
『哎,上条當麻。你並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連專精一項的天才都算不上。你之所以仍然能待在引領世界的中心附近,則是因為即使人們能在腦中做出正確的預測,有沒有實際採取行動的「膽量」又另當別論。那種即使承擔風險也要抓住一絲機會的「決斷」之力,才是將你拉抬到這種地步的關鍵。』
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由自己以外的人來說明。
這種景象要說好笑也真的太過好笑。
『……儘管如此,你卻因為太在意守護的對象,打算放棄這種突出的個性。變弱,變得頹廢,變得疲憊,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樣子。你是不是誤以為這樣叫成長?發生在你身上的現象,用「衰老」這個詞倒很適合。所以啊……』
僧正停頓了一下。
當成釋放決定性話語的前置。
『你到底要讓那個無聊的小女孩牽著鼻子走到什麼時候啊,真是難看。你不是器量這麼狹小的「人類」吧。』
4
「嗚。」
聽到僧正這番話的人,不是只有位於最深處的上条當麻。
御坂美琴。
這裡是個巨大的圓柱狀空間。從底部往上約二十公尺高的牆上,有條狹窄的通道。常盤台中學的王牌藏身於此,手貼在寫有「精密醫療機器使用者請注意隨之而生的電磁波」字樣的牆上。她的表情扭曲,彷彿被人刺了一刀。
如果還站在那名少年身邊,她想必會拚命掩飾自己的表情吧。
但是,獨處的情況下就辦不到了。
原因就在於,超乎常軌的木乃伊這一番話,深深刺進了美琴心裡。
『如果是那個小女孩讓你不能用右手,她就成了個不得了的禍害。』
話中沒有惡意。
口氣就像看見掉在路旁的塑膠袋一樣,帶有清除障礙的精神。
『如果是那個小女孩讓你說不出「殺了這個幻想」,也就代表她只能扯你後腿。』
正因為如此才傷人。
對於「常盤台中學的王牌」這個稱呼引以為傲,加上自身力量完全不管用的對手話音中毫無惡意,更讓她心如刀割。
『哎,老夫實在是不明白,拋棄他人有那麼困難嗎?就常識來看,那個小女孩對你而言只是個沉重的負擔,這道理不是顯而易見嗎?反倒是你一路上帶著她的理由,老夫怎麼想都想不到啊。』
學園都市第三名這個頭銜,已經千瘡百孔。
就連超能力者(等級5)這個分類,在學園都市以外的廣大世界能管用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
『到逃出學校為止還好,奉陪到老夫第一次追丟你為止也罷。但在那之後又該怎麼說?如果早早丟下她讓她混進人群之中,就能從無謂的麻煩中解脫,你為什麼要對那個小女孩執著到這種程度?』
早在好一段時間之前,少女就已開始擔心。
那個少年,是不是已經到了某個遙遠的世界呢?不是那個少年特別。是不是他所擁有的世界,全都位在比自己還要高上一兩層的舞台,而且那裡滿是比自己更了解少年的人,自己只是像慢了一圈似的眺望他的殘影而已呢?
『如果換成魔道書圖書館,那十萬三千冊的知識或許能派上用場。換成歐提努斯,或許能基於同為「魔神」的立場,提供正確的建議。這麼一來,你應該就會握緊右拳,毫無顧忌地以幻想殺手為中心,正面和老夫一決勝負。這才是正確的發展吧。但是,那個小女孩讓一切都出了差錯。你對這個狀況有何感想啊?』
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
之所以認為再伸出去一點就碰得到,都是因為不願承認自己慢了一圈。
不就是這樣而已嗎?
『哎,上条當麻。』
少女心想。
自己真的能幫上那個少年嗎?
自己真的做過非自己不可的事嗎?
『所以你快點對她說吧──御坂,躲到後面去。在那邊晃來晃去的很礙眼,不要多事,縮到角落待著。』
讓人無法呼吸,幾乎失去意識的一擊。
儘管如此,美琴本人卻找不到話語否定。
因為,這點小事她也明白。
上条當麻這段時間的行動「不像上条當麻」。
強敵當前卻不假思索地逃跑?不像他。明顯超出人類理解範疇的對手就在面前,卻不使用連學園都市第一名都能封殺的神祕力量?不像他。在最後關頭用來打倒這種強敵的王牌,只是一個由千金小姐出主意,遵守普通的物理定律,而且誰都能扣下扳機的作戰?不像他。
不像他不像他不像他。
這一連串的言行,讓人無法聯想到那個平常總是不顧一切,沒什麼效率或邏輯,只為追求勝利,讓人看在眼裡都會捏一把冷汗的少年。
既然如此,勉強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讓他壓抑「上条當麻」這種性格的原因,到底在哪裡?
少年跑給僧正追的時候也能開玩笑,躲在工作船上時又和奈芙徒絲、娘娘等其他女人打情罵俏,讓人覺得他沒什麼緊張感。
如果連這些都有意義呢?
不要說全部。
如果,其中有那麼一小部分……包含了他的心思在內。
如果,這是他考慮到御坂美琴,為了不讓少女的心被恐懼和壓力打垮所為呢?
如果,到頭來這反而讓少年背負了不必要的重擔呢?
她一直不明白東京灣到丹麥之間的發展。
可是,如果道理一樣呢?
理由不在上条當麻這邊,而在歐提努斯那裡。
他只是奉陪而已。
就像現在一樣。
因為他已經決定要保護站在身旁的女孩。
這很美麗。
然而,它同時也給了一個極為殘酷的答案。
(啊……)
美琴不由得渾身無力。
明明自己也還處於有生命危險的狀況,她卻連這點都幾乎忘掉了。
(我不想成為──)
咬緊牙關。
她將那個只要氣氛稍微輕鬆點就會封住的詞語,強行拉上意識的表層。
(我不想成為負擔!)
少女的自我認同,幾乎要因此破裂。
即使如此,她依舊不得不承認。
如果,自己不在這裡。
或者,在場的換成別人。
那個叫上条當麻的少年,大概會走上完全不一樣的路吧。他應該會安心地將背後交給同伴,張開自己的翅膀,盡情發揮長處和僧正正面對決。
這或許是條非常危險的路,但或許也是勝率最高的辦法。
這條路封住了。
御坂美琴的存在,把那個連第三次世界大戰以及國際武裝集團(?)「搗蛋鬼」之亂都能阻止的少年,貶為「隨處可見的某人」。
無能為力。
原以為站在身旁的少年,距離無比遙遠;自己只是因為不肯承認慢了一圈,看上去才會近在咫尺,那些拚命想要追上他的行為,全都只是在妨礙比賽。
不管做什麼,都只會適得其反。
除了麻煩以外什麼也製造不了。
就這樣。
就這樣垂頭喪氣的御坂美琴,耳邊──
「……玩笑。」
傳來。
那個少年的聲音。
「你在開玩笑嗎,僧正。不過一個陌生人,不要用一副很了解的口氣談論我!」
一切的前提。
只用一擊就全部粉碎。
而這一擊,正是那個少年的話語。
「如果是茵蒂克絲就會選不同的路?如果歐提努斯在就能走上最適合的路?根本沒這回事。」
說出這番話,實際上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即使裹在溫度遠遠超過一千度的熔岩裡,依然若無其事的破格怪物。連有沒有生命都難以推測的木乃伊。要用什麼方法打倒他才能結束?說起來真的能夠結束嗎?在這個時間點,面對無法理解的存在,要說出這麼簡單的話語,究竟有多難?
但是,少年做到了。
他理所當然地說出口。
「就因為在身邊的是御坂,我才能走到這一步:她讓我能移動顫抖的雙腳,撐住瀕臨崩潰的心,維持在還有辦法說笑的狀態。如果是茵蒂克絲,可能會太依靠魔法。如果是歐提努斯,因為兩邊都是『魔神』,強度十分明確,或許我反而會被絕望壓垮。就因為是御坂。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原因就在於身邊的人是她。而你,居然說我的恩人礙事。要她閃邊去?你以為你是誰啊!連一丁點兒人世人情都不懂的神明,少在那邊自以為是!」
『哼哼,不管你怎麼提倡感情和精神的重要,實際上她拖累你這點依然沒變吧。那個小女孩對魔法能理解多少?「魔神」的領域就更別說了。慢了一圈的跑者有什麼用?別逞強,上条當麻。老實講,光是說話要配合她的水準就讓你很煩躁了吧?』
「你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的。」
面對次元確實不同的對手,上条當麻一步也不退縮。
不。
不對。
「有沒有用根本不是問題!」
御坂美琴注意到了讓人頭暈目眩的事實。
不是次元不同。
因為在這一刻,這一瞬間。
上条當麻多半是基於和僧正所言不同的理由將少女留下,自己爬上了別的舞台。
「我說啊,僧正。我呢,不是沒東西要保護還能正面衝出去拚命的瘋子,我可沒有想當英雄到那種程度!你這個死老頭!」
少年的主張,有些部分拯救了她。
少年的主張,有些部分讓她無法接受。
「收回去。」
……上条當麻似乎承認御坂美琴慢了一圈。不但承認,還認真地宣告他會奉陪。到頭來終究沒辦法站在同一個舞台上;完全沒能接近「魔神」的真相;御坂美琴被定義為「該受到保護的存在」。這些地方讓少女強烈地不滿。
「所以你給我把話收回去,該死的『魔神』混蛋!如果你再說我的救命恩人壞話,我就如你所願揍你一頓!」
不過,那又怎麼樣?
這能當成駐足不前的理由嗎?
「我管你滿身熔岩還是全身攝氏一千度以上!幻想殺手?那種東西你不需要,誰理它管不管用!就算這個拳頭被燒爛或是我全身起火都沒關係。要是你不立刻閉起那張臭嘴,我就狠狠地揍你,揍到你乖乖閉上為止────!」
少年這番無視原先的「作戰」,讓自己陷入生命危險的喊話,刺進美琴的胸口,喚醒了種種情感。
既然慢了一圈,因為慢了一圈,才非得比任何人都賣力前進不可。必須重新加速,盡快把落後的部分追回來。不就只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
最重要的是。
早在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吧。
從東京灣的「海上墳場」,到與全世界為敵的丹麥遠征。
『你在咱們引頸盼望的安心裡,找到了無聊的感情嗎?』
「給我咬緊牙關,僧正。我的右手或許會在這裡完蛋,說不定到時候真的得到醫院截肢呢。但我會用一隻手換你的臉!我會揍到你發現自己的錯誤為止,覺悟吧!」
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上条當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問出來。不管裡頭藏了多麼糟糕的真相,都要盡力去接受。
這不就是在追趕落後的進度嗎?
(……要追。)
既然如此,就沒那個時間猶豫煩惱了。
(一定要追。)
如果有不滿。如果希望改善。
(我一定要追上他!)
就必須先說出來!
5
……就算有幻想殺手。
大概還是沒辦法讓僧正之所以成為僧正的「魔神」部分失效。正如上条即使摸了歐提努斯,她也不會死一樣。
……就算發瘋似的揍飛那團熔岩。
這拚命的一擊,多半還是打不倒僧正。碰上能將先前那些壯烈攻防當成飯後閒話打發掉的僧正,一個高中生的力氣實在不太可能造成什麼傷害。
所以。
決勝的關鍵,由別的東西負責。
「腦充血什麼啊,你這個笨蛋!」
這個瞬間。
就在上条當麻將拳頭握得像岩石一樣緊,準備走向燒成橘色的僧正時。
「有空陪熔岩老頭當火人的話,應該去做其他更重要的事吧!」
和來歷不明的右手相比,感覺更加貼近自己的存在。
一名少女,讓上条回過神來。
『……嘖。』
另一方面,叫做僧正的火焰木乃伊則是明確地顯得不爽。
就像已經對某人死了心一般。
他彷彿在說,第七條「道」、管理各種「魔神」之力的鞘、連世界走向都能左右的計分者由別人來當也行。
僧正拖著遠超一千度的灼熱肉體,毫不猶豫地接近上条。
但是,少年並未因為被他逮住而化成火人。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上方。
隨著御坂美琴的喊叫,大量瓦礫有如瀑布般直衝而下。
大量瓦礫瞬間吞沒超高溫的木乃伊僧正。
橘色光亮從空間中消失。
「我們的勝敗,不是看有沒有打倒對手,而是看能不能平安度過今天!這在掉下來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吧!」
聽到這幾句話,上条也跟著切換了思緒的軌道。
從消滅轉為生還。
上条抓住一起摔下來的巔峰單車龍頭,連座墊都沒沾就踩起踏板,以被車子往後拖的姿勢拉開距離。
(沒錯。沒什麼非得由我解決不可的理由。也沒什麼「不用右手讓魔法失效就打不倒魔法師和魔神」之類的定律。)
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遭吞噬命運的上条,堅定地心想。
(你會因為你口中不需要的御坂之力而落敗,不,你就該嚐嚐這種滋味,僧正!)
和「只是殺害依舊攔不住」的僧正決戰時,這麼做或許沒有任何意義。這樣只能拖延區區十幾秒,那具木乃伊可能還是會若無其事地爬出來。
不過,能爭取到這點時間就夠了。
「御坂,準備好了嗎!」
「如果還沒好我會更急!好啦,動作快!」
於是兩人坐上巔峰單車。
高速狂飆。
不是衝向活埋僧正的瓦礫山。
而是掉頭對準反方向。衝向維修用的鐵門,逃向圓柱狀巨大空間之外。
說起來,這個空間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呢?
『……聊……』
僧正乾枯的手,隨著怨恨之聲從瓦礫山中伸出。
周圍瓦礫接連融化成帶有橘色光亮的麥芽糖,發出令人意外的黏稠聲,僧正的身軀則重獲自由。吸收周圍氧氣後,原先應該已經熄滅的木乃伊肉體,再度冒出火焰。
而「魔神」並不會因為每一道理所當然的痛楚發出怨言。
『無聊無聊無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風向已經在變了,那個小女孩……!事到如今還想逃?老夫明明一再強調只是早晚的差別,你到底要拖多久才甘心!幻想殺手、那隻右拳、神淨討魔去那裡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条他們無視僧正的怨言,逕自消失在鐵門的另一邊。
原本纖細的肉體鼓起龐大的力量,彷彿在說「那麼就連那道厚門一起撞爛」。
緊接著。
『……?』
啪哩。靜電般的現象迸發。
還有一股化學藥品的異臭。
如果有相關知識,或許會注意到這和氖、氬一樣,是用來讓龐大電力通過密閉空間製造某種電漿流的觸媒。
緊接著,圓柱狀巨大空間的牆面,全都放出藍白色光芒。細碎的瓦礫開始無視重力浮上空中。
這股神祕力量逐漸增強,最後甚至影響到了僧正的肉體。
沒錯。
僧正他那沾滿高溫融化的瓦礫……沾滿了混合土、泥、鐵的「物質」,變得能當成金屬砲彈的肉體也一樣。
『喔……喔喔喔喔喔!難……難不成這是…………!』
6
平行衛星01是預測到箭首彗星將在暌違一千七百年後再度來到最近地點,因而開發的無人天體探測機。
它的發射方式,會利用到位在學園都市第二十三學區的地下發射井式質量加速器。
發射僅需消耗低溫超導化電極,以及用來加滿空間充填式電漿流的電費。由於是單發,所以也不需要複雜的軌道管制作業。
發射後約會在十分鐘內突破大氣層,將酬載送達目標軌道。
7
帶有指向性的龐大電漿流,將圓柱狀空間內所有的東西發射出去。
發射物穿破雲層,從中央吹散它們。一道燒灼天際的光芒,飛出行星。

8
巨響炸飛了聽覺。
厚重的鐵門明明關著,兩人依舊被從巔峰單車上甩了出去,摔在地上。道理跟震撼彈一樣。就算沒有實際造成傷害,強烈的閃光和巨響依舊會讓人產生那種錯覺。同時人類呢,則是一種在遮住眼睛的狀態下,被人用霜淇淋抵著胸口會休克而死的生物。
即使在這種時候,陀螺儀依舊發揮了功用,兀自(?)讓巔峰單車保持直立。
「……啊……!嘎哈……啊哇…………!」
「嗚……咕……沒……沒事吧?」
相較於像金魚一樣嘴巴開開闔闔的上条,美琴倒是恢復得快多了。關於這部分,大概還是因為她平常「用慣了」破格的高壓電流吧?
上条在美琴攙扶下,勉強也站起身來。
「僧……僧正呢……?」
「剛剛可是用了貨真價實的質量加速器喔,他應該飛到月亮的另一邊了吧……」
話雖如此,但似乎不能立刻打開鐵門確認。如果「砲管」內部還有殘餘的電能,可能會炸飛他們的手腳。
總之兩人往外移動。
在這種時候,巔峰單車依舊派得上用場。畢竟這是個三百公尺深的縱坑。如果要徒步走樓梯上去不知道要花多久。雖然高低差應該很大,但因為懸吊系統幾乎吸收了所有的衝擊,所以感覺起來只是有些顛簸的上坡路。
「謝謝妳,御坂……」
「……謝什麼?」
「如果沒有妳在,我跟本想不到要去啟動質量加速器。就算真的閃過這種念頭,也沒辦法實現它,只會是單純的妄想。畢竟這種東西,我連該按哪邊的哪個按鈕才能啟動都不可能知道。僧正會操縱土,換句話說他離開星球就沒辦法出手,這實在是個誇張的主意……」
如果這是諷刺或抱怨,美琴大概會反手揍他一頓吧。
如果是皮笑肉不笑地頒發參加獎或努力獎,美琴大概會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吧。
「可是,我什麼也沒做。」
「做了那麼多還講這種話啊……」
「因為這是真的啊。」
美琴不由得嘟起嘴,接著她才注意到這樣有多幼稚。
但她停不下來,因為是在少年的面前。
「我什麼也沒做。這不是指實際運用能力移動瓦礫、劫取質量加速器的發射程序這種次元的事,而是在講你和那個叫僧正的怪物的事件。想必在這個事件裡頭,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位置。」
「……真的是這樣嗎?」
上条輕聲嘀咕。
他答得很快。
「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誰當英雄。只要事情能夠解決就再好不過。所以,所以啊,御坂,這個故事裡根本不需要英雄。沒有失去任何人就讓事情順利結束,這才是一切。」
「(……唉。就因為是發自內心的感謝,才讓人拿這傢伙沒辦法吧。)」
「嗯?怎麼啦御坂……」
「沒什麼。畢竟我實在沒有亂來到會想在這種筋疲力盡的狀態下使出眼鏡蛇固定,所以改天再說吧。」
「?」
無論如何。
僧正的事算是解決了。雖然奈芙徒絲和娘娘還躲在學園都市裡,而且說不定城市中還藏了其他「魔神」,但這事依舊很重要。至少這麼一來,就能暫時阻止學園都市的街道遭到他恣意破壞了。
想到這裡。
少年鬆了口氣,和美琴兩人來到地表。
就在他跳下巔峰單車,安心地踩在地面上時。
他立刻察覺情況不對。
「怎麼回事?」
表示疑問的人是上条。
「天空……是暗的……?」
就跟字面上一樣。現在明明應該還是下午,卻暗得像黃昏一樣,大概是要讀手邊的書都會很辛苦的程度。而且原先那麼蔚藍的天空,彷彿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太陽模糊不清,就算直視也不會傷眼,可以看見兩三重的光環。
「……畢旭光環。」
扶著他的美琴茫然地說道。
「每天都會有一萬噸的宇宙塵落在地球上。這些宇宙塵,已經證實會持續在缺乏變化的深海底部堆積出新地層,大約每一千年會有數公釐厚。據說畢旭光環會在這種宇宙塵特別多時出現在太陽周圍,形成模糊的光環。」
「那什麼東西啊,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不知道。因為形成畢旭光環的原因不止一種。比方說,像是地球周圍的太空垃圾大軍同時衝進大氣層,或者火箭、太空梭發生意外,還有散播大量宇宙塵的彗星接近時。」
說到這裡,美琴頓時渾身緊繃。
「彗星接近……」
上条慢一拍後也注意到了。
「難道是箭首彗星!」
9
這裡既沒有水也沒有空氣。
雖然也有人主張,整個宇宙充滿了看不見的黑暗物質以及會成為天體材料的細碎粉塵,但這些東西的密度還不足以傳播聲音。
理應如此。
『呵呵。』
讓遠超過一千度的灼熱熔岩淋了一身,還承受了質量加速器內部電漿流帶來的超高電壓,以超過二十馬赫的脫離速度遭遇壓倒性的空氣摩擦,肉身衝破大氣層。
木乃伊全身散發驚人的高熱,但沒有能讓燃燒成立的氧氣。彗星儘管能藉由表面冰塊融化散播各式各樣的元素,卻也沒辦法像地表那樣。因此,僧正就像燈泡的燈絲一樣,全身閃閃發光。
『嗚呵呵~☆』
然後,他以自己戲謔的聲音顛覆了這個前提。
明明因為沒有充足的空氣所以免於燃燒,卻在缺乏空氣的情況下讓聲音自由傳播。
他能操縱土。
名為僧正的「魔神」,在全長約一百公尺且扭曲如橄欖球的結凍岩石上打坐。
「魔神」可不是丟到宇宙就能擺平的。
箭首彗星。
材質大部分是冰塊與灰塵。僧正將那些微粒子當成鐵沙一樣操縱,逐漸掌握住這顆掃把星。這個巧合讓僧正想到了回歸的方法,於是他控制住彗星再度朝地球前進。
奈芙徒絲不是說過了嗎?
在天上閃耀的星星能輕鬆得手。
(好啦,怎麼辦呢。自己使盡渾身解數,卻看見老夫依舊追了上來,你要怎麼辦呢,上条當麻!你應該還是會高唱些天真的漂亮話吧────!)
箭首彗星脫離超級電腦預測,明顯扭轉了軌道。
指向地球。
木乃伊僧正沒考慮衝入大氣層的角度,就算彗星在超高空破裂也無妨。而且如果是他,即使不做什麼計算也能強行突破厚重的大氣層。
想來衝進大氣層猛吸氧氣時,儲存在體內的龐大熱量就會讓他起火;而以最高速撞向第二十三學區的瞬間,半球型的巨大爆炸勢必會淹沒整個學園都市,不過這也別有一番樂趣。
上条當麻的幻想殺手已經無能為力,這點僧正早已算進去。
但是。
正因為如此。
『呵呵~!正因為不可能才讓人熱血沸騰!就因為是難題才有考驗的價值!上条當麻、地球人類!你們的可能性不止這樣吧!讓老夫見識一下你們那股讓歷史能夠延續到今天的潛力吧!』
僧正維持打坐,張開雙手,以全身迎接碧藍行星。
這種做法,和求取平穩安心可說剛好相反。
木乃伊的肉體因為極高溫而被烤熟……或說融化,與超過一百公尺的彗星融合。僧正操縱大量灰塵,間接支配冰塊,讓自己化成一顆不祥的煞星。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大量摩擦逐漸削掉彗星的表面。
不知不覺間,彗星上已出現巨大的臉、手腳、軀幹,形狀簡直變得像木乃伊一樣。
閃耀的不祥長槍,一直線刺向藍星。
『來吧幻想殺手,不,神淨討魔!老老實實把一切都交給右手,讓老夫見識一下你的決斷之力吧──────────────────────────────────────!』
10
束手無策。
只能望著無視軌道垂直墜落而來的橘色光芒。
橘光的速度是十馬赫,二十馬赫,還是有三十馬赫呢?
對於三倍音速就得靠射出遊樂場代幣才能勉強達到的美琴來說,這不是自己能出手的領域。她只能等著一起被砸爛,變成巨大隕石坑的一部分。
但是。
「……」
回過神時,理應在先前戰鬥中搞得筋疲力竭,此刻還靠著美琴攙扶的上条,有了些許動作。他只是無言地舉起右手,試圖抓住從天而降的巨大彗星。
若問這麼做有何意義,少女並不清楚。
若問這麼做是要隱藏什麼,想必少年也不會解釋。
「你……?」
美琴只是純粹地表示疑問。
一道詭異的破裂聲回應了她。聲音出自理應近在咫尺,卻又無比遙遠的少年肉體。
────『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誰當英雄。』
這個時候,美琴真的覺得害怕了。
────『只要事情能夠解決就再好不過。』
她感到一股恐懼從胃部往上壓迫。
────『所以,所以啊,御坂,這個故事裡根本不需要英雄。』
這段期間,好似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仍舊斷斷續續地響起。
────『沒有失去任何人就讓事情順利結束,這才是一切。」
正確說來。
出自少年右臂一帶。
然後。
然後。
然後。
11
「老師。」
一個恭敬有禮的聲音。
來自身穿套裝與白袍的女性,木原唯一。
平常彷彿瞧不起全世界全人類的她,唯獨此時此刻顯得有所不同。她宛如訓練有素的女僕送主人出門一般,以正確的角度、正確的呼吸、正確的音色,低下頭這麼說道。
「請慢走。」
『嗯。今天天氣不太好,妳在堅固的屋子裡等著。』
回應的是個合成語音。
說得更精確一點,語音來自黃金獵犬。
木原腦幹。
『確認一下,狀況是D。在所能設想的情況裡頭,差不多第四糟糕吧。為了這種時候替在地居民做的安排,已經事先處理好了吧。』
「咦~人家覺得這概念對我們『木原』來說完全用不著耶……」
『唯一同學,現在不是討論定義的時候。這應該是我和妳的私人約定才對。』
「就是說嘛!我灑了不少餌,其中那個液體鑽石似乎奏效了。當事者們就像被磁鐵帶著走的鐵沙一樣,吸引到比預期中更多的人。人口分布、衝擊波、玻璃的散落模式等等全部搞定。即使發動狀況D大鬧一場,死傷也不會超出老師的計算喔。全都在容許範圍內☆」
『那就好……否則就和野獸一樣了。』
如果這條狗能展露表情,想必會微微一笑吧。
即使沒展現出來,這種氣味與格調依舊讓木原唯一著迷。
「話又說回來,『大樓翻倒後,金庫室因為自身重量變形』,這種編造的故事居然還真的有人相信,他們的和平主義還真是不得了呢~」
『儘管若用善惡區分,這種愚蠢已經接近邪惡;但如果以個人喜好來說,我倒是喜歡這個樣子。一顆會天真無邪地相信他人的心,既老實又美麗。這讓我感受到浪漫的氣息。』
「嘿~果然這也算是浪漫嗎?」
在他的周圍,有無數的火箭推進器。武裝則只有一樣。而這個縱向貫穿整副裝備的東西並非巨大艦砲。這是個具備壓倒性的重量與硬度,而且跟電磁砲與質量加速器一樣,能藉由電磁加速以驚人速度往前衝,靠著超高速迴轉產生最終破壞力的戰術穿甲切割錐……說穿了就是能貫穿地下發射井,直接破壞軍事據點,規模達數十公尺的超大鑽頭。
『哼。男人這種生物啊,就是抵抗不了鑽頭和打樁機的魅力。這東西的開銷可以另外計算無妨。』
「真是不簡單呢。不過我這種外行人聽起來只覺得是種陽具情結。」
很奇妙地,狗咳了一聲。
似乎是覺得不好意思。
『抗魔法式驅動鎧甲,著裝。』
不過是一句話,金屬就有了生命。
『確認與第七學區中樞的亞雷斯塔方連接。』
即使明白自己待在危險區域,木原唯一仍舊沒有退後半步。
『阿爾法到戴爾他的推進器點火。倒數省略,起飛。』
總重超過二十噸的物體,轉眼間遺忘了重力。
數秒後。
轟────!配戴上所有裝備的黃金獵犬,化為一柄貫穿天空的長槍。
12
事情真的就發生在一瞬之間。
『呵。』
還在笑的僧正,從猛烈的風壓中,捕捉到了地上的那一點閃光。
當他這麼想時,事情已經結束了。
砰──!
鎢鋼打造的超大鑽頭,從正中央一擊貫穿了化為巨大煞星的僧正。
沒得哀嚎,沒得尖叫,連吐血都做不到。
當然,這不只是單純的物理現象。
它帶有一股速度快到該稱為高頻振動的規律晃動。鑽頭的迴轉中,有種刻意營造出差別的「特徵」,這個模式表現出意志的力量,逐漸形成從內部毀滅僧正的「某種東西」。這神祕的「某種東西」,讓已經與彗星合而為一的僧正,依然因為血肉帶來的震動而逐漸崩毀。
宛如即使將一秒做千等分、萬等分,仍舊等於永遠的剎那。
以聲音或波形傳播已經來不及。但這頭黃金獵犬的意志,確實傳達給了木乃伊僧正。
『這是來自亡靈(亞雷斯塔)的傳言。』
凶器……
鑿穿了巨大物體「僧正」的特殊鋼鑽頭,以迴轉產生超高速且規律的晃動。這晃動不但帶給「僧正」死亡,更產生無需經由單純鼓膜振動的言語化波形,直接傳播至體內向僧正表達意志。
『還記得嗎……想讓世界變得更好,想拯救每一個人類。被這種幼稚的齒輪碾過,遭到命運奪去性命的──我女兒的名字。』
接收到這份意志後。
木乃伊僧正就在自身正中央依然遭到貫穿的情況下。
讓火紅的彗星表面「啪嘰啪嘰」地裂開……形成微微的笑容。
奇妙的是,他並未想起女孩的名字,倒是想起了打造這種狀況的「亡靈」。
明明是個極端冷酷的理性主義者,卻有股會瘋狂大鬧的熱情;雖詛咒人類的不完美,卻和一名女子結婚;認為人的情感是雜質,卻會寫日記;身為窮極魔法的專家,卻對科學之路表示興趣……而且,雖然認定為了進一步實驗需要動用大量的少年少女與藥品,卻於親生女兒死亡那天在日記上留下透明淚痕的「人類」。主動拒絕成為魔之神的人之王。找到了意義,什麼都沒拋棄,始終和家人留在同一個領域的「人類」。
於是,「魔神」輕輕地開口。
如果聲音的速度再快一點,他大概會這麼說吧。
抱歉。
緊接著是一陣閃光。
木原腦幹絕不允許彗星墜落。
身為信差的黃金獵犬,已經將來自「人類」亞雷斯塔的「意志之力」傳達完畢。
箭首彗星原本就以超過二十馬赫的速度落向地表,從地面迎擊的黃金獵犬也以同等速度撞上去。兩者的衝突會帶來什麼就不用說了。
而只要看過去俄羅斯發生的通古斯大爆炸就知道,一定質量以上的天體若在空中分解,光是這樣就會引發以數十、數百公里為單位散發衝擊波的大爆炸。
學園都市所有看得見的玻璃隨之粉碎。
具備優秀免震結構的高樓群,則是藉由詭異的搖晃努力避免倒塌。
在各地騷動連環爆發的情況下,木原腦幹始終保持冷靜。
黃金獵犬在高空調節推進器的推力,減緩速度留在空中。
他伸出與武裝沒有關係的細機械臂,叼起雪茄並點上火。
幸福的片刻過後,通訊隨即傳來。
黃金獵犬吐出帶有甜香的紫煙,劈頭就這麼說:
『首先是第一個。不,如果把叫「活屍」的算進來是第二個吧?』
『幹得好。』
這反應十分奇妙。
雖說自己擊破了「魔神」,但那個「人類」亞雷斯塔居然會高興到展現這麼簡單易懂的感情?
不過黃金獵犬錯了。
因為亞雷斯塔緊接著說出這種不可思議的話:
『這下子「搗蛋鬼」差不多都解決掉了。處理起來還滿快的呢。』
『慢著。』
木原腦幹用機械臂夾住雪茄,向對方確認。
『我收拾掉的是僧正。至少應該還有奈芙徒絲和娘娘才對。』
『你在說什麼啊。』
情緒再度從亞雷斯塔的聲音中消失。
『那麼,那不是你做的嘍?』
『……』
做了什麼?黃金獵犬純粹地感到疑惑。
他再度俯瞰底下的學園都市。
……那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單車特技全集,其四
「擁抱」
難度二。
表演者並未坐在座墊上,而是從旁抓住車子的單車特技。純粹這樣很簡單,不過只要是抓著車子都歸類在這項技巧之內,連在龍頭上倒立也算。因此,難度設定高了一級。
「爬樓梯」
難度一。
利用巔峰單車平順地登上階梯的技巧。乍看之下只要交給懸吊系統,自己騎車往上衝就好,實際上這麼做會導致爆胎。表演者必須上下調整重心,配合時機協助吸收衝擊才行。
終章 或許也有這種開場 The_End_is_Named……
那顆彗星飛來時,原先到室外避難的人們爭先恐後地衝進屋內。如果真的掉下來,或許這麼做也毫無意義;不過這樣的行動,到頭來應該還是解救了包括秋川未繪在內的眾人性命。
但是,「魔神」們並未逃竄。
暴雨般從天而降的尖銳玻璃片也好,掃倒周圍行道樹逼來的強大衝擊波也好,她們都無暇注意。
娘娘仰頭看著一切,輕聲咕噥。
「僧正被幹掉了……」
繼活屍之後,連僧正也死了。
對於活了漫長時光的「魔神」而言,可以說是無法置信的事接踵而來。即使在活屍那時就已明白「魔神」殺得掉,依舊難以接受眼前的現象。
真要說起來,所謂的「神」,是容許死亡的存在嗎?
「僧正被幹掉了!被幹掉了啦!怎麼辦奈芙徒絲!」
她們主動找上条當麻談話,明明是為了不讓事情變成「這樣」的預防手段。
這項工作,明明該屬於讓無形安心擁有形體的計分者。
明明娘娘與奈芙徒絲已經預想到,要是她們使出全力壓制僧正,要是演變成「魔神」與「魔神」的戰爭,或許真的會出現犧牲者,這才採取了安全措施。
所有的安排都沒用。
而且,解決掉僧正的不是「魔神」,也不是上条。是其他人。
「……」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一陣驚人的噪音洪流。大量的玻璃碎片灑落在地。但「魔神」們毫髮無傷。陷入沉思的奈芙徒絲連眉頭也沒動一下。
這樣才對。
這才是「魔神」應有的形象。
既然如此,發生在眼前的景象又是什麼?到底要從哪個方向思考些什麼,才能得出那樣的結局?這種事能發生嗎?
在感受到深刻的悲傷之前,她先有了疑問。
就連讓感情齒輪正確轉動的零件都不夠。
「……開什麼玩笑。」
而且。
娘娘與深思的奈芙徒絲不同,行動時不會去尋求每一件事的答案。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啊受夠了,我已經受夠啦!簡單來說就是學園都市的某個地方,有專殺我們用的『某種東西』對吧,只要把他毀了就能恢復正常對吧。那麼事情不就很~簡單了嗎~?」
「娘娘?」
「把學園都市整個毀掉。」
詭異的金屬聲響起。
娘娘那件旗袍的寬鬆衣袖中,有些東西在蠢動。它們飛了出來。擁有各種奇特效果的仙人武器。這些奇形怪狀的武器多達數十件以上,有如塞得亂七八糟的筆筒一般先後飛出來。
「管他藏在什麼地方,只要把整個城市夷平不就會跟著消失了嗎?那我們這麼做不就好了嗎?」
奈芙徒絲重重地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但「魔神」可不會因為「無差別大量殺戮是壞事耶」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感到愧疚。
「我們的鞘──計分者的事怎麼辦?」
「另外找就好啦,等個一兩百年。反正沒什麼非上条當麻不可的理由。」
「說得也是。那就沒辦法嘍。」
輕描淡寫。
奈芙徒絲就這麼簡單放開了娘娘的韁繩。換句話說,一個住有兩百三十萬人的城市,就這樣被她放棄了。
不過,這也是規模的問題。
如果知道在古中國與古埃及,一個君王的選擇會奪走多少人命,那麼在連這些君王都會畏懼的神明眼中,區區一兩座城市或許沒必要在意。
奈芙徒絲慵懶地說:
「要動手就快點。畢竟我不怎麼討厭這個學園都市,如果拖太久,我可能會捨不得。」
「OK,OK~順帶一問其他人怎麼辦,像是奇美拉。」
「同為『魔神』的攻擊,就算正面吃上一記應該還是撐得住吧。」
「ALLOK──────────────────────────────!」
娘娘朝天大吼一聲。
從兩袖飛出的數十……不,超過一百把仙人武器,彷彿在呼應她似的閃閃發光,迸出近似鐵琴的尖銳聲音。
究竟,她們真有「因為同伴遇害而哀傷」這種理所當然的感情嗎?或許有,或許沒有。
如今已無法確定。
畢竟她們一旦心血來潮解放力量,就能炸飛一座城市。
然而。
儘管如此。
咚。
一聲玩笑般的輕響,輕而易舉地攔住了眼前的毀滅。
聲音的真面目,是手指。
某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
這兩根指頭,戳進了娘娘單薄胸部的正中央,深至第二指節。
「啊……咦?」
娘娘一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
沒有痛楚。弄不清手指為何會刺進來。真要說起來,對方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法,才能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從正面接近?最重要的是這傢伙到底是誰──!
她連將這些疑問一一說出口的時間都沒有。
真正的毀滅就在後頭等著。
噗通──!
起先,奈芙徒絲還在想是不是娘娘的心跳傳到了外頭。
但並非如此。
(……吸收……?)
奈芙徒絲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全身緊繃。
然後,稱為「魔神」的存在居然表現得像隻害怕的小動物,這個事實更讓她戰慄不安。
(難道是把娘娘……把「魔神」……收為己有……?)
「不是喔。」
一個柔和的聲音,打斷了她可怕的思緒。
聲音平凡而溫柔,似乎在隨處都聽得到。對方是個茶色頭髮,中等身材的少年。由於現象與引發現象的人物落差實在太大,讓奈芙徒絲的腦袋幾乎為之短路。
「不是吸收,不是奪取。我不過是給她救贖而已。不過僅限於相信這樣會成為救贖的人就是了。」
「救……贖……?」
這難以置信的詞彙,讓奈芙徒絲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但是,看見娘娘的表情後,讓奈芙徒絲更加混亂了。
總是在自己身旁,同為「魔神」的少女。
她的表情裡,沒有恐懼,沒有疑問,也沒有困惑。
充滿安詳。
面帶笑容。
「呵……呵呵。總算結束了,這下子就解脫了……我……我!奈芙徒絲,這好棒喔!我……啊,我一直在等待這種超棒的安心感啊!啊哈哈哈哈!」
娘娘明顯體內有某種東西被吸走,讓她的體積一點一滴地消失,漸漸只剩下外側的皮。然而,正因為如此才顯得異常。就像某種蜂會讓獵物的神經麻痺再加以捕食一樣。在現象與腦中幸福抵觸的情況下,少女發出了歡喜之聲。
「新天地。」
茶色頭髮的少年,在將娘娘當成牛奶盒那類物體壓扁的同時,簡單而平淡地說道。
「我的右手,就是這種夢想的集合體。我記得……沒錯,應該是叫『理想送別』吧。」
「……辦不到。不可能辦到。因為,所謂的平行世界──」
「沒錯,就像在打了釘子的鋼珠台裡頭套上橡皮筋一樣,到頭來還是單線。平行世界並非無限存在。但在這同時,世界就是那條橡皮筋,會像時間和空間那樣伸縮。我們所知的世界,意外地有許多浪費之處,就像六十格的膠捲只用十格一樣。即使像潛意識廣告那樣借用兩三格插入別的影像,也不會有人發現。因為你們許願了吧?即使知道絕對無法實現,你們依舊許願了吧,『魔神』們。你們查遍宇宙的盡頭,查遍重疊的相位,知道再也沒有什麼新的東西了。但如果能做到這種事,就能將塵世煩擾的一切全部拋開──也就是說,你們想在無人知曉的新天地展翅。」
回過神時,娘娘的聲音已經消失。
不,連她單薄的皮膚,身上的旗袍也是,全都不見了。
被吸收,被吞噬,消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哦,我還以為她把武器藏在袖子裡,原來不是啊。是讓手指化成武器嗎?算了,反正仙人八成是人體超越化的代表。」
這人很危險,奈芙徒絲心想。
問題不在於那不知所以的攻擊力。而是因為她儘管看見那樣的景象,湧起強烈的戒心,同時卻也這麼想──有點羨慕,有點想嘗試,有點有趣。當這股吸引力超過極限時,自己也會和娘娘落得同樣的下場。不管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能夠擺脫,一旦失去抵抗的意志,就只能束手無策地遭到「放逐」。就像受到捕蚊燈誘惑的飛蟲,像受到食蟲植物芳香誘惑而滑落酸液中的昆蟲。
操縱「幸福」的右手。
這是另一種「魔法使用者的願望集合體」,跟觀察至今的幻想殺手──世界的基準點與修復點帶有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修復、重鑄、攀附現今世界的理想。
捨棄、離開、拋下現今世界的幻想。
但是奈芙徒絲不知道。
理想送別。這種希望究竟是什麼時候凝固在世界上的?
「奇美拉……他怎麼了?」
「不知道。」
「泰茲卡特利波卡、努亞達,還有普洛塞庇娜!」
「我哪知道名字和長相。」
「其他……其他人呢!」
「記住數字有什麼用?」
這名「平凡的少年」,將抹消娘娘的右手握住又張開。
「咚」的一聲。
某樣沉重的東西,就像變魔術失敗一樣掉了下來。
那是一隻用銀打造的左臂。
(銀臂(Airget-lamh)……)
奈芙徒絲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知道那位凱爾特神祇的名號。她知道那位由於失去手臂而不得不暫時離開主神寶座的存在,帶著人造手臂重返王座的傳說。

還有。
她知道銀臂真正的用法,以及能自由行使權能的神祇容顏。
「不過嘛,像是『魔神』的傢伙,我應該一看到就會一個不留地全吞掉才對。漏掉的是誰啊?活屍和僧正……還有歐提努斯是嗎?我沒去記所以不知道啦。」
讓人束手無策的一番話。
全部都是,包括「已經沒把奈芙徒絲的名字算進去」這一點。
「好啦,妳要怎麼辦呢?」
這句話講得非常隨性。
光是對方順勢將右手掌心朝向自己,奈芙徒絲的巧克力色肌膚就冷汗直冒。一股融合了恐懼與歡喜的瘋狂汗水。
「盼望新天地嗎?」
「──!」
等不下去了。
因為奈芙徒絲明白,她屈服的對象並非恐懼而是歡喜,更會在少年的引誘下獻上自己。
她解放了「魔神」的力量。
奈芙徒絲的周圍,傳出有如數千隻飛蟲同時振翅的驚人聲響。轉眼之間,褐色女子的輪廓已然模糊。她是奈芙徒絲,以收取金錢列席葬禮的哭喪女為中心所創造的神格。尤其是在此處,這個詞是指那成千上萬因為替君王陪葬而遭到活埋的僕役集合。
所以。
奈芙徒絲與其他「魔神」不一樣。她和「個體」之力遭到徹底削減的同伴們不一樣,原本就擅於將自己的力量分離、分割、拋下、切換運用。
換言之,她保留了實力。
雖然中了亞雷斯塔的弱化法術,但她依舊保有還能更換一次「相位」的力量。
(插進去。)
奈芙徒絲緊咬嘴唇。
她知道身為神的自己處在劣勢。
(插入「相位」,改變世界,用這股力量打垮──)
就連內心的自言自語,都沒能持續到最後。
砰!
驚人的巨響炸裂──奈芙徒絲的「相位」被捏爛了。
「什──」
被緊握。
捏爛了。
「……啊……?」
在旁觀者眼中,或許會覺得整片景色都像海市蜃樓一樣晃動,但是基底現象截然不同。雖然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卻也沒有其他的詞彙能形容。對於目睹這種現象後停下動作的奈芙徒絲而言,少年就只是握住右手再張開。簡直像在打招呼一樣。
換句話說……即使是施展全力的「魔神」,他也能否定,殺掉。
然後。
「平凡的少年」晃了晃脖子想弄出聲音……但沒弄出來,於是他皺著眉頭平舉右手。
僅此而已。
這一次,與力量、距離都無關。
轟──!
奈芙徒絲豐滿的胸部,被挖出一個手掌形狀的大洞。
「啊。」
「魔神」低下頭去。
試圖確認自己的肉體。
「嘎……嗚。你……到底──」
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少年,沒讓她這麼做。
接著,第二次,第三次。少年宛如在廢屋中一邊清除眼前的蜘蛛網一邊前進,輕鬆寫意地揮動手臂。每當他這麼做,就會奪走奈芙徒絲的體積。不,讓這些部分前往「新天地」。沒有痛楚,沒有恐懼,腦中只有滿滿對於未知可能性的希望與歡喜。沒錯,安心。面對就像打開頭蓋骨倒入特濃糖漿一般硬來的「幸福」,奈芙徒絲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試圖抵抗。
右手吞噬了那張臉。
少年連讓數根銀髮乘風離去都不允許,揮動右手消滅了它們。
「我是上里翔流。」
相當普通,隨處可見的少年,輕聲說道。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一時之間,寂靜支配了一切。
那裡已經有了某方面的完整。
就連「魔神」的威脅也不容入侵。
「哎呀。」
接下來。
他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抓抓自己的頭。
「糟糕糟糕,埃及式木乃伊是不是會把心臟以外的內臟拿出來保存在其他容器裡?光是那樣還算不上吃完啊。」
「哼哼。」
於是,在聖喬治大教堂裡,最大主教蘿拉•史都華靜靜地笑了。
妖豔。
以這個形容詞來說,她的唇形也未免太過邪惡。
「跨越百年的『計畫』也好,龐大的設備投資也好,其中蘊含的心意也好。到頭來,現實總會因為一丁點異物而輕易地扭曲軌道。」
關於這方面的情報,被禁止記錄在任何媒體上。
只留在蘿拉的腦中。
「好啦,理想送別出動嘍。由於幻想殺手變得不上不下,無法承受諸多魔法師的夢想,於是外流凝聚成了其他夢想。怎麼辦啊,『人類』?到頭來,你或許是降生在一顆永遠無法得到最想要事物的星球上呢。」
但她早在之前。
就已知曉這種存在的到來。
知曉「毫無特別之處的平凡高中生」會出現。
「你不適合當什麼黑暗的頂點啊。」
蘿拉笑了。
輕笑,燦笑,嘲笑。
並且說道。
「你比較適合『食人鬼』或『二十世紀最大的怪人』這類角色喔,克勞利?」
下一波災難,隨著門鈴聲造訪。
遍體鱗傷又精疲力竭的上条當麻,原本以為好不容易能夠回到窗戶被衝擊波打破的學生宿舍休息,快遞大叔卻送來了那玩意兒。
他擠出最後的力氣蓋下印章後,就跟著能讓他抱滿懷的箱子一起倒在地板上。
到底是誰送來的啊?
上条很快就放棄用指甲挑戰相當堅固的膠帶,考慮就這樣把箱子賣掉。不過──
「啪哩!」的一聲。
突然箱子的側面破了,從裡頭伸出一條褐色的腿。
「什──」
這現象顯然不正常。這個紙箱一邊有三十公分長就不錯了,不管怎麼想,它都狹窄得連個小孩子也躲不進去才對。更別說妙齡美女的腿到底要怎麼塞進去了。
話雖如此,但奇怪的現象還沒完。
接著是手臂、另一條腿,到最後整個箱子都拆得七零八落,從中蹦出了完全體──一名巧克力色肌膚的銀髮美女。她兩眼異色,眼角有個淚狀刺青,凹凸有致的肉感身軀只纏了白色繃帶。
上条有印象。
「奈芙徒絲……?」
「……嗚……嗚。事先留下主要臟器……看來是……正解呢。」
那位「魔神」十分勉強地在地板上爬行,聲音聽起來極為痛苦。
她試圖和上条對上眼。
「幫我。這提議對你而言應該也不壞才對。」
「如果是什麼道啊鞘啊計分者的話題我不幹。我既不許願也不求神,什麼安心什麼防護軟體的也一樣,我才不要當你們『魔神』的護身符!」
「已經……不是談這種話題的時候了……」
說著說著,上条不禁感到疑惑。
這個全身冷汗直冒的「魔神」……奈芙徒絲正在消耗?她明明和僧正是同類,是那種就算又弱化又被丟上宇宙也會坐著彗星說「我回來了」的怪物耶……?
「理想送別出現了……」
疑問的答案,極為片段。
然而,這句話確實刺進了上条心裡。
「既然上里翔流打算『放逐』所有的『魔神』,那麼你身邊的歐提努斯,是不是也會有危險呢……?」
「呼……呼。」
喘息聲。
來自一名少女。
御坂美琴。
天色早已從黃昏轉為深夜。好不容易回到常盤台中學宿舍的美琴,隨便應付了一下擔心被玻璃雨弄傷的室友白井黑子後,隨即進入浴室,背靠著門,然後為了克制混亂的腦袋而反覆深呼吸。
但是,沒有用。
連一丁點效果都感受不到。
說穿了,她根本無法深呼吸。讓野狗般的急促氣音從口中逸出已經很勉強了。
這不是因為那個「魔神」僧正超乎常軌的強大。也不是因為對方利用箭首彗星躲過宇宙放逐的臨機應變,或是該行為的規模大小。更不是因為什麼自地面出發的飛行物體一擊攔住那個怪物,對整座學園都市散布閃光與衝擊波。
而是更靠近身邊。
卻又比什麼都遙遠的「那個」。
(那是什麼……?)
事件的最後階段。
從自己攙扶的少年身上,傳出的那個聲音。
(那到底是什麼……?)
在那個狀況下,應該已經束手無策了才對。
當規模達一百公尺的彗星以最高速度逼近時,不管御坂美琴如何使用第三名的超能力都無法迎擊。那個少年身上似乎沉睡著足以凌駕美琴力量的「某種東西」,但就算動用它應該也無濟於事才對。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在最後一刻,少年就像要抵抗上天一樣,將那隻手掌朝向彗星。
那隻手臂響起塑膠裂開般的聲音。
假如說。
只是假設性的問題。
要是學園都市沒準備任何迎擊手段,只是等待時間流逝……那麼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那個少年的右手會帶來怎樣的變化,引起怎樣的現象?
「……好遠。」
美琴背靠著門,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曾經有過蛛絲馬跡。
好比說,大霸星祭中的一幕。好比說,他孤身面對第三次世界大戰元凶的原動力。好比說,好比說,好比說,好比說。
可是。
話雖如此。
她那股一度遭僧正完全否定,之後又得到上条當麻重新肯定的力量。她的價值。她的存在。
少女想著這一切。
她的心一再地受創。她要是單獨一人,可能會無法振作。之所以能勉強回到學生宿舍,之所以還能當常盤台的王牌,當學園都市第三名,想必是多虧了那個少年吧。
但在這同時。
最用力撕裂她的心,在上頭留下深刻傷痕的……
最終,少女以雙手摀住自己的臉。在雙手的遮掩下,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壓抑但明確地擠出這句話。
「他離我……好遠……!」
後記
一本一本購入的朋友好久不見。一次全部買下來的朋友,初次見面。
我是鎌池和馬。
這一次不是像聖日耳曼那樣乘虛而入,而是將重心放在與貨真價實的「魔神」僧正正面對決。不管是弱化還是力量削弱到剩下一兆分之一都無所謂。我是以「從頭到尾都把上条壓著打的戰鬥」為目標撰寫原稿。
還有,在這一集也提到了正牌「搗蛋鬼」的「魔神」們為什麼注意上条,以及他們的目的。新約第十二集裡聖日耳曼說「魔神們嫉妒歐提努斯」,答案就在這一集公開了。
如果魔法師是為了實現願望的存在,「魔神」就是實現之後的存在。
要是將高唱的魔法名完全消化,他們的存在還剩下什麼呢?
故事就在模糊地思考這個問題的情況下推進。
另外,這回御坂美琴變重要了。
仔細想想,她從第一集就奉陪到現在,過程中得知種種情報,累積了許多感情。有時自覺到戀愛感情,有時被疏遠而受到打擊,在新約第十集更拍拍上条的背目送他離去的美琴……那她「現在」在想什麼,煩惱什麼,想克服什麼呢?這個屬於自己的答案,在這本新約第十三集成了御坂美琴內心的糾葛。
學園都市第三名這塊招牌,能通行到什麼程度呢?
自己是不是慢了一圈呢?
在魔法師甚至是「魔神」,這些詞彙理所當然地充斥的情況下,她內心所想的(儘管表面上是爽快地讓人家離去),其實是無法與思慕對象並肩同行,說不定會就這麼被丟下來的「恐懼」……會不會是這樣呢?
而在設定障礙後,問題就是怎麼克服。關於這部分,我認為有很多種模式。好比說「因為有歸宿和日常,上条才能努力喔」、「各自有擅長的領域,所以只要用長處支援就好嘍」之類的。
不過,從美琴本來的性質考量後,我還是希望她能正面承受。希望她不管多麼亂來,多麼魯莽,都要追趕前方奔跑的上条背影。
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我試著讓本篇往這種方向前進。各位覺得如何呢?
感謝負責插畫的はいむら老師以及責編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這回的勝負關鍵在於如何徹底凸顯僧正的怪物感,插畫部分的比重應該比往常來得多。相對地也替你們添了麻煩,非常感謝各位的奉陪。
此外也得感謝各位讀者。和「魔神」的戰鬥,我認為與其比較力量,倒不如將重心放在「到底有多瘋狂」,那麼各位認為怎麼樣呢?如果覺得「嗚哇我絕對不要和他們戰鬥」,本人會感到十分榮幸。
那麼,這集就到此為止。
希望各位下次還願意翻開書頁。
這次請容我在這裡先行擱筆。
以為魔神戰會一直持續下去的人舉手~
鎌池和馬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