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情勢

隔天早上,天空被厚實的烏雲所籠罩,隱約傳來悶雷聲。隨時都可能下雨卻又遲遲不下,是個不上不下的天氣。

  祐真坐在圖書館的櫃檯讀著昨天剛買的新書,內容卻怎麼也進不到腦子裡。胸中盤旋著一股不適感,心境就像天氣一樣鬱悶。

  不久後,他闔上書,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預備鈴快響了。他把書塞進書包,站起身準備回教室,紗雪也抬頭確認時間後跟著起身。

  兩人一起走出圖書館時,紗雪帶著些許關心的神情詢問:

  「河合同學,那本書不合你的胃口嗎?」

  祐真眨了眨眼,想起剛才自己的模樣,無奈地苦笑。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昨天的事,心裡有些疙瘩……」

  「喜多同學的事嗎?」

  「對啊,我擔心她又惹出什麼麻煩。」

  「這個嘛……」

  紗雪也和祐真一樣困擾地皺起眉頭。

  以紗雪的情況來說,她與增田同班,加上昨天撞見他們約會,被捲入什麼複雜的糾紛也不奇怪。

  兩人神情複雜地對視嘆氣,垂著肩膀走在走廊上。

  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尖銳且充滿怒火的叫喊聲:

  「喂,把阿拓還給我!」

  「什麼還不還的,是他自己湊過來的耶。」

  叫喊的對象正是奏音。她正被一名氣勢驚人的女學生質問著。

  擔憂的情況果然立刻發生在眼前,祐真不禁扶額。

  奏音則是一臉無趣地揮揮手準備離開,完全不想理會對方。面對奏音傲慢的態度,那名女學生怒火中燒。

  「給我等一下!」

  她抓住奏音的肩膀試圖攔人,奏音卻一臉嫌惡地甩開那隻手,環視周圍說道:

  「真煩。話說繼續吵下去,丟臉的人應該是妳吧?」

  「~~嗚。」

  預備鈴即將響起,在走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當然使得各班級的學生紛紛探頭張望。

  聽到周圍傳來「搶男人?」、「對手是她的話……」的竊竊私語,那名女學生羞愧得滿臉通紅,最後受不了眾人的目光,落荒而逃。

  周圍的人還在議論紛紛,祐真臉頰抽動著詢問紗雪:

  「那個女生該不會就是增田的女朋友吧?」

  「不,不是。我也沒見過她。」

  「這樣啊……」

  紗雪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奏音除了增田之外,還有其他同類型的麻煩,祐真心中感到一陣頭大。

  早上奏音與女學生起衝突的事件,轉眼間便傳遍了校園。

  某個人的修羅場,這種事或許帶有娛樂的性質。

  在祐真的班上也能聽到,女生們小聲議論著「聽說她讓人家分手了」、「但她好像也沒打算跟男方交往」、「那個女生也太囂張了吧」。其中對奏音持否定態度的聲音意外地不少。

  平常看她在團體中心備受吹捧的樣子,這些聲音讓祐真有些意外。但仔細想想,祐真起初也是用批判的眼光看她。

  再加上奏音平時那種自我中心的行為舉止,有人反感也很正常。

  即便是身邊的人,說不定也只是迫於她的壓力而陽奉陰違。

  對二年級的女生來說,這名仗著美貌與模特兒身分囂張自大的一年級學妹,會引起反感也不奇怪。

  只是公開表達不滿的壞處太大罷了。

  而現在儘管為數不多,但惡意的流言逐漸傳開。祐真察覺到校內瀰漫著一種「可以攻擊她」的危險氛圍,不由得皺起眉頭。

  一旁的中谷也正對晃成提起奏音的話題。

  「嗚~現在別跟我說話,中谷。英文單字都要從我腦袋裡漏出來了!」

  「抱、抱歉。」

  晃成帶著哭腔回應,中谷一臉歉疚地縮了回去。

  他從早上就一直對著自己的書桌發出呻吟,今天的補考結果將決定他是否要延長補課時間。

  大家都在聊奏音的傳聞時,死黨一如往常的模樣讓祐真不禁面露微笑。

  奏音的事在祐真班上是閒聊的話題,紗雪的班級又會是什麼情況呢?

  紗雪的班上有增田在。增田明明有女朋友,昨天卻被撞見和奏音在金魚購物中心約會。很多人放學後會去金魚購物中心,除了祐真他們之外,有人看見那兩個人也不奇怪。

  回想起今天早上紗雪困擾的表情,祐真坐立難安,決定前往三班一探究竟。

  他從走廊偷偷看向教室內,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消沉地伏在桌上的女學生,周圍有不少同學在安慰她。

  看來增田的女友已經知道昨天的事了。每個人都對她表示同情,但那氣氛中卻蘊含著隨時可能爆發的怒氣。有種奇妙的連帶感,以及強迫他人加入的氛圍。

  祐真瞇起眼尋找增田,卻沒看見人,是逃跑了嗎?

  接著他搜尋紗雪的身影,剛好看到她被一名女生拉著手,強行帶進圍繞著那名趴桌女生的圓圈中。紗雪臉上寫滿了困惑,一副不想參與卻又不敢拒絕,怕之後會被說閒話的樣子。

  看著被捲入感情糾紛的紗雪,祐真同情之餘也板起臉孔,在內心狠狠咒罵了一句。

  ──所以說,戀愛真是麻煩透頂。

  午休時間一到,祐真這天也為了確保午餐而衝向福利社。

  由於上一節課提早下課,他成功搶到了最受歡迎的炒麵可樂餅麵包和往常的巧克力螺旋麵包,但心情卻怎麼也開朗不起來。剛才三班那種一觸即發的猜忌氣氛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還有紗雪那副弱勢的模樣。

  明明祐真打算當個局外人,奏音這傢伙卻總能讓他感到焦躁。

  (…………)

  他突然有些擔心涼香和莉子的情況。兩人跟奏音同班。

  而且前陣子還親近到被邀請參加期中考後的慶功宴。

  祐真猶豫片刻後,板著臉走向了一年級的教室。

  只是看一眼情況。沒事的話就好。

  他這麼說服自己並加快腳步,然而不好的預感總是會命中。

  就在離涼香她們教室僅有幾步之遙的走廊上,他發現了奏音的身影,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在奏音旁邊,一名與早上不同人、處於激怒狀態的女學生,正高舉拳頭準備揮向她。

  「妳這傢伙,開什麼玩──啊啊啊好痛~~~~!」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吧。」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祐真差點反射性地移開視線,沒想到奏音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反手向後一扣。那動作乾脆俐落,即便在門外漢眼中也看得出是練過的。周遭甚至傳出了驚嘆聲。

  那名女學生在劇痛之下,發出了與她那副亮麗外表極不相稱的尖叫聲。過了一會兒,奏音嘀咕著「吵死了」並鬆開手。

  剛才那股氣勢消失無蹤,女學生脫力般癱坐在地,捂著被折到的手開始啜泣。

  奏音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俯視著對方丟下一句:

  「真難看。要靠哭來博取同情的話,去別的地方演好嗎?」

  奏音撥了撥頭髮,頭也不回地離開現場。

  她的背影消失後,周遭突然喧鬧起來。

  就剛才所見,確實是先動手的女學生不對。然而周圍傳來「就算那樣,她的說法也太過分了吧」、「剛才那下看起來超痛的」的聲音,大多表示同情。

  不久後,一群大概是她朋友的女學生出現了。她們拉起癱坐在地的女生,像是要遮擋周圍視線般將她圍在中心,拍著肩膀安慰她離去。這一幕與剛才在紗雪班上看到的景象重疊了。

  祐真隱約感受到,校內的情勢明確地改變了。

  他側耳傾聽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是因為期中考後的那件事,奏音與男友分手並尋找新對象的消息傳開了,結果許多對自己有自信的男生紛紛展開攻勢。

  奏音那種等級的女孩若是單身,想追她也是人之常情。問題在於,這些男生中不乏像增田那樣,明明已經有交往對象卻還向奏音獻殷勤的人。

  而奏音也不在乎靠近自己的男生是否有女朋友,這讓事態進一步惡化。當然,她也有好幾次被抗議「別跟有女友的男生玩在一起」,但奏音卻反過來嘲諷對方是因為缺乏魅力才留不住男友,於是火藥味更加濃厚了。

  ──想跟奏音交往是無所謂,但好歹先把事情處理乾淨吧!

  祐真在心裡咒罵著。這正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感情糾紛。

  就在祐真一臉嚴肅時,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咦,是阿祐。你會出現在這裡,還真是稀奇。」

  是涼香。隨後,莉子也從教室門口走了出來。

  看到兩人似乎與往常無異的樣子,祐真這才鬆了一口氣。

  面對疑惑的涼香和莉子,祐真有些難為情地回答:

  「其實是早上看到喜多跟人起衝突,在我班上也傳開了,有點擔心妳們這邊的情況……所以過來瞧瞧,結果剛好撞見剛才那場騷動。」

  聽完這番話,涼香與莉子對視一眼,有些困擾地苦笑說道:

  「嗯──喜多同學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有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

  「就像小涼說的,下課時間也發生了好幾件類似的事呢。」

  果然不出所料。祐真皺起眉頭。

  以往迎合奏音的好處較大,班上形成了一種「不該對她有異議」的氛圍。而且大家原本認為錯的是那些不安分的男生。但經過早上的事件,風向似乎轉變為「接受那些男生的奏音才該被譴責」。

  「真的假的,簡直是災難呢。」

  祐真同情地回應,涼香聳了聳肩開口說道:

  「雖然她心情不好,但至少不會遷怒到別人身上,這點或許還算好吧。」

  「大家現在都把她當成瘟神看待,只是遠遠地觀望著呢。」

  從兩人的描述中,祐真腦海中浮現出奏音在教室裡散發不悅的氣息、孤零零一個人的模樣。他不自覺地吐出一句帶著同情的感嘆:

  「那傢伙,果然被孤立了啊……」

  不知為何,涼香聽了這句話後,猛地睜大雙眼緊盯著祐真的臉。

  隨後用極為生硬、甚至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

  「……阿祐,你嘴上說不想跟喜多同學扯上關係,實際上卻非常在意她吧?」

  「這……」

  祐真一時答不上話。

  涼香說得沒錯,原本說要保持距離的人不正是自己嗎?

  然而,他就是忍不住在意奏音。

  只是他找不到合適的辭彙來解釋這份心情。

  看著支支吾吾的祐真,涼香瞇眼瞪著他,以帶刺的語氣問道:

  「難不成是產生感情了?畢竟前陣子她對你攻勢那麼猛。」

  這句話讓祐真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他和奏音的性情與價值觀格格不入,不想跟她扯上關係也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奏音的本性其實並不壞。

  產生感情。涼香完全說中了。

  或許是祐真內心的動搖全都寫在了臉上,涼香的神情顯得愈來愈不悅。

  回過神來的祐真雖然自覺很難說服人,但還是反射性地編了藉口。

  「該怎麼說呢,聽說上田同學班上也有因為男友的事鬧得不愉快的學生,所以……」

  「……上田同學,是那個圖書委員吧?阿祐,你看起來也跟她相處得挺不錯的嘛。」

  「那是因為最近為了晃成、妳跟莉子的事,我常找她商量。」

  「哦?」

  涼香更加懷疑了。她像是在對某件事生氣般撇過頭。

  看到她的反應,祐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向莉子投去求救的眼神,卻只得到一個曖昧的笑容。

  放學後,在圖書館前碰面的紗雪,臉上明顯寫著濃濃的疲憊。

  想必跟下課時偷看的一樣,又被捲進了跟奏音有關的紛爭中。

  「我好像稍微能理解河合同學把這裡當成避難所的心情了。」

  「那如果發生什麼事,這次換我來聽妳傾訴吧。」

  「呵呵,希望不會有那一天。」

  紗雪雖然處境辛苦,但似乎還有餘力開這種小玩笑。

  兩人苦笑著走進圖書館。祐真注意到櫃檯放著字典、幾本參考書和散文集。

  起初有些納悶,但看到書背上熟悉的標籤後,才意識到這是什麼。

  「真少見,是還書啊。是在某節下課時間來還的吧。」

  「看起來是呢。應該是來歸還期中考期間借的書。」

  紗雪放下書包,手腳俐落地處理還書手續。

  書的數量不多,很快就處理好了。

  「參考書之類的我拿去放。」

  「那就拜託你了,剩下的我來。」

  兩人分頭走向各自的書架。就在祐真準備放回書本時。

  他從附近的窗戶看到了奏音的身影。她身邊圍著四名女學生,散發著一股險惡的氛圍,正準備移動到某處。

  大概又是早上或中午見過的那種糾紛吧。看到對方人多勢眾地包圍一個人,祐真不禁擔心發生什麼不妙的事。

  話雖如此,這終究是奏音自作自受。而且奏音本人顯得泰然自若,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河合同學,怎麼了嗎?」

  看到祐真拿著書僵在原地,紗雪疑惑地開口詢問。

  祐真一瞬間猶豫著要不要說,不過這情況一看就知道了。

  他沉著臉用視線示意窗外的奏音等人。

  「妳看那邊……」

  「那是……!」

  「上、上田同學!?」

  紗雪倒抽一口氣,猛地睜大眼,隨即衝出了圖書館。

  祐真被紗雪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他隨手放下參考書,慌忙追了上去。

  紗雪發揮一如既往像小動物般的敏捷,在走廊上奔跑。

  祐真為了不被拉開距離,拚命邁開腳步追問道:

  「為什麼、突然跑起來?」

  「那是我們班的女生。我在教室裡聽到她們說什麼要把人關起來之類的激進話語,萬一真的出事就糟了……!」

  「……可惡!」

  看來紗雪聽到了同班同學企圖對奏音不利的消息。正因為聽到了內容,她才感到坐立難安吧。祐真也能理解那種無法袖手旁觀的心情。

  兩人就這樣穿著室內鞋衝出中庭,朝著奏音她們消失的方向跑去。

  幸好很快就找到了她們。

  在操場邊緣、從校舍望去是死角的體育器材室,從敞開的門口可以看見在昏暗光線中被四人圍住的奏音。

  然而情況卻有些異常。祐真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為了掌握現況而瞇起眼睛。

  奏音像是脫力般跪倒在地上,雙手抱著身體保護自己。她全身都被水淋濕了,附近滾落著幾個空水桶。

  不難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但祐真不明白,為何奏音會展現出如此軟弱的模樣。

  以她的性格,不應該因為這種事就退縮成這樣。回想起今早、午休,以及剛才奏音被她們帶走時那無畏的態度,更讓人覺得反常。

  雖然不清楚內情,但奏音展現出這種難得一見的模樣,反而點燃了她們的嗜虐心態。

  她們對著奏音大聲怒罵「怎麼不辯解一下?」、「說點什麼啊」,情緒愈來愈激動。這種狀態下,她們積壓已久的不滿隨時都可能爆發。

  不久,其中一名女學生對動也不動、保持沉默的奏音感到不耐煩,強行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

  當祐真看見另一人舉起手衝向奏音時,他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唔!」

  一聲清脆的「啪」響徹了體育器材室。

  「咦,啊……」

  「這傢伙是誰啊!?」

  面對突然出現的祐真(闖入者),女學生們難掩困惑。

  祐真感覺到左臉頰一陣發燙,他用輕蔑的目光掃視她們,最後將視線落在奏音身上。奏音沒有任何反應,簡直像是斷了線的木偶。

  看到與平時判若兩人、毫無生氣的奏音,祐真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帶著嚴峻的表情對那些女學生說道:

  「到此為止吧。像這種玩弄人心的女人,應該不值得揍她吧。」

  祐真的視線掃過水桶,她們也面面相覷,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雙方默默地對峙了一陣子。

  她們大概也察覺到自己做得太過火了。不久後冷靜下來的她們,不情不願地撿起水桶,丟下幾句「也對」、「這次就算了」之類的話語後便離去了。

  直到看不見她們的背影,祐真才鬆了一口氣。

  集體將人帶到密室、潑水、惡言相向。她們的行為確實太過火了。但祐真並不打算責怪她們,對奏音也沒有同情。這是她自己埋下的禍根,說不定反而會成為一帖良藥。

  「妳自己適可而止一點吧。」

  祐真只丟下這句話便打算離開,此時待在門口附近的紗雪卻露出認真的表情制止他。

  「請等一下!」

  「上田同學……?」

  紗雪直接走到奏音身邊,跪下查看她的臉。

  「喜多同學,妳還好嗎?」

  「…………啊。」

  看著奏音的臉龐,她完全處於失神狀態,臉色慘白。

  奏音這副從未見過的表情,在祐真內心掀起一陣騷動。

  紗雪在奏音面前揮了揮手,她依然毫無反應。

  現場瀰漫著一股令人焦急的氣氛。

  在這之中,紗雪努力用開朗且慈愛的聲音說道:

  「總之,我們先去保健室吧。」

  祐真與牽著奏音手的紗雪一起,避開他人的目光來到了保健室。

  環視室內,看來不只是保健老師,連一個人也沒有。紗雪迅速讓奏音坐到椅子上,隨後動作俐落地從櫃子取出毛巾,開始細心地擦拭她濕透的頭髮。

  「這樣會感冒的,得先大致擦乾才行。」

  奏音任由紗雪擺布。或許是多虧了紗雪的悉心照顧,她的臉頰漸漸恢復血色。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謝、謝謝……我……那個……」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紗雪停下手邊的動作,緊緊握住奏音的手微笑說道:

  「沒關係的。我很習慣照顧弟弟,這不算什麼。而且我畢竟是比妳大一屆的學姊呀。對了,制服濕透了可不行,我去向運動社團借一套備用的運動服過來。」

  說完,紗雪便匆匆離開保健室。

  留下來的祐真看著依然低頭的奏音,語帶諷刺地說道:

  「比起平時的樣子,妳現在還真是狼狽啊。之後記得向上田同學道謝喔。」

  沒想到奏音聽完,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用細若游絲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在黑暗的地方被潑水,讓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小時候,爸爸的外遇對象對我做過的事。」

  「這……」

  奏音說著,像是要保護自己顫抖的身體般,緊緊環抱住雙臂。

  祐真感覺像是後腦勺被鐵槌砸到一樣震撼。

  腦海中浮現出在房間角落被淋得全身濕透、因恐懼而顫抖蜷縮的年幼奏音。

  那樣的身影似曾相識。

  與過去的自己,以及曾獨自抱膝坐著的涼香重疊在一起。

  心臟劇烈跳動到發疼的程度。

  他瞭解奏音內心深處的寂寞與孤獨。不得不瞭解。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莫名在意奏音。

  回過神時,祐真已經走到奏音身邊,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咦?」

  「……唔。」

  奏音口中發出了困惑的聲音,但祐真咬緊牙關,裝作沒聽見。

  隔著吸飽水分的制服感受到的奏音,身體有些冰涼,且比想像中還要纖細嬌小,彷彿只要稍稍用力就會崩解。脆弱到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的錯覺,讓祐真將身體貼得更緊,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一般。

  「那個,祐真,現在有點不方便。而且在這裡做那種事不太好……」

  聽到奏音語氣微弱地低語,彷彿自己是在渴求她的身體,祐真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

  「妳誤會了,才不是這樣。」

  「不然是怎樣……?」

  「一個人在這種時候,總會想要感受別人的溫度,或者說是有人在身邊的實感吧?」

  「……啊。」

  祐真像是在安撫小孩一樣,輕輕拍著奏音的背,並慈愛地撫摸她的頭。

  起初還有些困惑的奏音,不久後似乎明白了祐真的心意,伸手環抱他的背。

  兩人就這樣擁抱了一會兒。

  直到奏音身體的顫抖平息下來後。

  她「哈啊」地吐出一口熱氣,輕聲道:

  「祐真,你的心臟跳得好快喔。」

  「……吵死了。那是因為我在做不習慣的事。」

  祐真將「因為我也意識到妳是異性」這句話吞回肚子裡,有些彆扭地回答。

  奏音在祐真的懷裡像個小孩子般咯咯笑了起來,接著以疑惑的語氣問道:

  「為什麼?」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畢竟之前祐真總是百般嫌棄奏音,帶她來保健室的人也是紗雪。甚至剛才祐真還在說著刺耳的話。

  但現在卻緊緊地抱著她。

  祐真也知道自己的行為非常矛盾。

  他捫心自問,像是在確認似地緩緩說道:

  「……如果我是喜多的話,我現在會希望有人這麼做。僅此而已。」

  「沒有下流的意圖?」

  「沒有。說到底,我討厭妳這種辣妹。以前因為懲罰遊戲被辣妹接近,結果吃足了苦頭,所以我盡可能不想跟辣妹扯上關係。但是,我更討厭自己裝作沒看見現在這麼虛弱的妳……我只是為了自我滿足才這麼做的。」

  自我滿足──這句話正是心中的答案。

  多麼偽善又自以為是。

  而且肯定還混雜著類似同類相斥的情感。

  如此充滿欺瞞的自己真是令人無可奈何。

  接著,奏音鬆開環抱祐真的手,呢喃道:

  「這樣啊,但是好溫暖。被這樣擁抱好像還是第一次,心裡平靜多了。」

  「沒有下一次了。以後去交一個會在這種時候緊緊抱住妳的好朋友吧。」

  「……要怎麼做?」

  「那是妳自己要思考的事。」

  祐真說完這句話,奏音找回了往常的狀態,發出輕微的笑聲。祐真見狀,嘴角也放鬆了下來。

  ◇◆◇

  (…………咦?)

  涼香站在保健室門外的走廊,從半開的門縫窺視著裡面。發生在眼前的事態令人難以置信,她不禁瞪大了雙眼,沒叫出聲來簡直是奇蹟。

  心臟劇烈跳動到發疼的地步,大腦瘋狂地空轉。

  為什麼?為什麼祐真會跟奏音抱在一起?

  涼香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她本來是因為午休時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所以來找祐真道歉。

  但為什麼會看到祐真把奏音擁入懷中的畫面?

  說到底,那裡(祐真的懷裡)不是自己的專屬位置嗎?

  ──真教人不爽。

  一股陰暗的火焰在胸中燃起,燒灼著她的情感。

  涼香咬緊牙關,這時旁邊傳來一道驚訝的聲音。

  「咦,妳是倉本同學的……涼香學妹對吧?」

  是紗雪。她手裡拿著學校管理的備用運動服。

  「啊,上田學姊。那個,我看到阿祐跟喜多同學在一起,但情況好像有點……」

  「原來如此,不方便打招呼啊。」

  「嗯,算是吧……」

  涼香解釋說她去圖書館看到了書包,但祐真跟紗雪都不在,才在校內找人。

  這時,保健室內傳來慌亂的動靜,大概是聽見了外面的對話。涼香與紗雪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微妙。

  紗雪提起運動服微微一笑,說了聲「我幫喜多同學拿衣服來了」,然後走進保健室。

  與此同時,祐真像是交替似地走了出來。涼香努力用開玩笑的口吻揶揄道:

  「阿祐,你現在變得很會耍帥嘛~」

  「唔!?不,那是……」

  祐真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彷彿被看見了不堪的一面。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扎進涼香胸口。

  接著,涼香湊近祐真嗅了嗅,用裝模作樣的語氣呢喃:

  「有其他女人的味道。這可是劈腿喔。」

  「什、什麼劈腿……」

  看著慌亂的祐真,涼香雖然在笑,心卻冷了下去。

  突然間,她發出連自己都驚訝的低沉聲音。

  「──我不高興。」

  「嗯嗯!?」

  涼香迅速奪走祐真的雙唇。她無視祐真「做這種事被別人看到怎麼辦!」的抗議眼神,對著保健室內朗聲說道:

  「上田學姊,阿祐我就先帶回去囉~」

  不等紗雪或奏音回應,她拉著祐真的手快步離開。

  「等等,涼香!?」

  面對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祐真,涼香背對著他,語氣平淡地說明理由。

  「最近因為委員的工作都沒做對策,你又對喜多同學做了那種事,應該快忍不住了吧?」

  「這個嘛……」

  「我生理期快到了,在暫時不能做之前,來做吧?」

  「……好,拜託了。」

  雖然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涼香自知那全是狡辯。

  她只是單純看奏音不順眼。

  只想盡快把奏音殘留在祐真身上的事物,全部用自己的顏色覆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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