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憶的碎片

    第二章 回憶的碎片

  為了找出歷史的活證人紅龍,真一等人決定先花一天準備,之後才回地表。

  「如果碰到愛蕾佐妮亞就逃回魔界,沒問題吧?」

  「雖然不爽,但也沒辦法。」

  雷吉娜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並作好施法準備,表示「到時候包在我身上」。

  就這樣,一行人靠著瑟雷絲的「瞬間移動」,帶著大批行李回到紅太陽照耀的地表。

  幸好沒有發現女神的身影。不過,他們已經住慣而有了感情的魔王城,已經被打得粉碎,悽慘到會讓人懷疑是不是有隕石砸下來。

  「怎麼會這樣!小波和小喵……」

  得知心愛的玩偶們全都被瓦礫堆壓扁,讓莉諾大為震驚,雙腿一軟。

  「……打掃會很辛苦呢。」

  瑟雷絲儘管嘴上開著玩笑,表情卻因怒氣而扭曲。

  「對了,田呢?」

  亞莉安驚覺地回過頭,原先已經結實、即將收成的馬鈴薯田,已經慘遭烈火吞噬,化為一片漆黑的焦炭田。

  「好過分……」

  亞莉安撿起已經化成灰的馬鈴薯葉,氣得咬牙切齒。

  這塊她和豬頭人里脊肉牛頭人五花肉們一起流汗耕種的田,不只是生活的食糧。

  更是她這個過去一直孤獨的半龍人,得到魔族接納的情誼證明。

  田地遭到玷汙,令亞莉安刻著勇者之證的右手緊緊握拳,甚至流出了血。

  「我果然沒辦法原諒女神……!」

  「嗯,不能放過她。」

  真一也點點頭,重新激起了對愛蕾佐妮亞的怒火。

  就這樣,一行人正準備從破壞殆盡的道格溪谷啟程,卻在此時傳來耳熟的聲音。

  「莉諾大人……莉諾大人──────!」

  「咦~!」

  這個歡喜得發出吼叫,飛奔而來抱住莉諾的人,正是有一頭白金色秀髮的美貌聖女暨狂熱變態──珊克汀。

  「啊,這股帶有甜香的體味,充滿彈性的白嫩肌膚。不是已經讓我上當幾百次的幻覺,是真正的莉諾大人!」

  「珊姊姊,好癢喔。」

  「不到兩個月就看見幾百次幻覺,比魔王大人還嚴重了吧。」

  真一傻眼地伸出手,試圖拉開流著淚用臉頰磨蹭莉諾的蘿莉控。

  光是這樣就讓討厭男人的珊克汀往後跳開,回神看向真一的臉。

  「真一先生!你還沒變性嗎?」

  「重逢的招呼居然是這個啊!」

  「不,我只是認為,如果真一先生變成女性,當時我被嚇出來的心靈創傷,應該也會變成獎賞。」

  「蠢得不像話啊!」

  缺乏莉諾造成的飢渴,似乎將妄想之牙鍛鍊了一番,讓珊克汀攀上變態的新高峰,真一不禁為之感到戰慄。

  「話說回來,那位耀眼的藍髮美女該不會──」

  「我是莉諾的母親雷吉娜。」

  「岳母在上,請將莉諾大人交給我!」

  「妳考慮一下場合啦!」

  「哈哈哈,又來了個有趣的傢伙耶。」

  變態聖女毫不在乎後方崩塌的魔王城,當場下跪求婚,雷吉娜見狀放聲大笑。

  「那個,珊姊姊,莉諾喜歡的是真──」

  「莉諾小姐,這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請您先別開口。」

  「話說回來,為什麼珊克汀會在這裡?」

  莉諾天真地準備丟出炸彈,於是瑟雷絲迅速摀住她的嘴,亞莉安則岔開話題。

  接著,珊克汀若無其事地起身,一臉正經地解釋:

  「我沿途宣揚莉諾大人的偉大並尋找她的蹤跡,不過我突然想到她差不多該回魔王城了,結果一回來就碰上了。」

  「這什麼誇張的嗅覺啊……」

  要說是戀愛少女的直覺又未免太過恐怖,真一再次感到背脊發涼。

  「話說回來,城堡變成這個樣子,而且沒看到魔王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喔,這是因為──」

  真一大致解釋了一下經過。

  聽完,珊克汀那張俏臉便因憤怒而扭曲──

  「『風之刃Wind Cutter』。」

  接著她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烙有勇者之證的右手砍下來。

  「珊姊姊,妳在做什麼啊!」

  「居然拿莉諾大人當人質,這種邪魔歪道給的證明實在太汙穢,所以我丟了它。」

  「就算是這樣,也不需要把手砍下來吧!」

  「但我覺得亞莉安小姐沒資格說這種話。」

  儘管失去一隻手後血流不止,珊克汀卻自然地露出微笑,看見這一幕,反倒是亞莉安等人慌了起來。

  「總之莉諾要治療囉。」

  莉諾撿起被切掉的右手,接回珊克汀的右臂上並詠唱魔法。

  「痛痛飛走吧,『完全治癒Full Healing』。」

  「啊~莉諾大人的溫柔從傷口傳了過來!」

  「妳該不會是為了這種事才砍手的吧?」

  若是這個變態還真的有可能──真一感到懷疑,盯著刻在珊克汀右手上的勇者之證。

  「雷吉娜女士,這個能『解咒Dispel』嗎?」

  「沒辦法吧。因為這和『制約Geas』一樣,是得到當事者認可接納的詛咒。如果施術者以外的人想解咒,力量需要強上好幾倍。」

  而且愛蕾佐妮亞和自己沒有那麼大的差距──她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這樣啊……」

  在垂下肩膀的真一背後,亞莉安緊緊握住自己的右手。

  只要烙在上頭的勇者之證還在,她就會像魔王被抓時那樣,無法違抗愛蕾佐妮亞。

  「我……」

  「別再砍下來喔,那樣沒意義。」

  雷吉娜注意到亞莉安鑽牛角尖的表情,出言警告。

  蒸發到連細胞碎片都不剩的勇者,能夠若無其事地復活。從這點看來,就算把右手的聖徽砍下來,女神的束縛也不會消失。

  「儘管支配力多少會減弱,不過讓劍士失去慣用手就沒意義了。」

  「……是。」

  「唉呀,揍那隻狐狸精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吧。」

  「…………」

  儘管無法接受,卻也想不出具體的突破方法,亞莉安只能保持沉默。

  「總而言之,去找紅龍吧。」

  真一彷彿要掃去沉重的氣氛般宣告,眾人一同點頭。

  不過,此時珊克汀說出一個疑問。

  「亞莉安小姐的父親在大陸北端,但是要怎麼到那邊去呢?」

  走路需要花上幾十天,還有在途中遭到魔物襲擊的危險。

  話雖如此,但就算使用「飛翔」走空路,也會因為魔力消耗劇烈而需要休息很多次,至少要花上五天吧。

  「如果花太多時間,讓人們知道事情變成這樣,恐怕會有麻煩。」

  珊克汀說著,指向倒塌的魔王城。

  最重要的魔王不見蹤影,城堡又變成這副模樣,任誰都會覺得魔族已經遭到女神愛蕾佐妮亞消滅。

  「妳如果不和莉諾扯上關係,還滿正經的嘛。」

  真一在感嘆的同時,也對珊克汀的看法表示同意。

  「的確,如果這件事讓女神教知道,好不容易才有一線曙光的魔族人類共存計畫,就要一筆勾銷了。」

  和他們有合作關係的聖母卿妃爾梅塔,如果得知魔王敗北而且BL漫畫家回到魔界,大概會選擇抽身。

  「所以,有必要盡快找到紅龍。為此就要用到這玩意兒啦!」

  真一得意地說著,指向從魔界帶來的巨大行李。

  「這是什麼?」

  珊克汀歪著頭,疑惑地看向這個從方才就令她在意的物體。

  乍看之下像是一艘竹葉狀小船,上頭卻蓋著透明玻璃板,左右兩側還長出翅膀般的板子,模樣相當奇特。

  「雖然知道是讓人乘坐的……」

  「這東西是會飛天的船,『滑翔機Glider』。」

  真一輕撫這艘由他提案、由眾多暗妖精徹夜趕工完成的滑翔機,得意地挺起胸膛。

  這東西和飛機不一樣,沒有螺旋槳和噴射發動機之類的動力,而且因為是趕工製作而來,在空氣力學方面也算不上優秀。

  不過,比起直接用肉身飛上天,效率要好得多。

  「只要用『飛翔』的魔法飛到上空,之後就可以乘著風長時間航行。這麼一來到大陸北端也只要一天就夠了。」

  只要有二十四小時就能前往地球的另一邊,也是因為知道「飛機」這種科學結晶才會產生這種想法。

  由於是藉由「保護Protect」魔法彌補素材強度的不足,或許也可說是魔導科學的替代品。

  「和瑟雷絲飛往聖都時我就在想,有沒有什麼可以讓長程飛行輕鬆點的方法。」

  「的確,那時真一先生一直騎在我身上弄得腰很痛,實在很辛苦。」

  「別用會引起誤解的說法好嗎?」

  瑟雷絲立刻開起黃腔,真一一邊吐槽,同時打開玻璃防風罩,鑽進滑翔機內。

  「雖然沒想到珊克汀在,不過擠一下就可以坐下六個人,考慮到魔力儲備會增加,這麼做反而更好。好啦,出發囉。」

  「耶~人家第一次搭船在天上飛!」

  「那麼,我坐莉諾大人的後面──」

  「珊克汀小姐請坐在碰不到任何人的最前排。」

  「怎麼這樣,太狠了!」

  儘管為了登機順序吵吵鬧鬧,一行人依舊全坐上了滑翔機。

  「那麼出發囉,『飛翔』。」

  靠著雷吉娜的龐大魔力,包含搭乘者在內超過六百公斤的滑翔機,逐漸浮起。

  飄得比樹還高、比山更高,最後終於抵達雲層之上。

  毫無遮蔽物的藍天,配上整片由白雲所構成的地毯,這種夢幻般的景色,讓莉諾感動不已。

  「哇~好漂亮!」

  「畢竟逃出精靈之墓的時候,沒空悠哉觀賞嘛。」

  真一說著,看向滑翔機的機翼。

  「雷吉娜女士,情況如何?」

  「前進的速度愈快,愈會被往上拉呢。雖然和直接施展『飛翔』不一樣,不過習慣後倒是相當輕鬆。」

  靠機翼提供升力的機制,她似乎純靠感覺就輕鬆地弄懂了。

  真一在為蒼藍戰姬的天才而讚嘆的同時,望向北方的天空。

  滑翔機破風飛行,朝著前方等待的紅龍而去。


  儘管中間基於吃飯休息等原因降落兩次,真一等人乘坐的滑翔機依舊在飛了將近半天後,抵達大陸北端。

  由於此地離北極點相當近,明明還是秋天卻冷得讓人發抖,積雪也讓群山頂部變得一片白。

  「呼~山好漂亮,可是好冷……」

  「『防寒保護Cold Protection』,這樣如何?」

  「哇,好暖和。謝謝妳,瑟雷絲姊姊!」

  「嗚,慢了一步!」

  真一無視懊悔地咬起指甲的珊克汀,朝下方望去。

  「如果和地圖標示的一樣,應該在這附近……」

  明明是從毫無阻隔的上空俯瞰,卻始終看不見像紅龍的身影。

  「果然移動到其他地方了嗎?」

  該不會連最後一絲機會都不剩了吧──就在絕望爬向真一的胸口時,他的眼角突然注意到某些不自然之處。

  「那是什麼?」

  彷彿有把巨劍落在山脈上,闢出一個很深的溪谷,溪谷入口卻遭到巨大的石牆堵住。

  「水壩?不,城牆嗎?」

  「無論哪一種,都是人造的吧。」

  瑟雷絲也施展「望遠Telescope」確認,那面牆是由許多大石塊組成的石牆,明顯不是天然生成的景觀。

  「這裡是充滿魔物而無人居住的禁足地對吧?」

  「照理說是這樣才對……」

  亞莉安沒什麼自信地往地面望去,隨即看見體長可能有五公尺的巨大馴鹿,正在和體格與牠差不多的恐龍模樣鳥類打鬥。

  其他還有纏著移動樹木Treant大蛇Worm等,到處都是魔物,無疑是個與傳聞一致的魔境。

  「嗯,就像看到魔界一樣,令人安心呢。」

  「換句話說,不是魔族就活不下來對吧?」

  雷吉娜露出欣慰的笑容,真一在傻眼的同時也感到疑惑。

  「是來到地表的魔族蓋的嗎?」

  「沒聽過這種事,而且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蓋石牆?」

  「唔嗯……」

  聽到瑟雷絲的問題,真一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放棄思考。

  「總而言之先調查一下吧。畢竟紅龍不見得就在石牆後面。」

  「知道了!」

  雷吉娜爽快地答應,讓滑翔機降落在溪谷前。

  幸好附近沒有魔物的氣息,於是真一放心下機,仔細觀察起石牆。

  「好大,會不會有四十公尺啊?」

  比波亞王國等地的城牆還要高上約兩倍,厚度似乎也很誇張。

  防止魔物襲擊可能要做到這種地步,但是需花費多少勞力則無法估算。

  「靠人力大概很難吧。如果用魔法──」

  他邊思索邊往石牆走去,就在此時,上方落下一柄鐵槍,刺中真一腳邊。

  「什麼人!」

  亞莉安立刻拔出魔劍,跳到真一前方。

  她一喊,石牆上方便出現人影。

  「回去,這裡不是外人該來的地方!」

  這個怒吼著威嚇他們的人物,戴著以獸頭做的面具,除了眼睛以外全都看不到。

  他全身裹著毛皮製的禦寒衣,簡直就像動物直立著說話一樣。

  正當真一等人驚訝時,兩側樹蔭後也冒出一群同樣裝扮的人,以鐵槍指著他們。

  「喔,很熱烈的歡迎嘛。」

  「以拳交心請留到最後。」

  真一制止摩拳擦掌的雷吉娜,舉起雙手表示無意抵抗。

  「既然要我們回去,那我們就老實離開吧。不過,如果你們曉得什麼有關紅龍的事,能不能告訴我們?」

  「紅龍大人的事?」

  一說出這個名字,蒙面人們便流露出少許吃驚的氣息。

  (他們似乎知道什麼呢。)

  真一在心中竊笑。站在石牆上那個看似領袖的蒙面男子,沿著溪谷斜面滑下來,走到一行人面前。

  「找紅龍大人幹什麼?」

  「我們有些事想請教他。」

  聽到真一這麼回答,蒙面男子露出懷疑的眼神。

  接著,他注意到用圍巾遮住脖子的紅髮少女,驚叫出聲。

  「妳該不會是亞莉安?」

  「咦?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對方突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嚇得亞莉安差點跳起來。

  大概是看見她的反應之後確定是亞莉安本人吧,蒙面男子登時放下戒心,對眾人笑了出來。

  「果然是亞莉安啊!哎呀~既然這樣就早說嘛。」

  「喔、喔……」

  對方的口氣十分親切,令亞莉安相當困惑。

  仔細一看,周圍那群蒙面人大多數都呈現「咦,你們認識?」這種疑惑的反應,不過有幾個人則是恍然大悟地表示:「啊,是那個孩子嗎。」

  「抱歉,你們似乎認識亞莉安,能不能解釋一下?」

  看不下去的真一出言詢問,蒙面男子卻顯得很納悶。

  「怎麼?你們不是聽布莉姬說了,才跑來這裡的嗎?」

  「布莉姬是……」

  「嗯,是我媽媽的名字。」

  亞莉安垂下視線點了點頭,接著重新看向蒙面男子。

  「對不起,媽媽沒告訴我任何關於你們的事。」

  「這樣啊,大概是覺得會替咱們添麻煩,才選擇保密的吧。」

  「還有,媽媽三年前因病……」

  「……這樣啊,真令人遺憾。」

  得知熟人的死訊,蒙面男子沮喪地點點頭,闔掌替死者祈福。

  「所以呢,你好像連亞莉安和她母親也認識,為什麼?」

  真一彷彿要一掃現場沉重的氣氛般,提出質疑,蒙面男子則是平靜地回答:

  「你問為什麼?因為亞莉安是在咱們村子出生的呀。」

  「咦!」

  「喔,原來是這樣啊。」

  與驚愕的亞莉安相反,真一反倒顯得很能接受。

  「如果在人類地盤生下龍的小孩,母女可能都會死在女神教那些人的手裡。這點一直讓我有些疑惑。」

  「你又隨口說了些恐怖的事耶。」

  瑟雷絲從旁吐槽,蒙面男子則是驚訝地盯著真一。

  「你知道亞莉安是半龍人啊?」

  「要是不知道,就不會跑來這種邊境找龍爸爸啦。這有什麼好問的?」

  看見真一面不改色地回答,圍住他們的其餘蒙面人也顯得相當動搖。

  「咦,真一哥哥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知道。」

  莉諾和珊克汀歪著頭,不曉得蒙面人們為什麼會驚訝。

  不過,亞莉安可能是想起了些許幼年時期的記憶,隱約能明白是怎麼回事。

  「大家知道我是半龍人,依然願意和我好好相處,他們是……我的朋友。」

  她露出靦腆的笑容,這麼告訴對方。

  看見她幸福的表情,蒙面男子開心地瞇起了眼睛。

  「原來如此,是你們的話應該沒關係。」

  說完,他拿下獸頭面具。

  「……咦?」

  一看見底下的臉,亞莉安等人都愣住了。

  由於體力足以投擲鐵槍,因此他們原本以為男子大概三十來歲,但是男子臉上飽經風霜,看上去是個已經年過六十的老人。

  不過,真正該驚訝的不是年齡。

  從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張臉,毛髮濃密得就像野獸一樣,額頭還長出小小的角。

  其他人拿下面具後,長相也都令人聯想到野獸。

  「魔族……?」

  看見驚訝的亞莉安一行人臉上沒有半點厭惡的情緒,他們露出安心的笑容,重新表示歡迎。

  「歡迎來到茂茲村。」


  真一等人在茂茲村民的帶領下,通過藏在溪谷旁邊的密道前往石牆後方。

  那裡有許多挖鑿岩壁而成的洞穴住家,村民們合作解體看似長毛象的魔物,眼前景象會讓人以為是原始時代。

  然而,他們和原始人不同,會使用鐵器,還能見到有人以魔法生火。

  莉諾看著村民們的樣子,詢問那位自稱村長的老人。

  「那個……爺爺你們也是魔族嗎?」

  村民們大多數都像野獸一樣體毛濃密,而且有角和尾巴,甚至有人長出獸耳和翅膀。

  不過他們的五官和體型無疑屬於人類,要說是魔族,變異程度實在低了點。

  對於她的疑問,村長歪頭回問:

  「『魔族』是什麼?小姑娘,你們那邊是這樣稱呼『返獸者』的嗎?」

  「返獸者嗎?」

  「是啊,我們這麼稱呼生下來就有獸類外表和力量的孩子。不過嘛,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返獸者,所以生下來的小孩也全都是。」

  村長說完就笑了出來,莉諾則是更加疑惑。

  「呃~是人類嗎?」

  「當然啦。咱們就算長得像野獸,要和野獸生孩子還是辦不到。」

  「村長,不可以對年輕女孩講這種事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被其他村民修理後,村長笑著道歉。

  「長得像魔族的人類?」

  如此喃喃自語的莉諾,其實是「長得像人類的魔族」,這點除了當事者之外,每個人都注意到了。

  「真一先生,該不會……」

  「沒有證據,要下結論應該還太早。」

  真一這麼回答不安的瑟雷絲,但他內心已經對此深信不疑。

  (果然,所謂的魔族就是──)

  他環顧眾人的表情,雷吉娜已經察覺真相而一臉驚訝,亞莉安也隱約明白怎麼回事而顯得動搖。至於珊克汀──

  「我突然有個點子,你們不覺得有貓耳的莉諾大人簡直無敵嗎?」

  「抱歉,我是犬耳派。」

  變態聖女一如往常,讓真一鬆了口氣。

  儘管覺得這些人十分不可思議,村長依舊將他們帶到自己家。

  「不好意思這裡很亂,坐吧。」

  儘管這裡是個只有在岩窟裡鋪上獸皮地毯的簡樸住處,不過真一等人並未在意,依言坐下。

  接著,對方端出充滿野性的茶,大家喘了口氣之後,真一開口說道:

  「我想你應該有不少話要和亞莉安說,不過請先告訴我們有關這個村子的事。」

  「什麼啊,要先從這裡講起嗎?」

  「既然叫茂茲村,代表是已經成為監獄農園的背德之都茂茲倖存者所建的囉?」

  「就是這樣。」

  看見村長點頭,亞莉安等人震驚地跳了起來。

  「村民們是茂茲的倖存者?」

  「也就是說,當年的茂茲有返獸者嗎!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珊克汀大叫出聲,真一則給了她一個一如往常的壞心笑容。

  「我倒是可以接受。這說明了愛蕾佐妮亞為什麼要毀滅一個城市。」

  「……也對。確實有道理。」

  珊克汀也接受了。

  女神教聖典只寫著「茂茲市很邪惡,所以遭到了毀滅」,但是並沒有詳細記載什麼地方邪惡。

  因此,過去普遍認為是當地抗拒女神教傳教才滅亡,順便殺雞儆猴,警惕鄰近諸國。

  當然,示威多半也是理由之一。

  不過,愛蕾佐妮亞痛恨魔族,如果事情牽扯到與魔族相似的返獸者,那麼做出殘殺數萬人這種可能失去信徒的暴行,也就能理解了。

  「和你說的一樣,就是因為有咱們這種返獸者,茂茲才會被毀滅。」

  理所當然地,說這些話的村長,在城市滅亡的當下還沒出生。

  但是,這段往事他已經聽父親、祖父等人說過許多次,因此他不會忘記對於眾多犧牲者的追悼,以及對於殘酷女神的怒意。

  「茂茲市不像現在的村子,難得有返獸者出生,不過畢竟還是有。」

  如果人類生下長得像野獸的孩子,人們很可能會害怕地將孩子當成怪物殺掉。

  實際上,如果在其他地方發生這種事,大概會當成死產處理吧。

  然而,茂茲的人們反倒將這種小孩稱為返獸者,用心養育他們。

  「畢竟,我們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具有力量。」

  村長說完,便徒手削下一片洞窟的岩壁給他們看。

  返獸者和外表一樣,具有野獸般的力量。

  「祖先們反而認為,返獸者出生是種榮耀。」

  茂茲市離禁足地最近,所以和其他城鎮相比,翻越馬特拉爾山脈出現的魔物特別多。

  這些返獸者以非人類的怪力與魔力擊退魔物,進而保護城鎮和平,成了集人們尊敬於一身的「勇者」。

  不過,自稱女神教的南方訪客,跑來找這些返獸者的麻煩。

  「聽說他們都講些『返獸者是邪惡,要全部殺光』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茂茲的人們當然反對。一來自尊心不允許他們出賣恩人,二來從維持戰力的利益面考量,也不可能選擇排除返獸者。

  於是,茂茲人團結一致選擇反抗,但是向女神愛蕾佐妮亞借用力量的初代教皇尤門塔,施放了究極光魔法「太陽神的擁抱Solar Ruin」。

  在遙遠上空製造巨大的大氣透鏡,藉此聚焦太陽光焚燒地面,是一種善待環境的環保型屠殺魔法。

  這甚至稱不上戰爭,只是單方面的屠殺。

  「據說不止返獸者,普通的男女、嬰兒和老人,全都被燒死了。」

  大批市民遭到從天而降的光焚燒,化為焦炭崩毀。想像起這一幕,讓村長臉上浮現深沉的悲傷與怒火。

  「嗚,居然殘殺無辜的人們,女神教才是邪惡的野獸!」

  「妳沒資格講。」

  珊克汀忿忿不平地說道,真一則是冷冷地吐槽。

  曾經企圖用「太陽神的擁抱」消滅魔族的過去,看來已經被她拋到腦後了。

  「然後呢,勉強逃走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建立了這個村子。」

  村長以開朗的語氣作結,彷彿要一掃現場的沉悶。

  這裡雖是魔物囂張跋扈的魔境,不過有超人力量的返獸者要生存倒是不怎麼難,加上此地的危險性導致人類不會輕率踏入,不需要擔心被女神教發現。

  所以意外地舒適──一臉濃毛的村長笑了出來,真一也回以敬佩的笑容。

  「真堅強啊。」

  「要不然,可沒辦法在這裡活下去呀。」

  真一笑著同意,然後說出來意。

  「所以,紅龍在哪裡?」

  「…………」

  亞莉安也沉默地繃緊神經,等待答案。

  於是村長神情嚴肅地指向北方。

  「看見那座鄰近一帶最高的山了吧?據說就在那裡。」

  「最高的山啊……」

  坐滑翔機從上空尋找時,照理說應該也有看見那座山,卻沒發現像龍的身影。

  村長看出真一的疑問,補充道:

  「不會錯,畢竟是布莉姬這麼說的。」

  「媽媽……」

  那就不用懷疑了──亞莉安用力點頭。

  真一也同意這點,但是有了另一個疑問。

  「有件事我從剛剛就很在意,該不會亞莉安的母親很強?」

  就方才聽到的,布莉姬似乎穿過了這片魔物盤踞的禁足地,獨力找到紅龍。

  聽到這個問題,村長露出一副「事到如今還問這個幹麼」的傻眼表情。

  「當然啦。布莉姬比我們這邊的每個人都強,從生下亞莉安到離開村子為止那兩年,她一個人就狩獵了三百隻以上的魔物喔。」

  「咦──!」

  聽到母親這種誇張過頭的軼事,令亞莉安驚叫出聲。

  看見她的反應,真一反而驚訝地瞪大眼睛。

  「妳不知道嗎?」

  「嗯。雖然主張『不學會怎麼運用力量反而危險』所以教我劍術的是媽媽,但我沒想到她這麼厲害……」

  兩人一同旅行的期間也是,她們會幫忙農家幹活掙口飯吃,但完全不碰魔物獵人之類的危險工作。

  「什麼嘛,浪費那麼厲害的身手,真是可惜。」

  真希望能和她交手一次啊──雷吉娜十分惋惜,亞莉安則回以苦笑。

  「我想,她是為了身體力行當我的榜樣。」

  ──妳是人類喔。只是個比其他人稍微強了一點的普通人。

  年幼的亞莉安會哭著詛咒與其他小孩不一樣的半龍人身體。因此布莉姬的這句話是在安慰她。

  不過,這句話同時也是在自省。如果為了私利私慾施展強大的力量、散播悲劇和憎恨,將不再是「人類」。

  說不定,力量超越返獸者而能剷除凶惡魔物的布莉姬,也以這句話自我訓誡。

  「原來,媽媽的事我一無所知啊……」

  明明她到媽媽臨終時都還陪在身邊,自己究竟都在看些什麼啊?亞莉安不禁鬱悶地垂下頭。

  真一露出一如往常的壞心笑容,拍拍她的肩膀。

  「別在意,只要讓父親乖乖招認,之後再去了解就好。」

  「……嗯!」

  亞莉安也露出笑容點點頭,真一看見她的反應之後,站起身來。

  「能聽到寶貴的情報實在太好了,謝啦。」

  「怎麼,要走啦?」

  一來天快黑了很危險,二來布莉姬的事還沒聊夠,所以村長想留下一行人過夜。

  不過,真一在感謝對方好意的同時,也搖了搖頭。

  「抱歉,我們有急事。」

  看見他嚴肅的表情後,村長應該已經發現事關重大了吧。

  「……這樣啊,雖然可惜,但也沒辦法。」

  說完,村長乾脆地退讓,亞莉安則在稍微遲疑後開口說:

  「那個,等我見過爸爸,並且把事情全部處理完畢之後……可以再來這裡,聽你說以前的事嗎?」

  即使見到紅龍,也不保證就能勝過女神愛蕾佐妮亞。

  正因為有這種不安,亞莉安才說要等活著回來。村長聽了則是笑著點頭。

  「嗯,有空再來吧。」

  就這樣,真一等人離開村長家,穿過密道回到石牆前。

  他們坐上滑翔機後,跟著來送行的村長想起某件事,於是開口道:

  「對了,這裡的事……」

  「別說出去對吧,我知道。」

  真一搶先這麼說,接著又補充:

  「不過,以前那種返獸者和人類和睦相處的世界,應該會再度到來吧。」

  「咦?」

  「就是會替你們祖先報仇的意思。」

  真一說完這句話,便關上滑翔機的防風罩,請雷吉娜詠唱「飛翔」。

  「這是什麼意思啊……」

  村長儘管感到疑惑,依舊用力揮手,告別上浮到紅色天空的滑翔機。


  真一等人乘坐的滑翔機,緩緩降落在令人聯想到喜馬拉雅山的險峻高山之巔。

  「不過,是在這座山的哪裡啊?」

  儘管照著村長說的來到山上,卻還是沒看見紅龍的身影,令真一感到納悶。

  一臉興奮的雷吉娜,則是完全不當一回事。

  「別擔心,紅龍閣下的確在喔,是在這裡。」

  說完,她指向正下方。

  「原來如此,地底嗎!」

  「嗯,我感覺到下方深處有股強大的力量。」

  「感覺就像魔王大人站在身旁一樣,肌膚會有種刺痛感呢。」

  真一恍然大悟地拍手,亞莉安與珊克汀也表示同意。

  「難怪從上空找也找不到。」

  只要試著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就算是魔力低落的真一,也能感受到些許壓力從正下方傳來。

  旁邊,雷吉娜謹慎地戳著地面。

  「瑟雷絲啊,妳覺得有多遠?」

  「……可能有三格特(約十公里)。」

  「嗯,差不多吧。」

  聽到弟子的回答,雷吉娜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牽起真一的手。

  「那麼女婿,我們就跳到紅龍閣下那邊吧。」

  「咦?難道妳想往地底『瞬間移動』嗎!」

  「對呀?」

  「不不不,失敗的話就會變成『※卡在石頭裡※』了吧!」

  一旦得知以前對騎士路札爾等人設的陷阱要換成自己體驗,就連真一也驚慌起來。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就算失敗也沒關係,在窒息前重新詠唱就好。」

  「啊,確實遊戲裡也能用這種方式逃脫──」

  「雖然傳送到熔岩裡面會當場死亡就是了。」

  「別說那種恐怖的事!」

  瑟雷絲面不改色地補充了最糟糕的想像,於是真一全力吐槽。

  在旁聆聽的莉諾也十分不安,一臉憂鬱。

  「大家會死掉嗎?」

  「請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莉諾大人的。所以,請妳緊緊貼著我的胸口(喘氣)。」

  「那邊的給我停,嚴禁握手以外的接觸喔。」

  即使是碰上絕佳機會而亢奮不已的變態聖女,在真一確實吐槽後也認命點頭。

  「畢竟挖地太花時間,大概也沒別的辦法了。動手吧。」

  「包在我身上。」

  雷吉娜挺起豐滿的胸膛回應後,要大家牽手以防萬一,接著將意識往沉睡在地底的強大力量集中。

  「『瞬間移動』。」

  視野隨著魔法發動而扭曲,眼前畫面從被夕陽染紅的山頂風景,轉為連一絲光明都沒有的黑暗世界。

  「該不會真的在石頭裡──好痛!」

  一陣飄浮感過後,屁股隨即遭受衝擊。真一透過自己的身體,了解到這裡並非狹窄的石頭內部,而是寬敞到足以讓人墜落的空間。

  「成功了嗎?」

  「似乎是呢。『光源Light』。」

  瑟雷絲生成的魔法之光,照亮了黑暗。

  瞬間,真一等人的視野,被強烈的紅色淹沒。

  雄偉如山的巨軀,覆滿比手掌還大的鱗片。鱗片全都綻放紅寶石般的光芒,而且堅韌程度超越一切金屬。

  巨大的眼皮闔起,身體一動也不動,令人懷疑是否已經死了。

  然而,巨軀所散發出那股足以令視野扭曲的濃厚魔力,不斷強調這個生物還活著。

  這就是處於世界頂點的存在──紅龍。

  「真的存在……」

  「哈哈哈,就是這個,這就是我該超越的高牆!」

  「夫人,請您冷靜一點。」

  雷吉娜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彷彿隨時都會出手襲擊,瑟雷絲連忙架住她。

  趁這個機會,亞莉安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我爸爸,沒錯吧?」

  「…………」

  「是我啊,亞莉安啊!我是媽媽的……布莉姬的女兒啊!」

  「…………」

  亞莉安拿掉圍巾露出頸部的紅鱗,拚命呼喚。

  但是,紅龍一動也不動。

  「爸爸……」

  「恕我直言,找錯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瑟雷絲小心翼翼地問,亞莉安猛力搖頭。

  「我很清楚,他就是我爸爸……因為我全身都在發燙,像是在吶喊著:『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如此回答的亞莉安,原先的藍眼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瞳孔也變得像爬蟲類一樣細長。

  藏在巨大眼皮之下的紅龍眼睛,多半和現在的她一模一樣吧。

  「爸爸,有些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你,所以請你睜開眼睛!」

  「…………」

  亞莉安抓著父親巨大的前腳,拚命地向牠傾訴。

  然而即使如此,紅龍依舊沒打算睜開沉重的眼皮。

  見狀,雷吉娜沉不住氣地捲起袖子。

  「果然,只能靠力量叫他起來了。」

  「夫人,就說拜託您克制了。」

  「為什麼!妳也是魔族,應該會想和這種絕對強者一戰吧!」

  「我沒有那麼不要命。」

  瑟雷絲冷淡地否定後,雷吉娜無奈地嘆氣。

  「真丟臉,就是因為這樣妳才攻略不下女婿。那對巨乳在哭喔?」

  「……師傅,既然如此我就展現一下魔族的風範,用拳頭封住妳的嘴。」

  師徒就在貫徹沉默的紅龍面前吵了起來。就在此時,真一走到傷心的亞莉安身邊,拍拍她的肩膀。

  「亞莉安,妳該體諒伯父的心情。他會想裝睡逃避也是難免。」

  「咦?」

  「試著想像一下,男人突然聽到『我是你的孩子,是十七年前媽媽和你分開之後生下的』,會有什麼感覺。」

  「啊……」

  亞莉安原本因為見到父親而心情激動,聽到真一這幾句話,總算發現自己的輕率。

  「也是,突然聽到別人自稱女兒會覺得困擾吧。」

  「畢竟從來沒有幫忙養育小孩,又沒出過錢,放著人家不管將近十七年嘛。如果換成人類就是差勁透頂的人渣父親了,當然沒臉見女兒啦。」

  儘管嚴苛卻是事實,聽到這些話的莉諾不禁眼眶含淚。

  「啊嗚……亞莉安姊姊好可憐……」

  「所以我就說男人沒用嘛!」

  「…………」

  儘管珊克汀破口大罵,紅龍依舊沒醒。

  然而,沉重的眼皮稍稍動了約一公釐,真一並未錯過。

  (哼哼哼,看樣子有在聽呢。而且從他對剛剛那些話有反應看來,精神結構和人類並不是完全不同。)

  似乎已經避開了「冬眠中沒有意識」、「像昆蟲一樣無法溝通」等最糟的可能性,真一在鬆口氣的同時也暗自竊笑。

  他是魔王參謀兼邪神官,曾經靠一張嘴擊退不死身勇者的男人。

  即使在強大的紅龍眼裡連隻水蚤都不如,但如果要比口舌的卑劣程度,他敢說自己就算對上神也不會輸。

  「真要說起來,讓女人懷孕又不負責任,以男性來說實在差勁到了極點對吧。」

  「…………(抽動)」

  「可、可是,爸爸一定也有他的理由……」

  「不不不,他可是噴個氣就能把山吹走的紅龍大人喔?總不會說自己連讓一個女人幸福都辦不到吧~?還是說,亞莉安的母親逃走對他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呀~?」

  「…………(抽動抽動)」

  聽到真一這番連佛陀恐怕都會賞他一記飛踢的挑釁,紅龍的眼皮開始不停痙攣。

  亞莉安完全沒注意到,噘起嘴反駁。

  「真是的,就算是真一你,也不可以說爸爸的壞話!」

  「妳真是個乖孩子啊。」

  明明懷恨在心是理所當然,亞莉安卻袒護初次見面的父親,讓真一感到敬佩。

  不過,即使持續這樣試著打動對方的良心,紅龍大概還是會裝傻到底。

  正因為如此,真一決定採取只有他做得到的方法。

  「瑟雷絲,抱歉打擾妳們師徒吵架,能不能麻煩妳遮住莉諾的眼睛?」

  「……唉,遵命。」

  原先正和雷吉娜糾纏的瑟雷絲,似乎已經察覺到真一想幹什麼。儘管滿臉苦澀,她依舊遵照指示用手掌遮住莉諾的眼睛。

  「咦?」

  「珊克汀麻煩負責摀住耳朵。」

  「樂意之至。」

  「咦~~?要做什麼啊?」

  真一沒理會視覺與聽覺被封住而感到困惑的莉諾,抓住亞莉安的肩膀將她拉進懷裡。

  「真、真一?」

  「…………」

  接下來要開始的,則是不能讓小孩子看見的成人時間。

  真一沒回答不知所措的亞莉安,不發一語地將臉湊過去──

  「哈啊──────♥」

  亞莉安的嬌喘響遍龍穴。

  「怎、怎麼突然做這種……啊!」

  「討厭嗎?」

  「不、不討厭,可是……大家、還有爸爸在看……!」

  「他眼睛閉著,沒關係。」

  「可、可是,啊♥」

  溼潤的水聲響起,亞莉安的聲音愈顯嬌豔。

  「真一,我、我已經……」

  接著,就在她嬌羞地要繳械投降時──

  (下賤的東西。)

  就在紅龍睜開眼睛、聲音直接於腦中響起的同時,真一的身體彷彿捱上一發空氣大砲似的飛了出去。

  「嗚哇──!」

  「真一!」

  紅龍的巨大黃金眼眸,盯著慘叫出聲的亞莉安。

  她衣著整齊,但脖子上的鱗片已被唾液弄溼。

  真一只有舔她脖子上敏感的鱗片,並未做出人家從嬌喘聲聯想到的淫穢行為。

  不過,即使明白這點,紅龍依舊不高興地半閉著眼。

  (性行為,不快。)

  「爸爸,剛剛那樣看起來或許有點色,但它並不是性行為那種妨害風化的……」

  儘管亞莉安無力地辯解,紅龍依舊不高興地重複:

  (弱點、接觸、性行為、不快。)

  「呃……」

  可能是不習慣和人對話吧,紅龍都說些單詞導致難以理解,亞莉安不知所措地微微歪著頭。

  瑟雷絲看不下去,開口說道:

  「性行為是讓肉體脆弱的部分結合對吧?這麼做並非單純為了生育後代,也相當於『將自己的弱點交給對方處置』這種表示信任的行為。換句話說,讓人家碰觸脖子上的鱗片這個弱點,在紅龍大人眼裡不就嚴重到和性交沒兩樣嗎?」

  (不錯。)

  「為什麼妳這麼清楚?」

  色胚黑精靈輕而易舉地解讀父親那些單詞,令亞莉安有點嫉妒。

  「不過,這也就是說,剛剛讓真一舔脖子上的鱗……」

  「可能相當於在父親面前被人○○○吧。」

  「不要啊──────!」

  亞莉安明白自己剛剛那些行為的意義,滿臉通紅地慘叫。

  「不、不是這樣的,爸爸!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先不論紅龍大人的感性,『讓人家舔喉嚨』一般來說都是種不知羞恥的行為。」

  「是啊,我一來不會在別人面前這麼做,二來也不會讓咱們家主人舔喔。」

  亞莉安拚命地想解釋,珊克汀與雷吉娜卻毫不留情地追擊。

  「才不是──!我不是色胚──────!」

  終究沒人用「不,妳就是個悶騷的傢伙吧」給予倒在地上打滾的亞莉安最後一擊。

  瑟雷絲沒理會她,拿開遮住莉諾眼睛的手,走近飛出去之後還趴在地上的真一。

  「哼哼哼,『不行,爸爸不要看!』作戰非常成功呢……」

  「還是到目前為止最出色的下流作戰呢。」

  瑟雷絲以冰冷眼神看著全身瘀青、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真一,對他施放「治癒Heal」。

  接著,注意到按照往例蛋蛋會被盯上的真一,連忙防禦胯下;但瑟雷絲將嘴唇靠近他耳邊,悄聲說道:

  「我的弱點在耳後。」

  「咦?」

  「……我並沒有乖巧到什麼都能忍。」

  「啊,是。」

  瑟雷絲噘起嘴的可愛模樣,令真一不禁看呆了。

  可是,他注意到紅龍彷彿要說「這麼快就在人家父親前面花心啊?」的眼睛之後,連忙站起身來。

  「那麼紅龍先生,利用令嬡打擾你的安眠實在很抱歉。不過有些事,無論用上什麼手段都得向你請教一下。」

  如果無法在這裡取得愛蕾佐妮亞的情報,恐怕將失去救出魔王的機會,導致魔族遲早滅於女神之手。

  所以,就算可能惹對方生氣而喪命,真一仍舊站到紅龍面前。

  「請告訴我,女神愛蕾佐妮亞是什麼人,她在哪裡,該怎麼做才能打倒她?」

  即使明白連代價都準備不了還賴著人家有多卑劣,真一依然沒有停止大喊。

  「如果不打倒她,魔族和人類都沒有未來。不過,更重要的是,我饒不了她!」

  踐踏別人的回憶、玩弄生命、讓莉諾她們哭泣,還傷害了亞莉安。

  「為了讓心愛的人們歡笑,我要親手打倒她!」

  為此,羞恥心和自尊心都可以丟一邊,什麼東西他都肯利用。

  不是勇者、不是魔王、不是龍,只有弱小的人類,才能擁有這種惡毒的智慧。

  這正是連神都能打倒的利刃──真一抬頭挺胸,盯著紅龍的巨大眼睛。

  「…………」

  一時之間,紅龍沉默不語,什麼都沒打算說。

  是無論如何都沒打算幫忙嗎?還是說,就連從古代文明期就已存在的龍,也不知道愛蕾佐妮亞的真面目呢?

  真一等人承受著這種絕望,緊盯著紅龍的眼睛。最後紅龍投降似的重重嘆口氣。

  (『共感Link』。)

  話音響起的瞬間,自己在巨大生物眼中小如螻蟻的模樣,流入真一等人腦中。

  「咦~?這就是龍先生看見的景色嗎?」

  幽暗的洞窟,不知為何在自己眼裡看來閃著彩虹光芒,使得莉諾頭昏眼花。

  「這是……魔力變得看得見了嗎?」

  自己沒有的感覺流入腦中,令真一等人不知所措。紅龍似乎沒在意他們的反應,伸出巨大龍掌朝向大地,繼續詠唱魔法。

  「『搜尋』。」

  瞬間,大量情報宛如洪水般湧入真一等人腦中。

  「唔啊,腦袋要裂開了……!」

  「紅色、熔岩大地……冰冷、藍海……微小的生命出現、聚集……」

  「撐住,否則會被淹沒喔!」

  從星球形成到生命誕生,數十億年的龐大記憶在轉眼之間流入,真一等人拚命忍受著比暈船還要嚴重十倍的頭痛。

  在海裡開始有種種生物誕生的數億年前,原先分成多塊的大陸,花費漫長時間緩緩移動,偶然地合而為一。

  生物從海裡登上由此產生的超大陸,鳥類與哺乳類出現,猿猴開始用雙腳走路,取得火與道具成為人類。

  「咦,人類原本是猴子嗎?」

  不知道演化論的莉諾等人還在驚訝時,人類的歷史已經逐漸推進。

  從石器發展到銅器與鐵器的過程,和真一的故鄉地球沒兩樣。

  不過,由於有魔法這種強大的力量,所以魔法師站上社會的頂端,這點則大相逕庭。

  歷史中建立又消失的國家,大多都是魔法師將他人當成奴隸的絕對君主制。

  「果然是這樣啊。」

  真一擔心的歧視問題,在古代文明期比現今更為明顯。

  然而過了千年之後,人口增加與科學發展使得普通人也擁有力量,得以廢除奴隸制讓民主國家誕生。

  就這樣,當文化水準接近二十世紀中葉的地球時,焦點固定在某個人類身上。

  那是個黑髮齊肩的二十來歲女性,看上去很聰明卻感覺難以接近。

  「難道說……!」

  五官和體型都不像。不過,真一認得那種鄙視自己之外所有人的眼神。

  「這傢伙,就是女神愛蕾佐妮亞。」

  成神的女子半生,鮮明地流入呆愣不動的真一等人腦中。


  支配超大陸東北部的帝國安特庫姆。

  融合魔法與科學的魔導科學研究,在該國十分興盛。

  魔法雖然強大又多樣,卻受到個人才能左右,更重要的是會消耗魔力,持續性不佳。

  就這點來說,源自科學的機械,只要組裝後就能不眠不休地運轉,能夠大幅減少魔法師的負擔。

  另外,透過科學解開的萬有引力、原子結構與遺傳機制等,種種知識讓人們可以將想像描繪得更加深刻鮮明,魔法所做得到的事爆炸性地不斷增加。

  讓魔法師之力更加耀眼的魔導科學,如今已是能左右國家存亡的最尖端技術。

  因此,研究這門學問的機關──魔導科學局,聚集了國內的頂尖菁英。

  「螺旋槳戰鬥機還是沒辦法實用化嗎?」

  「要製造很簡單喔。只不過目標太大,會輕易被『追蹤光彈Homing Arrow』擊墜,不是空戰魔法師的對手。照目前這樣用來轟炸和運輸應該比較好吧。」

  「嗯~家畜釋放魔力波的吸收實驗,進行得不太順利耶。」

  「和人類比起來放射量實在太少,魔力波接收端子的精度又不夠嘛。雖然這個要是進展順利就能掀起魔力能源革命……」

  為了避免他國間諜竊取情報,研究所在物理與魔法兩方面都施加了牢固的防護,無數局員待在裡頭與器材和工程圖搏鬥。

  這些局員,全都是纖細的模特兒體型,就連男性的五官也端正得會讓人誤認為美女,而且他們的耳朵都又長又尖。

  不過,這種美並非與生俱來。

  「課長的頭髮真不簡單耶,這次是彩虹色啊?」

  「很漂亮對不對?一般魔法師想像不到這種色彩吧。」

  「眼睛又變大了?平衡是不是有點崩啊?」

  「你落伍啦,現在就流行這種大眼睛。」

  在餐廳休息的局員們,在互相稱讚美貌的同時也暗自較勁。

  因為對他們而言,外表的美醜除了競爭性方面的魅力外,也是在展現身為魔法師所擁有的力量。

  證據就是,縮在餐廳角落的普通職員,會承受他們擺明瞧不起人的眼神。

  「真討厭,一看見『短耳朵』那種陰沉臉,東西就變難吃了。」

  「別欺負人家啦。畢竟他們也不是自願短耳朵的。」

  「唔……」

  即使遭受長耳局員們嘲笑,不會用魔法的普通人職員也只能默默忍耐。

  因為局員們都是強大的魔法師,外表則是倚靠醫學和生理學增進效果的「形狀變化Shape Change」魔法整形。

  為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和不是魔法師的美人有所區隔,拉長耳朵的精靈風格,已經超出流行的範疇而普遍化。

  短耳朵=連「形狀變化」都不會用的無能,虎背熊腰=對魔力沒自信的肌肉笨蛋,已經成為魔法師的共識。

  因此,即使是男性也會崇尚偏女性的纖細外表。他們不僅整形到肌肉、骨骼,甚至操縱起體內的激素平衡。

  畢竟能夠從內美到外,才是真正的強者──這是魔法師們的說詞。

  某位得知此事的虔誠科學家,全力提出忠告。

  「雖說靠著先人們的努力,我們明白了許多事,然而人體機制並未完全解開。要對神所創造的生命動手腳,人類還太過無知。」

  但是,魔法師們只對這番忠告冷嘲熱諷。

  「就連死者都能自由『復活』的我們,不是已經成為神了嗎?」

  當時還沒有人知道,因為這種傲慢而持續改造肉體的代價,會在遙遠未來以「精靈很難生出男性」的形式折磨子孫。


  「請等一下!」

  衝擊性的往昔記憶,令瑟雷絲不由得喊停。

  她以顫抖的聲音,向暫時停止記憶奔流的紅龍發問。

  「精靈……原本是人類嗎?」

  (不錯。)

  紅龍以簡短一語告訴她,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麼,我也是人類……?」

  大為驚愕的瑟雷絲,偷瞄真一的臉。

  雷吉娜開心地拍拍弟子的肩膀。

  「太好啦,瑟雷絲。這樣就能放心地和女婿生小孩了吧?」

  「「「噗噗──!」」」

  這句話講得實在太直接,令真一、瑟雷絲和亞莉安同時有所反應。

  「您、您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精靈原本也是人類,換句話說精靈和人類也能生小孩。這是好消息吧?」

  「才不是!」

  少了一個勝過情敵的優勢,令亞莉安非常介意。

  在她背後,真一和瑟雷絲則是紅著臉尷尬地互看。

  「……總而言之,得通知克拉麗莎她們才行。」

  「……說得也是。」

  聽到自己過去視為低等生物的人類和精靈系出同源,不知道她們能否接受。

  不過,和人類結合也能正常傳宗接代,這件事對於瀕臨絕種的精靈們來說,恐怕是最後的希望吧。

  即使腦中想著這些,真一和瑟雷絲仍舊不自覺地意識到彼此而對望。亞莉安看見這一幕,噘起嘴大喊:

  「爸爸,快點讓我們看下去!」

  (……了解。)

  見到女兒妒意十足的模樣,紅龍壓下複雜的情緒,繼續播放記憶。


  一名黑髮女性,快步走在只有長耳精靈的魔導科學局走廊上。

  她的耳朵不長,容貌雖然絕對不能算差,但是和精靈這種藝術品相比,也只能說遠遠不及。

  然而,精靈局員們不但不敢嘲笑她,還會臉色蒼白地讓路。

  原因在於,她正是魔導科學局引以為傲的絕頂天才,更是安特庫姆帝國最強的魔法師──愛蕾恩.庫涅爾博士。

  「長官,這是怎麼回事!」

  愛蕾恩闖進上司的辦公室怒吼,把懷裡的文件摔在他面前。

  「居然不讓核融合的研究費用通過,你認真的嗎!」

  「我才要問,妳是認真的嗎?」

  實際年齡六十歲,卻以「形狀變化」讓自己看起來像三十來歲的魔導科學局長官,面對遠比自己優秀的問題兒童部下,一臉無奈。

  「就連核分裂都很難控制了,核融合這種東西哪可能做到?真要說起來,電力靠目前的火力發電廠已經綽綽有──」

  「誰說要用在發電上了?」

  愛蕾恩打斷長官,伸手敲打文件,表情因憎恨而扭曲。

  「這是兵器,用來消滅那些該死的龍。」

  「……愛蕾恩,既然妳也是個學者,就該用正式的學名『代行者』。」

  長官嘆著氣提醒她之後,愛蕾恩的表情變得更為猙獰。

  「你說『代行者』?根本用不著這種誇張的稱呼。那種骯髒的蜥蜴,只要叫牠們龍就夠了!」

  「……算了,隨妳高興怎麼叫吧。」

  長官明白繼續無謂的爭執只會令人疲憊,於是他選擇屈服,讓話題繼續進行。

  「所以呢,妳為了打倒龍想製造核融合兵器?」

  「是的。」

  「這種研究哪可能批准啊!」

  長官終於受不了愛蕾恩,對她大吼。

  「上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已經過了三十年,在這個復興完畢、人人享受和平的時期,要是製造核融合炸彈之類的大規模毀滅性兵器,很可能被周邊各國當成危險國圍攻。這種事連小孩都知道吧!」

  不用長官說,這種事天才魔導科學家愛蕾恩很清楚。她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堅持自己的主張。

  「就算是這樣,但如果不消滅龍,人類依舊不會有未來。」

  「所以我在說,妳這種認知有問題啊。」

  長官忍著頭痛,勉強讓自己恢復冷靜。

  「妳說龍是人類公敵,但牠們只是在自己的領域沉睡而已,別說人類,連動植物都沒殺,只靠吸收大氣和土裡的『魔素Mana』維生,是比蒼蠅還要無害的存在。」

  同時,也是比地震和颱風還要恐怖的災害。

  「輕率刺激龍會有什麼下場,妳應該比我清楚吧?」

  「…………」

  對於長官語帶諷刺的問句,愛蕾恩沉默以對。

  實際上,她為了消滅龍而翻遍資料,沒什麼人比她更了解龍有多恐怖。

  「妳想讓我國重演森特爾共和國的悲劇嗎?」

  「唔……!」

  對方理直氣壯,愛蕾恩無從反駁,不甘心地咬牙忍耐。


  「抱歉,可以打擾一下嗎?」

  記憶還在播放中,這回換成雷吉娜喊停。

  「那個『森特爾共和國的悲劇』,就是黑龍閣下對付大軍那一戰對吧?」

  (不錯。)

  「是不是能拜託您,讓我看看那段往事?」

  看見紅龍點頭肯定,雷吉娜雙手闔十懇求。

  雖說是過去的記憶,但是能夠目睹對魔族來說和神沒兩樣的黑龍展現力量,這種機會實在難得。

  (……了解。)

  紅龍似乎有點猶豫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人類與龍之間那場連戰爭都稱不上的難笑喜劇記憶,流入眾人腦裡。


  非常遼闊的超大陸上,有五個稱為「高濃度魔力波區域」的危險地帶。

  凶惡的魔物肆虐,魔法師以外的人們只要三分鐘就會變成食物,是人類無法生存的禁足地。

  讓這種地區產生的,就是長年沉眠於禁足地中心的五色龍。

  不止人類,包括動物與植物,所有生命體都會吸收大氣裡的魔素,進而產生魔力。

  當魔力超過身體能容納的量,就會排到體外形成魔力波。

  魔力波同樣是魔力能源,只差在它是無意識外洩,而非使用魔法時主動釋放。

  生物暴露在強烈魔力波之下,會活化生成魔力的器官,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更為強韌,避免充斥內部的能量撐破身軀。

  由此而生的就是魔物。睡眠期間仍然會釋放龐大魔力波的龍,會在無意間製造大量魔物,將直徑上百公里的廣大土地,化為人類無法踏入的魔境。

  這麼一來,當然會出現具有野心的人,想要消滅龍這個魔物源頭,將大片蘊藏資源的領地弄到手。

  「我們人類長年以來,都為黑龍產生的魔物所苦。然而,現在正是掃除災禍的時刻,讓這片大地回到我們人類的手裡吧!」

  以這場演說宣告要討伐黑龍的人,乃是位於超大陸中央地帶的軍事國家森特爾共和國總統。黑龍盤踞的禁足地,就在森特爾北邊。

  儘管國內外都有人批評此舉無謀,但是大多數的國民給予熱烈支持,志願從軍者多不勝數。

  正如總統宣告的,對於長年飽受禁足地魔物外溢所苦的人來說,打倒元凶黑龍是他們企盼已久的心願。

  更何況,如果能打倒黑龍──最強生命體「星球代行者」,也就證明森特爾共和國是最強大的國家。

  以最強大的武力壓制他國,實現歷史上無人達成的超大陸統一。

  在夢想驅使下,共和國全軍踏入黑龍的禁足地。

  「前進,用我們的手奪回這片大地!」

  兵士們喊著這個口號,以槍砲擊潰接連出現的魔物們,闢出通往黑龍所在地的路。

  在科學使得火藥兵器普及之前,對於不能使用魔法的一般人來說,強大的魔物等於無從抵抗的死神。

  但是,現在強弱已經逆轉。

  「哈哈哈,簡直就像破抹布啊!」

  士兵們踢開被格林機槍打成蜂窩的巨狼,像醉漢一樣笑得東倒西歪。

  實際上,他們是醉了。因為嘗到了名為科學之力的極品美酒。

  而且,沉醉在力量之中這點,魔法師們也一樣。

  「目標確認,全員出動!」

  背上魔導體的空戰魔法師,一同從搭載了六組螺旋槳的巨大運輸機上起飛。

  他們抵達在森林中沉眠的黑龍上方之後,利用儲存在魔導體中的充沛魔力,一同開始詠唱魔法。

  「『取物Apport』!」

  叫來手邊的無數炸彈受重力牽引而落下,命中黑龍巨軀引發爆炸。

  總共兩千發、連戰車前裝甲都能貫穿的爆炸成形彈如雨灑下。

  再加上地面部隊勢如豪雨的砲擊,茂密森林瞬間化為焦土。

  但是,儘管身處滿是烈焰的大地,黑龍卻一動也不動地繼續睡。

  「唔,該死的怪物……!」

  「這種程度還在預期中。之後就交給他們吧。」

  結束轟炸的空戰魔法師們相當不甘心,咬著牙回到運輸機準備離開戰鬥空域。

  取而代之地,另一架載了二十名A級魔法師的運輸機飛到黑龍上空。

  他們使出渾身解數,合作詠唱完一個魔法,隨即將某個小金屬塊丟向地面,並且慌慌張張地撤離現場。

  某位天才科學家提倡「物質就是能量」的理論,經過千辛萬苦的研究後,完成了目前人類所擁有的最強武器。

  核分裂爆炸──瞬間溫度甚至能超越太陽的煉獄之炎,裹住黑龍。

  巨大蕈狀雲升起,爆風吹走了林中的樹木。為了宣揚共和國的實力,這段影像向全世界實況轉播。

  但是,在世人屏息守望之下,蕈狀雲散去後出現的,卻是連一片鱗都沒缺損的黑龍。

  「這就是……星球代行者……」

  每個人都在驚愕之中,想起這個名字的意義。

  事情要追溯到兩百年前,人類歷史上可謂首屈一指的大魔法師,獨自走過凶惡魔物群聚的死亡沙漠,抵達白龍面前。

  或許是因為敬佩他的奮鬥吧,白龍睜開雙眼沉重的眼皮,如此回答詢問牠真面目的大魔法師。

  ──我等乃是代為行使星球意志的終端。

  ──星球的意志只是「存在」而已。

  ──身為終端的我等,只要星球尚存,既不會危害爾等,亦不會提供助益。

  白龍說完後,給了大魔法師一枚自己的鱗片當證據,隨即用「瞬間移動」將大魔法師送回遙遠的家中。

  曾和五色龍交談的軼事到處都有,不過留下確切證據的只有這一段。

  「代行者」這個學名便是由此而來。黑龍連一根指頭都沒動,就向全人類展現了只能將牠視為星球化身的強大力量。

  「不可能贏得了……」

  就在共和國全軍絕望地顫抖時,黑龍首次睜開眼睛。

  會被殺掉──他們已經作好當場喪命的心理準備,但是黑龍沒理會這些人,只打了個大呵欠,彷彿在說:「吵死了,睡不著。」

  接著,黑龍朝地面詠唱「挖洞Tunnel」。

  被核爆澈底烤焦的大地,瞬間冒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黑龍露出一副「要玩就去別處玩」的不悅表情,鑽進洞裡消失無蹤,此後地表上再也看不見牠的身影。

  假如只看結果,那麼龍從禁足地消失,或許可說是森特爾共和國的大勝。

  不過,沒有一個人將這次行動當成勝利;更重要的是,該為勝利欣喜的共和國,三週之後就宣告滅亡。

  由於全國戰力投入黑龍討伐,導致國防只剩空殼,鄰國一攻進來他們就投降了。

  真要說起來,黑龍討伐作戰本身,就是鄰國用來削弱共和國的策略。

  證據就是,主導作戰的總統儘管遭攻占共和國的鄰國俘虜,卻悠然自適地享受生活。

  若要說有什麼誤判,就是禁足地成為空白地帶後,連其他國家也宣稱擁有該地主權而有如土狼般湧至,再加上各種擦槍走火的因素,演變成世界大戰。

  儘管遭受到足以改變地形的攻擊,黑龍依舊連一個人都沒殺;相對地,人類卻透過史上最嚴重的世界大戰,造成多達一千萬人死亡。


  「哦哦!了不起,不愧是黑龍閣下!」

  能夠一瞥龍壓倒性的力量,讓雷吉娜大為興奮,相對地真一則是一臉苦澀。

  「即使世界不同,人類做的事仍舊一樣嗎……」

  到手的力量,不試用一下不甘心。再次看見這種深沉的業障,令他不禁嘆氣。

  在他一旁,珊克汀也神情嚴肅。

  「居然是龍導致魔物出現……」

  她以聖女的身分奔走各地對抗魔物、拯救受害的人們,所以雖然知道紅龍沒有惡意,排斥之情依舊油然而生。

  「這……」

  亞莉安想包庇父親,但是她身為勇者也見過魔物造成的損害,實在無法替父親辯護。

  真一則代替她指出癥結。

  「魔物會出現也不能全都怪龍吧?就算是離禁足地很遠的地方,也能聽到有魔物出沒的消息。」

  「啊,嗯,也對!」

  亞莉安笑著點頭,不過珊克汀依然繃著臉。

  「但是,龍導致魔物出現,這個事實沒有改變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龍就相當於天災吧?抱怨也沒用啊。」

  龍是代行星球意志的終端,換句話說就是星球之力本身。

  正如埋怨地震、颱風和火山爆發也沒用一樣,只能接受並研討對策。

  「如果想根絕世上的魔物,把禁足地的動植物殺光就好。反正只要沒有生物可以魔物化,就不會再產生了嘛。」

  「這樣太殘忍了。」

  莉諾顯得很難過,真一則笑著表示只是隨口說說。

  「有個故事是這樣的,如果因為麻雀會到田裡搗亂而殺光牠們,原先由麻雀捕食的蝗蟲就會大量繁殖,最後導致田地完蛋。假如澈底消滅魔物,生態系的平衡會崩潰,不見得不會出問題。」

  「是這樣嗎?如果把魔界的蚊子澈底消滅,其他的蟲子也會減少呀。」

  「這就叫做平衡崩潰啊。」

  瑟雷絲對此感到懷疑,真一則是無奈地吐槽。

  蚊子幾乎算是食物鏈的底層,就算滅絕也不會導致什麼物種爆炸性增加,反倒能防治蚊子帶來的傳染病,所以地球也有人主張該讓蚊子絕種。

  但是,以蚊子為食的其他昆蟲與小動物,則難免受到影響。

  「唉呀,意思就是魔物也屬於自然的一部分。儘管就像砍伐森林、耕種田地一樣,為了保護人類的利益需要努力減少魔物造成的損害,但是要把牠們澈底消滅,甚至是找龍的麻煩,就太過於無謀了。」

  「說得也是。」

  珊克汀總算接受,點了點頭。

  認為魔物很麻煩這點雖然沒變,但是曉得試圖排除龍的國家有何下場後,也只能認命地當成是自然法則。

  真一丟下珊克汀,抬頭仰望紅龍的巨軀。

  (不過,居然是星球終端,又冒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外觀雖然是西洋風格的龍,但以性質來說,應該比較接近算是自然象徵的東方龍吧。

  (星球的意志只是「存在」而已……嗎……)

  從星球的巨觀角度來看,人類、動物和植物,甚至是魔族與魔物,恐怕全都一樣毫無價值。

  (不,所有生物都是生自這個星球,大概有相當於皮膚表面角質層的價值吧?)

  但是,就像皮膚細胞因為新陳代謝更換也不會讓人注意到一樣,即使一個種族滅絕,星球大概也不會在意。

  (不過,如果將人類比喻成星球的細胞,那麼來自異世界的我,就等於病毒了吧。)

  身為星球代行者的紅龍,看起來無意排除真一這個可能讓星球變質的病毒。

  (雖然如果我真的有害,被召喚來這個世界的瞬間,大概就會化為原子塵……)

  換句話說,對於星球而言,真一大概只是一粒不足為道的塵埃。

  再不然,就是將他視為有益於星球進化的因子。

  (自作多情得太嚴重了吧?)

  即使他這麼認為並苦笑,腦中依舊閃過某個念頭。

  由於魔力比人類更為強大,因此科學和文化發展遲緩的魔族。

  身為這種魔族的蒼藍魔王,在為不死身勇者所苦時,為什麼會靈光一閃想到「從異世界召喚派得上用場的人類」呢?

  還有,雖說是最強的魔王,但他為什麼能夠做到「跨越次元之壁從異世界召喚生物」這種遠比核融合爆炸更為困難的現象呢?

  到目前為止,真一和許多人聊過,甚至像這樣看了古代文明的記憶,卻沒有其他人曾經從異世界召喚成功。

  又有誰能夠證明,這件事沒有更高階的存在──星球意志介入呢?

  「…………」

  真一不發一語地看著紅龍,但是紅龍什麼也沒回答。

  「真一,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亞莉安擔心地看著他的臉,因此真一搖搖頭敷衍過去,拉回正題。

  「那麼,能讓我們看看那位想找龍打一架的笨蛋後來怎樣了嗎?」

  (了解。)

  紅龍點點頭,記憶焦點從滅亡的森特爾共和國,回到天才魔導科學家愛蕾恩身上。


  「為了屠龍這種不可能的事,製造核融合炸彈之類的破壞兵器再度引發世界大戰,實在太愚蠢了。這件事妳還是死心吧。」

  長官條理分明地斥責她,將核融合的資料退還,但是愛蕾恩橫眉豎目地瞪回去。

  「誰說龍消滅不了的?如果『核分裂爆炸』不行就用核融合炸彈,還不行就用反物質炸彈,應該採取一切能用的手段消滅龍。」

  「妳是白痴嗎!就算做得出那種東西,也會把整個星球炸掉啊!」

  「那麼,只要製造太空船離開這顆星球就好了吧?」

  愛蕾恩的眼神堅定不移。她是真心認為犧牲星球也無妨。

  「如果不消滅那些汙穢的龍,我們人類就沒有未來。」

  愛蕾恩的表情滿是憎恨,長官在感到恐怖的同時也嘆了口氣。

  「妳的意見太誇張了。確實,魔物造成的損害不能當成沒看到,但是槍枝普及已經讓魔法師以外的人也能應付──」

  「重點不在那裡!」

  愛蕾恩突然氣急敗壞地拍桌。

  「魔物那種沒智慧的動物根本不緊要。問題在於那些利用人類智慧做盡壞事的齷齪怪物啊!」

  「愛蕾恩,別用怪物那種歧視詞。要稱呼他們魔力波受害者──」

  「那些傢伙才不是什麼受害者!」

  愛蕾恩氣得彷彿血管都要破裂似的,以怒吼打斷長官說話。

  「那些傢伙只是因為『想得到強大魔力』這種自我中心的理由踏入禁足地,暴露在龍的高濃度魔力波之下而拋棄人類身體的怪物啊!」

  充滿恨意的愛蕾恩,把懷裡的其他檔案摔在辦公桌上。

  因為衝擊而從檔案裡掉出來的照片,映著被她貶為怪物的人們。

  手上長出巨爪的男子、頭上長角的女子與全身毛茸茸的小孩等,那副宛如與野獸融合的外表,確實稱之為怪物也沒得反駁。

  魔力波受害者──講得明白一點,就是魔物化的人類。

  「局長應該知道這些怪物每年會犯下幾萬件案子吧!」

  「呃,可是啊,他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長官之所以明知理虧依舊替他們辯解,和這個魔法社會的扭曲有關。

  天生魔力低落的人,只要持續暴露在魔法之下,生成魔力的器官就會成長,讓他們得以當上魔法師──這件事已經廣為人知。

  因此,甚至有父母願意支付高額費用,聘請優秀魔法師替孩子培養魔力。

  畢竟只要能使用魔法,就等於能在社會上出人頭地。

  這些人如果從軍,可以當上高級軍官;就算在普通公司,能夠使用「偵測謊言Lie Detecter」或「讀心術」的人,也會成為談生意時不可或缺的人才而受到重視。若是到了能使用「瞬間移動」的水準,甚至可以從事運輸業一輩子不愁吃穿。

  有錢人得到魔力,靠這股力量進一步累積財富;窮人沒錢沒力量,則被擠到更下面。

  這種不讓人逆轉的極端金字塔結構,正是侵蝕這個魔法社會的問題。

  「妳不認為,長年受欺凌的弱者們會追求力量也是難免嗎?」

  「就算是這樣好了,難道能因此容許那些怪物犯罪嗎!」

  長官堅持替魔力波受害者說話,讓愛蕾恩再度怒吼。

  處於魔法社會底端的弱者,要往上爬只有一種方法。

  那就是踏入禁足地,克服被魔物吃掉的危險,接受龍的魔力波照射。

  暴露在遠非人類魔法師能比的高濃度魔力波之下,只要數天就可以讓魔力生成器官變得異常發達,得到超越尋常魔法師的力量。

  不過,他們會控制不了實在暴增太快的魔力,導致肉體產生變異。

  為了承受流入體內的龐大能量,生存本能會要求人變得更為強壯,於是他們會按照自己的意念,以到手的魔力改變肉體。

  此時,多數人都會想成為比人類更強大的生物──老虎或熊等動物,或者幻想中的惡魔、巨人,以及龍。

  由此而生的,就是取得強大魔力與健壯肉體,卻失去人類外表與心靈的怪物──魔力波受害者。

  「確實也有非自願遭受魔力波照射而變異的正牌受害者。然而,大多數都是出於自身慾望渴求力量,並且濫用這種力量的怪物不是嗎!」

  「…………」

  長官沒有反駁憤怒的愛蕾恩。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

  得到強大力量的人,似乎也會拋棄良心當成代價。

  尤其是大多數的魔力波受害者,原先都處於遭到踐踏的貧困階層,所以會盡情犯罪發洩過去的恨意。

  因此,其他人將他們當成比魔物還要恐怖的怪物。

  「魔力波受害者」這個稱呼,也是近年人權意識高漲後才出現。

  「不久之前,那些怪物組成的武裝集團,甚至發動恐怖攻擊想顛覆帝國耶!」

  「確實也有那種人﹔不過,魔力波受害者裡,當上士兵或研究員為國貢獻的也很多。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那種事不重要。應該把那些傢伙連同龍一起消滅!」

  如果愛蕾恩是政治家,這種激進過頭的發言足以讓她下臺。

  然而這種意見,能夠和所謂善良百姓裡的大多數人產生共鳴。

  生物的本能,會讓人畏懼比自己強、能殺害自己的對象。

  魔力波受害者除了強力魔法之外,還具備能輕易撕裂人體的爪牙、連槍彈都能彈開的鱗片甲殼等怪物般的力量。

  他們兼具魔物的肉體和人類的智慧,劍、魔法和槍枝都能運用,一般人只能束手無策地任憑蹂躪。

  因此,近來甚至出現了企圖殲滅魔力波受害者的祕密組織,雙方持續重複著以血洗血的抗爭。

  「都是因為怪物們在三十年前的大戰中活躍,加上有批偽善者揮舞人權大旗,搞得那些得意忘形的傢伙不斷增加,這樣下去人類會被他們消滅!」

  「話不是這麼說吧?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是人類──」

  「那些傢伙才不是人類!」

  愛蕾恩爆出空前的恨意,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些傢伙是為魔力著迷,拋棄了人類身分的其他種族──『魔族』!」

  這並非愛蕾恩取的名字。

  魔力波受害者們認為自己並非脆弱的人類,也非無知的怪物,而是兼具力量與智慧的進化種族,因此開始以魔族自稱。

  企圖顛覆國家的武裝集團,甚至提出「該讓優秀的魔族支配世界」和「該讓人類全部進化成魔族」這種主張。

  「根絕那些魔族,並且消滅製造魔族的龍。這是唯一能拯救人類的路!」


  愛蕾恩充滿憎恨的宣言在腦中迴蕩,莉諾驚愕得僵在原地。

  「沒想到魔族原本也是人類……」

  「換句話說,莉諾大人可以和我生小孩!」

  「做不到啦。」

  真一冷冷吐槽歡欣鼓舞的變態聖女。

  看見他這種冷靜過度的模樣,亞莉安克制內心的動搖問道:

  「真一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遇上妳的時候吧。」

  「這麼久以前!」

  雖然亞莉安在茂茲村看見返獸者時已經懷疑過,但是在此之前,要怎麼樣才能得出「魔族原本是人類」這個結論?

  真一慢條斯理地替驚訝的亞莉安等人解釋。

  「魔族明明有豬頭人和半人半鳥等各式各樣的外型,卻都具備和人類同等的智力,還建立起有共通語言的文明。光是這點就明顯不對勁了。」

  「是這樣嗎?」

  瑟雷絲感到不可思議,但這也是難免。

  畢竟對於魔界出生的她而言,各式各樣的魔族全都具有知性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反倒該說,若不是真一這個來自單一知性生命體世界的訪客,大概根本不會有疑問。

  「不過嘛,智力這點還只是個開端;要讓疑惑成形,還是得等到懷疑豬變成魔物的時候吧。」

  那隻家豬原本是買來食用,卻變成豬頭人的寵物,在魔族這裡長期暴露於強大魔力之下,如今已成了體長超過兩公尺的巨豬。

  「看著牠,思考『人類如果魔物化會如何?』的時候,我就覺得『魔族=魔物化的人類』這個說法行得通。」

  「原來如此。」

  「還有,莉諾也讓我很在意。」

  「咦,莉諾嗎?」

  真一從頭到腳仔細觀察驚訝的莉諾。

  與烏黑長髮成對比的雪白肌膚,紅寶石般的閃亮大眼。

  除了足以擄獲人心的魔性可愛之外,身上沒有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魔族的特徵。

  實際上,即使她到包含礦山國家底格里斯在內的各個地方拋頭露面,依然從未被人看穿魔族身分。

  「莉諾是魔王大人的女兒,毫無疑問是魔族,但她的外表和人類沒兩樣又是為什麼?這是個疑問。」

  「這種事偶爾會發生,所以我們以前都沒在意……」

  這麼說的雷吉娜也一樣,雖然如寶石般帶有透明光澤的藍髮與人類相去甚遠,但除此之外和人類沒什麼差別。

  人類時期的基因,大概是以返祖現象的形式在她們身上顯現。

  「話又說回來,居然不止精靈,連魔族也是人類……」

  「還真是好笑呢。」

  主張殲滅魔族的女神教信徒們,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怎麼樣呢?

  珊克汀試著想像後露出苦笑,真一則是平淡地回答:

  「什麼都不會變。畢竟雖然原本是同類,但現在已經認定對方是別的種族了。」

  即使同樣是人類,也會只因為膚色或信仰不同就區分敵我。

  隔閡無法從外表與力量都有差異的兩個種族之間消失。

  「不過,就算和自己不一樣,也不見得非爭鬥不可。」

  他們已經和底格里斯王國的團長等人成了朋友。就連女神教的幹部聖母卿,也基於利害關係與他們聯手。

  人類與魔族不一樣。可以在認清這個事實之後,摸索不必流血的路。

  「就因為這樣,才非得打倒那個憎恨魔族的女人不可。」

  真一重新對這個將成為女神愛蕾佐妮亞的女人愛蕾恩燃起敵意。

  莉諾看著他的臉,難過地問:

  「愛蕾恩姊姊為什麼會那麼恨魔族呢?」

  魔族濫用力量很危險所以該消滅,這個道理能明白。

  然而,為此她不惜讓核爆放射能汙染大地、用反物質粉碎星球,無論付出多少犧牲都要殲滅魔族。光是危險,還不足以解釋她為何憎恨到這種地步。

  「如果是莉諾的祖先對愛蕾恩姊姊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才讓她恨意這麼深,莉諾想對她道歉……」

  然後如果可以,希望大家和好,不要再吵架──看見莉諾以那雙紅眼這麼懇求,真一刻意擺出冷酷的表情告訴她:

  「即使那傢伙殺了菲?」

  「──唔!」

  揪心的痛楚,讓莉諾不由得別開了臉。

  但是,她很快就轉回來與真一對看,堅定地回答:

  「菲姊姊的事不能原諒……不過莉諾認為,如果被人家傷害之後報復,人家又報復回來,事情永遠都不會結束。」

  「說得對。」

  真一露出微笑,摸摸莉諾的頭。

  這個世界上,解決爭執的方法只有兩種。

  消滅其中一方,或是拋開恨意選擇寬恕。

  儘管朋友被殺、父親被冰凍,莉諾依舊選擇寬恕之路,真一很欣賞這種天真的堅強。

  只不過,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像珊克汀那樣,被她的溫柔打動而悔改。

  (算了,反正我就是為了那種時候而存在的。)

  真一重新確認自己的定位,並且看向紅龍。

  接著,紅龍大概是察覺他的心思,讓暫停的記憶重新流動。

  愛蕾恩與長官這場爭吵的後續內容,在真一等人腦中浮現,此時出現了新角色。

  『愛、愛蕾恩學姊,可以打擾一下嗎?』

  這名畏畏縮縮地介入兩人之間、岔開話題想制止爭論的戴眼鏡童顏女性是──

  「菲姊姊!」

  「應該是她的原型吧。」

  仔細一看,這名女性擁有長耳朵的精靈外表,而且看起來比真一等人所認識的菲還要年長一些。

  當莉諾等人還在震驚時,被菲說服而放棄爭吵的愛蕾恩,已經撂下「如果不認可核融合研究我就亡命他國」的狠話,走出魔導科學研究所。

  她就這麼回到自家,走進更衣間脫起衣服。

  「真一不可以看!」

  「呃,這是直接流入腦裡的,所以遮眼睛也沒用呀?」

  「那麼,要把腦子拿出來嗎?」

  「妳要我去死嗎!」

  在亞莉安遮眼、瑟雷絲使出鐵爪功的情況下,愛蕾恩的淋浴影像依舊流入真一腦裡。

  不過,一看見她的裸體,真一嚇得整個人都愣住了,什麼下流心思全都飛到天邊。

  「怎麼可能,那是……!」

  愛蕾恩的胸口,長滿了藍色的倒五角形碎片──龍鱗。

  「女神愛蕾佐妮亞原來是半龍人嗎!」

  (否,無關。)

  紅龍立刻將否定思緒傳給驚愕的真一。

  「那麼,她是長出龍鱗的魔族?」

  (肯定。)

  紅龍點點頭,看向雷吉娜。

  除了強大魔力與帶有透明光澤的藍髮之外,與人類沒有兩樣的蒼藍戰姬。

  那麼,就算出現一個具備同等魔力卻只有胸口長鱗片的魔族,應該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哼,沒想到那個愛蕾什麼的和我們一樣是魔族。」

  「要是傳出去會天下大亂呢。」

  得知這個動搖女神教根本的真相,就連珊克汀也不由得冒冷汗。

  一旁,莉諾臉上滿是困惑。

  「同樣是魔族就更奇怪了,為什麼她會那麼討厭魔族呢?」

  明明是魔族卻憎恨魔族,甚至企圖根絕魔族,年幼的她似乎還無法理解這種事。

  不過,那只是因為莉諾愛同族也受同族喜愛,才會有此感想。

  這個世界上,也有被同族憎恨、傷害,因此懷恨到想要消滅同胞的人。

  「……能讓我們看看嗎?」

  (了解。)

  真一已經猜到那段影像看了會令人鬱悶,依舊嘆了口氣拜託紅龍;紅龍則順應他的要求,讓時間回溯。

  就這樣,成為悲劇起點的記憶流入他們腦裡。


  位於超大陸東部的世界第一大湖。

  年幼的愛蕾恩,和雙親一同搭乘老式軍艦來到此地。

  不過,她的臉上並非享受遊湖之樂的笑容,反倒因為恐懼而痙攣。

  「媽媽,我們還是回家吧!」

  愛蕾恩緊抓著母親的手臂,看向湖面。

  比殺人鯨還大的凶暴魚群互相噬咬,將湖面染得一片紅。

  「這樣絕對會死掉啦!」

  「不用擔心喔,愛蕾恩。那種東西馬上就不可怕了。」

  「是啊,因為妳會變得遠比那種魔物更強。」

  雙親柔聲安慰害怕的女兒,眼睛卻汙濁如泥沼。

  這個世界最大的湖泊有無數魔物群聚,自古人們都將這裡當成禁足地懼而遠之。

  原因就是沉睡在湖底的五色代行者之一──藍龍。

  受到龍釋放的高濃度魔力波影響,湖中生物全都化為凶暴的魔物。

  不過雖然叫魔物,終究還是血肉之軀。和字面一樣,完全啃不動巨大的鋼鐵船艦。

  船以鋼鐵艦首撕裂靠近的魔物們,偶爾還以大砲或水雷迎擊,最後停在湖中心──藍龍的正上方。

  這裡是能讓人類最接近龍的地方,比紅龍藏身的險峻山嶺,以及白龍駐足的死亡沙漠等更近。

  換句話說,這裡能暴露在全世界最強烈的魔力波之中。

  不過在船上待了短短半天,愛蕾恩的身體就產生異常現象。

  「啊、嘎……!」

  全身就像火烤般發燙,胸口與頭痛得快裂了。

  「會死掉……媽媽、爸爸……!」

  愛蕾恩拚命求救,不過雙親雖然餵她水和流體食物並照料她,臉上卻是滿滿的笑容。

  「沒事的,這是妳進化時需要經歷的痛苦。」

  「居然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一定會得到非常了不起的力量。」

  愛蕾恩聽著父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持續忍受高燒和劇痛。

  數日後,模樣憔悴但症狀已經稍微穩定下來的她,被父親抱到某個寬敞的船艙。

  和她一樣被帶去那裡的孩子們,全都變得奇形怪狀。

  「好厲害,像老虎一樣,嘎喔!」

  「凱爾變成虎人Weretiger啦?很帥喔。」

  「媽媽妳看,手變成翅膀囉!」

  「半人半鳥呢,當個飛行員飛上天的夢想,這不就實現了嗎?」

  父母們高興地稱讚變成怪物的孩子們。

  宛如魔女宴會Sabbath的恐怖景象,令年幼的愛蕾恩全身發抖。

  「那是什麼……?」

  居然會因為人獸夾雜的醜樣高興,愛蕾恩完全無法理解。

  然而,會有這種感想,只是因為她沒被魔法師那種強者欺凌過。

  「愛蕾恩,我們不希望妳和我們嘗到一樣的痛苦。」

  「只因為不會魔法就被瞧不起的痛苦。」

  雙親分別回想起自己的過去,表情因悲傷與憤怒而扭曲。

  他們的父母不會使用魔法,也就是所謂的「無能者」。

  無能又貧困的父母生下的無能小孩,沒辦法在魔法社會的金字塔往上爬,只能當頂端那些魔法師的奴隸,最後磨耗殆盡。

  「就算我用功念書幾十個小時,考試考了九十分也沒用,魔法師只要用『瞬間記憶Speed Learning』花個幾分鐘就能拿滿分。這樣很卑鄙吧?」

  「拚命讀到大學畢業,結果只有中學畢業的傢伙純粹因為會用魔法就成了上司對妳頤指氣使,妳也不想碰到這種事吧?」

  「戀人被用『形狀變化』整過容的老太婆搶走時,讓我不甘心得徹夜難眠。」

  「人家說找到有錢的魔法師所以要和我分手時,我甚至起了殺意喔。」

  父母完全忘了面前是自己的女兒,盡情吐露三十多年來對於魔法師的嫉妒與憎恨。

  搭乘這艘船的大人們,全都和他們一樣被魔法師踩在腳下。

  正因為如此,為了讓心愛的孩子能站到踐踏別人的那一邊,他們決定把魔力當成禮物送給子女。

  不確認當事者的意願,也不提肉體變質的風險。

  「「好啦,愛蕾恩,妳也當個魔族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吧!」」

  說出這種話的愛蕾恩父母,容貌也在高濃度魔力波的影響下產生變化。

  肌膚裂開化為鱗片,眼珠向外凸出,舌頭變長伸出還分岔的蛇人。

  看上去無比膚淺又醜惡,彷彿內在的黑暗妒意外洩一般。

  「不、不要啊啊啊啊──────!」

  愛蕾恩發出源自靈魂深處的哀號,全力抗拒。

  她有一個父母都不曉得的事情。

  雖然雙親是無能者,不過愛蕾恩很幸運地具備成為優秀魔法師的才能。

  凡鳥所生的飛鷹,承受龍的魔力後化為昇龍。

  「全都消失不見吧──────!」

  不想變成這種醜陋的怪物。不要這種醜陋的雙親。

  這個心願、意念,透過覺醒的龐大魔力改變現實。

  ──「轟雷旋風Lighting Vortex」。

  一片白的閃電風暴,順從愛蕾恩的願望,燒盡那群醜陋的怪物。

  回過神時,整個船艙處處都是黑色焦炭,活人只剩她一個。

  「媽媽……爸爸……」

  愛蕾恩先是對自己製造的慘劇感到害怕,接著放聲大笑。

  「啊哈、啊哈哈哈哈!都怪你們,我明明都說不要了,還硬把我帶來。根本自作自受嘛,笨蛋!」

  這句話是用來逃避弒親罪惡感的藉口,還是過去受到壓抑的真心話呢?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只不過,直到愛蕾恩因為笑得太誇張而嗆到,把手放上隱隱作痛的胸口時,她才終於發現。

  喀哩!

  「這是什麼……?」

  她稚嫩的胸口,長出帶有藍寶石光澤的藍鱗。

  如果那些化為焦炭的人還活著,可能會因此大聲歡呼「這孩子是被藍龍大人選上的神子!」吧。

  然而,在愛蕾恩眼裡並非如此。

  這是她父母刻下的證明,蛇人所留下的最後詛咒──妳也是醜陋的魔族。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愛蕾恩慘叫,猛刮胸口的鱗片。

  可是,即使指甲脫落、手指染血,依舊無法將詛咒的證明從她身上剝掉。

  其實這艘船背後有魔族的反政府組織牽線,企圖藉此增強戰力。愛蕾恩完全不知道內情就殺光了乘員,靠著得來的魔力飛上天,離開藍龍湖。

  就這樣抵達人類聚落被兒童養護設施收留的她,迅速成長為優秀的魔法師。

  「愛蕾恩是我們設施的驕傲。」

  院長這麼稱讚愛蕾恩,並且順著愛蕾恩的要求給了她單人房,也盡可能買來她想要的文具和書籍。

  因為強力魔法師是左右國家存亡的寶物,養育愛蕾恩讓政府給了相當多補助款。

  愛蕾恩知道善意背後有所盤算,不過她倒覺得剛剛好。

  親生父母將名為愛情的自我強加在她身上,因此無償的愛只令她覺得不舒服。

  儘管如此,並不代表她不會追求常人想要的愛情。

  高中二年級的夏天,愛蕾恩向教數學的班導師告白了。

  「老師,我喜歡你。」

  「唔,嗯,我也是……」

  木訥的班導師儘管害羞,依舊接受了她毫不拐彎抹角的告白。

  從此兩人開始瞞著周圍交往,這或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間。

  「老師,請看清楚我的身體。」

  開始交往幾個月後,被邀至班導師房裡的愛蕾恩,在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的情況下脫起衣服。

  「妳好漂亮,愛蕾恩。」

  少女的裸體當前,藏不住興奮的班導師伸出手。

  愛蕾恩見狀微笑,輕聲呢喃。

  「『解咒』。」

  這道咒語,除去了自殺害雙親那天起,她從未停止對自己胸口施加的偽裝。

  幻影魔法解除,原先白嫩柔軟的胸前,出現藍色龍鱗。

  一看見那些鱗片,班導師的表情當場僵住,並且把手縮回。

  「噫!愛蕾恩,原來妳是魔族嗎!」

  班導師眼中浮現對於粗暴異族的恐懼,更對魔力超出人類範疇的她產生:「啊,難怪啊。」這種夾雜著輕蔑的恍然大悟。

  即使看見他的反應,愛蕾恩依舊沒表現出內心的難過。

  小學的同學也好,中學的學長也罷,她愛上的男性,全都有同樣的反應。

  「老師,吻我。」

  愛蕾恩騎到僵住的班導師身上,將胸部而非嘴唇貼向對方。

  如果對方連自己最排斥、最厭惡的醜陋鱗片都能愛,她應該能拋開被迫成為魔族的恨意,以女人的身分活下去。可是──

  「我、我想,師生之間還是不該做這種事,嗯!」

  班導師別過頭避開藍色鱗片,把愛蕾恩的肩膀推回去。

  「……老師,連你也是嗎?」

  至今愛過的那兩個男性,也在知道愛蕾恩真面目後翻臉不認人。

  因此,她以為只要找比較年長、有包容力的人或許就行,才會信任對方並說出自己的祕密。

  「再見了,老師。」

  愛蕾恩和之前一樣,以冷酷的聲音道別,動手懲罰叛徒。

  「回歸原子塵吧,『結合崩壞』。」

  「等、等一──」

  班導師還來不及辯解,身體就被魔力之光吞噬,分子結合碎裂,化為一堆白色塵埃。

  愛蕾恩以「念力Psychokinesis」將這堆東西扔進抽水馬桶,沖去下水道。

  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叛徒已死。

  不過愛蕾恩為了保險起見,連最後的痕跡也一併抹消。

  「『記憶消除Uninstall』。」

  朝自己頭部釋放的魔力,操縱腦的神經細胞,將她和班導師的甜蜜記憶消滅。

  對現在的愛蕾恩來說,班導師只是單純的教師,就算懷疑兩人關係的警察以「偵測謊言」盤問,也能完全假裝不知道。

  她向來都是這麼做的。殺害心愛男性的事也好,殺害雙親的事也罷,她將所有討厭的事都從腦中抹消,一直活到今天。

  不過,即使抹消記憶,每當看見胸口的藍鱗時,依舊會想起來。

  ──像妳這種醜陋的傢伙,不可能有人愛。

  「毀滅吧。」

  醜陋的魔族也是、製造魔族的龍也是,不愛這個醜陋自己的世界也是。

  「全都毀滅最好。」

  即使每次遭到背叛都抹消記憶,遺忘理由的憎恨仍舊在心頭盤旋,不知不覺間,「毀滅吧」的企盼,已經化為「我要消滅他們」的決心。

  雖然詛咒並未改變現實,世界卻如她所願毀滅了。

  透過從天而降的「災害」──「巨大小行星撞擊」這個無法避免的橫禍。


  知道愛蕾恩悲慘的半生後,變得一片寂靜的洞窟裡,響起莉諾的啜泣聲。

  「嗚嗚,愛蕾恩姊姊好可憐……爸爸媽媽,還有喜歡的人對她那麼過分……」

  「確實,有值得同情的一面。」

  真一說著,摸摸莉諾的頭安慰她,不過表情依然嚴肅。

  「即使是這樣,也不代表她就能殺人。」

  沒得到當事人答應就讓她魔族化的雙親,比較接近自作自受。

  但是,和她一起變成魔族的孩子們無罪;就連那些無法接受愛蕾恩的男性,也不是什麼該死的壞蛋。

  「只要有力量就可以殺害弱者,這反而才是魔族的思考方式。」

  這並非錯誤。畢竟文化沒有什麼正解。

  不過,既然是在人類社會生活,就不允許竊盜、強姦,以及殺人等傷害他人權利的犯罪行為。

  儘管如此,愛蕾恩卻因為有魔法掩飾不會穿幫,一路殺害不合己意的對象。

  「到頭來,她嘴上憎恨自己化為魔族的身體,卻還是為了自己方便使用這股力量,根本只是個任性的小鬼吧。」

  「真是無藥可救的瘋子。」

  「妳有資格責備她嗎?」

  看見變態聖女憤慨的模樣,真一沒忘記吐槽。

  和無奈的他相反,亞莉安則是一臉鬱悶地摸著脖子。

  「……不過,我明白她的心情。」

  脖子上長出的紅龍鱗片,證明自己是「半龍人」這種異質的存在。

  年紀還小時,她曾經不小心讓人看見鱗片,結果對方不但說噁心,還拿石頭丟她。這段難受的記憶,至今還占據她腦中的一角,不曾消失。

  「如果沒有媽媽,如果沒遇上真一,想必我也會變成那樣……」

  之所以沒有滿懷恨意動用暴力導致被當成怪物,是因為有願意接納亞莉安的人在。

  遭到父母與心上人背叛的愛蕾恩,沒有人能依靠。她的孤獨與憎恨,亞莉安感同身受到會發抖。

  「怎麼辦,我恨不了愛蕾恩……」

  明明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卻因為這種事而無法對她揮劍。

  真一緊緊抓住亞莉安顫抖的肩膀。

  「不需要勉強自己去恨。我也不是因為恨勇者才打倒他們。」

  女神教與勇者也有屬於他們的正義,只是和真一「保護魔族」的正義衝突,最後雙方起了爭執而已。

  「愛蕾佐妮亞恨魔族的理由已經明白了。但是不能讓她消滅魔族,所以要戰鬥。把握這點就好。」

  「……嗯。」

  亞莉安儘管心情上還無法完全接受,卻還是點點頭試圖將兩者分開。

  雷吉娜看在眼裡,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點頭。

  「我也是女人,所以很同情那個愛蕾什麼的。如果她能遇上不在乎什麼鱗片的男子漢,大概就不會這麼彆扭了。」

  「大概是異性運很差吧。」

  我不是喜歡鱗片,而是喜歡在意鱗片而害羞的妳──如果能遇見會這樣求愛的高水準變態紳士,愛蕾恩的命運應該會有很大的轉變。

  「要不然像魔王大人那樣機靈,從異世界召喚『會愛自己的對象』就好了嘛。」

  「這樣的話,女婿你就不會被召喚過來囉?」

  對無奈的真一這麼說完,雷吉娜突然拍手表示自己想到好主意。

  「乾脆女婿你就用你的本事,把她也哄到手怎麼樣?」

  「別把人家講得像愛情騙子一樣!」

  「「…………」」

  真一生氣地大喊,亞莉安和瑟雷絲卻無言地給了一個冰冷的眼神。

  他別過頭不去看兩人,莉諾卻輕輕拉住他的手臂。

  「大哥哥,不能和愛蕾恩姊姊和好嗎?」

  「…………」

  聽到莉諾的問題,真一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

  「如果對方是愛蕾恩,或許還有機會說服。不過,我們的敵人是女神愛蕾佐妮亞。」

  正因為看了詳細的記憶,才讓真一如此肯定。

  人類愛蕾恩成為女神愛蕾佐妮亞,這點事到如今已不用懷疑。

  但是,若要說兩者是同一人,又有些決定性的差異。

  「我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愛蕾佐妮亞少了『熱情』,或者該說從她身上感受不到屬於人類的『活力』……」

  如果將愛蕾恩比喻成憤怒的烈火,愛蕾佐妮亞大概是輕蔑的冰獄。

  雖說「消滅魔族與龍」這個目標相同,感情的源頭卻有偏差。

  「究竟是什麼時候變的?」

  同一個人,從幼稚園、出社會、到年過六十的老者,性格會隨著年歲增長有所不同,甚至會像換了一個人。

  所以,古代文明期之後過了幾千年,人類愛蕾恩會變成女神愛蕾佐妮亞也不足為奇,但就算是這樣仍然有疑問。

  「那傢伙究竟是怎麼變成愛蕾佐妮亞的?」

  (了解。)

  為了填上人類成為女神進而到現在的最後一片拼圖,紅龍將古代文明劃下句點的記憶,流入真一等人腦中。


  小行星撞擊將導致世界毀滅。透過天文觀測確定這件事之後,人類並非什麼都沒做。

  在撞擊之前打碎小行星,或者讓它的軌道偏移。

  儘管整個世界都在研究這種計畫,到頭來卻全部落入絕望的深淵。

  「還是沒辦法用火箭登上小行星嗎?」

  聽到魔導科學局長官的詢問,局員沉痛地點頭。

  「如果找出全世界的頂尖魔法師,收集最高純度的魔導體,應該能擺脫重力抵達小行星那邊吧。但是,剩下的魔力不夠破壞它。」

  「果然不行嗎?如果航太技術研究得更深入……」

  儘管知道後悔也沒用,長官依舊無法不感到後悔。

  雖然能輕易地用魔法讓死者復活,卻沒有可以上宇宙的火箭。

  理由只有一個,魔法師在宇宙空間會變得無力。

  在宇宙姑且還是能發動魔法。但是,當成燃料的魔力不會恢復。

  魔力是吸收大氣中的魔素後,在體內生成的能源。

  但是,某位以宇宙為目標的魔法師做了實驗,得知魔素和氧氣一樣,愈往上愈稀薄。

  就結論來說,魔素只存在大氣層內,宇宙空間沒有,也就是所謂的「星球能源」。

  所以,魔法師一旦離開大氣層,就會立刻失去價值。

  「要是可以不用魔法,純靠科學製造能夠擺脫重力的火箭就好……」

  如果能保留魔力登上小行星,用「挖洞」開個洞,再從內部引發「核分裂爆炸」,大概能將小行星炸成無害的碎片。

  但是,在這個魔法師處於頂端的世界,根本不會把預算分給「前往不能使用魔法的宇宙」這種項目。

  從前有位以宇宙為目標的魔法師,曾經拿研究飛彈當藉口想騙取預算,卻被一句「這種能用『追蹤光彈』輕易擊落的兵器根本派不上用場」,殘忍地打了回票。

  因此,人們連火箭引擎都沒研究。

  「沒想到過度信任魔法之力的代價,居然要以這種形式償還……」

  萬能卻只能在地上用的魔法,輸給「來自宇宙的巨大小行星撞擊」這種純物理力量,實在諷刺到極點。

  「神啊,為什麼不再多給人類一點時間呢……!」

  長官不由得恨起平常從來不相信的神。

  雖說是以發展讓魔法師利用的魔導科學為前提,科學技術依舊一點一滴地在進步。

  只要再過五十年,應該就能製造以科學之力前往宇宙的火箭,甚至克服小行星撞擊這道難關了吧。

  正當長官失意地垂下頭時,其他局員衝進辦公室。

  「不好了,似乎有大批魔力波受害者往黑龍穴移動!」

  「什麼!難道他們以為逃到地底就沒事了嗎?」

  如果真是這樣,只能說那些人太膚淺。

  森特爾共和國犯蠢事導致黑龍在大陸正中央開的巨洞,其深度據說能裝進四座世界最高峰。

  確實,如果鑽進那個洞裡,大概能躲過小行星撞擊時產生的大地震與大海嘯吧。

  然而,撞擊掀起的大量粉塵,將隔絕太陽光帶來漫長冬季,到頭來只會因為糧食耗盡全滅而已。

  「與其落入爭相食人的飢餓地獄,還不如被小行星砸死……」

  長官哀嘆那些人的愚蠢,局員則表情僵硬地遞出一張文件。

  「其實魔力波受害者們有嚮導,這裡是那個人的資料……」

  「藍髮女性?沒見過這張臉……這、這是!」

  看見照片旁記下的數值,長官臉色鐵青。

  「魔力波的量超過百萬,無法測量?」

  從體內溢出的魔力波量,被當成評估魔力強度的標準。

  即使是不會使用魔法的無能者也有一,一般魔法師的水準是一百,魔導科學局的菁英有可能達到一千。

  而且,就算是愛蕾恩那種人類最頂尖的水準,一萬也已經是極限了;然而誇張到無法測量的存在,這顆星球上只有五個。

  「難道這位女性,就是藍色代行者……?」

  「也有報告指出,龍的身影從湖中消失了。」

  即使聽到局員這麼說,長官依舊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星球代行者是有如龐大魔力爐般的存在,連能否當成生物看待都令人懷疑。

  雖然平常保持巨龍的模樣,但無法保證這是牠們的真面目,要化身為小得多的人類應該也算不上什麼。

  所以,他不是因為藍龍以人類模樣現身而驚訝。

  而是無法相信,龍會做出像是要解救人類的行為。

  「龍……代行者原本不是堅持不插手人類的事嗎……?」

  就如白龍宣言的一樣,至今無論人類做了什麼,五色龍都不為所動。

  即使火山爆發死了幾萬人、戰爭讓幾十萬人互相殘殺,以及因開拓與公害導致數百萬動植物滅絕也一樣。

  唯一的例外,只有森特爾共和國總攻擊讓黑龍鑽進地底深處那一回。

  假如五色龍採取行動,大概要等到外星人攻來破壞這個星球的時候吧。

  到目前為止什麼都沒做,以致於會讓人相信這種玩笑的龍,居然召集了魔力波受害者要拯救他們,未免太過異常。

  「意思是小行星撞擊嚴重到需要出動代行者嗎?還是說,這和星球的意志無關?」

  仔細想想,這也不是不可能。

  像是白龍將真面目告訴大魔法師,以及黑龍為了安眠挖洞等,龍還是會做些與星球意志──星球的「存在」無關,算得上沒意義的行為。

  說不定,藍龍有一顆慈愛之心,試圖拯救人類免於破滅。

  「不,我不覺得事情有那麼美好……然而,有賭賭看的價值。」

  長官作出決定,拜託局員傳話。

  「稟告皇帝陛下,如果和這位疑似藍色代行者的女性同行,有可能在小行星撞擊下存活,希望透過陛下金口,讓國民們知道這件事。」

  「不過,她領著一批魔力波受害者喔?我們這種有力量的魔法師姑且不管,脆弱的一般人應該會害怕被殺而不敢靠近……」

  「說得沒錯。但如果不知道這件事,就連作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不是要強迫大家跟著走,只是希望大家曉得有這個選項。」

  長官如此說服面有難色的職員。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能多救一條人命,就不可以放棄努力。

  「不管怎麼樣,避難所都裝不下全體國民。」

  「……也是。」

  長官和局員都神情黯淡。

  確定小行星撞擊無可避免時,全國魔法師都被派去趕工建造地下避難所。

  但是進得去的,只有總人口的百分之一。

  避難所漏掉的百分之九十九化為暴徒,此刻就在街上大鬧。小行星還沒撞上來,這個世界已經化為地獄。

  「真是愚蠢。就算在地下避難所躲過撞擊時的一次災害,也不見得能撐過隨之到來的粉塵寒冬……」

  「即使如此,還是想多活一分一秒,這才是人類吧。」

  身為優秀魔法師而有權進入避難所的局員輕聲呢喃,彷彿在逃避罪惡感。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讓大家知道叫做『藍色代行者』的另一個希望。」

  「屬下明白了。」

  局員答應長官的請求,奔出辦公室。

  這個英明的決斷,讓一些普通人逃進日後稱為魔界的地底,更在藍龍化為太陽後,受到藍龍魔力波照射而成為魔族活下去。

  此外,與他們同行的精靈風格魔法師們,也接收了太多魔力波導致肌膚變成褐色,因此被稱為黑精靈。不過這些未來的事情,他們當時還不曉得。

  只不過,正當長官拚命盡一切努力時,這回換成戴眼鏡的童顏女性菲衝進辦公室。

  「長、長官,您有看見愛蕾恩學姊嗎?」

  「不,這幾天都沒看到。這種緊要關頭她到底在幹什麼啊!」

  直到最後都還在給人家添麻煩──焦躁的長官忍不住拍桌大喊,菲則是戰戰兢兢地遞出一份厚重檔案。

  「學、學姊她……送了這樣的設計圖到我這裡……」

  「設計圖?」

  這種時候還在談消滅魔族的兵器嗎?長官傻眼地翻開檔案。

  然而,裡頭寫的東西,和他預期的完全相反。

  「居然是人工冬眠裝置!」

  讓人類睡過粉塵寒冬,通往未來的希望之絲。

  「居然想到將腦內記憶情報保存在特殊的魔導體中,以『死者復活』將冷凍人體修復後再寫入……」

  這麼做是將人格當成單純的情報,常人的精神不太可能忍受,是種禁忌的魔導技術。

  不過,若是利用這種方法,理論上可以將原先認為做不到的人工冬眠也變得可能。

  「雖、雖然還有灌輸記憶情報是否順利、裝置能不能撐到地表環境穩定下來的數千年後等許多令人擔憂的部分……」

  「儘管如此,在沒有其他方法的情況下,還是值得一試吧?」

  菲拚命地解釋,長官也用力點頭回應。

  「雖然還要建造地下避難所,所以頂多只能準備數百臺,但我們就為了提升人類存活的可能性盡全力吧!」

  「好、好的!」

  長官抓住垂下來的希望之絲站起身,菲也為了不要白費愛蕾恩的禮物而奔向研究室。

  天降災難毀滅世界之日──

  就在掙扎到最後一刻的人、絕望而自暴自棄的人消耗人們僅剩時間的時候,天才魔導科學家愛蕾恩已經窩進她自力建造的小型地下避難所。

  「這點程度不可能消滅他們。」

  如果小行星撞擊就能滅絕魔族和龍,那麼愛蕾恩早就滅掉他們了。

  「我一定要活下去,澈底滅絕那些傢伙。」

  憎恨魔族和龍,所以要消滅他們。

  會勸諫她克制這種激情的人,已經一個也不剩。

  愛蕾恩為了度過粉塵寒冬,一個人鑽進人工冬眠裝置裡。

  除了交給菲的設計圖之外,她還加了別的裝置,就算人工冬眠失敗使肉體腐朽,她的精神依舊能抵達未來。

  所以愛蕾恩沒有任何不安,她以小行星撞擊帶來的大地震為搖籃曲,陷入漫長沉眠。

  就這樣,對她而言只有一瞬間,對世界來說卻是幾千年的漫長時光流逝。

  「嘎啊……咳咳!」

  愛蕾恩由於內臟劇痛而難以呼吸,自長眠中甦醒。

  將肉體解凍復活,然後施展「人格注入Install」確保記憶情報,這一連串步驟似乎很順利地完畢了。

  愛蕾恩對發明的成功感到滿意,並且站起身來,藉由「挖洞」來挖動地面離開地下避難所。

  「好刺眼……」

  蔚藍的天空與耀眼的太陽,和她的記憶沒有半分差別。

  不過,以「飛翔」從空中俯瞰的景色,全都變了個模樣。

  貫穿天空的鋼筋混凝土大樓消失無蹤,未經開發的茂密森林連綿不斷。

  「人類沒活下來?」

  很快她就發現這種不安只是白操心。因為稍微繞一下就找到人類聚落了。

  不過,文明水準和她生長的時代相比嚴重退步。

  木造的粗糙住家、沒有鋪裝的裸露道路、農民耕田不是用機械而是用鋤頭,以及孩子們穿著粗麻布衣踢石頭玩。

  「居然退步到這種程度……」

  愛蕾恩為了避免被人們發現,從遠處用「望遠」觀察他們,內心有種無法言喻的強烈悲傷。

  當年的魔導科學時代文明,沒有任何東西留到這個未來。

  「雖然光是人類沒有滅亡就該偷笑了。」

  全部人口裡,能夠躲進地下避難所的只有百分之一,而這百分之一裡頭,大概只有百分之幾能活過小行星撞擊吧。

  頂多剩下幾十萬的人類,能撐過漫長的粉塵寒冬重新發展成這個地步,或許已經是個奇蹟了。

  愛蕾恩沉浸在這種感慨中,轉身背對好不容易找到的人類,回到地下避難所。

  不是出於「害羞」這種可愛的感情;而是更為陰溼黑暗的慾望抬頭。

  「這是好機會。」

  在這個衰退到中世紀水準的世界,只剩她保有先進了幾百年的技術。

  如果運用這些技術,要讓人們將她當成救世主或神也是輕而易舉。

  「是我成為『神』的機會。」

  愛蕾恩打開人工冬眠裝置的檢修口,開始檢查原先當成保險的裝置。

  她想消滅魔族和龍,卻也很清楚,憑自己的實力做不到。

  愛蕾恩擁有人類頂尖的魔力,反過來說,代表這就是人類的極限。

  生成與儲存魔力的肉體,無論如何都有物理上的極限,要是逞強硬來,將會從內部爆裂開來。

  如果想擁有更強的魔力,只能將肉體變成適合保存魔力的形態。

  然而,這就等於要拋棄人類的模樣巨大化、長出獠牙、用鱗片和毛皮覆蓋全身,澈底成為魔族。

  「我不能變成那種醜樣。」

  愛蕾恩刮搔胸口的藍鱗,經過數千年依舊沒消逝的憎恨愈發強烈。

  以她出類拔萃的才能,或許連完全化身為龍和五色代行者硬拚都做得到。

  不過,就算是死,她也不要變成毀掉自己人生的龍。

  所以,她選擇死亡後成為「神」的路。

  「好,稍微修理一下就能用。」

  確認裝置損傷不大後,愛蕾恩喜形於色。

  這是在「將記憶存入魔導體」實驗中發明的,能夠讓人死亡並成為永遠。

  靈魂轉換器Spirit Converter──以人工方式產生幽靈的裝置。

  一旦強大的魔法師死於非命,殘存魔力會化成幽靈,這件事廣為人知。

  愛蕾恩在調查這種機制時,注意到某個重大的事實。

  那就是「幽靈的魔力容量沒有極限」。

  人類具有肉體這個牢籠,只能儲存定量的魔力,超過的部分就會以魔力波的形式排出體外。

  不過,幽靈是沒有肉體的魔力團,因此能無止盡地儲存魔力。

  換句話說,如果是幽靈,就有機會超越那些人類連邊都摸不到的五色代行者。

  「只要成為『神』,魔族和龍都消滅得了。」

  愛蕾恩浮現陰沉的笑容,開始修理靈魂轉換器。

  之所以掌握實現夙願的可能性,卻又拖到現在還沒使用,則是因為有一道難題擋著。

  那就是「幽靈無法自己產生魔力」這個缺點。

  幽靈和活人不同,沒有生成魔力的器官──肉體,所以沒辦法產生魔力,是種遲早會消滅的脆弱存在。

  對於當時的魔法師們來說,幽靈不過就是這種貨色。

  然而,稀世天才愛蕾恩往前多踏了一步。

  只要有魔力供給者,幽靈就能無止盡地變強,化成足以稱為「神」的存在。

  「修好了……」

  靈魂轉換器順利開始運作,愛蕾恩欣慰地撫摸它。

  若是在小行星尚未撞擊的數千年前,大概找不到會將魔力奉獻給她的怪人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在沒有報紙、廣播與電視的世界,無知愚昧的人類面臨疾病、受傷和飢餓等生命危險,引頸企盼救星到來。

  而且,愛蕾恩具有拯救可憐羔羊們的優秀魔力與知識。

  得救的人們會敬畏她、信仰她,願意把一切獻給她。

  信徒們「有神存在」的祈禱意念,會賦予肉體散發的魔力波方向性,將能量灌注到信仰對象身上。

  換言之,藉由信眾魔力無限成長的幽靈──「神」就此成形。

  「再見了,醜陋的我。」

  愛蕾恩又刮了一下胸口的鱗片,向自己的肉體告別。

  對於失去肉體成為幽靈一事,她沒有半點恐懼,反倒高興得發抖。

  和醜陋父母一樣的黑髮、不受男性喜愛的長相與身體、無論怎麼切割都會長出來的可恨龍鱗,可以全都丟掉,成為嶄新的自己。

  變得耀眼又美麗,受到萬眾喜愛與信仰。

  「把頭髮弄成金色……對了,就當光之女神吧。」

  愛蕾恩想像著理想的外表,並且躺在人工冬眠裝置上,啟動靈魂轉換器。

  即使飽受魔力與記憶從身體抽離的劇痛侵蝕,她依舊滿心歡喜。

  她不再是醜陋孤獨的愛蕾恩。因為她即將成為受到全人類敬仰的光之女神。

  竄出肉體的意識與魔力集合體,劃過夜空抵達某個小鎮,降臨到一名睡在破爛小屋裡的青年面前。

  這名看起來很老實的青年驚醒後,原本是愛蕾恩的幽靈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接著自報名號。

  「本座乃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剛從漫長沉眠中甦醒,為了拯救你們而現身。」

  人類愛蕾恩就此死去,由於憎恨魔族與龍而產生的亡靈──女神愛蕾佐妮亞則於這個瞬間誕生。


  快轉看完最近三百年女神教逐漸擴張的歷史,結束過往記憶巡禮的真一,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樣啊,她早就自殺了嗎……」

  「想拋棄自己身體的心情,我多少能體會就是了……」

  亞莉安難過地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上的紅鱗。

  如果自己身上沒有長鱗片,就不會因為半龍人身分受到迫害,能夠與人們和睦地相處──這種事她想過很多次。

  正因為如此,倘若拋棄了現在的身體,亞莉安的心靈大概從許許多多方面來說都會有所改變。

  「會不會變成像女神那樣鄙視魔族、能夠若無其事殺害魔族的人呢……」

  「或許吧。」

  亞莉安光是想像就渾身顫抖,真一輕拍她的肩膀。

  人的長處與短處往往互為表裡。太有自信會導致大意,適度的膽小則會成為慎重。

  身為與人類不同的半龍人,這種自卑感確實長年折磨著亞莉安,但是這種心態結合母親的教誨之後,也讓她免於沉溺在強大的力量之中變得狂妄。

  對於愛蕾恩來說,胸口的藍鱗除了是怒火與恨意的根源之外,或許也是讓她維持人性的最後一道防線。

  「不過,這下子心情就輕鬆多了。」

  真一伸了個懶腰,露出一如往常的邪笑。

  「名叫愛蕾恩的可憐女子早已死去,成了愛蕾佐妮亞這個給人添麻煩的亡靈。可以放心送她上路啦。」

  「可是……」

  莉諾似乎無法接受,欲言又止。

  和精靈之墓的無數惡靈不一樣,愛蕾佐妮亞還保有自我,也擁有愛蕾恩的記憶。

  雖然她已經拋棄肉體成為幽靈,不再是愛蕾恩,但放棄對話是不是還太早了?

  儘管這麼想,她卻也明白希望有多渺茫。

  說不出話的莉諾低下頭。真一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剛才也說過,我不認為說服得了愛蕾佐妮亞。就算這樣,妳還是想和她和好嗎?」

  「……是的。」

  「那麼,就姑且試試看吧。」

  「好的!」

  原本以為真一會反對的莉諾,露出滿面笑容點點頭。

  雷吉娜見狀,悄悄發送「念話Telepathy」給真一。

  (女婿啊,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和那隻狐狸精和解吧?)

  雖說是愛女的心願,心愛的丈夫被搶走依舊讓她怒氣難消。

  看見蒼藍戰姬帶刺的目光,真一歪頭裝傻。

  (唉呀,總之呢,我只能說已經有眉目了。)

  (……原來如此。)

  雷吉娜明白他的意圖,神情不再緊繃,笑了出來。

  真一揚起嘴角回應。在他心中,已經找不到對愛蕾佐妮亞的恐懼。

  (「怪物不能露出真面目」,這點神也一樣啊。)

  人類畏懼無法理解的東西。

  因為不知道對方的思考模式,不知道對方的力量有多強──也就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喪命。

  而且,正因為連應對手段都不知道,只能害怕得瑟瑟發抖,沒露出真面目的怪物才顯得恐怖。

  但是,如今女神愛蕾佐妮亞已經落入「拋棄人類肉身成為魔力集合體的幽靈」這種能夠理解的範圍。

  「首先,為了截斷她的退路,要請團長等人幫忙,以及告知妃爾梅塔真相,另外克拉麗莎她們也……」

  「老毛病又犯了嗎?」

  真一邊思考邊自言自語,臉上露出壞心的笑容;瑟雷絲看見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也跟著微笑。

  因為露出這種表情,就代表他已經找到邁向勝利的道路。

  和目的達成而興奮的真一等人不同,亞莉安緊張地往紅龍走近一步。

  「爸爸,謝謝你。還有──」

  正當她準備說出「請告訴我你和媽媽的事」這個主要目的時,紅龍突然動了一下巨大的指頭。

  「爸爸?」

  指頭伸到困惑的亞莉安頭上,放出溫暖的光芒。

  光融入她的右手,抹消了刻在手背上的勇者之證,不留一點痕跡。

  「咦……?」

  女神的束縛輕易地解除,讓亞莉安驚訝地抬起頭,紅龍則在她面前詠唱咒語。

  (『次元斷裂Dimension Sword』。)

  紅龍以直接切斷空間無法防禦的利刃,砍下自己的爪子。

  爪子在空中變形,一把帶有血管一般紅線的劍,宛如受到吸引似的落入亞莉安手中。

  「爸爸……」

  為了真一,自己想與女神愛蕾佐妮亞戰鬥。有此願望的亞莉安,接下了這個對她而言最棒的禮物,眼角泛出感謝之淚。

  可是除此之外,她還想和父親說更多話。想聽聽父親是怎麼遇見母親,兩人又是如何相愛的。

  亞莉安正想開口,卻有道耀眼的光芒包住她的身體。

  這種視野扭曲頭暈目眩的熟悉感覺,毫無疑問是「瞬間移動」魔法所致。

  紅龍彷彿在告訴一行人「話已經說完了」,準備將他們送往遠處。

  「爸爸!」

  連句話都沒聊到,怎麼就要說再見了──亞莉安傷心地大喊,紅龍則在她面前闔起巨大眼皮。

  就在意識轉暗的瞬間,亞莉安腦中響起笨拙父親的話音。

  (要求、幸福。)

  妳要幸福──這句話過後,紅龍的身影便從亞莉安眼前消失。

  接著回過神時,她已經和真一等人一同站在崩塌的魔王城前。

  「爸爸……」

  亞莉安抱住父親給的劍,眼淚直落;真一輕輕地摟住她。

  「以父親的立場來說,把自己和太太相識相愛的經過告訴女兒,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原諒他吧。」

  同為男性的真一替紅龍解釋,亞莉安含著眼淚點點頭。

  「嗯,沒關係,我明白。」

  儘管沒能說上幾句話,但父親的心意她已經接收到了。

  畢竟紅龍已經告訴他們愛蕾佐妮亞的真面目、抹消勇者之證,更削身為亞莉安造劍,好讓愛女能走自己選擇的路。

  「走吧,真一。」

  亞莉安擦掉眼淚,握住龍劍鄭重宣言。

  「打倒女神愛蕾佐妮亞,拯救這個世界!」

  那雙帶有堅強意志的眼睛,和真一所知道的「勇者」一模一樣。

  因此他點點頭,面露邪笑。

  「有點差別喔。」

  「咦?」

  「我們要解救魔王大人,毀掉女神打造的世界。」

  「嗯!」

  即使沒有正義也無妨,只要能邁向他們想建立的快樂世界就好。

  亞莉安用力點頭,緊握真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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