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過去的鎖鍊
第一章 過去的鎖鍊
綠色的草原與森林，灰岩連綿不絕的群山，反光而閃耀的透明河川。
這樣的自然風景，看上去和地表沒什麼差別。
不過，此刻正在吃草的動物，是比牛還要巨大的一角兔，已經挑好獵物的雙頭獅則在岩石後方盯著牠。
普通的動物不見蹤影，只有扭曲的巨大魔物，在危險的地下世界徘徊。
半龍人勇者亞莉安，感慨萬千地望著這片由藍太陽照耀的景色──魔界。
「魔界的太陽不會動耶。」
女神愛蕾佐妮亞突然來襲，使得真一等人面臨全滅危機，幸虧被女神抓住的魔王事先安排了「瞬間移動」，才讓他們勉強逃來這片草原。一行人雖然已經走了將近一小時，藍太陽卻完全沒有要落下的樣子。
「難道說，魔界沒有夜晚？」
要是太陽躲進地平線之下的日落不會到來，要怎麼知道一天何時結束呢？
亞莉安感到不可思議，走在旁邊的黑精靈女僕瑟雷絲給了答案。
「不，魔界有夜晚。藍太陽會以和地面差不多的間隔，反覆地亮起又熄滅。」
「咦？太陽會一下亮一下暗嗎！」
「是的，應該再一下子夜晚就會到來。」
「哦～真是不可思議耶。」
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呢？亞莉安百思不解。
「在我們魔族看來，不會熄滅卻會移動的太陽才令人驚訝。」
瑟雷絲回想起第一次前往地表的情景，懷念地瞇起眼睛。
「天空會配合太陽的移動，從白轉藍，再由藍轉紅，然後變成黑色，月亮和星星那些微弱卻溫柔的光芒照亮夜色……看見那些景象時的感動，我到現在還是忘不掉。」
「瑟雷絲意外地詩情畫意呢。」
「說意外很沒禮貌耶。」
瑟雷絲反駁亞莉安的同時，瞄了背後一眼。
這種時候，向來不會錯過良機開玩笑的魔王軍參謀外山真一，仍舊抱著稚齡少女鬱悶地垂下頭，似乎完全沒在聽她們的對話。
「…………」
瑟雷絲儘管知曉這名由女神愛蕾佐妮亞創造的少女究竟是什麼人，卻什麼都沒說，選擇保持沉默。
「真一……」
亞莉安不知道少女是誰，很想弄清楚真相，但是從真一那嚴肅又悲傷的眼神，可以明白他有多麼重視這名少女，所以害怕得不敢問。
在這陣尷尬的沉默中，前方將哭累睡著的魔王之女莉諾抱在懷裡的魔王之妻雷吉娜出聲說道：
「瞧，已經能看見咱們家囉。」
亞莉安順著聲音往前看去，一座雄偉如山的城堡出現在眼前。
仔細一看就會明白，其實那並非譬喻，而是真的削山所建。
與堪稱山岳要塞的這座城堡相比，恐怕就連地表那座氣派的魔王城，也和隨便蓋的小屋沒兩樣。
「好厲害……」
「知道我懷孕後，咱們家主人興奮地說：『我要為即將出生的孩子蓋一棟最棒的家！』告訴他不需要也聽不進去，於是蓋出了那種東西。」
雷吉娜一臉無奈地向驚訝的亞莉安解釋。
不過，城的大小就像展現了魔王的愛有多深，實際上她看起來相當樂在其中。
「好啦，走了一陣子腦袋應該也冷靜了，接下來就用飛的吧。」
雷吉娜詠唱魔法飄到空中，瑟雷絲看見之後也對自己、亞莉安，以及抱著少女的真一施放「飛翔」。
「那麼各位，我們先走一步囉。」
「了解噗～」
向其他從地表回來的魔族說一聲後，雷吉娜便飛向山岳要塞。
跟著飛上天的亞莉安，看見了位於山麓的城下町。
「原來魔族這麼多啊……」
豬頭人和牛頭人等見慣的種族在街上漫步，蜥蜴人和蛇女在河邊戲水，小鬼和狗頭人則在攤販前吵架。
各式各樣的魔族在恣意加蓋的雜亂街道上散步，此景與規劃整齊的女神教根據地聖都完全相反，實在相當混亂。
不過，這裡同時也顯得生命力旺盛，讓亞莉安自然地露出笑容。
半人半鳥的孩子看見他們，於是飛了過來。
「啊，是雷吉娜大人！」
孩子們開心的喊聲，吸引了街上魔族抬頭仰望。
接著，他們看見在藍色太陽下閃耀的蒼藍秀髮後，同聲歡呼：
「雷吉娜大人，歡迎回家！」
「這回又要教訓誰啦？」
「下次請和我較量！」
「算了吧，否則你又要被一根小指殺掉囉。」
這些大笑揮手的魔族，眼裡除了有對於強者的純粹敬意之外，還燃燒著總有一天要追過對方的野心。
「大家都很敬愛妳呢。」
「哎呀，因為我很強嘛。」
亞莉安感到很佩服，雷吉娜若無其事地回應她，同時也向底下的魔族們揮手致意。
然後，一行人抵達了位於山頂的山岳要塞最頂樓。
「好啦，莉諾，到家囉。」
雷吉娜搖醒懷裡的女兒。
接著，莉諾揉著淚水已經乾涸的眼睛，睜開眼瞼。
「嗯……媽媽……？對了，爸爸他！」
「我知道。我這就聽你們慢慢講，別急。」
莉諾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模樣，雷吉娜溫柔地摸摸女兒的頭。
於是，她領著亞莉安等人到了會客室。
然而，真一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入口前。
「……雷吉娜夫人，不好意思，請容我缺席。」
「嗯？」
「……請讓我一個人想些事。」
他看著懷裡青梅竹馬的睡臉，以無力的聲音懇求。
見到真一的那般表情，雷吉娜也沒再追究，指著走廊深處。
「用那邊的客房吧。」
「抱歉……」
真一再度道歉後，身影消失在深處的客房裡。
目送他離去並關上會客室的門後，雷吉娜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不曉得出了什麼事，不過明明是男兒身還這副德行，這個人類真是丟臉啊。」
以強者為尊的魔族，看見真一這種脆弱模樣，似乎讓她相當不爽。
但是一聽到這句話，三名少女同時爆發。
「真一才不丟臉！」
「沒錯，大哥哥非常帥氣，而且很溫柔！」
「即使是夫人，也不可以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汙衊人家。」
連乖巧的女兒和順從的弟子也出言責備自己，讓雷吉娜驚訝地瞪大眼睛。
她立刻察覺是怎麼一回事，揚起美麗的嘴角。
「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呀。我不在的期間，事情變得很有趣嘛。」
「……夫人？」
瑟雷絲發現自己失態，但為時已晚。
雷吉娜將目光從口風很緊的弟子身上移開，對亞莉安她們深深低下頭。
「正如妳們所言，一無所知就批評別人十分失禮。事情就是這樣，請原諒我。」
「哪裡，我突然大吼才該道歉。」
「不過，莉諾還是不希望媽媽說真一哥哥的壞話……」
「嗯嗯，對吧、對吧。」
雷吉娜輕撫出言懇求的女兒，同時像話題焦點的真一那樣，露出邪惡的笑容。
「既然如此，能不能把那位『真一』的事，全部告訴我呀？」
「當然可以！」
「……咦？」
莉諾大喜過望，旁邊的亞莉安則感到一股惡寒。
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答應要把自己和真一的事全說出來。
這樣下去，就連丟臉的戀愛開端──遭到史萊姆襲擊被看見裸體，以及讓真一舔脖子上鱗片的事，恐怕也會全數曝光。
「……瑟雷絲。」
「……無能為力。」
瑟雷絲露出絕望的表情，搖頭回應向她求助的亞莉安。
在凡事都愛以暴力解決的魔族裡，瑟雷絲已經算得上腦袋靈光，然而養育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雷吉娜。
智慧、口才與力氣，各方面都沒勝算。
「就是這麼回事，老實招來吧。」
「那、那個，我先去一下廁所……」
雷吉娜眼睛閃閃發光，完全成了個喜歡八卦的大媽。亞莉安見狀十分害怕，想要逃出會客室。
不過，房門不知不覺間已經施加了「堅固鎖頭」的魔法，無論怎麼推拉都打不開。
「咦？為什麼！」
亞莉安驚慌失措，雷吉娜晃著蒼藍秀髮對她笑了笑。
「妳不知道嗎？沒人能逃離魔王之妻的手掌心。」
「噫……！」
「咦？怎麼回事呀？」
看見亞莉安慘叫，在場只有沒做虧心事的莉諾疑惑地歪頭。
就這樣，名為解釋的坦誠相見女子會拉開序幕。
眾人超過一小時的談話結束，雷吉娜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就喝乾了瑟雷絲泡的難喝魔界茶。
「這樣啊，主人他戰敗了嗎。」
明明心愛的丈夫落入敵手，她臉上卻不見憤怒或悲傷的神色。
反倒因為強敵出現而欣喜，眼睛如利刃般閃耀。
「雖然輸了，但那是因為女神用卑鄙的手段──」
「太天真了。無論理由是什麼，輸了就是輸了。要就怪主人他沒看穿敵人的奸計。」
亞莉安好意幫忙緩頰，雷吉娜則乾脆地否定，並且嘆了口氣。
「真是的，莉諾出生之後，咱們家主人變得太沒用了。若是當年與我廝殺時那個像藍太陽一樣閃耀的他，哪可能輸給對方。」
實際上，要不是因為莉諾不在導致身心俱疲，魔王多半會在見到菲那一瞬間就看穿腹部的魔法陣，然後不由分說地把她轟出去吧。
看見母親如此失望的模樣，莉諾再度眼角泛淚。
「啊嗚……對不起……」
「好啦、好啦，別哭，莉諾一點錯也沒有。全都是那個叫愛蕾什麼的狐狸精不好。」
從慌張地安慰女兒這點看來，雷吉娜大概也沒資格說魔王太寵莉諾。
看到亞莉安面露苦笑，蒼藍戰姬咳了一聲，扯開話題。
「無論如何，不能允許咱們家主人敗給我以外的女人。不痛打那隻狐狸精一頓，我絕對不罷休。」
不管嘴上怎麼說，她應該還是很擔心自己心愛的丈夫。
雷吉娜對於愛蕾佐妮亞的殺意高漲，釋放出龐大的魔力。亞莉安見狀冷汗直冒，同時這麼回應：
「但是，我們不曉得女神在哪裡，更何況……」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真一所在的客房。
愛蕾佐妮亞利用一無所知的探險家菲，混入一行人之中挾持莉諾。面對不惜動用卑劣手段的愛蕾佐妮亞，實在不太可能純靠力量取勝。
這個時候，就需要曾以種種策略擊退不死身勇者的魔王參謀發揮他的腦袋。
但是，關鍵人物真一自從看見那名少女之後，便露出前所未見的悲傷表情，關在自己的殼裡。
「大哥哥……」
「…………」
莉諾也擔心地看向客房，瑟雷絲則是不發一語地低下頭。
弟子的模樣和另外兩人有微妙差異，雷吉娜早就看穿了。
「好啦，瑟雷絲啊，那位睡美人是誰，差不多該告訴我們了吧？」
「──！」
瑟雷絲沒說話，但是整個人抖了一下。
看見這種反應，就連亞莉安她們也明白，瑟雷絲知道真一和少女的關係。
「瑟雷絲，原來妳知道啊……」
那段連自己都不曉得的過去，真一只告訴瑟雷絲，讓亞莉安胸口一陣刺痛。
然而，現在不是嫉妒的時候。
「告訴我。那個女孩子是什麼人，真一為什麼會那麼痛苦？」
「這……」
儘管亞莉安抓著自己的雙肩質疑，瑟雷絲依舊尷尬地別過頭保持沉默。
看見弟子這副德行，雷吉娜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是什麼能隨便說出口的話題對吧？這種事我早就知道啦。真是的，妳從小就這麼頑固呢。」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瑟雷絲冷冷地抗議，不過這位師傅兼養母當成耳邊風，進一步說道：
「還是說怎麼著，妳不想把只屬於兩人的小．祕．密告訴其他女孩子？」
「夫人！」
「哈哈哈，又不是小女孩，這點程度就害羞像什麼樣嘛。」
「拜託別提年紀的事！真要說起來，『男人都喜歡像妹妹的年輕女孩』、『老氣女人惹人厭』這種多餘的話，不都是夫人告訴我的嗎！」
「唉呀，因為妳老是在照顧我和莉諾，年紀都差不多了還沒有要結婚的樣子，所以我才基於關愛之心推妳一把嘛。」
「多管閒事！」
瑟雷絲滿臉通紅，發出「哼」的一聲別過頭去。
平常冷靜又毒舌的女僕，居然像個小孩一樣激動，令亞莉安吃驚地瞪大眼睛。
「瑟雷絲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她在媽媽面前總是這樣喔？」
「是呀。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表現得像個冷淡又面無表情的女人呢……」
「都是因為夫人和那個花痴有事沒事就拿我開玩笑！」
瑟雷絲額前浮現青筋，瞪著在一旁嘆氣的雷吉娜。
聽到這句話，蒼藍戰姬以一副深感意外的模樣聳聳肩。
「唉呀，這也是因為妳小時候陰沉又不肯露出笑臉，我基於關愛之心想逗妳笑嘛。」
「瑟雷絲姊姊很陰沉嗎？」
「所以說，拜託別提以前的事了！」
瑟雷絲不想讓莉諾知道那段殘酷的奴隸往事，伸手要摀住雷吉娜的嘴。
但是，蒼藍戰姬輕巧地避開那隻手，接著突然一本正經地開口說：
「總而言之，現在需要那位先生的智慧對吧？既然如此，要是不露出傷口，不就連治療都沒辦法了嗎？」
「…………」
儘管拉回話題逼問，瑟雷絲依舊顯得很猶豫，沒有應答。
雷吉娜見狀，再度嘆息。
「妳們口中那位兼具智慧與膽量的人物，因為一個小女孩冒出來就成了稻草人。那個人多半是從前死別的家人或戀人吧？」
「……是的。」
既然雷吉娜已經說中了，瑟雷絲就不再隱瞞，平靜地點點頭。
「真一哥哥的戀人……」
「不，那個年紀應該不是戀人吧。頂多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看見女兒摀著胸口垂下頭，母親連忙補充。
一旁，亞莉安正面盯著瑟雷絲的眼睛。
「拜託，也讓我們知道。」
沒得到當事者的認可，就從別人口中問出他的過往，實在不是什麼值得嘉許的行為。要是讓真一知道，或許會被他討厭。
即使如此，自己依舊不想見到他鑽牛角尖的模樣。
見到亞莉安懷抱這種決心的眼神，瑟雷絲終於屈服，開口說道：
「那個叫做『希美』的女孩子，是真一先生在原本世界──地球的青梅竹馬，八年前溺死在海裡。」
她是怎樣的人、她的死亡又在真一心中留下什麼樣的傷，瑟雷絲將自己聽到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全說出來。
這個異世界戰鬥是家常便飯、死亡常伴身邊，卻有著能顛覆死亡的魔法存在。在這裡生長的亞莉安等人，想來無法精確地理解，死亡在和平的日本有多麼沉重。
話是這麼說，她們依舊背負著失去至親的傷痕。
「失去至親好友卻什麼都做不到，實在很難受。」
在漫長旅途中患病倒下的母親，始終抗拒接受女神教的治療與復活，在亞莉安眼前逐漸衰弱至死。
亞莉安回想起當時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難過地低下頭。
「…………」
莉諾也看見了他們無力拯救的探險家下場為何。那張含著眼淚的笑容浮現腦海，令她默默地流下眼淚。
但是，她以自己的手擦掉了眼淚。
「莉諾知道真一哥哥很難受。但是，希美已經得救了吧？」
雖然莉諾完全無法想像，這世上有魔法能讓在遙遠異世界──地球死亡的少女復活，但是女神愛蕾佐妮亞做到了。
那麼，真一就不需要傷心地露出那種鬱悶表情了不是嗎？
莉諾一說出這句話，亞莉安便不發一語地起身，奔向會客室的門。
雷吉娜施加的「堅固鎖頭」早已解除，亞莉安猛烈地奔出門外，就這麼衝向真一所在的客房。
「真一！」
「……亞莉安？」
她以要踹破房門的氣勢現身，回過頭的真一臉上毫無生氣。
那雙完全不排斥半龍人、多次碰觸自己的手，此刻正放在沉眠於床上的希美額前。一看到這個畫面，亞莉安的胸口便滲出某種黑暗的情緒。
「真一，那個、那個啊……」
你現在還喜歡她嗎？你不要我了嗎？
和這些湧上的嫉妒與恐懼相反，亞莉安臉上浮現笑容──
「太好了，又能見到希美！」
將他人的幸福放在自己之前，說出與勇者身分符合的話語。
「妳……」
「對不起，我們硬是從瑟雷絲口中逼問出來。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
「你不用在意魔王先生的事，我們一定會把他救出來。所以──」
真一沉默不語，亞莉安輕輕伸出雙手包住他的手。
然後，在內心哀號的同時，面帶笑容告訴他：
「真一，你就和希美一起回地球吧。」
這麼一來，至少真一能逃離愛蕾佐妮亞的魔掌。
和回到他身邊的心上人，在和平的世界幸福地度日。
不過，這其實也是因為自己不想看見他們。這麼做想必是出於醜陋的恨意吧。
「畢竟真一你原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且是硬被召喚過來的，不需要那麼在意。所以啊──」
其實她希望他一直留在身邊。希望他只看著自己。
因為不希望被心上人討厭，因為想當個他信任的「勇者」。
「真一你回地球吧。」
所以作出了與心意完全相反的道別。
「…………」
一時之間，兩人默默相視。
然後，真一露出曾見過的苦笑，以手指拭去亞莉安臉上那些本人完全沒注意到，卻已經弄溼她臉頰的淚珠。
「妳這人的個性啊，還真是麻煩耶。」
「咦……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亞莉安連忙想藏起淚水，真一則是從正面用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放心，我哪裡都不去。」
「可是……」
明明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亞莉安卻再度準備說出相反的話語，於是真一用食指抵在她唇上制止。
「都隨心所欲地在世界上搗亂了，事到如今才想溜回去？我可沒有不負責任到這種地步。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讓那個混蛋女神痛哭流涕，會連覺都睡不好吧？」
「嗯，很有真一你的風格呢。」
看見真一揚起嘴角露出一如往常的下流微笑，亞莉安也回以發自真心的笑容，將臉埋入他懷裡。
就這樣，兩人一時之間默默地相擁，一旁突然有人對他們吹起了口哨。
「真熱情啊，兩位。打算就這樣接吻嗎？如果連生孩子都要，我們就退場囉？」
「……妳是好色大叔啊？」
雷吉娜從敞開的房間入口一臉好奇地偷窺，真一見狀無奈地嘆氣。
但是，最強的蒼藍戰姬完全克制不住自己。
「俗話說：『人生苦短，生子吧，少女。』還是趁能生的時候生比較好喔？」
「別玷汙名曲！」
「什麼啊，你的國家也有類似的話嗎？無論如何，不生孩子的話趕快分開比較好喔，否則我的傻女兒和傻徒弟要爆炸啦。」
雷吉娜一邊大笑，一邊從走廊上拉出滿臉不悅的莉諾和瑟雷絲。
「唔～只有亞莉安姊姊有得抱，真奸詐……」
「不愧是下流女神的勇者，很擅長偷跑是吧？」
「啊哇哇哇，不、不是這樣的！」
兩人冰冷的目光刺來，亞莉安連忙從真一懷裡跳開。
看見這一幕，雷吉娜這回換成嘆氣。
「真是的，連讓人家看的氣概都沒有，這樣搶不到男人喔？」
「這句話奇妙地有種真實感耶。」
「因為是親身經歷嘛。我和主人明明是兩情相悅，卻有很多蠢貨想要他播種。」
「啊，原來如此。」
見到雷吉娜無奈地聳肩，真一拍了一下手表示理解。
如果父親是最強的蒼藍魔王，子女很可能天生具有強大的魔力。
所以「只是想要個孩子不嫁給魔王也無妨」的女性，大概也很多。
「畢竟是力量至上的魔族，希望生個比較強的孩子也是一種母愛吧。」
「對我來說等於是在找麻煩啊。」
「順帶一問，這些人後來呢？」
「我可沒殺她們喔，沒殺掉。」
「啊，是。」
大概是用相當殘酷的方法讓她們閉嘴吧。雷吉娜臉上浮現令人不敢直視的笑容，讓真一放棄追究。
「好啦，閒話就到這裡，女婿啊。」
「這是在叫我嗎？」
「哪還有別人。重點在於，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
雷吉娜眼神犀利，指向沉睡的希美，真一苦著一張臉默不作聲。
「看這個樣子，你很清楚嘛。」
「咦？希美怎麼了嗎？」
「…………」
莉諾等人搞不清楚狀況，滿臉疑惑；雷吉娜也繃著一張臉沒開口。
一陣沉重的靜默過後，真一掙扎地提出請求。
「可以請妳幫忙檢查嗎？靠我拙劣的魔法或許會看漏。」
「好，知道啦。」
即使知道沒用，真一仍然露出懷抱著一絲希望的表情；雷吉娜只是點點頭，然後走向床舖。
接著她將手掌放在少女額前，將意識往深處的腦部集中。
「暴露此人深藏的心吧，『讀心術』。」
雷吉娜以最大輸出詠唱讀取他人思緒的魔法。
這麼做，會讓連當事者也不清楚的深層心理流入自己腦中，導致彼此的自我混濁，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導致施術者精神崩潰。
但是，雷吉娜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持續施展讀心術。
這並不是因為她的自我堅定得可怕。說穿了，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流入她腦裡。
「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果然是這樣啊……」
「咦？這是怎麼回事？」
亞莉安等人十分困惑，雷吉娜代替深深垂下頭的真一回答：
「這個女孩沒有記憶、沒有人格，也沒有精神。換句話說，是個空蕩蕩的人偶。」
「咦？可是，希美她活著耶？」
莉諾驚訝地觸碰沉睡的少女。她的肌膚很溫暖，體內有血液流動，而且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持續不斷。
然而，肉體有生命活動，和精神是否以人類的狀態存活，則是兩回事。
「如果懷疑，妳也可以試著施展『讀心術』。然後就會明白什麼也讀不到。」
「那麼由我來。」
瑟雷絲將手放到沉睡少女額前詠唱魔法，但是愈是搜尋腦內，她的表情就愈是緊繃。
「……確實，沒有心也沒有記憶，什麼都沒有。」
「不錯。這不是活人，只是個空無一物的肉人偶。」
即使心肺等內臟會動，她也無法以自己的意志走路、說話。
儘管看起來和植物人很像，不過植物人是後天因素所致，還有奇蹟般復原的可能性。
然而，這個有希美外表的人偶，內在打從一開始就沒裝進任何可稱為精神的東西，沒有發生奇蹟的餘地，永遠不會清醒。
「只要冷靜下來想一想，就該知道的。」
真一再次撫摸人偶溫暖的額頭，表情因憤怒而扭曲。
「希美八年前就死了，遺體也送去火化，連一根頭髮都不剩。失去腦部的記憶情報，又沒留下基因資訊，根本不可能讓她復活。」
「這……」
第一次提到希美時，真一曾對瑟雷絲說過。
一旦失去了「記憶」這項情報，不管是科學還是魔法，都無法讓人復活。
即使造出有如「泥人」的複製品也一樣。
「這個只是有希美的外表而已，在基因上完全是另一個人。」
應該早點發現的──真一深感後悔。
「那時，愛蕾佐妮亞詠唱的是『生命創造』。不是對死人施展『死者復活』，而是『創造』近似希美的生命。」
「居然做得到這種事？」
「做得到喔，只要有足夠的科學知識加上魔法的力量就行。」
亞莉安難以置信，大為吃驚；真一則是皺著眉對她點點頭。
「人類不過是水、蛋白質與脂肪的集合體。如果以『原子結構轉換』的要領準備好這些物質並組合，就能製造人體。實際上到目前為止，愛蕾佐妮亞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
「很多次？」
「不死身勇者呀。他們之所以肉體消滅後還能復活，就是因為愛蕾佐妮亞以水和肉當原料製造新的人體。」
「怎麼會……」
亞莉安儘管不知道「泥人」的思考實驗，依舊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半龍人強大的力量，加上獨自當魔物獵人時培養的慎重，讓她到現在都沒死過。
可是，如果初次和魔王交戰時沒逃走，仗著不死身戰鬥到底，現在恐怕已經成為「泥人」了。
亞莉安不禁發抖。真一拍拍她的肩膀，繼續說明：
「這個世界的勇者姑且不論，希美是死在地球，愛蕾佐妮亞無從入手她的基因資訊，所以製造不了複製人。不過，如果只是要製造一個外表相似的人，方法多得是。」
找一個身材與希美相仿的少女，借用她的頭髮分析基因，再拿這份設計圖用「生命創造」造出複製人。
只要順便用魔法整容，就能完成一個與希美如出一轍的活人偶。
「想來，菲也是用同一種方法做出來的吧。」
「菲姊姊也是？」
莉諾吃驚得跳了起來，同時也想起愛蕾佐妮亞說過的話。
「她說『假冒的人偶』，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從零建構人格很難，所以大概是以既有的人物當參考，以『人格注入』灌輸稍微修改過的版本吧。」
可以挑身邊的人，甚至漫畫角色也行。「若是他就會這麼說」、「若是她就會這麼想」，只要將這類思考模式累積幾十萬種，就能呈現與普通人沒兩樣的反應。
想成以魔法之力將「聊天機器人」這類程式雕琢得更為精巧就好。
如果容器不是機械，而是活生生的腦，那麼和普通人只差在天然或人工的區別，要分辨應該極為困難。
「如果多和她講幾句話，或許會注意到什麼不對勁……」
為了混進以精靈之墓為目標的真一一行人，因此製作的「想當探險家的好人家千金」人格，看起來很完美。
但是，如果反覆問些「雙親的生日」、「鄰居的名字」這些與目標無關而類似挖人底細的問題，或許就會出現破綻。
不過，因為可能是敵人而提防地保持距離，彼此又只相處兩天，反而看不出破綻。
真一深感後悔，瑟雷絲則帶著疑惑替他歸納結論。
「換句話說，她是個精巧的『自動人偶』嗎？」
「這麼想就對了。」
在真一點頭同意的瞬間，莉諾大聲喊道：
「說別人是自動人偶太過分了！菲姊姊、菲姊姊她……！」
即使記憶全是別人假造的，但是她講述自己當個探險家的夢想、遭到惡靈軍旅襲擊時挺身保護莉諾，臨死前含淚露出的笑容──這些感情絕非虛假。
「說菲姊姊是人偶、是假冒的，這樣她太可憐了！」
「……也對，她和我們一樣是生命。」
真一溫柔地抱住眼淚掉個不停的莉諾。
即使是為了策略而創造的人命，她依然擁有心靈。
如果之後可以和許多人接觸、學習，累積非人造的記憶，應該能成為和真一他們沒兩樣的「人類」吧。
只不過，種子在發芽之前，就被製作者親手剷掉了。
「不甘心……什麼都做不到，實在不甘心……！」
不但救不了菲，自己還成了人質，害得魔王被抓。
對於一直在最強的父親庇護下生活至今的莉諾來說，第一次就遇上這種苦難，未免太沉重了。
看見她並非大受打擊一蹶不振，而是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令真一既安心又高興。
「不甘心對吧？我也是。所以，我們要努力奪回魔王大人。」
「……好的！」
莉諾擦掉眼淚點點頭，真一也笑著點頭回應。
然後，他的目光回到沉睡少女的身上。
「雖然這傢伙和菲不一樣，沒有心……」
「這麼說來，女神為什麼會知道希美的事？」
亞莉安突然想起這點，開口問道。
有充足的知識加上魔法的力量，就能造出與死者極為相像的肉體，這點已經明白。
可是，希美的長相應該只有真一本人知道才對。
對於這個切中要點的疑問，真一滿臉苦澀地回答：
「愛蕾佐妮亞透過菲，以『讀心術』調查了我的記憶。」
在精靈之墓遭到幽靈附體的警備用自動人偶襲擊後，他們選擇先回精靈村落休息。
真一因為頭痛而醒來時，菲就睡在他旁邊，想必是在那個時候以魔法翻找記憶的吧。
（所以我才會夢到希美，還有股施放『搜尋』時會產生的頭痛……）
如果能早點發現──真一為自己的大意感到丟臉，此時瑟雷絲又丟出了疑問。
「可是，女神為什麼會調查你的記憶呢？」
「為了捕捉魔王而跟在莉諾身邊」這個目的，在那個時間點已經達成。
既然如此，有必要冒著暴露身分的危險施展「讀心術」，調查真一的記憶嗎？
對於這個問題，真一面有難色地回答：
「大概是想進一步尋找魔王大人除了莉諾還有沒有弱點吧。只不過，有可能她更在意我的事也說不定。」
「居然覺得連女神都在注意自己，自作多情也該有個限度。」
「不是這個意思啦！」
瑟雷絲以冰冷的眼神看著真一，後者則大聲吐槽回去。因為一如往常的相聲而稍微放鬆之後，他正色繼續說明。
「從把菲送過來的時機考量，愛蕾佐妮亞必然早就已經盯上我們。於是有了這種疑問──『這個黑髮男人是誰？』」
為了擊退不死身勇者，散播謠言讓女神教失去信用，進行偶像活動妨礙她的好事，還創造出「邪神」這個第三方敵人。
真一之前實施過的作戰計畫，雖然在這個異世界歐布姆的人不至於做不到，思考模式卻和他們有很大的差異。
「於是她大概會這麼想──『這個男人該不會也是古代文明的倖存者？』」
精靈之墓雖然只有精靈的遺體，不過從女神教聖典之類的資料可知，過去確實也有人類存在。
如果是古代文明人藉由人工冬眠裝置復甦，那麼具備遠比現代人先進的知識也就能理解了。
實際上，身為古代文明後裔的瑟梅特魯姆森林精靈們，就保有近代混凝土建築等比現代人類先進的技術。
「我也懷疑過，自己會不會並非被召喚到異世界，而是從過去的地球做了一趟時間旅行，所以這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
「而且，愛蕾佐妮亞和古代文明之間有複雜的關聯性。」
亞莉安點點頭，真一以肯定的語氣回應她。
在精靈之墓的人工冬眠裝置，和完全消滅也能復活的女神勇者，很可能是以同樣的技術保存記憶情報。
想來正因為是在這方面有所關聯的古代文明遺產，愛蕾佐妮亞才會命令勇者們破壞墓地吧。
「假如我是古代文明的倖存者，不知她會想殺掉我還是想留下來利用，然而無論如何她都會想確認。」
「所以女神才調查真一你的記憶──」
「得知我是異世界人，更找到『希美』這個弱點，所以用來避免節外生枝。」
也就是說，雖然真一這個智囊很麻煩，但如果當場殺掉他會激怒眾人而難以捕捉魔王，不如留他一命但讓他閉嘴比較有效。
「更何況，用『復活一個連遺體都沒留下的異世界少女』這種連魔王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展現力量，也能當成威脅的材料。」
「雖然只是個玩弄機關和小把戲的空殼子。」
雷吉娜儘管惡毒地唾棄，卻也對強敵的手段感到佩服而露出笑容。
真一見狀苦笑，摸摸沉睡少女的臉。
「這傢伙真的只是個空殼子。就連菲那種編造的記憶都沒有。」
暖意從手掌傳來，此刻他腦中依然能清晰浮現少女跳起來喊些蠢話的模樣。
儘管如此，擁有希美外表的「這傢伙」，依然不會清醒。
若是普通人，大概會受到感情左右，盼望不可能發生的奇蹟吧。
不過，真一雖然受了挫折，終究還是科學的信徒。
他已經從現況作出推測，並經由魔法驗證，理解到少女絕對不會清醒。所以──
「算了吧，就算是個冒牌貨，這麼做也不會好過。」
雷吉娜抓住真一伸向少女的手。
「由我讓這東西回歸塵土。這樣行吧？」
「……麻煩了。」
看見真一沉痛地低下頭，莉諾一臉不安。
「媽媽，妳要對希美做什麼？」
「莉諾啊，這東西不是什麼希美，甚至算不上活著。所以，我要讓她回歸塵土。」
「咦？可是，希美──這孩子她還活著呀！」
莉諾拚命指著那張有血色的臉，以及上下起伏的胸膛。
但是，雷吉娜冷冷地搖頭。
「身體活著，但是從一開始就沒裝進心靈。這樣下去她連飯也沒辦法吃，大概撐不到三天就會死。」
「怎麼會……」
「如果持續餵她肉湯，或許能撐上幾個月。可是，照顧一個不會醒的人偶能做什麼？只會無謂地延長痛苦而已。」
「…………」
對於無法反駁而沉默不語的女兒，母親刻意用殘酷的話語教訓她。
「還是說要對她施法，把她塑造成只會聽從命令的『有機物自動人偶』？」
「咦？」
「我的魔法做得到喔。雖然沒辦法像愛蕾什麼的做的那個菲一樣精巧就是了。」
「絕對不能做這種事！」
「所以，只能讓她回歸塵土。」
莉諾非常激動，雷吉娜則是冷淡地回應。
正因為覺得被人家做出來利用後當成破抹布丟掉的菲很可憐，所以才不該為了私心擺布只會沉眠腐朽的少女。
即使腦袋明白這點，莉諾依舊止不住掉落的淚水。
「這太殘酷了……這孩子也好，菲姊姊也罷，她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
「所以，讓這種事到此為止吧。」
真一摸摸莉諾的頭安慰她，並且對雷吉娜點點頭。
雷吉娜點頭回應，打開客房的窗戶，雙掌對著沉睡少女的嬌小身軀。
「隔絕萬物的聯繫，化為光之塵吧，『結合崩壞』。」
雷吉娜手掌放出的光芒，吞噬沉睡少女的身軀，將她分解為微小粒子。
身軀就這樣化為細沙，隨風飄向窗外，融入藍太陽照耀的魔界天空消失無蹤。
真一對那個有希美外表卻沒有記憶的生命獻上默禱，並且在內心發誓：
（女神愛蕾佐妮亞，我不會非難妳的作法。）
打擊對手的弱點是戰術基礎，算不上卑鄙。
更別說真一自己也做過類似的卑鄙行為，根本沒資格責怪對方。
（所以，就算我要打倒使用骯髒手段的妳，也別埋怨我喔。）
為了建立一個不讓無辜生命遭到利用的快樂世界，不能容許女神愛蕾佐妮亞存在。
真一望著藍色太陽光亮減弱而夜幕低垂的魔界天空，立下讓緊握的拳頭都滲出血來的堅定誓言。
告別在睡眠中消逝的生命後，真一等人再次回到會客室。
「現在，我們要找出打倒女神愛蕾佐妮亞並救出魔王大人的方法──」
真一用餘怒未消的聲音宣告議題，接著困惑地看向旁邊。
亞莉安趴在桌上，抱頭扭動。
「嗚嗚，我都做了什麼啊……」
「妳從剛剛開始就不對勁，到底怎麼啦？」
「因為，我對真一說了非常搞不清楚狀況的話……」
「喔，那個啊。」
真一這才回想起來。
──太好了，又能見到希美！
那個希美是沒有心的冒牌貨，考慮到真一當時已經發現此事，這句話可以說踩了個特大的地雷。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呃，不用在意沒關係。我很高興亞莉安妳有這份心意。」
亞莉安對著桌子連連磕頭謝罪，令人想起某個笨蛋，真一只能苦笑著安慰她。
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的雷吉娜，此時突然插嘴。
「話說回來，女婿啊，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和瑟雷絲做過了嗎？」
「「「噗噗──！」」」
「做過？」
突如其來的黃腔，除了搞不清楚的莉諾之外全都嚇到了。
雷吉娜見狀，揚起嘴角竊笑。
「看樣子還沒有是吧？明明喜歡聊色情話題，但是一扯到自己就變得膽小，這點完全沒有進步呢。」
「師傅！」
「哈哈哈，好久沒聽到妳喊我師傅啦。」
即使瑟雷絲氣得拍桌，雷吉娜依舊不當一回事。
「看樣子你也還沒和亞莉安小姐做過呢。太好啦，莉諾，妳還有希望喔。」
「咦，什麼希望呀？」
「就是指妳還有機會當女婿的新娘呀。」
雷吉娜露出溫柔的笑容，摸摸女兒的頭。
（這個嘛，莉諾應該會天真地喊「哇～人家要當新娘！」就是了……）
真一安心地這麼認為，不過──
「真一哥哥的新娘……」
莉諾一想像那個畫面就滿臉通紅，害羞地縮起身子。
「咦，怎麼會？」
意料之外的反應令真一十分困惑，雷吉娜則是開心地大笑。
「哈哈哈，就女人這方面來說，莉諾倒是成長了不少嘛。瑟雷絲啊，這樣下去女婿會被小妹妹搶走喔？」
「夫人……！」
「哦哦，好恐怖、好恐怖。」
即使遭到全身迸發憤怒魔力的瑟雷絲怒瞪，雷吉娜依舊沒停止調侃，而是將矛頭轉往紅髮勇者。
「亞莉安小姐也要注意喔。」
「咦？」
「意思就是我會站在女兒和弟子這一邊。雖然不會不識相地礙事，但是我會在她們兩個背後推一把。」
「……我明白了。」
對於雷吉娜的宣戰布告，亞莉安選擇正面迎接。
兩人戰意濃厚地互瞪，胃痛的真一連忙介入。
「那個，差不多可以繼續討論下去了吧？」
「哦哦，抱歉啦，女婿。缺了父親的婚禮也沒什麼意思，所以還是趕快把咱們家主人救出來吧。」
「哈哈……」
雷吉娜一逮到機會就拱他和莉諾結婚，真一只能回以乾笑。
（雖然想當成她是為了鼓勵沮喪的亞莉安，還有讓怒氣沖昏頭的我冷靜下來，才會故意開玩笑，不過……）
要從雷吉娜那張掛著壞心笑容的臉上讀出真正意圖，實在很難。
（難怪魔王大人這麼辛苦。）
說不定是母親太過自由奔放，才導致父親保護過度──真一暗自這麼想，輕輕嘆口氣拉回正題。
「為了找出女神愛蕾佐妮亞的真面目和所在地，我認為得先調查這個。」
說完，他將從精靈之墓得來的四本書放到桌上。
「剛才也說過，愛蕾佐妮亞和古代文明之間毫無疑問有關。我想從這裡尋找聯繫。」
雖說是為了打倒凶惡的惡靈，但他們畢竟破壞了精靈之墓，而且失去讓菲拿著的四本書，剩下的線索只有這些。
「一人一本分頭閱讀吧。」
真一說完拿起自己的份，將剩下三本分給會用翻譯魔法的莉諾、瑟雷絲和雷吉娜。
「雖然用翻譯魔法會頭痛所以莉諾不太喜歡它，但是莉諾會加油的。」
「既然是為了解救魔王大人，我沒有意見。」
「就算不管那個愛蕾什麼的，我對古代文明的知識還是很有興趣。」
三人很快就詠唱魔法，翻開書本面對古代精靈語。
亞莉安見狀，相當懊惱。
「這種時候派不上用場，感覺好寂寞……」
「那就幫忙做飯吧。畢竟書這麼厚，就算只是正常地閱讀也要很久。」
「嗯，我會好好展現手藝的！」
亞莉安很快就打起精神，奔出會客室尋找廚房。
瑟雷絲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一臉憂鬱地嘀咕：
「不管再怎麼努力，這裡終究是魔界，所以食材……」
「啊嗚～莉諾已經不想再吃帕爾貝格特的肉了……」
已經習慣人界美食的莉諾和瑟雷絲，一想起魔界的味道就感到絕望。
看見女兒和女僕這副模樣，雷吉娜無奈地嘆氣。
「真是的，為了區區食物大呼小叫，太軟弱啦。」
「夫人是味覺白痴才會這麼說。」
「對呀，是媽媽不懂什麼叫好吃的東西！」
莉諾她們突然憤慨起來，雷吉娜連忙反駁。
「真失禮，我好歹也知道什麼是美味！嗯，就那個嘛，巨大蟾蜍的蛋生吃起來滑溜滑溜的，很美味吧？」
「「唔哇……」」
「為什麼用遺憾的眼神看我啊！」
面對女兒們失望的眼神，最強的蒼藍戰姬第一次顯得狼狽。
真一見狀，不由得笑了出來。
「之前妳們也說過母親是味覺白痴呢。」
「是啊，媽媽的舌頭很遲鈍，總～是把下廚的事交給瑟雷絲姊姊，從來不會自己做飯給人家吃。」
看見莉諾噘起嘴，雷吉娜連忙辯解。
「不，那是因為莉諾妳拒絕吃我認真下廚做出來的東西吧！」
「拿烤格拉朱古肝臟給四歲小孩吃叫做虐待。」
瑟雷絲無奈地吐槽。
雖然不知道格拉朱古是怎樣的魔物，但是難吃得要死應該不會錯。
真一摸摸莉諾的頭安慰她，誠實地說出感想。
「雖然長得像母親，不過舌頭像父親呢。」
大概是為了培養強壯的身體，所以魔王不挑食什麼都吃，但他的舌頭好歹還分得出味道，喜歡人界的山羊肉和麥酒。
他一指出這點，莉諾便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莉諾像爸爸。」
女兒是嬌小白皙的黑髮美少女，父親則是藍皮膚巨人。
常常有人說他們長得不像，但是反過來似乎沒人講過。
「魔王大人要是聽到，大概會開心地跳起舞吧。」
「為了看見咱們家主人開心的樣子，得先讀完這個才行呢。」
雷吉娜和瑟雷絲一同露出微笑，將目光移回手邊的書本。
就這樣，他們繼續解讀古代文明留下來的書，中間也暫時休息吃亞莉安親手做的飯。
不過，花費數小時讀到最後的真一，帶著深深的徒勞無功感嘆了口氣。
「不行，完全沒出現愛蕾佐妮亞的名字。」
真一挑的書，是四本裡最可能有線索的《世界的神話與宗教》一書。
正如書名，這本大事典盡可能統整了古代文明期就存在的宗教與留存到當時的神話等資料。
「雖然這本書似乎省略了細節，也沒提到土著的冷僻宗教，但是它好歹收錄了比較知名的部分……」
有宇宙誕生自混沌那種希臘神話般的故事，也有兄妹神交合生下海洋與大地等日本神話類型的故事。
由此可知，即使是魔法實際存在的異世界，人類的想像依舊和地球有某種程度的相似，就學術角度來說也很值得玩味，有趣到令人想回頭再讀一次。
不過，無論怎麼瞪大眼睛找，依舊找不到女神愛蕾佐妮亞的名字。
「意思是，在遭到『災害』毀滅之前的世界，沒有女神存在？」
「……多半是這樣。」
真一接過亞莉安遞來的陶杯，繃著臉喝下難喝的魔界水。
「畢竟是幾千年前的史料，我也思考過改名的可能性。」
正如希臘神話的主神宙斯，在羅馬神話成了朱庇特，英語發音變成朱比特一樣，愛蕾佐妮亞的名字產生變化也不足為奇。
「所以，我也往『光之女神』、『統領善神的至高神』與『太陽為象徵』等特徵去找，依舊沒找到疑似愛蕾佐妮亞的神祇。」
就算是這個魔法縮小了男女力量差異的世界，基本上還是男性的力氣比較大，女性的力氣比較小。而且最重要的是，女性為了產子會有段時間無法幹活。
因此古代文明的神話與宗教，男性主義的色彩濃厚。
主神與太陽神是男神，女神則是主神之妻與月神。
「這本書別說愛蕾佐妮亞的名字，就連光之女神和女性至高神也沒寫到。既然如此，應該可以當成古代文明期不存在『女神愛蕾佐妮亞』。」
不過這麼一來，就搞不懂古代文明和愛蕾佐妮亞之間的關聯性了。
「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有『神』存在嗎？」
根據真一閱讀手邊這本大事典的結果，古代人所謂的「神」似乎也和地球一樣，是「信仰對象暨超常的存在」。
雖然有出現在信徒面前宣揚教誨、以奇蹟救人於絕境等軼事，卻沒有記載經過科學驗證的事蹟。
「亞莉安，之前我也問過，妳沒見過愛蕾佐妮亞以外的神或精靈對吧？」
「嗯，沒有喔。也沒碰到自稱見過的人。」
「那麼，應該當成這個世界也沒有具實體的神吧？」
但是，女神愛蕾佐妮亞「存在」，這點遭受襲擊的真一等人比誰都清楚。
「換句話說，愛蕾佐妮亞不是『神』。」
「……說得也是。」
對於真一下的結論，亞莉安神情複雜地點頭。
感覺就像在罵曾經替自己烙下勇者證明的信仰對象，讓她提不起勁。
但是，愛蕾佐妮亞做出那種卑劣行為折磨自己重視的人，已經讓她的敬意蕩然無存。
「如果是真正的神，才不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對吧。」
「呃，這倒也不盡然……」
地球神會贈送封入種種災厄的盒子，還會以大洪水消滅人類。真一很清楚祂們那種肆無忌憚的作風，只能苦笑以對。
「不過，至少愛蕾佐妮亞不會是創造這個宇宙的神。」
「如果有那種力量，就不會拿莉諾當人質威脅魔王先生了對吧。」
換言之，她只是這種程度的小角色。
即使遠比真一他們強大，終究不是神那樣的絕對者，代表應該還有對抗的方法。
「光是能確認這點就算是賺到了。瑟雷絲那邊怎麼樣？」
真一往闔上書本的女僕看去，只見她皺著眉搖搖頭。
「我這邊也沒有成果。話是這麼說，不過內容難懂到我完全不明白它在寫什麼。」
「抱歉，果然是這樣啊。」
這是預期中的反應，真一對瑟雷絲深深謝罪，並接過書本。
那本書的標題是《迪亞波利小行星對策報告書》，從估算小行星撞擊造成的損害，到克服難關所需的對策等，詳細地統整了一連串災害的相關資訊。
不過，由於是學者所著，專業術語很多，所以沒有簡單易懂到適合一般人閱讀，對於科學發展遲緩的魔族而言太難了。
「計算小行星墜落角度與速度的算式，以及從預期的衝擊算出地下避難所的堅固程度啊？雖然是我喜歡的內容，不過對瑟雷絲來說應該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你是在整我？」
明知我不會懂還塞過來嗎──瑟雷絲不高興地揚起眉毛，真一則是遞出討好她用的糖果並再度低下頭。
「因為除了我之外有可能看懂這本書的，只有瑟雷絲了。」
莉諾不用說，雷吉娜儘管頭腦很好，卻與科學知識無緣。
總是待在真一身邊，最常聆聽科學講解的瑟雷絲，比其他人都來得適合。
這麼告訴她之後，含著糖果的女僕努力裝得面無表情說道：
「剛剛的臺詞，能不能把後半再說一次？」
「咦？只有瑟雷絲？」
「多放點感情。」
「只有瑟雷絲了！」
「很好。」
聽完有如告白的臺詞，瑟雷絲滿意地晃著長耳朵。
「……瑟雷絲，妳最近是不是嬌化得太嚴重了？」
「居然覺得捱罵比較有快感，好一頭不輸淫亂大色胚白精靈的下賤公豬。」
「我可沒說想要妳變成Ｓ！」
一如往常的相聲過後，真一將注意力轉回手邊書本。
如果不這麼做，不曉得露出羨慕眼神看過來的亞莉安，會逼他說出多甜蜜的臺詞。
「大致看了一下，都是些科學性質的觀測數據和算式啊。看樣子這本書沒寫到愛蕾佐妮亞啊。」
「是的，能不能理解先不管，內容我已經全部看過一遍，沒有女神的名字。」
瑟雷絲對真一這幾句話點點頭，同時伸出手翻動書頁。
「不過，我覺得這個項目很有意思。」
她翻開的頁面，畫著某種棺材狀物體的分解圖──墓地裡保存精靈遺體的人工冬眠裝置設計圖。
「肉體可以用『死者復活』治好，但是讓精神復活的方法還不知道對吧？這裡似乎有寫出機制。」
「真的假的！」
真一興奮地看向瑟雷絲所指的位置。
但是，他愈讀臉色愈陰沉。
「為了解決對神經網路進行魔素轉換時產生的自我錯誤問題，讓魔導體分子形成面心立方結構……嗯，不懂。」
「我雖然也知道上面寫什麼，卻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光聽就讓人頭痛呢。」
真一決定放棄，旁邊的瑟雷絲嘆了口氣，亞莉安臉上也浮現苦笑。
多虧了翻譯魔法的努力，使得他們能閱讀古代文明的文字。
但是，正如魔界謎肉帕爾貝格特在地球沒有類似的東西所以無法轉換為日語一樣，即使知道當時的專業術語怎麼發音，他們依舊無法理解詞語的意義。
「不過，我大概明白作者想表達什麼。」
「真的嗎？」
「雖然細節完全不懂就是了。」
瑟雷絲大為驚訝，真一則是沒什麼自信地點點頭。
「簡單來說，大概是將腦內的記憶化為數據，保存到專用的魔導體裡面。」
說是「將科幻作品裡常見的電腦化改為以魔法處理」應該比較好懂。
考察勇者的不死性時，真一就有過類似的念頭，所以倒不算什麼出乎意料。
「只不過要做到這點，似乎需要生理學、工程學，以及『魔導科學』的知識。」
「那是什麼啊？」
「從語感看來，大概是將魔法與科學融合的學問吧。」
警備用自動人偶攜帶的魔法槍械與墓地的人工冬眠裝置等積極結合科學與魔法的新發明，大概就是出自「魔導科學」這門學問吧。
「感覺很厲害耶。」
亞莉安老實地表示佩服，真一卻顯得不太高興。
「魔導科學很厲害這點毫無疑問。不過，這東西如果不是魔法師似乎就用不了……」
就像教底格里斯王國黑火藥製法那樣，真一之所以在這個世界推廣科學，是為了讓不會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也能運用。
碰上女神教神官、勇者，以及魔族或魔物等擁有「魔力」這種強大力量的對象，一般人根本無從抵抗。
這種絕對性的階級差異，正是這個世界最根本的問題。
「雖然地球同樣有這種階級差異，而且我也不認為能夠消除它……」
即使如此，只要「科學」這種力量能夠發展下去，魔法使用者與其他人之間的差距，應該還是會比現在來得小。
「不過，魔導科學帶給魔法師很大的恩惠，感覺會讓階級差異更為明顯，很恐怖。」
當然，真一並不是否定魔導科學這門學問。他甚至想把這本書交給暗妖精，讓暗妖精們加以研究。
話雖如此，但如果不讓能替一般人效勞的純科學也有所發展，有可能讓社會地位的金字塔結構變得更極端。
「不過嘛，在這個魔法實際存在的世界裡，以民主主義的平等社會為目標或許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改天替妳詳細解釋。」
真一這麼回答語氣無奈的瑟雷絲。由於似乎沒有其他比較值得關注的情報，所以他準備闔上書本。
然而，此時某段記述吸引了他的目光。
（愛蕾恩．庫涅爾博士？）
這名字似乎屬於一位天才魔導科學家，此人不僅是人工冬眠裝置的設計者，還完成了多得數不清的大發明。
書上特地寫下「多虧有她，讓人覺得未來充滿希望」等感謝話語。但是──
（愛蕾恩嗎？雖然感覺是個男人也能用的名字……）
只因為名字開頭兩個字和可恨的宿敵一樣就感到在意，大概是希美的事讓他變得神經質了吧。
想到這裡，真一不禁苦笑。這時雷吉娜出聲叫他。
「女婿，我這邊也讀完啦。很遺憾，沒看到那個愛蕾什麼的名字。」
「妳就那麼不想記住愛蕾佐妮亞的名字嗎？」
「不想。」
雷吉娜斬釘截鐵地回答，並且將標著《世界史》的書遞給真一。
「不過，這本書很有意思喔。戰爭、戰爭，還是戰爭，古代人和魔族一樣好戰嘛。」
「唉，畢竟人類歷史就是戰爭的歷史嘛。」
當然，人類也有和平的時代，不過會特地留在史書上的，總是像戰爭那樣規模龐大的事件。
真一翻開書本查閱目錄，瀏覽歷史的發展，此時雷吉娜伸出手。
「特別是這場戰爭，令我很感興趣。」
她翻到書本後半，指向對應的部分。
那是某個國家犯下錯誤，之後引發了將全大陸都拖下水的世界大戰。
「紀曆一七○三年六月八日，森特爾共和國開始侵略黑色代行者的領域──居然是代行者？」
「你知道那是什麼？」
「不，我也不了解詳情。但是，別的書也有提到這個名字。」
對於瑟雷絲的問題，真一搖搖頭，並且翻開自己剛才讀完的《世界的神話與宗教》。
「妳看這裡，寫著『尤其是近年，以魔力波受害者為中心，成立了奉代行者為神的教團』對吧？」
「確實有寫呢。」
「魔力波受害者指的是？」
「抱歉，這個我也不知道。」
對於亞莉安的問題，真一同樣搖頭。
為什麼不留下廣○苑之類的國語辭典呢──他不禁埋怨起古代文明的精靈們。
「但是，既然會被當成信仰對象，這就表示『代行者』是人囉？個人和國家之間爆發戰爭？」
「有什麼奇怪的嗎？」
「啊，是，這麼說也對。」
能夠靠個人之力與國家開戰的蒼藍戰姬一這麼問，真一就把疑問收了回去。
「然後，共和國以全軍對黑色代行者發動攻擊，卻沒造成任何打擊就敗退……嗄？」
「哼哼哼，令人亢奮對吧？」
和不由得傻住的真一相反，雷吉娜露出興奮的笑容。
「照你剛剛說的，古代人擁有什麼科學和魔導科學之類不得了的力量對吧？這個代行者可是一個人趕跑了這種古代人的軍隊呢。真希望能和他較量一下。」
「夫人，這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囉。」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應該早就過世了吧──瑟雷絲吐槽。
一旁，真一手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從代行者這個名字看來，應該是代為執行某件事吧，那到底是什麼？話又說回來，用大軍攻擊卻沒造成任何打擊就敗退，好像在哪裡聽過……）
正當他開始考慮用「搜尋」翻找記憶時，一直專心讀書沒出聲的莉諾總算闔上書本。
「哈哇～真有趣。」
「是怎樣的書啊？」
亞莉安將水杯遞給她，順口問道。
莉諾喝完水後喘了口氣，再度打開書本亮出漂亮的動物圖畫。
「裡面畫了小狗啦、小魚啦，很多很多的動物喔！」
「因為是《生物圖鑑》嘛。」
真一微笑著唸出書名。
從小行星撞擊導致許多生物滅絕看來，大概是為了留下牠們的模樣才保存這本書吧。
雖然不覺得裡面會有和愛蕾佐妮亞有關的情報；不過因為圖畫多，感覺比較好懂，所以才交給莉諾。
「像是這隻七色貓，莉諾真的很想親眼看看！」
「咦，感覺有點噁心耶……」
「上面還寫著瀕臨絕種，應該全滅了吧？」
看見色彩斑斕的貓咪圖片，亞莉安排斥地往後縮，真一則說出毫無夢想的評語。
莉諾噘起嘴巴，繼續翻頁。
「其他還有會變得透明的變色龍、會在天上飛的飛蛇──還有，書裡頭也寫到了龍的事情喔！」
「什麼！」
「妳說什麼！」
真一和雷吉娜同時驚叫出聲。
此外，亞莉安也當場愣住。
「有寫到……爸爸的事……？」
「啊，對喔。是亞莉安姊姊的爸爸呢。」
莉諾反省自己的大意，並且翻開那一頁。
裹著鮮紅鱗片的巨大身軀，以及從背上長出的皮膜雙翼。
頭上有無數的角，一張大嘴長滿利牙。
這副不折不扣的龍樣，並未令人驚訝；不過看見圖片下方的文字後，真一瞪大眼睛。
「『學名：紅色代行者』，原來代行者就是指龍嗎！」
根據註釋，一般俗稱為「龍」，不過專業書籍等處則會使用正式的學名「代行者」。
真一在驚叫的同時，也弄清楚了方才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換句話說，黑色代行者就是指黑龍，沒造成任何打擊就敗退──」
「和魔界流傳的故事一樣呢。」
瑟雷絲也吃驚得瞪大眼睛，回想起令人懷念的往事。
以前，在女神教神殿看見邪神與惡龍的圖畫時，她對真一提過某個寓言。
號稱黑色魔王的魔族率領大軍向黑龍發動攻擊，卻沒造成任何重大打擊就敗退，從此改正他的自大心態。
這個故事，多半是拿古代文明森特爾共和國實際發生的事件改編而成的吧。
「原來如此，是咱們敬愛的黑龍閣下啊？那麼人類軍隊當然不會是對手嘛！」
雷吉娜就像聽到喜歡的明星選手活躍一般開心，彷彿達成豐功偉業的人是自己。
「這樣啊，原來是那個故事。」
莉諾也驚訝地拍了一下手，因為她讀書時很專心，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
「不過，既然會記載於史書和生物圖鑑上，代表龍果然存在呢。」
雖然亞莉安的父親是龍，所以沒有什麼懷疑的餘地，不過能夠得到這麼確切的證據，還是令人難掩興奮。
真一從莉諾手裡接過書本，慎重地翻頁，一看見標上五個紅點的地圖就像被電到似的渾身一震。
「畫出龍所在處的地圖……」
「讓我看！」
雷吉娜以充滿壓迫感的表情看向地圖，隨即笑出聲來。
「哈哈哈，這裡是吧，只要到這裡，就能和龍一戰啦！」
「夫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不過請別忘了魔王大人的事。」
主子彷彿隨時都會衝出去，因此瑟雷絲一臉無奈地抓住她的肩膀。
露出同樣表情的真一也在旁吐槽。
「真要說起來，這是大陸分割成三塊之前的地圖，牠們不見得還在這裡吧。」
過去還是一整塊超大陸時，黑龍似乎待在大陸中央。
然而，如果魔族的傳承無誤，牠目前應該沉睡在魔界深處才對。
「唔，這樣啊……不過，既然已經知道真的存在，只要找出來就好。」
雷吉娜儘管遺憾地垂下肩膀，依舊很快就打起精神，真一也點點頭表示肯定。
「沒錯，我們已經知道龍──古代文明時期的活證人實際存在。既然如此，就沒有放過的道理。」
儘管根據從四本書裡得來的情報，已經能隱約猜出愛蕾佐妮亞的真面目，但是關鍵的所在地和對付方法還不清楚。
不過，若是力量足以被當成神信仰的龍，很有可能知道答案。
以前魔王與珊克汀也參與討論時，曾經想過同樣的事，隨著時間經過，終於萌生了實現的嫩芽。
「其他龍姑且不論，紅龍應該就在這個歐羅芭大陸才對。」
真一說完便拿出現代地圖，和書上畫的古代地圖比對。
「雖然大陸分割時地形大幅改變，海岸線幾乎不留原形，不過內陸山脈應該還保有些許原有的模樣吧。」
轉動地圖尋找一致的部分後，他認為超大陸東北部成了現今的歐羅芭大陸。
「這麼一來，紅龍應該在這裡。」
真一所指的地方，是從大陸中央的聖都往正北方跨越險峻山脈才會抵達的大陸最北端。現代地圖上什麼都沒畫的未開之地。
「……的確，若是那邊或許有機會。」
亞莉安摸著脖子上的紅鱗，神情複雜地點點頭。
「妳知道什麼有關這裡的事嗎？」
「嗯，因為這裡惡名遠播。」
亞莉安面露苦笑，指向真一所指之處略微往下的位置。
「這裡是監獄農園茂茲，北邊據說是禁止人們進入的『禁足地』。」
「又是個聳動的名字，理由呢？」
「部分原因是冷到沒人住，不過重點是有危險的魔物徘徊。」
雖然只是傳聞──亞莉安聲明之後，才開始解釋禁足地的事。
「馬特拉爾山脈是由西往東北延伸，從底格里斯王國一直到茂茲對吧？雖然多虧這道山脈擋住，所以魔物很少來到人們的居住地區，但是翻越山脈後聽說會變得很嚴重。」
據說是一片看不到普通生物的魔境，只有扭曲凶惡的魔物群聚該地。
「我還聽說過，翻越山脈的勇者們接連遭到食人植物、雙頭狼和劇毒史萊姆等魔物襲擊，轉眼間就全滅了。」
「簡直就像魔界呢。」
「…………」
真一不知為何在意起瑟雷絲這個誠實的感想，陷入沉思。
一旁，戰鬥狂蒼藍戰姬則是開心得眼睛發亮。
「什麼啊，人界也有這種有趣的地方嗎？居然漏掉了。」
「這麼說來，妳之前去過人界一次對吧？當時沒走一趟嗎？」
「我不喜歡寒冷的地方，所以只在溫暖的地方繞。」
雷吉娜說完，指向與北方禁足地相反的南方海岸線。
「這邊有人類村落，我問『最強的生物是什麼？』之後，他們告訴我是一種叫『鯨魚』的大魚。我試著挑戰，結果一發『黑雷戰槍』就擊沉牠了，實在有夠失望。」
「因為那是拿一般人當標準嘛……」
遭到蒼藍戰姬如同戰艦級火力的襲擊，算那隻鯨魚倒楣。
無論如何，真一拉回正題。
「不過，充滿魔物的禁足地啊……正適合沒有目擊情報的龍居住呢。」
雖然不能否認紅龍和黑龍一樣移動的可能性，不過十七年前亞莉安母親懷上她時，紅龍無疑就在這個歐羅芭大陸。
儘管這條線索像根稻草一樣不可靠，但既然沒有其他通往愛蕾佐妮亞的路，也只能全力抓住它了。
「……亞莉安。」
真一一本正經，看著這位紅龍之女的眼睛。
這是「如果有必要，我連父女關係都會利用」的卑鄙確認。
不過，會特地向本人確認，正是真一無法澈底拋棄的天真心態，也是讓亞莉安動心的理由。
「嗯，我也想和爸爸見面說說話。」
過去她連父親在哪裡都不知道，早已認命地覺得可能至死都見不到面，不過這個念頭始終在心底煎熬著她。
父親究竟是怎麼和母親相遇，導致她誕生的呢？
即使這是個不幸的結果，依舊得知曉真相才能往前邁進。
「而且我說過了吧？我的命、我的心與我的全部，都交給真一你了。」
所以，事到如今根本沒必要確認──亞莉安溫柔一笑。
真一一時之間看到呆掉，但很快就回以平時的邪惡笑容。
「好，那就去向伯父報告，『您孤單的女兒終於有朋友了』吧！」
「你又這樣欺負人家……」
被調侃的亞莉安先是鬧了一下彆扭，接著突然撒嬌似的輕聲問：
「不說是戀人嗎？」
「咦？呃，這個嘛……」
出乎意料的反擊，讓真一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看見兩人的純情模樣，雷吉娜愉快地笑了。
「哈哈哈，意外地是個堅定的強敵呢。沒時間讓妳們懶散囉？」
「唔……」
「我才不管。」
看見噘起嘴的莉諾和別過頭去的瑟雷絲，雷吉娜笑得更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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