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恋爱时代

第2话 恋爱排名

“这个世界也太地狱了吧……！神也好，佛也好，都不干活的吗！？”

午休的教室里，坐在我面前座位上的友人——里原俊郎发出愤怒的咆哮。

从高一开始就和我一直在一起的这家伙，身高与容貌的等级都和我差不多，但说话很轻浮，特别啰嗦。

“吵死了，俊郎，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我把便当盒里的梅干含进嘴里，对着眼前的俊郎抱怨。

嘛，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吵就是了。

“怎么可能冷静啊炼士！为什么这个世界充满了这样的悲剧！？富有的人拥有的财富越来越多，而贫穷的人却永远都是大贫民……！这样的世界真的好吗！ ？”

“怎么说得像个革命家似的……”

不过，关于这家伙如此暴躁的原因，我心里大致有数。

“难道说……‘交往申请’又被拒绝了吗？”

“没错！你看！”

我心疼地注视着友人的叹息，俊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打开着某个软件——里面排列着我们学校女生的照片和资料。

这就是所谓的配对软件。

用户可以互相查看对方的个人资料，向中意的异性提交配对申请，就是这么一款软件。

它如今已经在世界各地流行起来，但几乎所有类似的软件都禁止未成年人使用。

那么，俊郎手机里装的是什么呢？

并不是谎报年龄偷偷下载的软件。

那正是可以说是现代的象征的学校专用配对软件——

国家将其命名为“恋活APP”。

“喂，你向这么高等级的女生申请了？ ！对我们难度太高了吧！”

软件上显示出的是一位非常可爱、人气很高的女学生。

应该会有很多人向这样的人提出交往申请吧，而“大多数人”当然会被拒之门外。

“不管瞄准什么等级的女生，结果都是一样的惨败！每个女生都当机立断地拒绝！那么，干脆瞄准高岭之花吧！”

我对哭喊着的俊郎的鲁莽挑战感到惊讶，也暗自对眼前的这位友人产生了敬意。

敢于接近上位组女生的气概，纯粹地非常厉害。

眼前的友人，具备了恋爱当中最重要的积极性。

（至少比最后什么都做不到的我——）

“啊啊啊啊啊！可恶，已经到极限了！什么大恋爱时代啊！结果，恋爱弱者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只能独自泣下！快回来吧，那个‘不仅是为了恋爱或结婚，而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多样性时代！”

“唉，现在这种风潮的形成，我在课堂上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我虽然觉得俊郎的叫喊很吵，但也对他的叹息产生了共鸣，想起了学习过很多次的大恋爱时代的历史。

在我还小的时候……为了阻止日益严重的少子化，政府提出了一项被称为来自异世界的少子化对策法案。

《男女交际推进法》——其内容不局限于成年人的恋爱支持，而是以未成年的十多岁男女的恋爱支持为主要目标。

也就是说，在国家的支持下，鼓励初中生和高中生恋爱。

（听我的父母说，因为内容太过难以置信，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是假新闻。）

但是，那绝不是异想天开。

“精心调查的结果显示，近年来的年轻人在结婚和生育之前，接触恋爱的机会显著减少。别说男女经验了，连交往经验都没有就结束青年时代的年轻人占据了大多数。”

厚生劳动省的大臣对这一荒唐法案进行的概要说明，流露出认真的危机感，语气沉重。

他的样子，我也在教学视频上看过。

“没有接触过这种恋爱而长大成人的人，之后的人生也同样与恋爱、结婚无缘的情况非常多。因为从少年期到青春期都没有接触过恋爱，所以不知道恋爱的方法，没有自信、害怕、觉得麻烦，认为与自己无缘就放弃了。”

我也浏览过法案发表时网络上的反应总结，至今为止被无视的人们的存在被公开承认，这在当时是相当大的冲击。

“你承认我们这样的存在吗……”

“在精英云集的官僚里，这分析也太准确了。”

“我怀疑调查对象里有我。”

“我没谈过恋爱，真的觉得很麻烦很害怕。”

“明明恋爱本来就是人生的重要课题，却没有任何指导和支持，只有人喊着：‘自己想办法！’‘为什么做不到！’这样的话。”

“这个嘛，所有的人类只要过着正常的生活就能正常地恋爱，这是恋爱贵族们的基本理论。我赞成那些做不到的人需要支援的说法。”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作为当事人的十几岁的人虽然感到困惑，但大体上还是善意地接受了，而媒体和学校的相关人员，各领域的评论员等则以“侵害人权！”“你把孩子当成什么了？”表示强烈反对。

（不过，最后那个法案好像是政府以惊人的热情通过的……）

最初，似乎有很多人认为这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对未成年人的恋爱支持在当时被认为是可笑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

但是，国家却非常认真。

“再这样下去，国家本身总有一天会灭亡。为了回避那样的未来，我已经做好了进行一切必要之事的觉悟。”

那位大臣没有说谎，他的政策跨越各种障碍稳步推进。

法律成立后不久，作为未成年恋爱推进政策的核心，政府开发并发布了面向学生的配对应用程序——“恋活APP”。

这是仅供一所学校内的学生使用的应用程序，在校生全体都注册。使用方法和普通的一样，向中意的对象发送交往申请，对方同意的话情侣就成立了。

（看以前的漫画，告白之类的是把人叫到什么地方去的大型活动……现在只需要点击屏幕就可以了，真是很简单啊。）

随着系统的完善和麻烦的减少，恋爱也从“只属于特定人群的特别之事”向“谁都在做的极其平常的事”靠拢。

这大概就是国家大人物的想法吧。

如今，这项在世界上也绝无仅有的政策已经实施了十年。

论其结果——

令人惊讶的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自这项政策实施以来，年轻人的结婚率和生育率大幅上升。

因为不懂恋爱所以害怕，认为恋爱与自己无缘，这样的自己无法恋爱——某种程度上，成功地打破了这些心理障碍。

但是，万事都有其两面性。

“呐呐，听我说！昨天，社团的前辈提出了交往申请！我用软件查了一下，那个人居然是F级！”

仿佛回应了我的思考一般，我听见教室一角中等级别的女生在对朋友发牢骚。

F级——我和俊郎敏感地听到这个词，脸上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诶，真的吗？那可不太行吧？”

“对吧！？我好歹也是C级的，饶了我吧！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但至少要等到D级之后再重新来过！”

““…………””

听了这地狱般的对话，我们在守灵般的气氛中不得不保持沉默。

要说有什么痛苦的，那就是像刚才的女生那样的聊天并不稀奇。事到如今，我强烈地意识到我们正处于这个大恋爱时代的底层。

“……恋活APP也是，和恋爱排名一起去死吧。”

“大概，全国只有我们在这么想。简直就是令和时代的种姓制度吧。”

恋爱排名指的是在恋活APP上登录的学生们的人气排名。

这个排名主要由学生之间的“点赞积分”来决定。

学生必须将每个月得到的一定数量的积分，在期限内分配给规定的人数。

给予一开始就喜欢的异性，给予在委员会或者社团里觉得聊得来的人……给分的方法因人而异，而美女和帅哥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获得积分。

并且，根据分数会决定“受男生/女生欢迎的学生”的排名，与S ~ F的等级，软件里等级越高越容易吸引眼球。

而说到我的话——

【二年四班 久我炼士】

【恋爱排名371位（男生：415人中）F等级】

“…………”

在软件中查看自己的个人资料，却只显示出自己处于恋爱最底层的悲哀事实。

不管看几次手机，显示出来的对我恋爱能力的评价都不会改变。

既然提高恋爱排名最重要的“点赞积分”是通过收获女生的好感来获得的，那么患有女生紧张症、无法好好和异性说话的我的排名也就不可能上升了……所以，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不变的排位。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是最后一名，因为成绩和平时的品行等综合评价方面的因素也对排名有影响。

顺带一提，俊郎也是和我差不多的排名。

“国家大力提倡恋爱的弊端，就是导致无法恋爱的人被人看不起，这真是地狱啊……”

“就是啊……！仅仅因为不受欢迎就被当成人生的落后组看待！就连就职面试也要问到恋爱经验，是不是太残酷了？！”

无法跟上这个时代的我们，今天也在继续发泄怨恨。

虽然这样做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抱怨无论如何就是脱口而出。

“啊啊啊啊！够了！我已经不想搞恋爱活动了！与其整这种折磨精神的活动，还不如躲进山里当仙人呢！”

俊郎筋疲力尽地说完后，趴到了桌上。

虽然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但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不仅是俊郎，因为恋爱活动不顺利而疲惫不堪的情况在年轻人和大人中都非常多。

结果，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行的人还是不行。

“哈啊……那么，炼士你怎么说？”

“诶……？”

大叫之后，俊朗似乎冷静了一些，突然看向这边。

“你啊，一提到恋爱活动就一副心累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上了高二也没有什么动作，不谈恋爱吗？”

“不，那个……你也知道我有像傻子一样，面对女生特别紧张的老毛病吧？恋爱什么的……”

“啊啊，嗯。不好意思，那个确实有点难绷。所以，你放弃了吗？你要和我一起在基友路线上结束青春吗？”

我一时语塞。

理性思考的话，应该同意这句话吧。

我有一和女生说话就紧张的弱点，即使加入恋爱的竞争，我也不认为能得到辛酸和痛苦以外的东西。

然而——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阻止我说出放弃的话语。

“嘛，不用勉强回答啦。我只是觉得你这家伙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

说完，俊郎留下一句“我去一下厕所”就站起身来，只留下表情微妙的我。

（闷闷不乐……原来我是这样的表情啊。）

不经意地环视四周，教室里被午休的喧嚣所填满。

“呐呐！听说你社团的后辈提出交往申请了，是真的吗！？”

“可恶，又被甩了！这个月的第七人也玉碎了！”

“因为不管谁都发送交往申请吧？这种人海战术的评价会很差哦。”

“隔壁班的那个家伙，因为在线下中追问甩了自己的女生，被学校警告了，说他太热情了。”

“上次的约会非常开心！说实话一开始没有太期待，但是交往之后觉得挺好的！”

与小学和初中相比，班级里关于恋爱的话题压倒性地多。

初中的时候，大家还对恋爱话题感到害羞的样子，但上了高中似乎就习惯了。

“——哼哼，原来如此。男朋友一心在社团活动，不关心你吗，那就有点寂寞了。”

“……”

在如此的嘈杂中，那个女生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转头一看，她正在班级的中心。

星之濑爱理。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像星星一样在高处闪耀的女孩子。

昨天偶然在走廊上撞到，说了几句话的女孩子。

把长发束在脑后——好像叫Half-up——的发型非常适合她，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让她宛如真正的天使般熠熠生辉。

“但是，‘社团活动和我哪个更重要？’这种话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对男生来说，女孩子和社团活动中自己的角色都同样重要。就像吃饭和睡觉一样，没有优劣之分。”

“是、是吗……？”

星之濑同学似乎是在为班上的女生提供恋爱咨询，她熟练地编织着流利的话语。

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景象。

星之濑同学是男生憧憬的对象，同时也被女生当作无所不能的中心人物依赖着。

特别是经常有人找她商量恋爱方面的事情，而她总是那么爽快地回应。

（恋爱排名第一啊……恋爱经验应该非常丰富吧，建议什么的大概很拿手吧。）

没错，星之濑爱理从排名来看，被认定为校内为数不多的“S等级”。

但是，她完全没有自大的态度，无论面对男女，她总是展露出爽朗的笑容。

成绩如此优秀，又有能团结女生的交流能力，只能佩服她超人般的能力。

（……还真是可爱啊。这样远远看着只能叹气了。）

我之前并没有特别关注从高二开始同班的星之濑同学。因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太不一样了。

我在恋爱排名是F级的最底层，她则是S级的天上的星星。在根据恋爱能力将地位数值化的现代，乞丐和王族公主之间的身份差距显著。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昨天放学后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件事。

因为近距离见到她美丽的容貌，即使只是一点点的接触，也接触碰了她耀眼的光芒。

“然后呢，可以的话，现在就让男朋友把注意力集中在社团活动上吧？然后，在比赛结束后再像慰劳一样温柔地对待他会很开心吧？如果你喜欢在社团活动中努力的他，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原、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真的谢谢你，星之濑同学！果然很可靠呢！”

“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有什么事再找我商量。”

星之濑同学开朗地回应着作为咨询者的女学生的感谢。

她的笑容非常地温柔、可爱，吸引着所有的人。

我发现自己不小心看得入迷了，慌忙移开了视线。

（虽然是同一个年级，在同一个班级……但星之濑同学看到的景色和我完全不一样吧。）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呢——我今天也一边思考着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一边过着毫无进展的日子。

过着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进展，停滞不前的时间。

但是——此时的我并不知道。

和昨天一样的日子即将宣告终结。

恋爱排名这种恋爱能力的等级制度。

连反抗都没想过的我，竟然会伴随着激烈的情绪向那险峻的阶梯冲刺——

这时的我，不可能想象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