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常陸之戰
第四章 常陸之戰
1586年7月14日
織田軍的南蠻型鐵甲船對小田原城進行艦砲射擊──當此戰法為戰國時代迄今為止的戰爭方式拉開嶄新序幕之際,奧州正在發生奧州史上最大的戰爭。
幕府軍
奧州探題•伊達政宗,約兩萬五千兵力
羽州探題•最上義光,約一萬九千兵力
相馬小高城城主•相馬義胤,約九千兵力
津輕三戶城城主•南部信直,約九千兵力
幕府方面,共集結約六萬兩千兵力。
反幕府軍
蘆名•佐竹聯軍,約四萬八千兵力
下野•宇都宮國綱,約三千兵力
那須資晴,約兩千五百兵力
壬生義雄,約兩千兵力
反幕府軍,共集結約五萬五千五百兵力。
雙方在平成時代所說的福島縣豬苗代市、磐梯山山麓的摺上原進行了大決戰,決一雌雄。
大決戰從上午開打,起初風向意外地有利於兵力較少的反幕府軍,使蘆名和佐竹聯軍佔了上風。但時至下午,風向丕變,兵力佔優勢的幕府方面大獲全勝,被蘆名收為養子的佐竹義重次子•蘆名義弘逃亡至常陸國。
幕府方面順勢進軍,進入會津黑川城休養約三天後,奧州探題•伊達政宗率領約兩萬四千兵力、相馬小高城主•相馬義胤率領約八千兵力,朝著與常陸國交界的磐城(福島縣磐城市)勿來一地進軍。
津輕三戶城城主•南部信直率領約八千兵力留守黑川城,羽州探題•最上義光率領約一萬八千兵力走山側前往下野(栃木縣),打算沿著那珂川進攻常陸國(茨城縣)。
本以為下野國和常陸國也會手到擒來,該處卻集結了大批反抗者──有不願屈服於織田家的土浦城小田氏治約兩千兵力、下總的千葉直重約三千兵力;加上不願投降織田信長的北条家和里見家叛徒;還有分散於各地的一向宗門徒聚集在淨土真宗的淵源地──牛久;更甚至有想爭一席之地之人,或是迄今為止被織田信長攻滅勢力的殘黨浪人眾前來會合。
下野國約三萬兵力
常陸國約十萬兵力
反抗者組成大軍,在重要地點逐一築起要塞,鞏固防守並展現出抗戰到底的態度。
簡直就有如豐臣家那最後一戰,大批人馬蜂擁而至。
伊達、相馬、最上只好停止進軍,戰爭陷入膠著狀態。
《南光坊天海視角》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心血豈能這麼快就被收割。
集合吧,集合吧!憎恨織田的人們集合起來吧!
只要這場戰爭時間拉長,一定會出現破綻。
即使是指揮大軍的織田信長也不例外。
就像武田信玄大人率領大軍打算進京時突然病逝一樣。
就算是織田信長……
「沉睡於那須的九尾狐啊,請借予我力量,賜予我汝之妖氣。接受我的詛咒吧,織田信長、黑坂常陸!」
◇ ◆ ◇ ◆ ◇
1586年8月3日
審議完里見家的待遇後,當我們正打算從駿河出兵前往討伐剩餘殘黨•佐竹義重時,奧州探題•伊達政宗的重臣──鬼庭綱元前來駿府城傳達情勢。
我們於是得知了在下野和常陸集結的大軍。
雖然沒料到會有如此大軍集結,但西部島津勢力搖搖欲墜,在戰國生存下來的莽漢們大概是深刻地體悟到已經剩下沒多少戰場了吧。
這些莽漢們也許是在找尋埋骨之處──不,或許在追尋最後一次大放異彩的機會吧。
而且出乎意料地,茨城對於一向宗門徒來說意義非凡,尤其牛久還是淨土真宗的祖師爺•親鸞聖人被流放並留居的地點。
在平成時代的時間線上矗立於牛久的巨大佛像,會選擇蓋在該處並非是因為那邊什麼都沒有,而是因為那個地方和淨土真宗深具淵源。
即便是現在,也是一向宗門徒聚集的絕佳地點吧。
茨城和栃木或許因為親鸞聖人被流放至此傳教,門徒和寺院數量可觀。
此處濕地眾多,要是長期納入管控也很易於耕作。
如果妥善利用濕地築城,很有可能成為石山本願寺第二。
那樣一來,又會演變成籠城戰。
對於在石山本願寺、加賀、越中、越前都處處跟一向宗為敵的織田信長,門徒們很可能是想阻止他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
我將茨城、千葉、福島、栃木等地區詳細繪製成圖,拿給織田信長看。
這一帶的地形我記得很清楚。
從福島一路延伸的阿武隈山脈南端、有些特殊的地形。
擁有陰陽之力的外公曾帶我到處去常陸國各地的靈峰、神峰修行。
因為以前是修驗道(譯註:日本古來的山岳信仰受外來的佛教等影響而成立的宗教。)的修行場地,所以我記得相當清楚。
我有好幾次都差點從茨城縣日立市的御岩神社的岩場上摔下來。
「這一帶周邊地形應該和我所在的時代一樣,沒有太大的變化。」
我們單獨兩人擠在狹窄茶室裡,對著我畫的地圖大眼瞪小眼。說是大眼瞪小眼聽起來很可愛,但在這種熱到爆的夏天卻要跟名為織田信長的大叔兩人獨處的情境,對我來說真是太煎熬了。
還好德川家康沒被允許同桌,光這樣我就該偷笑了。
不過在這種大熱天裡,中年的織田信長居然沒有絲毫汗臭味,真是神奇。
甚至從他的衣服上還散發出好聞的薰香味道。
「這樣啊。」
織田信長神情嚴峻。
畢竟是多達十三萬兵力的大軍,不得不謹慎應對吧。
而且這地方以織田軍整體的角度來看毫無地利可言,只有我一個人熟悉地形也無法帶來太大利點。
「按照鬼庭閣下的說明,我認為下野就交由最上閣下拖住敵軍,跟常陸的十萬大軍要在哪裡開戰最好經過深思熟慮。然後,從磐城的勿來到比日立還南邊的……啊!抱歉,在這個時代講『大甕』會比較好嗎?我記得大甕這地名應該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沒變過。」
「地名知道就好。繼續吧。」
大甕這地方甚至會出現在日本神話當中。
當地有一座相當有來歷的神社。
在那部講述一對男女靈魂互換並拯救城鎮躲過隕石威脅的熱門賣座電影《你的名字。》的故事中,大甕神社雖在電影裡沒出現,但在官方衍生小說中有登場。
這是一座封印著星之神──甕星香香背男的罕見神社。
我存在的時代到處都在注目能量景點時,茨城縣卻不太懂得宣傳。
每當發表魅力度排行榜,或在電視節目中看到能量景點排行特輯的時候,我總是在想茨城縣應該以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神社作為賣點才對。
茨城有許多歷史悠久到會出現在日本神話中的神社,大甕神社也是其一。
大甕──日立是關東平原北部的盡頭,向北即是綿延的山脈。
「從北邊看下來,到這一帶為止都沒有廣闊的平原。所以大軍對決的話,我想應該會在靠近久慈川河口的村松山虛空藏堂附近。」
我指著久慈川一帶。
「若是如此,這附近會被築起城寨或邊防關卡,從北邊無法通過。」
織田信長用扇子指著我畫的地圖說道。
扇尖指在日立山區上,這是常磐道(譯註:常磐自動車道的略稱,是日本東岸的一條高速公路。)上有連續隧道的地點。
從東京走常磐道前往仙台的人應該知道,日立在坂東平原的北端突然變成長長的上坡路,山巒連綿不絕,隧道一個接著一個,即使在平成時代也是事故頻傳的危險路段。
穿過隧道就遇上隧道。
然後穿過該條隧道,又是另一條隧道。
常磐道上從日立南太田交流道到高萩交流道之間共多達十三條隧道。
其中甚至還有長達2•4公里的隧道。
山脈與懸崖接連不斷的地勢。
只要清楚日立地形的人,就能推測出從北的沿岸防衛線會設在日立山區。
海岸線上的國道六號也高低起伏不定。
因此作為大企業基地的『日立市』,住宅區很多都建在開發的山地上。
日立人口雖多但平地稀少,所以始終無法建造平成時代流行的複合式大型購物中心。
顧客因此逐漸被水戶市和常陸那珂市搶走,是一個有點可惜的地方。
至於為何這種地方發展得起來,原因就在於其附近有礦山。
據說在修理礦山使用的機器的過程中,業者開始進行製造生產,後來逐漸變成本業,而成就了製造家電的大企業。
平成時代的山區間還有遺留下來的大型工廠,形成一種有些奇妙的景象。
戰爭就發生在如此複雜的地形。
「所以,我們要運用這支艦隊作戰。就像砲擊小田原城時一樣,從海面援助南下的伊達軍。用艦砲射擊臨海的城寨、堡壘以及從山側逼近的敵人,協助伊達軍南下。這是前所未有的作戰方式。」
織田信長手上那把不再指著地圖而是展開來扇著臉的扇子,猛地闔上了。
「常陸,前所未有的作戰方式將是這場戰爭的重點,你明白嗎?」
「是的,信長大人欲以海軍之力統治國家,對嗎?」
「沒錯。好,立刻通知在磐城布陣的伊達政宗,叫他在我們抵達之前不許妄動。蘭丸!」
在茶室外聽得見對話之處待命的森蘭丸向鬼庭綱元作出指示,綱元便以信使的身分策馬穿越敵陣而去。
1586年8月5日,我們乘坐的三十艘南蠻型鐵甲船從駿府起航。
德川家康的安宅船因為會成為累贅,沒有加入船隊。家康和忠勝則搭乘著跟隨在日本國王號後面的二號船。
1586年8月7日
自駿河朝著犬吠埼航行的南蠻型鐵甲船艦隊於七日穿越犬吠崎,進入別名為常磐海域的鹿島灘。
沿途目視著左側陸地,向前航行。
織田信長和九鬼嘉隆都沒看過此處,但我知之甚詳。
從利根川河口綿延的漫長沙灘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景色。
確切地說,現在還不是利根川河口嗎?
我記得利根川是江戶時代的大規模治水圍墾工程所打造的人工河川。
目前應該還是錯綜複雜的濕地。
那我現在看到的是連接著北浦湖的出海口?
就算如此,這裡依然是讓我懷念的故鄉──茨城縣。
一面眺望海岸線,一面對照著我畫的地圖,朝著北方前進。
雖然建築物跟沿岸沙灘的數量還是不同於平成時代,但從海上看到的常陸海岸風光,若是體驗過海釣之人多少都會留有印象。
越過了從千葉斷斷續續綿延下來的漫長沙灘──大洗沙灘,就開始會看見凹凸不平的岩石海岸。
這一帶的海崖是太古宙地層裸露的部分,並非是僅僅數百年之差就會有所變動的地方。
白堊紀的地層暴露在外,在附近岩場可以看到菊石之類的化石。
我擅自視為競爭對手的千葉縣,因為地層被定名為『Chibanian(千葉時代)』讓千葉縣民樂不可支。但我很想說,茨城縣可是擁有日本最古老的地層──約五億年前的『日立古生層』喔!厲害唄!
哎,我就想炫耀一下。
那位喜歡地層、深具代表性又博學多聞的老牌搞笑藝人(譯註:指日本知名主持人「塔摩利」。),也許哪一天就會忽然來茨城採訪?
印象中他似乎有來過水戶……
我在此處朝著些許隆起的山丘擊掌,在甲板上就像參拜神社一樣低下頭。
即使看到我的樣子,船上也沒有人發出笑聲或開口吐槽。
我確實隱瞞著自己是未來人的事情,但曾公開表示我是常陸國鹿島出身,並會使用陰陽之力,所以大家都能察覺這裡是神聖的地點吧。
「這裡是日本神話中出現的大巳貴命和少彥名命所降臨的海岸喔。祂們被供奉在大洗磯前神社與酒列磯前神社,但因為戰亂應該已經荒廢了。」
「是嗎?既然如此,待戰亂平息就必須捐錢給神社,讓常陸加以整修。」
織田信長的說法稍微有點奇妙,不過他也同樣在擊掌膜拜。
我後來才明白,當時織田信長已經做了某個決定。
1586年8月8日
我們在峭壁蜿蜒的海岸間一個小港口靠岸。
三十艘船實在擠不進狹小港口,於是船隻分散到附近港口。
日本國王號與其他五艘船靠岸的地點是在勿來關附近的九面港。
在平成時代的話,穿過茨城縣往福島縣交界處的國道六號隧道,往右手邊就能看到這座小港口。
其他船分別停泊在平潟港和大津港,佔據福島縣磐城市南部至茨城縣北茨城市北部一帶的海岸線。
平潟港其實是個行家才知道的歷史景點,作為江戶幕末時代討幕軍乘軍船登陸的港口,以及鮟鱇魚湯的聖地而聞名。
我跟爺爺們也幾乎每年冬季都為了魚湯和溫泉而前來住宿。
在冬季的旅遊節目中,恐怕沒有哪一年是不看鮟鱇魚屠宰秀的吧。
而且大津港是茨城縣民引以為豪的日本唱片大獎得獎歌手──石井龍也先生的出生地。
我們一下船,身為伊達政宗重臣的片倉小十郎景綱就前來迎接。他布陣在被列為舊關所、三大古關的賞櫻勝地──勿來關跡的山上。
『勿來關』。
此處是許多文人騷客入題歌詠的奧州三關,相當知名。
當中最有名的和歌,應該是源義家所詠的:
『望風毋吹拂應如勿來關奈何懷所思前行路漸狹山櫻猶紛落』。
我一邊想起這些事,一邊踏上勿來這塊土地。
「我是伊達家家臣•片倉小十郎景綱。請多指教。」
對我們問候的是一名帥氣的年輕人。
簡直就像昭和時代原藝能界三巨頭的西鄉先生(譯註:指日本藝人西鄉輝彥。)年輕的時候一樣。
「我是黑坂常陸守真琴。這位是織田信長大人。」
我搶在森蘭丸的前頭進行介紹。
因為他可是我喜愛戰國武將排行榜上第三位的片倉小十郎景綱耶!我壓抑著興奮之情,將他從頭到腳徹徹底底地都端詳了一遍。小十郎見我如此,倒退了一步……被他誤會了嗎?
「將軍大人,您竟親自出馬,真是讓我等惶恐至極。」
小十郎單膝跪地垂下了頭。
或許是注意到我異於平常的呼吸聲,森蘭丸和森力丸站到我面前。
不要妨礙我,我想要跟小十郎講話啦!──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我忍住了。
接著伊達小次郎政道也走到我的前方說:
「小十郎,好久不見了。麻煩你帶我們去見兄長大人。」
我的近侍•伊達小次郎政道是伊達藤次郎政宗的弟弟,自然跟片倉小十郎景綱認識。
「這邊已備好了馬。」
馬被帶了過來,我們騎馬登上小山坡。
奧州霸者•獨眼龍伊達藤次郎政宗終於要登場了嗎?
期待值爆表,心情就好像頭一次去參加憧憬歌手的演唱會一樣。
戰國末期人氣武將群星的夢幻共演。
啊!我們家的家臣有不少都是反伊達勢力的人吧……?
雖然我讓蒲生氏鄉留守在近江大津城,不過別艘船上還有關原之戰時作為上杉軍在東部跟伊達、最上聯合軍戰鬥的前田慶次,以及在大阪冬之陣、夏之陣中作為豐臣軍戰鬥的真田幸村。他們都是我的重臣,這樣不要緊嗎?
我感到些許不安。
立場和歷史都不一樣了,照理說應該沒問題,不過我還是盡量別讓他們碰面吧。
說到這個,我曾聽說柳生宗矩和伊達政宗會成為酒友?但此事真相不明。
◇ ◆ ◇ ◆ ◇
那名男人雖然年輕,卻是個威風凜凜的人物。
他右眼戴著黑色皮革眼罩,身著漆黑的盔甲『黑漆五枚胴具足』(譯註:伊達政宗所用的著名鎧甲,由五枚鐵甲片組成軀幹部分,外層塗刷黑漆。現今被日本指定為重要文化遺產。)與金色弦月裝飾的頭盔。即使在鬱鬱蔥蔥的勿來山上,也能一眼就看出他是何許人物。
『奧州霸者•伊達藤次郎政宗』
他身高意外地矮,大概還不到一百七十公分……好年輕的渡邊謙先生(編註:日本男演員,在電視劇《獨眼龍政宗》中飾演主角伊達政宗。)。
「主公,我帶人前來了。」
片倉小十郎說完,伊達政宗就在我們面前單膝跪下。
「初次拜會大人。我是伊達家家主•藤次郎政宗。」
好帥喔。雖然我常跟織田信長、森蘭丸兄弟檔、真田幸村和前田慶次近距離接觸,但憧憬的武將看起來果然還是不一樣。
喂,森蘭丸跟森力丸,你們不要站在前面擋住我。
「這樣啊。我是信長。」
織田信長簡短地打了招呼,接著就坐在足輕們從船上搬下來的椅子上。
我也坐在織田信長身邊下座的摺凳上。
織田信長、伊達政宗實現了夢幻般的共演。
「我是近江大津城城主•中納言黑坂常陸守真琴。我一直很想見你,非常想見你,超級無敵想見到你。」
呃,森蘭丸和森力丸不知為何拚命地想擋住我。
「小次郎受您照顧了,真是非常感謝。托您的福,伊達家的家督繼承也順利地完成了。」
伊達政宗鄭重地朝向我表達謝意。
森蘭丸跟森力丸還是有如守門員般直挺挺地擋在我身前。我把手放在他們的肩上,示意他們沒問題。
對嘛,好歹我也是中納言,又是幫忙照顧小次郎政道的黑坂家當家,就算是見到憧憬的武將伊達政宗也不能亂了分寸啊。
我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說:
「輝宗閣下一切安好嗎?」
「是的,我請父親大人代為留守米澤城。」
「那太好了。輝宗閣下是位通情達理之人,請予以珍惜。」
見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森蘭丸和森力丸也在摺凳上坐了下來。
從我穿越後已經和兩人相識五年,他們都對我相當瞭解,也知道我在舉出最喜愛武將的名字時列名第一位的是伊達政宗。
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察覺我的興奮之情吧。
我得小心別脫口說出奇怪的話。
稍微調整呼吸並冷靜下來後,我感受到織田信長既像是無言又好似在生氣的奇妙視線,但我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情。
要是織田信長在吃醋就太可怕了。
「沒什麼好招待的,請各位享用熱茶與磨碎當季毛豆所做的毛豆麻糬。」
東西端到了眼前的桌子上。
「毛豆泥出現啦────!這是政宗閣下親自做的嗎?」
「是的,我方才看見有船入港,便剛搗好麻糬以及磨碎毛豆。」
麻糬上放了大量的翠綠毛豆泥。
放入口中就有種說不出的毛豆特有的青澀風味,雖然由於沒加糖有點難以置評,不過──
「好吃,毛豆泥超美味。」
我還是連聲稱讚。
「是嗎?」
織田信長向我投來冷颼颼的眼神。
特別的人所做的特別料理就是不一樣。
……不過,毛豆還是剛摘下用水煮後稍微撒點鹽、簡單吃比較美味……
雖然毛豆泥的原料就是毛豆而已,但感覺它是一種稍微加工後就會評價兩極的食物。
我也稱不上是喜歡,只是偶爾想起這個獨特風味就會想吃。
毛豆的滋味在嘴巴裡大肆宣揚著『我就是毛豆泥────!』。
「我聽聞大津中納言大人很擅長做菜。希望能有機會向您請教。」
嗯?總覺得我變成千利休的立場了?
伊達政宗參與豐臣秀吉的小田原攻城戰時,向千利休學習茶道的軼聞很有名,但我沒想像到會有我教導伊達政宗烹飪的歷史路線啊。
「兄長大人,首領的料理極為美味。能當家臣服侍他真是太幸福了。」
伊達政道如此說道。
「那種事你們之後再聊吧。蘭丸,說明一下進軍的路線。」
織田信長似乎很煩躁。
森蘭丸在桌子上展開我畫的地圖,說明南蠻型鐵甲船艦隊艦砲射擊沿岸南下作戰。
對我來說伊達政宗親手做的毛豆麻糬更重要,便專注地品嚐著睽違已久的滋味,結果被織田信長用扇子戳了一下。
對不起。
伊達政宗一邊對我詳細描繪的茨城周邊地圖表示佩服,一邊聽著森蘭丸進行說明。
「接受艦隊掩護的同時自沿岸行軍,這般前所未有的奇策太令人驚訝了。這是將軍大人想出來的嗎?」
織田信長把扇子指向我。
「是這個貪吃的傻瓜想出來的戰術。」
「知道了、知道了啦。總之我會先放下盤子,所以請您別那麼生氣嘛,哎呦~我在常陸的鹿島出生長大,所以常陸的地形都牢記於腦中。」
「雖然曾聽過傳聞,但您真的是奇才之黃門。常陸大人是鹿島出身,所以熟知地形啊。原來如此。」
伊達政宗相信了我的說詞。呃,我有奇才之黃門這個別名嗎?我知道自己因為是中納言而被稱作『黃門』(譯註:日本習用唐風,稱中納言為黃門侍郎,又稱黃門官。),但唸起來很遜,聽說在街頭巷尾也被謠傳是甜點中納言,總覺得好俗氣喔。
讓我想辭掉中納言不幹了。
「我麾下的伊達藤五郎成實,以及相馬閣下已經在這一帶布陣了。」
政宗指向平成時代所說的北茨城市大北川北側的山丘──磯原一帶。
「那麼,請就此保持不動,直到艦隊南進為止。從大北川以南請沿著海岸前進。你們只須留意山側動靜,我們會在軍隊前進的路線進行砲擊。」
「沿著砲擊後的土地前進就行了,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跟您一起去吧,我可以當嚮導喔。」
我一說完,織田信長就用扇子敲打桌子。
「那可不行。常陸就繼續乘船從海上進行掩護。要是你出了什麼意外,我不知道會被阿市說成什麼樣子。」
他狠瞪了我一眼。
「嗯~可是您看,我底下有五百名裝備新式火繩槍的武裝士兵,我跟著去就可以用槍彈來對付山側出現的敵人。」
「既然如此,這樣吧,利家的侄子和真田的小兒子也在不是嗎?讓他們兩人和蘭丸擔任軍監奉行跟著去。要不然也可以叫家康下船。」
我覺得事情好像變糟糕了。
讓前田慶次和真田幸村跟伊達政宗一起行動?然後德川家康也去?感覺會發生內部糾紛。
至少也要阻止德川家康下船。
「我知道了。我會待在船上實行掩護。士兵就交給慶次和幸村,所以沒必要給家康閣下添麻煩。力丸,他們兩人呢?」
「報告主公,慶次閣下在大津港,幸村閣下在平潟港。」
「去告訴他們,待伊達閣下一進軍就前去會合。」
「是,立刻去辦。」
在陣幕外的麾下家臣疾馳而去。
我記得他好像是真田幸村的家臣,名字叫佐助?
家臣的家臣叫什麼名字,不稍微好好記起來也不行呢。
織田信長站起來打算返回船上,而我則是走到伊達政宗身旁。
「那、那麼,就在久慈川的河口會合吧。」
我這麼說著並握住伊達政宗的手,而他也緊緊地回握。
我和伊達政宗握手了耶。
啊,森蘭丸和森力丸抓住我的兩肩把我拉開了。
只是握一下手有什麼關係嘛。之後再跟他要簽名吧。
我穿越到這裡沒多久就拿到織田信長的簽名了。
拜託政宗給我鶺鴒花押的簽名吧。
我邊想著邊從勿來的九面港搭上日本國王號。
這個時候,我還沒預料到後來會和伊達政宗有深入的交往。
《伊達政宗視角》
目光那般銳利的織田信長,正可謂是龍。
我這應該看不見的右眼感受到其為升天之龍。
就如同父親大人所言,絕不能違逆這個可怕的男人。
器量無可比擬。
還有,彷彿故作嘻皮笑臉的黑坂常陸守真琴。
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正因為看不見才可怕。
為何那位大人會列舉我為喜歡的武將呢?我應該不曾和他碰面。
……真是奇妙。
海面上那些從未見過也未曾聽說過的船。
我聽聞提案者就是黑坂常陸守真琴。
再加上迄今為止從沒人用過也沒聽說過的戰術。
這場戰爭毫無疑問會是幕府方勝利。
因為找不到對策是無法為敵的。
「小十郎,我不是那兩個人的對手。」
我對片倉小十郎說道。
「主公,我也覺得那兩位令人生畏。為了伊達家,將野心藏於心底才是明智之舉。大津中納言大人那嘻皮笑臉的模樣想必是在演戲吧?我大膽推測他那是有所隱瞞的演技,其背後隱藏之物深不可測。」
「嗯,就是如此。我會按照父親大人的吩咐,為幕府效命。去通知全軍,任何事情都要遵從將軍大人的命令。特別要提醒藤五郎,他有點莽撞,怕是會急於立下戰功。」
「您說的沒錯,我會好好轉達這件事情。」
1586年8月9日
我們從九面港出發後,艦隊在大津港岸附近集結,前進到大北川的河口,就看到伊達和相馬軍的旗幟在海岸線揮舞。
信使已經確實傳達命令了吧。
「嘉隆,從現在起聽常陸的指揮,開始進行援護砲擊。」
織田信長說完,就又關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看來他好像又暈船了。
「九鬼閣下,麻煩您了。」
「那麼,為了不讓可能躲藏在山邊的敵人靠近海岸,我會盡可能地朝著陸地內部開始砲擊。」
「對。可以的話別浪費彈藥,我認為最好每隔幾次實射就搭配一回空砲。重點是要讓對方知道這支艦隊的存在以及砲彈打得到他們。」
「遵命。眾人聽令!砲彈就算沒打中敵人也無妨。盡可能朝內陸射擊得愈遠愈好。無須強行狙擊敵人,當敵人下山就毫不留情地瞄準並殲滅他們。進攻──!」
九鬼嘉隆下達命令後,艦隊排成一列,沿著海岸前進的同時發射大砲。
長射程的線膛炮發射實彈,短射程的佛郎機砲則鳴響空炮。
砲聲震天價響,宛如雷鳴,常陸國的士兵恐怕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聲音吧。而且撃中地面的砲彈也引發地鳴迴響,漫天塵土瀰漫。
本以為會有從山中出現的伏兵,卻絲毫不見人影,反而是我方先鋒的伊達成實軍和相馬義胤軍的戰馬受驚,看起來正失控發著狂。
我還以為作戰要失敗了,卻出現兩名紅色盔甲的騎馬武士控制住陷入混亂的軍馬們,並站到了軍隊最前方。
隨後我看見了我的旗印──深綠色旗幟配上抱澤瀉的家紋。
「原來如此,那兩個是慶次和幸村啊。」
我喃喃自語道。在我身邊的森力丸開口:
「看起來是如此。雖然首領似乎有所憂慮,但若是他們兩人就一定沒問題。請您相信自己的家臣。」
被他這麼勸誡了。
伊達政宗和前田慶次、真田幸村在我所知道的時間線是敵對關係,然而他們現在是同一陣營。
我體悟到只要立場改變,戰國武將就不會成為死對頭了。
今後我想和伊達政宗保持良好關係,所以希望能好好相處。
在沙灘附近傳來了叫喊聲。
「喂喂,等一下!先鋒是由我伊達藤五郎成實擔任,大津中納言大人的軍隊請退下吧!」
出聲之人身上穿著跟伊達政宗同款式的黑漆盔甲。
定睛一看,他頭盔上的裝飾是蜈蚣造型。
伊達藤五郎成實──他乃伊達一門之人,如果說小十郎是右臂,成實就是被稱作伊達政宗左臂的重臣。
慶次、幸村,要跟他好好相處喔。
我獨自小聲祈禱著。
由於敵人始終沒現身,這場前鋒砲擊作戰看似失敗,但後來聽說敵人其實是心生畏懼而躲入山裡逃之夭夭。
作戰成功了。
1586年8月12日
先鋒的爭執總算圓滿解決了。晚上在沙灘上列隊休息,白天在艦砲射擊的掩護中南下──作戰一帆風順,沒有發生什麼戰鬥,軍隊順利前進。我方在靠近久慈川河口北側山區的大甕神社附近設置本陣,伊達和相馬軍進行布陣。
為使坂東平原的北端成為決戰場所,逐步著手準備。
1586年8月14日
北幕府方在坂庫平原的北端完成布陣。
伊達政宗重臣•伊達成實率八千兵力,布陣在久慈川北側河岸。
相馬義胤率八千兵力,布陣在海岸附近的村松山虛空藏堂。
本陣的伊達政宗率一萬六千兵力,布陣在較北方小丘上的大甕神社附近。
面對集結十萬大軍的佐竹勢力,我方在數量方面屈居下風。但我方於海面有三十艘南蠻型鐵甲船蓄勢待發,這些船就如同提早兩百年登場的兵器。
南蠻型鐵甲船滿載的大砲卸下了四門,設置在伊達和相馬軍的陣上。
船隻在裝載大砲的構造上,能在實戰中用來砲擊的只有裝在單側的大砲,所以用不到的另一側就拆下來裝設在陸上。
這場戰爭會跟迄今為止的戰國合戰截然不同。
織田信長本人也如此期待著。
他想用這場戰爭讓一切落幕吧。
希望展現出強大的軍備力量,以少勝多。
而這並非是所謂的奇襲或夜襲,正因為是一場正面相拚的戰爭才有意義。
我想多少盡一份心力,於是拜託織田信長讓我去伊達政宗的本陣。
「我想去本陣親自指揮。」
「不行,常陸,你別近距離接觸戰場,怨念交織的血腥戰場不是你該看到的東西。以你的力量和未來的價值觀,戰場無疑會讓你心碎。這和海上的戰鬥不同,常陸不應該目睹陸上的戰爭。一旦看到屍橫遍野,你還能保持冷靜嗎?這一仗將血流成河,你沒必要看那種場景。力丸,把常陸綁起來!」
織田信長並非在生氣。
但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用眼神向我傾訴。
他偶爾會露出這種眼神──一種就像父親對孩子循循善誘的眼神。
「首領,對不起。」
話一說完,我就被綁起來並軟禁在日本國王號中織田信長的房間裡。
為了不讓我看到外面的情况,面對陸地的門被關上了。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啊……」
我喃喃自語道。
明明從近江大津城出陣時,我就已決心要站在戰場上了。
被留在房間內的只有我,以及平時隨侍我左右的伊達政宗之弟•伊達小次郎政道。
因為聽得見九鬼嘉隆有如汽笛咆哮般的大嗓門,可想而知船上還有士兵,但織田信長和森力丸似乎已前往位於大甕神社的本陣。
「政道,我不會逃走,所以你解開縄子吧。綁這樣熱得要命。幫我鬆開沒關係的啦。」
「首領,如果您逃走,我就必須承擔責任──希望您瞭解這一點。」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替我解開了繩子。
我也不想連累家臣切腹或斬首,而且我根本沒有上岸的方法。
雖然日本國王號跟岸上不時有小船往返,但我也沒默默無名到能躲到小船上不被發覺。
所以我沒有要逃跑,只是想親眼看看。
這大概會是戰國時代最後一次大戰。
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目睹。
我打開面對陸地的門,定睛凝望,但軍隊沒有動靜。
我想有人會問「從海上用肉眼看得到人嗎?」,不過旗幟和馬印清晰可見。
敵軍尚未出現,所以按兵不動。
佐竹軍布陣在笠間城和牛久城。
他們也進攻了下野。
「政道,你能不能從嘉隆閣下那邊打聽一點情報呢?我保證絕不會離開這艘船。」
伊達政道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此時有張臉從敞開的門中探了進來。
「唔哇~嚇了我一跳!我記得你好像是幸村的家臣•佐助吧?」
「是的,我是幸村麾下的猿飛佐助。幸村老大命令我跟在首領的身邊聽候差遣。」
猿飛佐助靈巧地貼在外牆上說話,根本是蜘●人。
「那麼,我希望你將常陸國、下野國的情報詳細地告訴我。」
「遵命。就交由吾等真田忍者分開收集情報吧。」
他放開抓住牆壁的手,跳進了海裡。
嗯──我覺得只要跟嘉隆閣下好好說明,他就可以更輕鬆地上下船耶。
猿飛佐助每到夜晚都會帶著當天的情報出現。
下野方面,羽州探題•最上義光率約一萬八千名士兵從會津進入下野國,就在沿著那珂川欲朝常陸國進攻之際,與反幕府軍三萬士兵發生激烈衝突。最上義光軍一度受制於數量佔優勢的反幕府軍,但隨後越後的上杉景勝之家臣•直江景繼率一萬兵力前來會合。
形勢瞬間逆轉,幕府方面在下野國和常陸國境附近的御前山擺開陣勢。
反幕府軍的三萬士兵減少到兩萬,逃入笠間城。
算上在笠間城設本陣的佐竹義重軍兩萬五千兵力,合起來共四萬五千名士兵守城不出。
常陸國南側的反幕府勢力約六萬兵力,原以牛久城為據點,但受到從駿河北上的德川秀忠、織田信澄八萬大軍攻擊,城池陷落,剩下的五萬五千名士兵撤退到水戶城。
戰爭早在這個階段就已分出勝敗。
因為他們四方都遭到包圍了。
佐竹義重派遣投降的使者來見織田信長,卻被織田信長一刀斬殺。
他不允許對方投降。
織田信長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使用南蠻型鐵甲船和大砲進行決戰。
被逼入絕境的佐竹義重放棄笠間城並進入水戶城,然後朝向我們所在的久慈川進軍,意圖從士兵較少的北側找出活路。
往北方進攻。
是試圖要重振旗鼓?亦或是想取織田信長的首級?這點無從得知。
1586年8月31日
佐竹軍約十萬大軍在久慈川南岸布陣。
1586年9月3日
在久慈川河口南側布陣的反幕府軍大約有十萬兵力。
而在久慈川河口北側布陣的織田信長軍,算上了伊達政宗和相馬義胤軍,還加上從南蠻型鐵甲船下來的信長直屬兵,總數量是三萬五千兵力。
南面的織田信澄、德川秀忠軍和西面的最上義光、直江兼續軍都逐步朝著久慈川進軍。
不被允許投降的反幕府軍別無選擇,只能前往兵力較少的北方,終於從久慈川河口的淺灘開始進軍。
當其隊伍前方越過河川之際,南蠻型鐵甲船的大砲一同開砲了。
十二門×三十艘=三百六十門大砲,以及登陸的四十門大砲紛紛開火。
反幕府軍當然也有火繩槍,但那已經是舊式的了。
飛行距離不及我們的改良型火繩槍。
這是一場新舊武器的對決。
反幕府軍甚至尚未抵達位居先鋒的伊達成實、相馬義胤軍之處就潰散了。
我從船上看著這個景象,淚流不止,渾身發抖。
甚至抖到拿不住原本在拍攝的耐衝擊型手機。
不行,這樣不行,我必須將這一切好好印在眼底。
這就是戰國,這應該會是最後一戰,而且身為這場戰役的策劃者,我有責任目睹到最後。
大砲的衝擊流竄全身,岸上則有兩千把新式火繩槍噴射著火花。
與武田勝賴對織田信長•德川家康聯軍的長筱之戰相比,近一步改變作戰方式的艦砲射擊&大砲砲擊&新式火繩槍。就像是在對四處逃竄的反幕府軍窮追猛打一樣,織田信澄•德川秀忠軍從南邊、最上義光•直江兼續軍從西邊相繼抵達陣地,封鎖了敵人退路。接下來就只是一股腦地進行大砲跟新式火繩槍的射擊。
到了暮蟬合鳴的傍晚時分,不僅是久慈川,就連常陸海域也因反幕府軍十萬具屍體流出的鮮血而染成一片腥紅。
終將流傳後世的『久慈川殲滅戰』落幕了。
在久慈川北側布陣的伊達和相馬軍,其死亡人數為零。
這場戰爭讓世人明白在壓倒性火力的面前,就算用大軍進攻也徒勞無功。
晚霞染紅天際,大地和大海被敵人遺體之血蘊染成赤紅色。
這場景或許就如同地獄的景色一樣。
在這情況之中,伴隨著暮蟬鳴叫聲,傳來了同伴們的勝利歡呼。
「哎,哎,哦──────!」(譯註:日本武士作戰時常用的戰吼聲。)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責備著我。

1586年9月5日
織田信長神色有些陰沉地回到日本國王號。
雖然他整理儀容並換上平常的衣服,身上並沒有鮮血或泥濘味,可是卻瀰漫著一股靈魂的……不,死者怨靈纏身的氣息。
他臉上並沒有勝利的欣喜,而是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讓人感受得出他對亡者的悼念。
恐怕他全身都很沉重吧?
原本就沉默寡言的織田信長,今天更是惜字成金,他一看到我的臉就問:
「你看到了?」
「是的,我從船上看到了一切。」
「你會怪我把人全殺了嗎?」
因為他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不能用我的價值觀來評論善惡。但就算是為了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人,之後該如何消滅戰爭,該如何讓日本成為適合居住的國家──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是啊。如果這一仗的傳聞傳遍全日本,就再也不會有人反抗了。」
語畢,織田信長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別說全日本了,就連全世界都會對這場戰爭深感震驚吧。
傳聞很有可能會經由南蠻人傳教士傳遍全世界。
我一邊思索著,一邊再次合掌膜拜了常陸國的土地。
從久慈川流出的鮮血,至今仍然染紅著常陸國的海域。
有如此多的生命都消逝在這場戰爭之中。
擁有壓倒性火力之軍備的織田信長,以及提出史無前例之作戰方式的我。
我們的名聲響徹了全日本。
作為幕府一方參戰的我方人馬,對於織田信長軍隊的壓倒性火力似乎也掩飾不住驚訝。
根本沒有人敢要求增加關東地區的領地來當作參戰的獎賞。
反倒有奧州大名一門眾的家臣,自己主動成為人質登上南蠻型鐵甲船。
常陸國暫時由德川家康留下來看守,下野國則是織田信澄留下來。
剩餘的遺體則交由久慈川的水流送往大海,算是海葬。
我靜靜地在船上唸詠著消災解厄的咒語,超度纏在織田信長身上的怨念。
為了今後的日本,我希望織田信長還能繼續努力下去。
我僅抱持著這個念頭,並希望迷失的靈魂得以升天。
請你們安詳地上路吧。
要恨的話,就恨自己出生在這個時代。
1586年9月10日
儘管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南蠻型鐵甲船艦隊仍在沉重的氣氛中返回大阪城。
1586年9月13日
我在大阪城與銀閣寺城各留宿一夜後,進入了近江大津城城下市街。
近江還很炎熱,沐浴在燦爛日光下的秋蟬高聲合唱。
一踏進城鎮,儘管是大熱天,居民們還是走上大街,熱烈歡迎我們平安歸來。
我無法回應那些歡呼聲,但是前田慶次和真田幸村握緊右手高高舉起,就像是在回應民眾的歡呼。
是因為前田慶次習慣了戰鬥嗎?
還是精神力很強?
像是對此舉做出反應,群眾紛紛說:
「戰勝萬歲!戰勝萬歲!戰勝萬歲!」
「不愧是我們的城主大人。」
「嘿!奇才的黃門大人!」
「織田的名軍師!」
雖然民眾這樣對我歡呼,但我不知該作何反應,終究沒能回應他們。
果然是因為我目睹了成千上萬人的死亡,以及在船上一心祝禱而使自己疲倦到連握住馬韁繩都很勉強了吧。
森力丸和伊達政道可能有所察覺,他們緊緊地護住我的兩側。
這是為了讓我不落馬吧。
然後我終於穿過了近江大津城的正門。
「歡迎回來,真琴大人。」
茶茶一出聲,原本排成一列的茶茶、阿初、阿江、櫻子、梅子、桃子都朝我的馬靠了過來。
兩側空下來的我,在入城的安心感中搖搖晃晃地落馬了。
阿初、櫻子、梅子立刻跑過來接住我。
「你振作一點呀。從戰爭中毫髮無傷地歸來的首領,卻因為落馬受傷的話,豈不像個傻瓜。」
被阿初罵了。
啊,我回到家了。這麼一想,眼淚就不可思議地溢出眼眶。
「是城堡,是我的家,我回到家了,回來了,嗚啊啊啊~~」
我並不覺得丟臉,現在只想好好哭一場。對象是家人的話,讓她們看到我哭泣的表情也沒關係吧。
我涕泗橫流、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六名美少女默默地抱住了我。
「真琴大人,請您盡情哭泣。關上門吧。真琴大人現在的樣子才是作為人應有的模樣,就算殺的是敵人也別安然處之,不應該對殺人感到習以為常。眾人聽好了,我不允許有人被勝利沖昏頭而舉行宴會之類的活動,大家都要服喪一周。」
茶茶發出了強而有力的號令。
淺井三姊妹和櫻子姊妹們很瞭解戰敗那方的痛楚。
她們都遭遇過城池失守。
明白失去夥伴、家人、家臣的痛苦。
正因如此,茶茶才會有這般發言吧。她非常能理解很我目前的心情。
多麼難能可貴的妻子。
要是沒有茶茶她們在,我也許就精神崩潰了。
◇ ◆ ◇ ◆ ◇
回到近江大津城後,我待在城裡從鹿島神宮分祀的神社裡閉門不出。
雖說是閉門不出,但也並非不與任何人接觸,我還是會跟前來送食物跟換洗衣物的茶茶、阿初她們見到面。
我將自己關在神社裡,淨化著身上因為接觸南光坊天海與久慈川合戰而沾染到的邪氣。
早上淨身,在神殿唸誦祝詞;中午淨身,然後又唸誦祝詞;傍晚再度淨身,接著還是唸誦祝詞。
到了晚上就直接睡在神殿裡。
我從外公那邊學到的陰陽道是接近修驗道的神道佛教融合型,既會唸誦真言,亦會詠唱祝詞。
而且我特別信仰的是鹿島神宮的武甕槌大神。
用其神力淨化自己,並調整好自己的心理狀況。
這種日子持續好幾天後,阿初可能心裡擔憂,從早到晚都盯著我不放。
但是送來的飯菜我都有好好地吃完,一到晚上也會休息。
我想她見狀就會放下心來,於是不在意地重複著自己的例行工作。
「真琴大人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明明平時呆呆的,一到冬天就喊冷並躲在家裡,卻也會用這般冰冷之水淨身且不停地祝禱。而且我聽說了,您是在舅舅大人命懸一線時出現在本能寺的吧?雖然姊姊大人好像知情內幕,真琴大人,您瞞著我什麼事吧?」
我面對著祭壇,而阿初則是對著我的背影靜靜地如此說道。
「對,我瞞著妳。為了保護自己、為了保護跟我關係深厚之人,我隱藏著自己的事情。知情的人只有信長大人和他的親信、阿市夫人和茶茶而已。」
「我也是真琴大人的側室,您就說出來吧。因為我喜歡您的心情……不會輸給姊姊大人。」
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我聽到那句話後,回頭看向她。
美少女側室•阿初滿臉通紅,忸忸怩怩地朝地板玩弄手指。
「好,破例告訴妳。如果妳能向這座祭殿的神發誓,將我接下來說的話當作是夢中故事,然後守口如瓶,那麼我就對妳說出真相。」
我一說完,阿初就在祭殿前重新坐好,深深地鞠躬膜拜。
「我願意發誓,真琴大人。我會接受您的全部,因為我也想像姊姊大人那樣支持您。我向鹿島大神……不對,向八百萬神發誓,絕對不會洩露真琴大人的秘密。」
阿初認真的神情讓我下定了決心。
「我來自未來,來自大約四百年後的日本。」
要是對一般人這樣說,絕對會被嘲笑或質疑,但阿初鄭重其事地聽著。
「我遇到類似神隱的現象,出現在這個時代,運用我原本就擁有的陰陽之力,偶然間從本能寺之變──明智光秀的反叛中救出了織田信長大人。之後以客人的身分受聘,負責提供我所知的未來知識,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阿初完全不插半句話,表情認真地聆聽。
「這就是證據。」
為了增添說服力,我拿出藏在懷裡的智慧型手機,在畫面上選擇了幾張未來的風景展示給她看。
「這是什麼?太奇妙了……彷彿把風景關進了鏡子裡……神隱?未來?陰陽之力?……所以,你想回到未來嗎?」
阿初有些猶疑又徬徨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問道。
「哈哈哈,都過了差不多五年了,現在才回去要幹嘛啦~哈哈哈!」
面對阿初不安的神情,我用半開玩笑的口吻笑著回答。
「這一點都不好笑,你要是回去,我可不會原諒你的喔。」
她突然飛撲般地抱緊了我。
雖然她的體重很輕,但我被那股衝勁往後撞倒了。
「哈哈哈,不要緊的,我不打算回去。阿初,這裡是神聖的神殿,所以妳先放開我吧。」
阿初回過神似地從我身上跳開。
阿初雖然稍微有點粗魯暴力,但其實她非常可愛,而且用情至深。
即使沒有愛情度量衡之類的東西,我也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喜歡我。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我怎麼可能會想要回去未來呢。
「我有了家人。茶茶、櫻子、梅子、桃子、阿江,還有就在眼前為我擔心的阿初──我所愛的人們就在此處。有了彼此深愛之人,我才不會想回去呢。而且最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有必須完成的使命才會遇上神隱呢?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全力活在這個時代了。」
「原來你是愛我的……」
阿初拉開身子,神情含羞帶怯。當我正輕輕拍著她的頭給予安撫時,神殿的門被打開了。
「阿真~你在嗎?舅舅大人派坊丸來傳信,說是要叫你當大納言喔。還說要搬到常陸國去呢~」
由於我正在閉關,茶茶便作為代理人替我聽取了內容的樣子。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我不由得發出一聲:
「咦?」
「所以說~才不是放屁(譯註:日文的疑問詞「咦(へ)」與「屁(へ)」同音。)啦,阿真有夠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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