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東之亂爆發

  第三章 關東之亂爆發

  《奧州伊達家•米澤城》

  「政宗,我雖是隱居之身,但還是要告誡你一句。萬萬不可接受南光坊天海之類可疑之人的邀約。」

  「但是,父親大人,這樣下去伊達家是無法獲取天下的。」

  「別說傻話,織田大人的天下已定。」

  「不,父親大人,或許會出現明智光秀第二。聽聞織田信長至今遭遇過無數次背叛,既然如此,往後也未必不再發生。」

  「不會。絕對不可能。」

  「您為何能斷言呢?」

  「因為大津中納言大人。那位大人明顯地影響了織田大人。只要他在織田大人身邊,不僅織田家本身,就連國家的樣貌都絕對會不同以往吧。」

  「竟是這般不得了的人物?」

  「對,深不可測。那位大人根本無法用我們的標準加以衡量。」

  「既是如此,大津中納言想來會是明智光秀第二。」

  「蠢貨!正因為那位大人並無這般野心,我才說他深不可測。政宗,不要再對天下做白日夢了。既然要做夢,就將夢想放在大海彼岸吧!」

  「大海彼岸?」

  「沒錯,安土城有一張大津中納言大人所描繪的世界地圖,日本不過是個渺小的國家,爭奪如此小國的王位無聊至極。將軍大人已經放眼至世界了。政宗,你也要將目光望向世界。」

  「您說世界嗎……」

  「總有一天你要跨足世界,讓伊達家聲名遠揚!在日本耀武揚威就心滿意足者實乃井底之蛙。所幸小次郎受到大津中納言大人重用,你要珍惜此緣分,結識大津中納言大人。傳聞大津中言大人曾言其最喜歡的武將名為伊達政宗。聽好了,政宗,不要因為自己的野心而看錯應當追隨之人。你要用那隻看不見的右眼去窺視人心。」

  「……是,父親大人。那麼,伊達家就先作為幕府一方揚名立萬吧。」

  「嗯,如此甚好。我會負責留守,你就好好戰鬥吧。」

  ◇ ◆ ◇ ◆ ◇

  春季已過、夏蟬始鳴之際,我依然在城內過著隱居般的生活。

  病本身已經好了,所以是為了恢復體力的生活,但織田信長那邊也沒有派來工作。

  儘管我頂著幕府奉行的頭銜,生活倒是很平靜。

  只是當我說出想去比叡山的山中修行以提升陰陽之力時,阿初火冒三丈,茶茶等人也露出憂傷的表情,於是我只能安分守己。

  我都已經痊癒了說。

  天守的屋瓦也重新鋪過,出現裂縫的灰泥牆亦被修補得煥然一新。

  《阿初視角》

  真琴大人徹底恢復健康,所以我們圓房了。

  按順序來說,我應該排在梅子她們前面,但很不湊巧地碰上我月事來潮,接著又遇上地震騷動和真琴大人生病,所以遲了一些。

  初夜。

  「阿初,如果疼的話就告訴我。」

  他溫柔地抱著我。

  如此炎熱的夜晚,我竟然和真琴大人擁抱在一起。

  哇,出了好多汗……

  「是阿初的味道呢。」

  真琴大人舔拭著我的汗水。

  我不禁想說:

  「變態。」

  結果不小心在真琴大人的耳邊脫口而出了。

  「哇~感覺超萌的耶~」

  真琴大人的動作變得很激烈。

  這不是萌生愛意而是燃燒生命吧?

  「好痛、好痛,我說好痛啦~」

  平常踢他造成的痛楚彷彿都回到我身上了。

  可是,總覺得很幸福。

  真不可思議……

  和喜歡的人結為一體,原來是這麼幸福的事。

  我想永遠守護這份幸福。

  我再次下定決心要在真琴大人身後支持他。

  ◇ ◆ ◇ ◆ ◇

  《南光坊天海》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不可自拔。

  是嗎?是嗎!大鯰魚也在助我一臂之力嗎?

  果然白狐大人在驅使著百鬼們行動嗎?

  此乃大好機會。

  煽動蘆名、佐竹、北条、里見。

  然後,拉攏吾主入夥。

  如此一來,織田信長也完蛋了。

  被封印在下野國那須的白狐啊,請借予我力量,賜與我汝之妖氣。

  給予我力量殺死可恨至極的織田信長。

  然後,再次讓日本回到戰亂的混沌之中。

  「頭目,黑坂常陸正臥病在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坂常陸病了嗎?一旦他死,比叡山也能行動。好,就送他上路吧。去殺了他!」

  「是!」

  《近江大津城》

  「聽聞我家首領生病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嗎?」

  我受頭目之命,暗中潛入了近江大津城。

  結果失手了。

  城內警備人員絕大多數都習得了忍術和柳生劍。

  五名潛入城中的手下都被輕而易舉地斬殺了。

  然後,我被抓住了。

  「說!是誰的命令?不說的話你就有苦頭吃了。」

  那種威脅根本無所謂。

  身為忍者,既然被抓住就意味著死路一條。

  自殺是絕對的戒律。

  可惡,只是我還有消息想傳達給頭目。

  絕對不能對黑坂家出手。

  還有,黑坂常陸守真琴已經痊癒了。

  我奮力掙扎,放出藏在懷裡的鴿子。

  「你這傢伙!把什麼東西送去哪裡了?」

  「宗矩,那個人反正不會招供吧。收拾他。」

  「是,茶茶夫人。」

  以這句話為信號,我的頭被砍下來了。

  拜託要送到。

  拜託要送到。

  送到頭目手上……

  咕,不但沒刺殺成功,反而事跡敗露了嗎?

  罷了。

  只要東部發生大型戰爭,比叡山、高野山應該也會再次開始行動。

  畢竟織田信長和黑坂常陸是在跟沉眠於日本的百鬼為敵啊。

  將一向宗門徒也聚集到東方。

  引燃熊熊戰火吧。

  第一步,我要先對蘆名的繼承人下手。

  ◇ ◆ ◇ ◆ ◇

  在我不知情的地方,跟史實一樣發生了繼承家業的騷動。

  會津黑川城城主•盧名盛隆於1584年突然離世。而繼承其位的蘆名家第十九代當主•龜王丸在1586年因天花病逝,享年才三歲。

  雖年僅三歲,但盛隆的叔父──伊達輝宗作為監護者支持著他。

  伊達輝宗在史實上於1585年去世,但由於織田信長掌握了天下,伊達政宗無法強行擴張領地,畠山義繼的伊達輝宗綁架事件沒有發生,建立在親戚關係上的南奧州之秩序保持著平衡。

  就在這種情況中,蘆名家爆發了繼承問題。

  蘆名家圍繞著養子之事分成了兩派。

  是從伊達家過繼養子呢?還是從佐竹家過繼養子呢?

  就蘆名家來說,佐竹家和伊達家都算是親戚。

  從這兩家的其中一方迎接繼承者是極其自然的發展。

  身為家臣的人當然會推薦對自己有利的一方。

  而對繼承者問題作出裁決的是征夷大將軍──織田信長。

  「以伊達小次郎政道為養子,讓他繼承蘆名家。」

  據說他如此宣告。

  由幕府決定麾下的蘆名家之主,以展現強大的姿態跟權威。

  伊達小次郎政道──對,就是我從伊達輝宗那邊收來的近侍。

  伊達小次郎政道(十八歲)和佐竹平四郎義廣(十一歲),哪一方更適合成為大名的繼承人,重點在於年齡以及誰更親近織田家。

  伊達小次郎政道既然隸屬在幕府擔任要職的我麾下,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然而,不同意此事的蘆名家家臣們卻任意妄為,迎接佐竹平四郎義廣成為養子。

  對此大為震怒的織田信長向奧州探題•伊達政宗、羽州探題•最上義光、小高城城主•相馬義胤、小田原城城主•北条氏政發出了討伐佐竹家和蘆名家之命令。

  但是對於發動強權的織田信長,卻出現了高舉反旗之人。

  北条氏政與本應是死對頭的佐竹義重聯手,燃起了反織田信長的烽火。

  大概是不想受到幕府支配吧。

  瀧川一益馬上舉兵嚴守並準備反擊北条家,但有某個人默不作聲,導致他無法率先進軍。

  留守安土城宅邸的前田慶次派來使者後,我才慢了一步得知這個事態。

  「關東會動盪不安,陷入兵荒馬亂。我所愛的茨城將化為火海……茶茶,我要立刻去安土城。做好準備。」

  我也明白自己說話時殺氣騰騰,但茶茶不是會因此心生畏懼之人。

  「好的,馬上安排。」

  「力丸,召集士兵。做好隨時可以出陣的準備。」

  「遵命。」

  在我做出指示後,近江大津城的登城太鼓響了起來。

  太鼓聲彷彿在心中敲響了我的覺悟。

  時代巨變。

  關東即將發生大戰

  戰爭時間拖愈久,關東就愈動盪不安。

  我的故鄉•茨城也難逃一劫……

  我擁有關東地區的地形知識。

  特別是茨城的地形,在現在的織田陣營之中,我應該比誰都還清楚。

  若將這份知識活用到戰爭中,多少也能減短戰爭的時間吧。

  既然如此,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為了人民,為了故鄉。

  不是害怕戰爭而迷茫的時候。

  就和災害一樣。

  該挺身而出之時就要義不容辭。

  這場戰爭也許會為戰亂時代畫下終止符也說不定。

  一定要讓織田信長獲勝──

  這樣的心情湧上了心頭。

  這或許就是作為武將的覺悟吧。

  翌日,我乘坐安宅船前往安土城。儘管還在震災復興的忙碌中,織田信長也做好了出陣的準備。

  「常陸,身體還好嗎?」

  他一看到我就立刻關心地詢問。

  「已經不要緊了。比起那個,要開始討伐北条、佐竹、蘆名了,對吧?」

  我直奔主題。

  「嗯,你聽說了啊。東國本來想交給北条、佐竹、蘆名、伊達、最上、相馬、南部這幾家共管,沒想到竟會出現不聽話的蠢貨。我要親自上陣,讓他們瞧瞧反抗我會是什麼下場。」

  織田信長說話時露出了不亞於第六天魔王這稱號的可怕表情,就像我在本能寺初次見到他時一樣。

  「我也要去。」

  「這可是戰爭,你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我很害怕戰場,老實說我並不想參戰。但是我既是一城之主,同時也是幕府奉行,而且還身為中納言。有力者在何時應挺身而出,好歹我也是清楚的。」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已經貨真價實地變成這個時代之人──不,是成為武將了,常陸。雖說我一直認為這一天總會到來,但看來常陸已經是戰國的武將了呢,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您一直認為?」

  「這不正是我雇用你的原因嗎?看到先前地震時立刻挺身指揮的常陸,我就認為你成為武將的日子近了。」

  織田信長放緩了緊繃的神情,定定地望著我的眼睛說道。他的眼神和父親宣布我獲得鹿島神道流免許皆傳,承認我是一名獨當一面的劍士時很像。

  這表示他一直在等我成長嗎?不,還是我蛻變成武將讓他很開心呢?

  重要的是,這次出陣是因為情況特殊。

  「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故鄉走向荒廢而已。」

  我望著織田信長的眼睛懇切說道。

  「我也擔憂著日本這個國家會荒廢衰敗,所以窮盡一生致力為國。常陸,我和你是一樣的。」

  織田信長邁開大步任斗篷隨風飄揚說:

  「跟我來,讓那些人見識一下全新的戰爭。首先前往大阪城。」

  「咦?大阪城不是信長大人直屬的城堡嗎?」

  在我的提議下,淨土真宗•石山本願寺遺址處應該建了一座海城。

  雖然我並未目睹落成,但聽說由九鬼水軍首領•九鬼嘉隆擔任城代並負責管理。咦?該不會……?

  我們先乘坐安宅船返回近江大津城,和召集完足輕的森力丸會合後,又前往了一趟京都的銀閣寺城。

  森力丸、真田幸村、前田慶次、柳生宗矩、伊達政道帶著五百名士兵同行。

  近江大津城召集到大約三千名士兵,但在織田信長的指示下,只剩下精挑細選過後的這個人數。

  蒲生氏鄉負責留守近江大津城,因為我覺得氏鄉還是別發生跟伊達政宗碰面的事件會比較好。

  我在銀閣寺城內的寢室依舊還是那整間銀閣寺。

  起初我還覺得貼著銀箔的銀閣寺很沒水準,不過銀這種東西果然會隨著氧化逐漸變黑,在失去光澤後色調趨於沉穩。

  就像經過精心設計一樣,與庭園的枯山水(譯註:一種無池無水、只用沙石造景的獨特日式園林景觀。)融為一體,營造出一種莊嚴的氣氛。

  織田信長前去銀閣寺城的御成御殿,晉見暫居於此的天皇。

  「平定日本吧。」

  天皇被迫頒佈了這樣的詔令。

  如此一來,幕府不僅有討伐地方大名的正當理由,在形式上也獲得了朝廷的認可。

  我們在銀閣寺城留宿一夜,第二天早上出發,於午後抵達了大阪城。在織田信長的帶領下,我被帶到了最大天守六樓的欄杆旁。

  這座大阪城是在石山本願寺遺址上建造的城堡,與我想像中的大阪城大相逕庭。

  以和歌山城的形象來解釋應該比較好理解?這座城擁有環繞著中庭建造的聯立式天守,與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所建造的大阪城截然不同。

  二之丸、三之丸環繞著建在山丘上的聯立式天守,陸地一側是商業城鎮,水路四通八達,由小船運送貨物。

  而面海一側則是海城,擁有用石頭堆成並突出於海面的碼頭。

  「這座城照著常陸所言,將天守建在山丘上並設置了中庭。萬一有緊急事態,百姓們可以逃到這裡。」

  織田信長用馬鞭指向眼前介紹著。

  我所提案的並非是要成為西日本最大都市的大阪城,而是作為海軍設施,並以海嘯避難塔為構想的城堡。

  織田信長這個男人會汲取我奇奇怪怪的知識和語言,然後付諸實現,果然是天縱英才啊。

  我望著大海,看見大型船艦正準備進入碼頭。

  由三十艘船組成的船隊。

  「啊!那是聖胡安•包蒂斯塔號!」

  ◇ ◆ ◇ ◆ ◇

  在史實上,聖胡安•包蒂斯塔號是伊達政宗為了讓慶長遣歐使節的支倉常長一行人乘坐而建造的船。

  我在宮城縣石卷市看到的是伊達政宗所造之船的修復船。

  這是日本頭一次建造的南蠻戰艦,是首艘可以在外海航行的西式帆船。

  而我的眼前就停泊著三十艘。

  和聖胡安•包蒂斯塔號最大的區別是,這些是鐵皮船,外裝都貼著黑亮的鐵板。

  織田信長在石山本願寺戰中用來打敗援軍──毛利水軍的鐵甲船很有名,但其基本構造是日式軍用船•安宅船。而如今在眼前的是擁有西式龍骨結構的南蠻軍用船,正可謂戰艦。

  全長:五十五公尺

  最大寬度:十一公尺

  共有三根桅杆。

  船的側邊可以看見十二門大砲的砲口。

  左右兩邊合起來就有二十四門。這不叫戰艦要叫做什麼?

  「原來已經完成了啊。」

  我從天守移動到碼頭,仰望著船如此說道。

  「完成後一直反覆地試航。就算造得出船隻,要是沒有學到航海技術,就與漂流於大海的棺材無異,大砲也採用了常陸所提案的改良品。威力、飛行距離很驚人,試射後連傳教士們都嚇了一跳。」

  漂浮在海上的棺材……確實如此。但難道僅僅三年就完成了這支艦隊嗎?

  我曾在修復船的博物館看到一部分資料上說聖胡安•包蒂斯塔號也是花費四十五天打造而成,因此知道並不需要漫長的製造時間,但沒想到竟可以湊到這個數量。

  毫無疑問是艦隊。裝載著大砲的南蠻軍用型鐵甲船令人預感到新時代即將來臨。

  「就用這支艦隊進攻,讓他們見識見識厲害。」

  做出如此宣言的織田信長確實深具霸王風範。

  跟第六天魔王相比哪一方強根本無須多問了吧。

  仔細一看,在三十艘南蠻型鐵甲船裡有一艘與眾不同的船。

  基本構造相差無幾,但在船的最後邊建著一座像小天守一樣的船艙。

  南蠻型鐵甲船上那座小天守散發出金色光芒,屋頂跟外牆上都貼著銅板。

  其屋頂上方裝飾著龍的雕塑,從遠處看起來像是神轎或靈車。

  那艘船的船頭裝飾著金黃色的傘馬印,一看就知道是要為了讓織田信長搭乘而建造的船。

  桅杆的帆和其他船並無不同,看來並沒有想要過於顯眼。

  因為會遭受狙擊吧。

  其他船也在船頭掛著船上首領的馬印。

  從遠處看能分辨出來的只有船尾的小天守。

  「這是KING OF JAPAN號。」

  織田信長一邊走近那艘船一邊如此說道。

  「日本之王嗎?這艘船名字不錯呢。」

  我一回答,織田信長就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

  「你果然聽得懂啊。」

  這點程度的英語,只要有高中生的知識就聽得懂。

  但他要自稱為王嗎?我是覺得無所謂,但如果朝廷跟貴族們知道了會怎麼樣呢?

  既是將軍,General應該是最合適的詞彙,不過織田信長這個男人果然希望成為日本的國王嗎?

  尊天皇為國家元首,而讓織田信長當王的作法感覺可行。

  找一天提議看看吧。正當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常陸,讓你的士兵們分散去搭各艘船。這艘船只能額外乘載二十人。」

  因為他這麼說,我的士兵四百八十二人分散開來乘船,只讓十八名士兵、森力丸和伊達政道跟我們一起搭乘日本國王號。

  與我同行的麾下足輕兵經過精挑細選,是一群裝備著新式火繩槍的士兵,但他們並不是特別有乘船的經驗。

  他們都只有在琵琶湖搭乘安宅船的經驗,好像派不上什麼用場。

  一登上日本國王號,上頭大約載了兩百名士兵。

  甲板下方有一個房間,內裝鋪著木板,但空間稱不上大。

  在織田信長引領下,我們進入船尾有如小天守般的艦橋,內部為兩層樓構造,一樓有八塊榻榻米大,二樓有六塊榻榻米大,是書院構造的和式房間。

  「這一層隨你們使用。」

  織田信長叫我和森蘭丸、森力丸、伊達政道使用一樓的空間,然後他走上了二樓。

  四個人要共用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個人空間算是相當有限啊。

  不過比在甲板底下跟一大堆人擠要來得強,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也隨織田信長走上二樓,見到信長從敞開的門中對船員揮舞軍配團扇。

  「目標是北条,即刻出陣!」

  他高喊出陣的號令。

  1586年7月11日

  南蠻型鐵甲船的大船團從大阪城出陣,穿過大阪灣,沿著左方和泉、紀伊的海岸,維持一個隱約看得見陸地的距離航行。

  以平成時代的船來比喻,船隻規格就跟較大型的漁船差不多。

  這種船果然還是會搖搖晃晃,但容易暈船的我卻奇妙地沒有不適。或許是因為我頭一次參加戰爭,腦內腎上腺素分泌過剩吧?

  織田信長盤腿坐在二樓的房間,不動如山。

  我回頭觀察著他的情形,並打量著在眼前工作的士兵們。

  這種情況下與其說他們是士兵或足輕,還不如稱之為船員?

  但由於他們身著盔甲,果然還是算士兵吧。

  其中一人的盔甲相當氣派,頭盔上金色扇貝的裝飾閃閃發光。

  看上去那個男人似乎在做著各種指揮。

  我用目光追蹤了那個男人一會兒,或許是察覺我在看誰,身後傳來聲音:

  「扇貝裝飾的那人是水軍奉行•九鬼嘉隆。」

  織田信長閉著眼睛說道。

  「原來如此,您是將全權都交付給他了吧。」

  我對紋風不動且不做任何指揮的織田信長如此回應。

  「我不懂什麼海上的事,由我來指揮只是徒增混亂。我已指示目標,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他了。」

  說到組織這東西,通常上司都會很愛管東管西,但實際上有許多頂頭上司根本沒有現場經驗。

  沒有經驗的人愈指手劃腳,反而會讓現場更加混亂。

  織田信長很理解這一點。

  正因如此,他才不做任何指揮吧。我這麼心想並看向他的臉……

  織田信長該不會其實是暈船了吧?

  難得看到他氣色這麼差,臉色還發青,真的沒事嗎?

  織田信長頗為心高氣傲,我看還是別提這件事,留給他一些空間吧。

  穿越紀伊半島,前往伊勢、志摩一帶時已是黃昏時分,落日漸隱山後。

  夕陽染紅天邊雲彩,離岸距離縮短到可以看見一些地表崎嶇的小島。

  晚霞映照下的島嶼就猶如一幅畫。

  拍成照片肯定美翻。

  我用耐衝擊型手機將這份景色連同周遭的南蠻型鐵甲船都拍了下來。

  就在我拍照的時候,織田信長站了起來,拉開靠陸地那一側的門,緩緩地低下頭並「啪!啪!」地拍擊雙手膜拜,然後又再次低下頭。

  原來如此,這是伊勢神宮附近嗎?

  本來應該在畢業旅行來玩的,結果沒能來成啊。

  我感到些許懷念,也同樣地合掌膜拜。

  織田信長雖給人一種不信神佛的印象,但我讀過某些記載說他其實出自於宮司(譯註:神社裡地位最高的神官。)的家系。

  可能是因為這樣,他也曾捐款給熱田神宮,甚至是重建佛寺。

  雖然他因為攻打一向宗、火燒比敷山等事蹟給人留下一種仇視宗教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他也對宗教抱有合理的見解。只要不與自己為敵,他也是有信仰之心的人。

  敵對者當然並非指神佛。

  應該說從中獲利的某些人,該稱之為利權嗎?利用神佛的某些人會成為敵對者。

  若只是純粹的信仰心,織田信長是不會否定的。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您在祈禱打勝仗嗎?」

  「可別對其他人說啊。」

  織田信長眺望著夕陽落下的彼方。

  看了一會兒風景後,森蘭丸從樓下端來了晚飯。

  船內有爐灶,可以進行一般的烹調。

  森蘭丸似乎注意到織田信長暈船,晚飯是放上醬菜、梅干與烤味噌的湯泡飯。

  我也一起享用。

  即使晚飯只吃這樣,但肚子填飽、天色昏暗,還加上船身搖晃讓人昏昏欲睡,我便在一樓的房間進入了夢鄉。

  從水平線昇起的朝陽映入房間,耀眼白光透進緊閉的眼簾。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船已下錨收帆,正停著不動。

  一看向陸地,壯麗的富士山盡收眼底。

  上一次看到富士山是搭乘新幹線前往畢業旅行的時候了。

  富士山,果然形狀很迷人啊。

  矗立於關東平原上的筑波山也很賞心悅目,但富士山還是別具一格。

  能從中感受到某種深藏於日本人心中的精神。

  看了一會兒富士山之後──

  「怎麼回事?」

  我向先起床的森蘭丸詢問船停下的原因,他回答:

  「主公大人正在等待。」

  停於海上,在這種用肉眼很勉強才看得到陸地的位置是要等什麼?

  海流?風?暴風雨?

  吃完早餐的飯檲,經過了一個小時依然毫無動靜。

  我去看了一下二樓的織田信長,只見他閉著眼睛、盤著雙腿並抱著胳膊,靜靜地坐著不動。

  當我在房間的角落一坐下──

  「常陸,你覺得會來嗎?」

  織田信長閉著眼睛問道。

  他是不是有心眼啊?

  「呃,您是指什麼?」

  「你是傻子嗎?」

  好久沒聽他這麼說了。

  「不是,您在這海上等什麼?風?暴風雨?海流?夜晚?我這不是毫無頭緒嗎?」

  我只能做此回答。

  織田信長時常講話過於簡潔。

  又不是長年相伴的夫妻,我實在很想跟他說我們默契沒好到能心有靈犀。

  「這裡是三河海域。」

  「三河?啊!德川家康!」

  「沒錯,我在等家康。我命令那個男人派軍支援瀧川一益,他卻以地震災害為由拒絕行動。但是此舉無法饒恕,所以我命令他自己率船前來,就算數量不多也沒關係。」

  德川家康把女兒嫁給北条家,雙邊成為同盟關係。

  可以預見這場戰爭可能是日本國內最後一場戰役。

  無論是哪一家都必然會選擇是要和北条聯手高舉反旗,或是在不反叛的前提下盡量引出對自己有利的條件。

  「我想他會來的,但他應該是想盡量引出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吧?」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吧,但我可不允許。」

  他睜開眼睛,銳利的目光投向了陸地。

  「既然如此,不如威脅他一下?讓他瞧瞧這南蠻型鐵甲船的船隊,他應該就不敢囉哩囉嗦了。」

  「好,開始行動吧!九鬼嘉隆,把船開到濱松城附近。」

  他用格外宏亮、幾乎響遍船內的聲音發出了命令。

  「是,遵命!」

  得到回覆後,船就張帆起錨,再度出航。

  南蠻型鐵甲船來到遠江國的濱名湖和天龍川之間,靠近陸地停泊。

  海岸線上開始聚集起人潮。

  「裝填砲彈。」

  織田信長下令,但我出言阻止。

  其實大砲的砲彈上藏有秘密,我現在還不想使用它。

  改良了鐵炮槍之後,我將該項技術也應用到了大砲上。

  而且還做了進一步的改良。

  「信長大人,能放空砲嗎?」

  我望著海岸線說道。

  「可以,但你打算怎麼做?」

  「能不能時不時放個空砲?聽說江戶時代末期,從美國──外國來的軍船放了空砲。據說就是這個聲音喚醒了泰平天下的沉眠。如果德川家康並非意圖反叛,此舉將讓他從野心的美夢中清醒過來吧。就由我上岸擔任使者。」

  織田信長對我的話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要去濱松城嗎?」

  「是的,我跟德川家康並不陌生,之前曾碰過好幾次面。就算他是北条家的內應,我想他也不至於二話不說就立刻斬殺我。」

  「對手是家康的話,這點倒是不太需要擔心……不過阿市拜託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我不希望又讓阿市傷心難過。」

  阿市夫人,謝謝您。不過,應該沒問題。

  「我心中明白該行動的時機。我一定會將德川家康帶過來,請您放心。」

  織田信長抱著胳膊沉思了片刻。

  「蘭丸、力丸,你們跟他去。一定要讓常陸活著回來,明白嗎?」

  信長命令森蘭丸和森力丸。

  「遵命。」

  「就算賭上性命,我也必會以身為盾護首領周全。」

  他們如此回答。

  相遇時還是美少年的兩人,如今已成為俊逸青年。我對於受他們保護一事感到稍微有點過意不去。

  《織田信長視角》

  他真的成長了。

  老實說我沒想到他會成長到這種程度。在這個時代有了該守護的家人,影響還是很大吧。

  讓茶茶她們嫁給他真是太好了。

  常陸,家康就拜託你了。

  我不想失去你們兩個人。

  喂,家康。

  別背叛我。

  想要領地的話,你就來跟我要吧。

  你只要來討領地,我就會考慮給你啊。

  就像你以前會來討我吃的瓜,永遠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樣不要改變。

  我絕不允許你搞小手段拓展領地。

  ◇ ◆ ◇ ◆ ◇

  我乘上小船後,大砲就開火了。

  雖然是空砲,但聲音震耳欲聾,不捂住耳朵就會令人頭殼發麻的轟鳴聲響徹天際,在海岸線看熱鬧的群眾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

  這跟幕末時代的培里提督所用的空砲作戰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我曾聽說當時的空砲並無敵意,好像是在射擊禮砲。但這一回,我們使用的空砲是作為威脅對手的道具。

  就跟我入駐近江大津城時所用的虛張聲勢火繩槍作戰差不多吧。

  即使是遠離海岸線的濱松城應該也會聽見。

  在這個沒有高樓大廈的時代,沒什麼東西會遮擋到聲音。

  大砲的轟鳴聲按理說能傳到遠方。

  夏日煙火大會的聲音,出乎意外地能傳得很遠。那麼大砲的聲音應該也能傳到遠方。

  用這大砲予以威嚇,讓他出現。

  重點是要在不見血的情況下,促使德川家康行動。

  我和森蘭丸、森力丸以及其他五名士兵乘著小船在沙灘上登陸。

  緊接著,一名手持閃著鋒利光芒的長槍、身著氣派盔甲的男人現身了,彷彿像是一直在暗地裡等待著。

  「我名叫本多忠勝。以前曾與我家主公一起登門打擾過大津中納言大人,您還記得嗎?」

  這個人自報了名號。

  我的確看過他一、兩次。

  他們曾經兩個人來訪過。

  當時他雖沒有自報家門,但本多忠勝可說是護衛德川家康最合適的人選。

  「我等作為將軍大人的使者,希望拜見三河守大人。」

  森蘭丸一說,對方就為我們準備好馬匹,前往濱松城。

  雙方還不是針鋒相對的關係,對方很有禮貌地為我們帶路。

  濱松城……

  「鹿島神道流改,陰陽道武甕槌大神大淨化!

  祓除災厄淨化不祥,予以守護予以祝福,鹿島神宮的武甕槌大神,祈求您借予我力量,祓除盤踞於城的邪惡氣息。喝、喝、喝!」

  並非回到了本能寺。

  也不是再次穿越了時空。

  我現在毫無疑問是進入了德川家康的居城•濱松城。

  一穿越正門就感受到不祥的妖魔之氣。

  好久沒感受到這種氣息了。

  陰陽之力雖被織田信長否定為兒戲,但我並未將其束之高閣。

  只是因為之前沒必要,所以沒在使用。

  進入濩松城後感覺到的是妖魔的氣味。

  是妖氣。

  森蘭丸和森力丸知道我會使用陰陽之力。

  所以他們停下腳步在一旁靜觀,本多忠勝卻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就算我舉止詭異,他也無法拿長槍對著我。

  織田信長尚不是敵人,而是德川家康的主公。如果本多忠勝用長槍指向主家派來見家臣的使者,立刻會構成敵對行為。

  他一副苦惱著該如何是好的樣子。

  我感受著身後傳來的猶豫,拔出腰上的小太刀刺入地面。

  「以鹿島神道流改陰陽道武甕槌大神之名,妖魔封滅淨化邪氣退散!」

  我用懷紙擦拭刺入地面的小太刀,並收刀回鞘。

  「蘭丸,拿紙和筆來。」

  我請他拿出筆記用具。

  在紙上寫下『鹿島大明神』並注入意念。

  「祓除災厄淨化不祥,予以守護予以祝福,於鹿島神宮的武甕槌大神御名之下。」

  我這麼念誦並寫了八張。

  臨時做的護身符──護符。

  「蘭丸,力丸,讓大家把這個放在懷裡。」

  我將七張護符遞了出去。

  剩下的一張交給了本多忠勝。

  「果然是有什麼東西附身了嗎?」

  本多忠勝似乎有所察覺。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附身,但能感受到不祥的氣息,就如同明智光秀一樣。心生縫隙就會被趁虛而入。此符可用來防身。」

  「光秀……」

  森蘭丸喃喃低語,神情肅殺。

  明智光秀本人確實被斬殺了。

  我親眼目睹他被砍頭的場面,絕不會錯。

  然而若是問我妖魔是否已除,由於我當時失去意識,所以無法斷言。

  妖魔也有可能找到新的宿主,並試圖拉攏德川家康。

  莫非改附在德川家康本人身上了?不過在之前的賞花會並沒有感覺出那種氣息。

  妖魔到底是誰?

  難道說牽涉致這場關東之亂嗎?

  那時候我並未能確實地除掉狐妖嗎?還是說有什麼其他妖魔……?

  我邊思索邊往前走,被帶至濱松城的御殿,坐在了上段之間。

  《南光坊天海視角》

  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填滿城中的妖氣變淡了。

  為何會變淡?

  我讓妖氣瀰漫城中,就是想藉此把吾主……德川家康變成我的傀儡。

  嗯?什麼!黑坂常陸守自己送上門了?

  飛蛾撲火。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 ◆ ◇ ◆ ◇

  該說德川家康吝嗇還是節儉呢?這樸實無華的御殿真是一間展現其人格的房間。

  等待片刻後,德川家康、兩名僧侶和本多忠勝踏入了房間。

  我坐在上段之間的正中間,右前方坐著森蘭丸,左前方坐著森力丸,與在正前方下段之間的德川家康、兩位僧侶和忠勝面對面地就座。

  我原本就比德川家康地位還高,坐在上座算是理所當然。不過森蘭丸和森力丸也是德川家康的主公──織田信長的使者,所以他們也被奉為上座。

  「好久不見了,大津中納言大人。」

  德川家康低頭行禮,他穿著大概是草木染(譯註:一種用天然植物染色的手工藝技術。)的綠色日常服裝,看起來不像是要出陣的打扮。

  綠色的家康……綠狸貓飄過我的腦海,我不禁獨自噗哧地笑了一聲。

  「三河守大人,這是主公大人的命令。請您出陣。」

  坐在德川家康上座的森蘭丸如此說道。

  「哎呀哎呀,將軍大人也太過強人所難。德川家在先前地震中受災嚴重,將軍大人居然還要我們出兵?」

  身著紅色袈裟的年邁僧侶說道。

  他的聲音極富磁性,讓我想起了乘坐紅色飛機的豬(譯註:指宮崎駿動畫片《紅豬》的主角。)……

  「你是何人?」

  我一詢問,紅衣僧侶便說:

  「尚未自我介紹,我是南光坊天海。」

  穿著黑色袈裟的人則是一個看起來會怒罵「小鬼頭!」的削瘦僧侶。

  「我名叫以心崇傳。」

  妖魔是他們兩人其中一個嗎?

  說到南光坊天海,我記得是德川家康的家臣當中謎團重重之人物吧?

  此人幾乎不曾出現在德川家康青年時期的故事當中,本能寺之變後卻突然成為親信。

  讓人感覺其背後跟明智光秀有所關連。

  安放德川家康遺體的日光東照宮,不知為何採用許多桔梗紋,也有明智平之類地名。

  ……太可疑了。

  「三河閣下,是那兩人在慫恿你嗎?」

  「您說這是什麼失禮的話。」

  我一說完,以心崇傳就明顯很不高興地說道。

  「各位應該聽說了德川家領地的災情有多嚴重才對。」

  南光坊天海接著說道。

  就在我閉上口保持靜默時,從海的方向傳來南蠻型鐵甲船的空砲聲。

  「再讓將軍大人等下去就不會是空砲了。砲彈會飛入這座濱松城。」

  「什麼,開什麼玩笑!砲彈怎麼可能飛得到城這裡!」

  「改造火繩槍的可是我喔。」

  彷彿像在打斷對話一樣,空砲繼續響著。

  「如果能約定讓德川家獲得攻下的北条領地,那麼我們就會召集士兵。」

  南光坊天海,你果然還是開口了嗎?

  「明明能夠召集士兵,現在卻不出兵,真是可笑至極。德川家康,你已經不是同盟大名了,而是家臣!但你卻毫無自覺。」

  我用力地盯著德川家康的眼睛如此說道。

  「所以不是說了嗎?可以獲得領地的話,我們會單獨作戰。」

  紅衣僧侶似乎一直隱藏著真面目,但當他說出充斥欲望的野心時,我的懷疑變成了確信。

  散發著妖魔氣息的正是這個男人。

  「狐妖,我不是在問你。」

  每當紅衣僧侶──南光坊天海一開口,狐狸的影子就變得濃重。

  我確定了他就是犯人。

  「堂堂一位中納言,卻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呢?」

  「哈哈哈哈哈,你好像不知道我為何要救信長大人呢。我是使用陰陽之力的除妖人,正是因為我祓除了附身於明智光秀的狐妖,所以才會被雇用。你看似隱藏得不錯,欲望卻增強了妖氣。」

  雖然我的外掛技能•陰陽之力被織田信長一笑置之,實際上他所求的是我的未來知識啦。

  「消滅吾之分靈者,果然就是你啊!」

  紅衣僧侶站起來,拔出藏在懷裡的兩把短刀,分持左右手。

  「飛蛾撲火之輩,我要在此殺了你報仇雪恨!」

  「以鹿島神道流改陰陽道武甕槌大神之名,妖魔封滅淨化邪氣退散!」

  我起身拔出太刀,本多忠勝一把抓住德川家康的後衣領將他扔向後方。

  德川家康撞上紙門倒下。他好像撞到了頭,昏厥在地。

  「我之前就覺得你是個妖孽。好哇!就讓你成為蜻蛉切的槍下亡魂!」

  本多忠勝從位於走廊的家臣手中接過長槍。

  森蘭丸和森力丸也拔出佩刀。

  以心崇傳似乎嚇得雙腿發軟,屁股貼著地板就慌張地想往後退。

  「果然應該查明常陸的來歷嗎?我曾利用家康讓服部半藏進行調查,但進展不順利,真是失策。我自己也派出過手下調查,但無人生還,早知道就應該調查到底。」

  南光坊天海張牙舞爪地說著。

  德川家康時常刺探我的來歷,原來是這個緣故啊。

  他從那時候起就已經逐漸被操縱了嗎?

  「狐妖,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拿著太刀,採取隨時都能揮刀的姿勢說道。

  「別一直叫我狐妖、狐妖的。吾名穴山梅雪,是期盼武田家再興之人。」

  穴山梅雪──武田家的重臣,迎娶武田信玄的次女為正室,身為武田家一門眾卻背棄武田勝賴,降伏於織田家的武將。

  「穴山梅雪,我知道,你不就是背叛武田勝賴之人嗎?」

  「呼哈哈哈哈哈,背叛嗎?我原本是想從內部破壞織田家,才成為內應裝出投降的樣子,沒想到勝賴大人卻輕易地遭人打敗了。既然如此,我想著至少也要取下信長的首級,才會轉移我的分靈去附身於罹患抑鬱之症的明智光秀。要是你這傢伙沒出現就成功了!」

  他將雙手所持的短刀朝我扔了過來。

  「去死吧!」

  我朝左避開第一刀,用太刀刀柄彈開第二刀,一躍上前縮短距離砍向他。南光坊天海脫掉紅色袈裟扔向我,同時把懷中的念珠砸向忠勝,趁隙踢破紙門翻滾到院子裡,他從一時反應不及的德川家臣身上奪走太刀,用刀擋開了本多忠勝直取性命的槍刺突擊。

  僅此一擊,太刀就一折為二。

  「你的首級,我收下了!」

  忠勝揮出第二擊,南天坊光海一個後空翻掠過了這槍。

  「哈哈哈哈哈,今天光是識破了妨礙本能寺之人的真實身分就已足夠,總有一日我會取下你的首級。我就看看你是否有能耐剷除我預先埋藏的禍根!」

  砰!

  他將類似煙霧彈之物砸在地上冒出煙後,人就消失無蹤了。

  狐妖的真實身分是將靈魂出賣給妖魔並與怨靈融為一體的穴山梅雪。

  由於近距離接觸,得以用陰陽之力看出其真面目。

  到底為何他會化身名為南光坊天海的僧侶並接近德川家康,這也只能叫醒家康本人詢問詳情了吧。

  在南光坊天海消失後,德川家康終於甦醒,並痛苦地按著後腦勺。

  「嗚,痛痛痛痛痛,痛死了。」

  按住後腦勺起身的綠狸貓──德川家康瞪向本多忠勝。

  那是當然的,因為是家臣把他扔了出去。

  「你這一身蠻力的傢伙,做事有夠粗魯。所以,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他是在問本多忠勝,但就由我來為他解惑吧。

  「那個南光坊天海是一個出賣靈魂給怨靈的人。你收他為親信的前因後果究竟為何?」

  「我會向您說明。不過我明明被敲到腦袋,卻不可思議地覺得神清氣爽,彷彿一直壟罩著自己的霧靄都煙消雲散了。」

  德川家康進行著深呼吸。

  是從妖氣中解放出來了吧。

  如果持續被妖氣罩體,德川家康也許就成了明智光秀第二。

  本多忠勝應該是憑著天生的戰鬥能力抵禦了妖氣。真不愧是在戰場上從來不曾受傷的男人。

  我向德川家康詢問南光坊天海的原委,發現家康因本能寺之亂險象環生而穿越伊賀逃難時,曾一度與成為其麾下的穴山梅雪失散。大約一年後,穴山梅雪變成剃度出家的模樣,出現在濱松城。

  他向我解釋,由於穴山梅雪已經沒有領地、城堡或住處,而且出逃的武將當然走投無路,所以就以僧侶的身分雇用他隨侍左右。

  而他聽取這位僧侶──南光坊天海的意見,這一次拖延派兵,打算要先取得『任意佔領北条家領地』之約定後再出征。

  我不認為他有盡數相告,卻推測得出他大概是企圖趁亂擴大勢力範圍。

  「三河閣下,我也會向信長大人說明的,快上船吧。」

  「將軍大人應該怒不可遏吧。秀忠,秀忠在嗎?」

  德川家康一喚秀忠,身穿盔甲在隔壁房間待命的年輕武士便拉開了紙門。

  與其說是年輕武士,不如說還是個孩子。

  隔壁房間裡大約有三十名手持刀槍之人,但在看到我們的狀況以及忠勝示意放下武器的手勢後,眾人就將手上的刀和槍放在地上,掌心朝下跪伏在地,以示他們沒有敵意。

  「父親大人,您有何打算?」

  戴著三葉葵家紋頭盔的年輕武士如此詢問。他就是德川秀忠吧。

  「我現在要去謁見將軍大人,但不曉得是否回得來。也許我會身首異處地回城,但是秀忠,無論發生何事你都要效忠織田家。首先和酒井忠次、榊原康政、井伊直政一起北上攻打北条。忠勝,你隨我一同前往將軍大人的座船。」

  德川家康下了命令。

  「遵命,我立刻前往小田原城。」

  聽到秀忠的話,家康嘆了口氣。

  「強攻那種城也沒有用。首先攻下周圍各城,逼其陷入孤立無援才是尋常做法。要和瀧川一益閣下密切聯絡,攜手進攻,再行包圍,懂了嗎?」

  欸,德川家康,別苛求這麼一個小孩子啦!我不禁想吐槽。不過負責輔佐秀忠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德川四天王吧。

  就算小田原城是著名的易守難攻,但這場戰鬥將會顛覆以往的常識。

  城牆根本不算什麼。

  「三河閣下,秀忠閣下,走陸路的士兵無須勉強進攻,請你們踏實地攻陷支城。信長大人的艦隊會攻下小田原城。」

  我這麼一說,他們兩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哎,你們不久就能親眼目睹了。」

  我嘴角含笑地說道。

  德川家康穿上了平坦無奇卻異常華麗的黃金盔甲後,從港口開出了他所擁有的舊款日式軍船──安宅船。

  安宅船上高高豎起三葉葵的旗印、「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的旗幟,以及金扇的大馬印。

  就像是在向織田信長主張著「家康就在此處!」。

  我們也一同搭乘那艘船返回主艦。

  為了表明沒有敵對之意,德川家康親自站到艦首。而忠勝牢牢地扶著他的腰,穩住了搖搖晃晃的家康。

  這畫面我好像在電影裡看過,但總覺得萌不起來。

  兩個大叔上演鐵達尼號的橋段嗎?大叔之愛?

  我對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梗哈哈大笑,森蘭丸和森力丸兄弟檔目光涼颼颼地看了過來。

  正值德川家康性命攸關之際,他們是想說我「太輕佻了」吧。

  不過,一定沒問題的。

  織田信長不會費心等待一個他不需要的人。

  所以我內心認為,德川家康頂多會被臭罵一頓。

  織田信長所乘坐的日本國王號停在濱松海域,家康的船緊鄰著它停了下來。

  登上日本國王號後,當我正想跟織田信長打招呼,他揮手叫我退開。

  「太慢了,家康!」

  他怒喝一聲拔出刀,將太刀抵在德川家康的脖子上。

  「實在對不起。不才家康,對追隨將軍大人一事心生恐懼了。我對日本這個國家今後的發展憂心忡忡,似乎因此而被狐妖趁虛而入,這段時間以來才會一直有點奇怪。但是發生這種事是我的疏忽。請您將我的腦袋砍下,對德川家網開一面吧!我已將德川軍託付給秀忠,命他與瀧川閣下攜手合作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是嗎?這樣啊!但我不會殺你,家康,你還得繼續為我效力下去,直到這個國家汙穢盡除,成為人民安居樂業的美好國家為止。」

  信長這麼說著,將手中太刀指向「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的旗幟。

  沒錯,織田信長的目標很簡單,就是終結這個國家的亂世。

  就只有這樣。

  為了達成目標,不惜不擇手段。

  正因為如此,他才實行以武力統治天下的天下布武,為了利用朝廷而就任了征夷大將軍。

  德川家康跪伏在地上,好像在強忍眼中的淚水。

  之後,家康被允許回到自己的安宅船,跟隨在織田信長率領的南蠻型鐵甲船艦隊的最後方。

  《織田信長視角》

  「常陸,難為你將人帶回來了。」

  我誇獎了常陸。

  「我只是領多少俸祿就做多少事而已。」

  他謙虛地說道。

  算了,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話說回來,又出現了妖魔……

  莫非日本是因為受到妖魔侵襲,世間的戰亂才無法止息嗎?

  還是戰亂喚來了妖魔?

  不,也許是反覆發生著憎恨、嫉妒、殺戮、搶奪、背叛等各式各樣的惡行的日本,孕育出了這般怨念。

  無論如何都必須斬草除根。

  必須將日本打造成能讓基層百姓安心生活的國家。

  狐妖……妖魔……

  漫長的戰亂之世。

  人們總是提心吊膽、互相鬥爭或背叛,然後在戰火中死去的世界。

  即使對於應當信任的家人也必須心存懷疑的世道,創造並孕育出了黑暗。

  喜歡這種黑暗的東西,正是妖魔。

  我曾從祖父大人那邊獲得如此教誨……

  為了結束戰亂之世,跟妖魔的戰鬥或許會繼續下去呢。

  總有一天,一定要徹底消滅利用這股力量的南光坊天海……

  ◇ ◆ ◇ ◆ ◇

  艦隊遙望著左側的伊豆半島航行,在通過伊豆半島和大島之間時,甲板上突然發生騷動。

  「敵人!前方有敵船出現!」

  聽到喊叫聲,我瞇起眼仔細一瞧,的確看見了地平線上出現有如螞蟻大軍浮在水面般的船團。

  「右舷前進,成一列迎擊,裝填砲彈!」

  九鬼嘉隆高高舉起軍配團扇。

  織田信長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

  信長大人,您果然是暈船了吧?

  我一邊回頭觀察他的樣子,一邊從二樓用耐衝擊型手機拍下甲板的情形和敵方艦隊的模樣。

  我方的南蠻型鐵甲船單側裝載著十二門大砲,左右共合計二十四門大砲。

  因為有三十艘船,所以共有七百二十門大砲。

  然後船身也設有可以大量發射新式火繩槍的槍眼,但是艦首要是朝著敵人就無法開砲。

  因此射擊大砲時要橫向排成一列。

  雖然不清楚對方配置何種軍備,若在預測範圍內,頂多是射擊舊型大砲、投擲焙烙彈,或者使用火矢。

  以距離而言最遠五十公尺就算不錯了吧。

  舊式的船戰基本上是讓船碰船後登上對方船隻,然後在甲板上戰鬥。

  但是,我們這邊可不一樣。

  佛郎機砲和線膛砲。

  原本織田信長在攻打一向宗石山本願寺時使用的鐵甲船,就已安裝從後方裝填青銅製匣型彈藥的最新型後裝式佛郎機砲。但是配合火繩槍的改良,大砲也進行了調整。

  用我的未來知識所改良的大砲。

  完成的是在砲管內刻上螺旋狀膛線、類似線膛砲的大砲。

  然而這種線膛砲有一項弱點──它是從前方裝填彈藥的前裝式砲,所以無法連射。

  而且也湊不足數量。

  因為這並非青銅而是鐵製的大砲,製作上需要大量的鐵。

  於是各艦左右各搭載兩門線膛砲,一艦配置四門線膛砲,剩下的二十門則配置原本就有的後裝式佛郎機砲。

  線膛砲的射程約一千公尺。

  射擊流線型的鉛彈。

  射程距離和命中率比起佛郎機砲都大幅提升。

  不過佛郎機砲也有所改良。

  原本佛郎機砲使用的鐵彈,射程僅在三百公尺到四百公尺左右,不過我亦製作出像煙火一樣用紙包裹住的彈藥。

  其動能破壞力當然會減弱,但我在砲彈裡伴隨火藥填入石頭或鐵塊,製成炸裂式的砲彈。

  由於重量減輕,射程距離延伸到六百公尺左右。

  就在我講解大砲的過程中,敵人的船隊已經逼近眼前了。

  從敵人的船隊中,可以看到北条家的三鱗紋與里見家的二引兩紋。

  北条和里見家的水軍,不出意料還是舊式日本軍艦──安宅船、關船和被稱為小早的小舟所形成的船隊。

  雖說是舊式,數量卻明顯超越了我方。

  對方的軍船大大小小合起來約有三百到四百艘,我方則是三十艘南蠻型鐵甲船,以及來湊數的十四艘德川家康的安宅船。

  從敵人的角度來看,應該會因為數量上取勝而洋洋得意吧。

  但是九鬼嘉隆冷靜地高舉軍配團扇,接著海螺聲便響徹四方。

  軍配團扇一鼓作氣揮落,太鼓聲響起的同時,身體也因衝擊而晃動。

  不僅鼓膜刺痛不已,連大腦都在顫動。

  驚人的轟鳴聲從鼓膜震動到大腦,腦袋裡都覺得發癢。

  這聲音跟衝擊強烈到令人想抱著頭說出「我的腦在顫抖!」。

  震耳欲聾的聲音。

  三十艘船構成的艦隊一同發出轟然巨響。

  三十艘南蠻型鐵甲船的三百六十門大砲一口氣地噴出火花。

  煙霧使得周圍白茫茫一片,但隨即被海風吹散,可以看到敵方艦隊正在沉沒或燃燒。

  九鬼嘉隆又再次舉起軍配團扇,等待約五分鐘後揮下──同樣的事情重覆了三回。

  共計一千零八十發砲彈射向敵人艦隊。

  對於搭載著比敵人射程長的大砲且擺出橫一列隊型的艦隊來說,朝著自己衝過來的敵軍艦隊是絕佳的射擊標靶。

  敵人在發動攻擊之前,就已先葬身海底。

  海上決戰不費吹灰之力就以勝利告終。

  不過,對於那些落入海中、像螞蟻一樣漂浮在海上的敵軍士兵,我方並未一齊開槍斷其生路。

  伊豆大島和伊豆半島都在目視範圍,只要能抓住船的殘骸游上岸就有可能獲救。

  之後就要靠你們自救了。

  不選擇趕盡殺絕有一個很大的理由。

  那就是敗兵會將我方艦隊之可怖宣傳出去。

  就算是一場輕易分出勝負的戰爭,他們也一定會加油添醋地吹噓得像是遇上狂風暴雨一樣慘烈吧。

  這終將作為一場傳奇的戰爭流傳開來。

  如此一來,對往後的統治應會大幅產生有利影響。

  只要織田家擁有難以抗衡的海軍實力一事遍傳各地……

  我們在相模灣上徑直航行,接近小田原時已是黃昏。

  艦隊為此還一度特地遠離陸地。

  這是考量到夜襲的可能性。

  九鬼嘉隆來織田信長的房間報告這件事時,我也在旁一同聆聽。

  「嗯。」

  織田信長只簡短回答,臉色還是一片慘白。

  他絕對是暈船了。

  感覺他一開口就會有東西跑出來。

  我代替他說:

  「那麼,明早從海上向小田原城開炮吧。因為登陸戰對我們不利。」

  我向九鬼嘉隆做出指示後,織田信長也頷首同意。

  小田原城的城牆在靠海一側也扎實地堆疊著土壘,堪稱銅牆鐵壁的要塞。

  然而,他們應該沒有預料到會遭受來自海上的砲擊。

  其土壘並非是考慮到砲擊的高度。

  基本上是為了阻擋敵人入侵的土壘。

  絕大多數的城堡土壘最高也頂多三公尺左右,而小田原城也不例外。

  這個高度對我方來說不成問題。

  說到我方的裝備,那可是隨便都超越兩百年後的未來科技。

  鐵甲船加上線膛炮,還有改良型佛郎機砲。

  想要與之抗衡的話,戰國時代樣式的城堡是行不通的,江戶幕末時代建造的五棱郭(譯註:呈五角星形狀的軍事要塞。)才稱得上是理想樣式。

  並且還必須有高聳的土壘城壁。

  就連一般對於城郭的常識,也會被這場戰鬥顛覆。

  入夜之後,當我躺在床上時,聽到了好幾次新式火繩槍的槍聲響起。

  看來一如預期,敵人用收集到的漁船試圖夜襲,然而新式火繩槍的齊射顯然使得他們根本無法靠近。

  就在尚未日出但天邊露出魚肚白的凌晨四點時,船隻開始移動了。

  前往小田原城之射程距離的海岸線。

  織田信長似乎總算適應了乘船,也身著南蠻盔甲站在甲板上。

  背對冉冉朝陽,日光照耀下的織田信長彷彿散發著燁燁紅光。

  我一邊用自己房間的門作為遮掩,一邊試著用耐衝擊型手機從頭到尾錄下這個場面。

  因為可以預見這將成為日本史無前例的戰爭。

  由日本國王號帶頭,三十艘南蠻型鐵甲船沿著海岸排成一列。

  一列約長達三公里。

  信號的煙火一升空,船員們就開始著手準備砲擊。

  織田信長右手拿著軍配團扇高高舉起。

  海螺發出響亮的迴響。

  「射擊!」

  織田信長用著彷彿都快傳到小田原城的宏亮聲音,下了砲擊指示。

  當他氣勢洶洶地揮下團扇後,伴隨著信號的太鼓跟海螺聲,三百六十門大砲一口氣噴出白煙。

  聲音就像雷鳴一樣響徹天際。

  甚至會讓人懷疑是不是碰撞富士山後迴盪的回音。

  第二輪由做好準備的大砲一個接著一個進行砲擊。

  晨間的砲擊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1586年7月14日早晨

  『那一刻,正是歷史的轉折點!』

  我彷彿在腦中聽到了公共放送頻道的主播低沉的嗓音。

  透過船艦砲擊對陸地進攻,戰爭的形式一下子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被譽為鐵壁要塞的小田原城,到處都能看到火勢熊熊燃燒的景象。

  這座連軍神•上杉謙信都未能攻陷的城堡,僅在數小時內就被織田信長變成了火海。

  就連擅長攻城的豐臣秀吉也佈下大軍並花費好幾個月才攻陷的城。

  對於如今的織田信長來說,正好可用『手到擒來』一詞來描述其容易。

  我渾身哆嗦,站立不住而跪了下來。織田信長則似乎將眼前景象牢牢地映在了眼底。

  《德川家康視角》

  太驚人了。

  竟有這般威力……

  大津中納言閣下所言原來不是荒誕無稽的威脅啊。

  要是我就那樣被南光坊天海繼續附身下去,濱松城也會遭遇同樣命運。

  我在追隨信長大人的恐懼中陷入迷惘,心生隔閡。

  這點被趁虛而入,差點遭人附身。

  不能對跟隨織田信長這個男人的腳步感到猶豫。我不會再迷惘了。

  他行事太過離奇古怪,讓我一直心懷恐懼,但將統一日本的是信長大人。

  若要終結戰亂之世,那就必須擁有令眾人畏懼的恐怖吧。

  還有,不能跟黑坂常陸守真琴唱反調。

  我無法與他們兩人為敵。

  天賦異稟的那兩個人,並非凡人可以打倒的存在。

  「半藏,停止對大津中納言大人的監視。絕不可以對他出手,明白嗎?」

  「是。南光坊天海的部下試圖暗殺時也進行了監視,黑坂家的忍者卻是高手雲集。就算由我潛入,恐怕也會命喪黃泉。主公大人,那位大人有絕不可洩漏的秘密在身。我想正是因為如此,織田信長才會派那些擁有忍者家臣的人們去當他的部下。」

  「嗯,他身上藏有深不可知的秘密,這點我明白。但是,已經夠了。自此開始,我絕對不會反抗織田信長和黑坂常陸守。此乃德川家保身之策。」

  「是,我會讓全體家臣徹底執行。」

  ◇ ◆ ◇ ◆ ◇

  我只管著眺望熊熊燃燒的小田原城,時至黃昏,火勢逐漸趨緩,一艘小船在夕陽映照下朝這邊駿來。

  我方當然準備予以砲擊,但來者似乎是使者,接近的小船上坐著一名未著盔甲的槳手以及一名僧侶。

  船頭掛著北条家的三鱗旗。

  「我是北条氏政的使者,名為板部岡江雪齋。希望能拜見貴軍首領。」

  他從遠處拉開嗓門重複說了好幾回。

  「使者閣下,請到這邊來。」

  士兵出聲引導。

  對方划船靠近日本國王號並登上船來,經過九鬼嘉隆檢查身體後,被帶到我們的房間。

  至於織田信長,他在砲擊告一段落後,眺望燃燒的小田原城約莫一小時,接著便回到樓上房間休息了。

  就躺在森蘭丸的膝枕上。

  進入房間的板部岡江雪齋坐到我面前。

  顯然必須先由我來跟他打交道。

  「我是北条氏政之使者,名為板部岡江雪齋。」

  「我是中納言黑坂常陸守真琴。」

  我報上姓名後,他面露些許怯色。

  「這支艦隊是名聞遐邇的大津中納言大人的軍隊嗎?」

  「不是的。信長大人就在樓上。這是信長大人直屬的艦隊。」

  「什、什麼!織田信長大人竟然親自搭乘這艘船嗎?」

  「是的,因為不能把這麼強大的戰力交給他人。那麼在傳達之前就由我負責跟使者進行協商吧。」

  「是。北条家願意投降,但希望相模、武藏的領地能維持原狀。」

  對方開出投降條件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留下領地並非能被接受的條件。

  「您是在說笑嗎?北条家已是風中殘燭,為何還需要保留那麼多領地呢?信長大人對這次動亂感到憤怒至極,打算將北条家斬草除根喔。」

  「非常抱歉,都是因為德川家的南光坊天海提出要結盟造反,才讓事態發展至此,真的非常抱歉!」

  板部岡江雪齋只是一味地道歉。

  「您知道嗎?南光坊天海是妖魔,我們前些日子已經把他趕出了德川家。所以您看,三河閣下也跟隨在這支船隊的後面喔。」

  我打開門指出安宅船給他看,船上懸掛著德川家康的馬印和旗幟。

  「我們被騙了嗎……明明約定好德川閣下一定會造反啊……南光坊天海,這個可恨的傢伙──!」

  板部岡江雪齋悔恨交織地用拳頭捶地板。這正可謂落入狐狸的圈套吧。

  「交出北条氏政的首級,立北条氏規為當主,以伊豆大島一島為領地──主公大人說這是投降的條件。」

  森蘭丸一邊說一邊從樓上走下來。

  「條件就是這樣,請您帶回城裡進行協商。明天中午之前要是沒有答覆,不僅是小田原城,連相模、武藏的沿岸都會化為火海喔。在那之後陸上將會大軍壓境。」

  我略施威脅,板部岡江雪齋臉上血色盡失,說:

  「我明白了,這就立刻回城答覆。」

  隨後他便慌慌張張地下了船。

  隔天早上,北条氏規帶來了北条氏政的首級。

  據說板部岡江雪齋回城後,眾人聽完他的話便提議應該立刻投降。

  南蠻型鐵甲船的砲擊比起物理破壞力,似乎對心理層面的打擊更大,導致他們絲毫沒有抗戰到底的想法。

  就算想固守城池,身為他們最後希望的小田原城陷入火海,等於毫無防備可言,會放棄抵抗也很自然。

  若是為百姓著想,一旦被威脅沿岸會變成火海,也就只能儘早投降了。

  如果切身體會到威脅不僅是威脅,那就更不用說了。

  就這樣,關東霸主的北条家僅剩伊豆大島一島為領地,徹底屈服於織田家之下。

  《織田信長視角•進攻小田原城前夕》

  我本不想允許北条投降,打算將人殺個精光,但常陸似乎另有考量。

  「信長大人,打倒敵人當然是當務之急,不過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想把人送去一個地方。」

  「哦?你想要送人去哪裡?」

  「我想讓北方的土地確實地成為日本的一部分。用我畫的地圖來解釋,就是北海道、樺太、千島列島等被稱為蝦夷的地方。」

  我指著地圖說道。

  「還真是北邊的土地啊。」

  「是的,雖然開墾需要時間、毅力和勞力,但我希望此處能設立大名。」

  「既然如此,我就留下一些在這場戰爭中投降之人的性命吧。」

  「好的,拜託您了。」

  常陸的觀點不容忽視,他的目光已經超越了這場戰爭。

  北方的大地嗎?

  我就先考慮好之後讓人轉移封地的事情吧。

  ◇ ◆ ◇ ◆ ◇

  在砲擊小田原城讓北条家投降後,南蠻型鐵甲船返回西邊補給,停泊在德川家康領地的駿府城海域,而我們則是進入了駿府城。

  當然,為了出事時能立刻進行砲擊,九鬼嘉隆留守船上。而本多忠勝和在駿府城的德川家康之子•秀康則作為人質登上了日本國王號。

  這條時代線有個奇妙之處──武將之名是我所知道的名字。

  家康的次子•秀康在史實上成為羽柴秀吉的養子,所以取『秀』一字,取名為『秀康』。

  然後他進入結城家當養子,成為『結城秀康』。但秀康後以松平為姓,而秀忠則被家康指名為繼承人。

  聽說秀康目前作為駿府城的城代入駐於此。

  駿府城是德川家康作為新據點、還在建築途中的城堡,我們在此處等待運送物資前來的森坊丸。

  「不過這城還真簡樸啊。家康,你好歹也花一點錢吧,這裡今後可是會成為東國和西國交界的城堡。」

  織田信長向德川家康提出要求。

  「既然如此,請您給我領地。」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就對了。你想要領地就自己來討,不要想一些狡猾的手段,直接來要。就像以前你向我討瓜吃一樣。」

  從對話中聽得出織田信長顯然是原諒了德川家康。

  雖然砲彈尚未用盡,但我們接下來要前往安房、上總、下總、常陸,所以需要充分的準備。

  要反覆進行艦砲射擊這一新戰術來平定這場叛亂,就必須做到從容不迫。

  還有進軍陸路的軍隊也不可或缺,才能鎮壓敵城,尤其是內陸地區。

  我們在駿府城停留約三天,德川秀忠軍三萬八千名士兵首先抵達陣地。

  翌日,織田信澄擔任總大將所率領的織田軍四萬六千名士兵也抵達陣地。

  森坊丸率領的補給部隊也在這支織田軍中,他們幫南蠻型鐵甲船裝載了砲彈、火藥、食物等物資。

  「信澄,你沿著陸路北上,接收北条各地的城池。秀忠,你和甲州來的瀧川一益一同進攻里見與佐竹。」

  織田信長命令道。

  「是,遵命!」

  「里見、佐竹這等對手,對我德川軍來說不值一提,我立刻就會踏平他們。」

  對於德川秀忠的回答,德川家康露出無奈的表情。

  「秀忠,如果只靠蠻力進攻,我軍也會受到損害。若是攻打佐竹,勢必還有跟蘆名聯合軍的大決戰。你要溫存兵力,穩扎穩打地進軍。」

  德川家康斥責秀忠。

  秀忠還只是個小孩子,要託付他一支軍隊還太年輕了。

  我確認了一下年齡,得知他才七歲。

  嗯,這有點強人所難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戰國時代似乎偶爾會有被派上陣作為裝飾用的總大將,他也是這種情況吧。

  因此他看起來好像急於立功。

  也難為那些輔佐他的德川四天王了。

  待準備就緒,南蠻型鐵甲船準備出航前往平成時代所說的千葉縣時,房總半島的霸主•里見義康本人前來駿府城。

  「里見家向您投降。」

  「這樣啊。」

  織田信長簡短答道。

  「給你安房之國兩郡作為領地,除此之外全部沒收。」

  「那、那樣的話,我們會生活不下去。」

  里見義康慌張地表示。他大概原本以為至少能保住安房一國和上總一部分的領地吧。

  平成時代的千葉縣,在這個時代被分為安房、上總、下總三個國家。

  其中安房的兩個郡算起來是範圍極小的領地。

  從大名一下子跌落到豪族等級。

  「既是如此,你大可以返回領地抵抗到底,然後滅亡吧。」

  織田信長做出無情的答覆。

  房總半島三面環海,只要從東西兩面包夾並施予艦砲射擊,然後派大軍攻打逃進山裡的敵兵,根本不需多少時間就能攻下。

  里見義康應該也聽說了前幾天艦隊決戰的事情,還有小田原城遭受艦砲射擊的傳聞。

  然後,駿府城目前有八萬四千人的大軍集結。

  而且甲州也有由瀧川一益率領的大軍。

  北方還有正在跟蘆名、佐竹作戰的伊達、最上、相馬、南部等織田陣營的大軍。

  聽說越後的上杉家也做好了出征的準備。

  從長遠來看,里見家遲早會戰敗。

  他只有兩種選擇──看是要滅亡,或是在小領地苟延殘喘。

  「咕,唔……我明白了,一切都遵從您的旨意。」

  里見義康選擇了在小領地生存下去的道路。

  可謂明智的抉擇。

  等這場戰爭全部結束後,就把里見家也送去北方大地吧。

  勢力較大的敵人,只剩下常陸的佐竹和磐城的蘆名而已。

  《阿市夫人視角》

  兄長大人寄來的信……提到常陸大人功績卓著。

  原來如此,再次受助於陰陽之力了嗎?

  然而,常陸大人應該還不明白何謂武將的修羅之道。

  要是他承受得住就好了。

  他曾經光是在正當防衛之下不得已殺了人就精神崩潰。

  「茶茶,常陸大人一定會平安回來。我會回信告訴兄長大人絕對不要派他上最前線。但是他註定會親眼目睹戰場景象。若是那樣……妳明白吧?」

  我對茶茶說道。

  「是的,母親大人,我明白又必須安慰真琴大人了。要是他看到名為戰場的地獄,一定會得心病吧。我們從小就在戰爭是理所當然的世界裡長大,已經感到麻木了。但這種事本來就不該習以為常,真琴大人才是正常的。對溫柔的真琴大人來說,這應該會成為一場痛苦的戰爭。但現在不只有我,阿初和櫻子她們也都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必然會支持他。為了讓他想舔腳就能舔,看來大家必須一起好好保養腳部了呢。」

  她給出強而有力的答覆,最後還半開玩笑地從容回答。

  茶茶也變成熟了呢。

  看到常陸大人為女兒們的成長帶來正面影響,我甚感欣慰的同時,也寫信拜託兄長大人一定要讓常陸大人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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