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话 冰色魔女·降临!
加洛·克里恩坐倒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以疲惫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左袖。
从肩膀以下,整支左手已经不见了。
他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那是当初与他一同进来的三叶树。这名三叶树法师的身体以腰部为分界线断为两截
,伤口平滑锐利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武器所能切割出来的。
克里恩面前有着一颗巨大的火焰圆球,炽热的火焰像是熔炎般不断盘旋流动着。这是名为“火劫涡阵”的强
力黑魔法,它能够将目标困在火焰的漩涡中心,从中心升起的火柱会像喷泉般向四方逸散,最后重新回归于火之
漩涡,然后依照这个模式不断循环。只要被这个魔法捕捉到的对象绝对会被烧成灰烬——克里恩是如此深信的。
然而,克里恩的信心很快就被打破了。
红色的光芒切开了火焰,绿色的光芒撕碎了火焰。金黄色的火焰圆球犹如焰火般迅速爆散开来,成为无数的
微弱火星。在火焰的中心里站着两个人,他们一人持剑,一人持杖,身上毫发无伤。
这两人的名字分别是哈金·库洛德与比尔·巴尔巴斯,两人皆是暗杀集团混沌从者的最高干部。看到他们安
然无事的摸样,克里恩不禁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想不到……竟然会栽在这里……)
克里恩感到不忿,同时也接受了自己即将败亡的事实。
“想不到你又进步了,克里恩。”
巴尔巴斯以丝毫不带有热切之情的口吻称赞昔日的同僚。
“五个心之痕……你的实力已经跟以前的拉加斯差不多了。变成冰色魔女的奴才之后,水平反而比以前更高
,看来你似乎不适合当清道夫,比较适合当牧羊犬呢!”
在拉加斯执掌法师公会时,加洛·克里恩时常奉命去扫除反对势力,因此私下被人称为“清道夫克里恩”。
自从夏茵当上会长后,克里恩就不再从事这些工作,清道夫之名逐渐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则是“人形煤炭”、
“活动炸药库”之类的绰号。面对巴尔巴斯的嘲讽,克里恩以冷笑予以反击。
“哼,你的力量还是一样在原地踏步嘛。不过倒是学了一些奇怪的伎俩。”
巴尔巴斯摇了摇头,以怜悯的语气说道:“不识货的家伙,这叫‘破坏之刻印’,这可是比你那二流的魔法
还要强上好多倍哟。”
比尔·巴尔巴斯被赋予了“破坏之刻印”,他的刻印之力能够破坏各种物体,不论是青钢石或火焰都能够加
以粉碎。触摸得越久,破坏力就越强,这是“破坏之刻印”的特征,同时也是它的缺陷。
“你现在回来是想要干嘛!想替拉加斯复仇?”
面对克里恩的询问,巴尔巴斯笑了出来。
“帮他复仇?别傻了,那个狂妄的家伙会死完全是咎由自取。我已经厌倦了那个自私的家伙,我本来还想自
己干掉他的。”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巴尔巴斯举起法杖,唱出了简短的咒文。对付已无反击之力的克里恩,只需要最简单的法术就够了。
“漂游于世间的您啊,来到我的身边吧。化为炽热的锋刃,以破坏彰显自身的存在。”
火焰状的刀刃在法杖前迅速凝结,然后射向克里恩。就在克里恩即将毙命之际,一道银色的闪光打碎了火刃
。
“克里恩,还没死吧?”
艾蓝姆一边大喊一边跑来,修与洛方则是从另一侧走道出现。哈金一见到洛方腰间的武器,脸上似乎有些困
惑。
“派翠西亚·艾蓝姆……连她也升到五叶树了?冰色魔女用人还真是来者不拒啊!”
巴尔巴斯露出冷笑。以前在拉加斯当权时,属于反对派势力的艾蓝姆被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当时艾蓝姆只
是四叶树而已。哈金问道:“援手的实力如何?”
“虽然是五叶树,不过比我差劲。”
“那么,我对付另外两人。”
哈金挺身挡在修与洛方面前。修去除了七曜之牙,洛方拔出了牙剑。这是洛方看见哈金手上那把造型熟悉的
单锋厚背剑,有些讶异地问道:“……牙剑?你也是巴比特伦人?”
哈金并没有回答洛方的问题,而是紧盯着洛方腰间的剑鞘。
“银镶虎纹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大剑师。”
大剑师所使用的牙剑是由国王所御赐的,除了比一般牙剑还要锋利之外,纯银打造的剑鞘上还刻有金色虎纹
。洛方一听见哈金道破自己的身份,立刻提高了戒心。哈金露出了尖刻的笑容,摆出了战斗架势。
“一对二,算是我给你们的优待。就让我看看那只老虎选出来的大剑师有多少能耐。”
“……少看不起人了!”
哈金的言语刺伤了洛方的自尊心。自从洛方成为大剑师之后,从来没有在武艺上收到这种侮辱。洛方凶狠地
瞪着哈金,对着修说道:“你给我乖乖站一边去,像这种家伙我一个人就够了。敢插手的话我就先砍了你。”
修耸了耸肩,摆出一副“随便你去玩好了”的表情。两名手持牙剑的剑士就这样互相对峙,杀气顿时渲染了
周围的空间,让人无法喘息。
洛方的眼神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心中开始出现动摇,那是因为对方的杀气完全不必自己逊色。哈金的
杀气就像是一堵厚重的墙,以无可撼动的姿态耸立在洛方面前,将洛方的杀气排拒掉。这种杀气的操控技术完全
是大剑师等级。
洛方的牙剑划开了空间,而杀气在剑刃挥动之前就已经刺向敌人。
哈金的斩击粉碎了对手的杀气之刃,同时挡住了袭向胸口的一剑。
彼此的第一击都没有奏效,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已经缩短到白刃战的程度。两把牙剑化为流光来回纵横,他们
以极小的动作闪躲对方的攻击并趁势回击,在寻求敌人破绽之际亦不忘故意引诱敌人踏入自己造出的破绽。剑刃
破空声与钢铁交击声交织着带有杀意的乐章。
大剑师的杀气之技名为“无明”,那是一种将杀气淬炼成自身感官的一部分,向外释放以察觉外界变化的可
怕技巧。在杀气的范围内,大剑师能够看穿各种攻击,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够察觉到背后的任何动静。当两方都会
使用”
无明”时,战斗就会变得相当精彩,因为那时彼此都会采取速攻,展开激烈的快剑对决。如果彼此的剑术实
力不相上下,到最后就会变成体力的胜负了。
洛方与哈金的战斗就是这样子的情况。彼此都施展了“无明”,以杀气感受敌人的动作、以杀气掩盖自身的
破绽、以杀气束缚对手的行动,这是一场融合了杀气与剑的至高对决,毫无第三者能插手的余地。
最后洛方挑起哈金的剑,并且是出了反身刺击。就在洛方背对哈金准备刺出牙剑之际,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
更为强大的杀气所束缚。
(糟糕!)
死亡的气息吹拂过洛方的背部,哈金的牙剑毫不留情地砍向洛方。
修出手了。
银色的剑鞭袭向哈金的左眼,逼使哈金在保有眼珠与弑敌损目之间做出抉择。哈金回剑挡开这一击,而洛方
也及时解开了杀气的束缚,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虽然修出手了,但是洛方却已经忘记要责备他了。这名优秀的年轻大剑师流着冷汗,以有些颤抖的语气问道
:“你……究竟是谁……?”
哈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使剑的手腕不错,可惜杀气的火候还不够。你叫什么名字?”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要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
“是吗?不过先问我的人可是你哟!”
哈金露出了讽刺的微笑。明显的,哈金在精神上比洛方有更多的余裕。洛方调整自己的呼吸,沉默了三秒钟
之后,才报出自己的名字。
“洛方·欧琴。”
“欧琴家族的人?约佩达这个小地方竟然冒出你这种人才,真是想不到。”
“我已经说了,现在换你了。说,你到底是谁?”
“我不想告诉你。”
洛方当场变了脸色。哈金不仅剑术高强,连狡猾的程度也在他之上。哈金一见到洛方那僵硬的表情,摇头笑
道:“太嫩了。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吗?难不成你以为敌人一定会光明正大的更你作战?太天真了!兵法是诡
道,在战场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像你这种家伙也能当上大剑师,看来卡修·基尔那只病虎的眼光也没什么了不起
的。”
不仅质疑自己的价值,还对自己尊敬的国王加以嘲讽,面对这双重的侮辱,洛方的怒气一下子就拉到了最高
点。从他那俊秀的脸孔中可以见到激动的潮红,但是洛方并没有冲上去,而是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战斗架势。
(哦……还满冷静的嘛……)
哈金见到洛方的反应,在心中暗自给予赞赏。
像问名字这种挑衅的方式只能算是小技巧,那不过是用来在激怒对方之前所透出的小石子罢了。愤怒能够产
生力量,但是也会失去冷静。愤怒让视野变得狭隘,一旦放任自己投身于怒火中,就等于失去了大剑师的资格。
这时后方传来了尖锐的惨叫声,艾蓝姆满身是血地倒卧着,而一旁的克里恩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巴
尔巴斯冷眼俯视着两人,准备施与最后一击。
修立刻指出了三支飞刀,哈金迅速击落了两支,第三支则是划过了巴尔巴斯的脸颊。蓝发法师皱起了眉头,
转头以不悦的语气说道:“剑,你那边到现在还没解决吗?”
“猫在咬死老鼠之前总是会先玩弄一下。”
“要我帮忙吗?”
“请便,我没意见。”
巴尔巴斯转身面向修与洛方,然后举起了法杖。
“痛苦的死与痛快的死,你们可以选一个。”
就在巴尔巴斯举起法杖的那一刻,修也取出了七曜之牙。
“醒来吧,凶袭牙!”
匕首的刀刃化为能够咬碎一切的猛烈闪光,扑向哈金与巴尔巴斯。哈金急忙举剑抵挡,他及时发动了刻印之
力,将闪光之牙一刀两断。凶袭牙虽然被斩裂,但是能量并未就此消失,而是变成狂乱的激流四处流窜。巴尔巴
斯因为这股无序的能源乱流而跌倒,失去了使用魔法的时机。
“我对付拿杖的!”
修一边对洛方大喊一边掷出飞刀,飞刀的目标却是哈金。
(狡猾的家伙!)
哈金不禁暗喊。修所讲出的话与实际行动完全不符,这让他的行动出现刹那的犹豫。
哈金将飞到击落,有着亚麻色长发的美青年却已经迅速欺近他的怀中。哈金挪动脚步使出旋身回斩,他相信
修绝对躲不掉。
哈金的攻击落空了。
修只是经过哈金的身边而已,他真正的目标是巴尔巴斯。
“糟!”
哈金急忙转身,此时洛方却看准了时机挥剑攻来。哈金不得不回头挡住来自背后的袭击。
修扑向倒在地上的巴尔巴斯,手中的匕首泛着致命的无机质光芒。就在匕首的尖端即将没入巴尔巴斯的身体
之际,蓝发法师及时发动了心之痕。
能够挡住物理性攻击的魔法屏障阻止了匕首的入侵,同时巴尔巴斯的左上捉住修的右腕,修想要抽手,但是
却晚了半秒钟。
破坏之刻印发动!修的右腕立刻被刻印之力所侵蚀,迸出大量的鲜血!
修咬牙忍痛后退,如果再迟一点,他整个右腕都会被撕裂。修在后退之际下意识地掷出飞刀,但是却被巴尔
巴斯的魔力屏障给弹开了。
“你这个臭小子!”
巴尔巴斯逃过了死亡的召唤,修所带来的紧急与恐惧转化为纯粹的愤怒,让他暂时舍弃了使用魔法的念头。
巴尔巴斯冲上前去,左臂上的刺青流转着炫目的绿色光彩,他打算利用刻印之力将修给撕碎。
巴尔巴斯的这个决定也导致自身的危机。
修猛力地朝巴尔巴斯踢出一脚,利用了魔法屏障的反冲趁机后跃,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落地的瞬间去
除了黑色的七曜之牙。
“醒来吧,妖缚!”
匕首蜕变为黑色的魔眼,以妖力的锁链将蓝发法师给缠住。当巴尔巴斯察觉自己竟然无法动弹时,名为惊骇
的阴影张开了双翼将他整个人给覆盖住。
镶有紫水晶的七曜之牙再度从修的手中出现。
“醒来吧,凶袭牙!”
逃不掉了!巴尔巴斯如此想着。闪光之牙割破空间,准备将混沌从者的最高干部之一给吞噬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哈金发出了怒吼。
哈金以眼角余光察觉到同僚的危机,他趁着洛方使出一记上段水平横斩时屈膝下腰,不禁闪过了洛方的攻击
,手上的牙剑也划了一个纵向的圆弧。斩裂之刻印爆出了惊人的红光,顺着牙剑的轨迹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空间
之痕。
这一刻剑不但斩断了洛方的牙剑,也斩断了凶袭牙。
因为凶袭牙被斩断而产生的能量乱流将修给吹到了墙上,巴尔巴斯的束缚也因此被解开了。
洛方倒退数步,绝望地看着手上的牙剑。
“……胜负已定。”
哈金以胜利者的目光注视着洛方。
“你们的勇猛远超过我的想象,虽然年轻,但是潜力十足,如果多修炼个几年的话,或许赢得会是你们。”
“……我应该向你说谢谢吗?”
洛方继续维持战斗架势,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胜算。
看着眼前这名年轻而且充满锐气的大剑师,哈金不禁露出惋惜的目光。虽然对洛方的才能感到可惜,但是他
不能放过摩天塔里的任何一人,如果对方是卡修·基尔的大剑师,那就更要铲除才行。
“我不会让你死的太痛苦的,洛方·欧琴。”
哈金高举牙剑,左臂上的刺青再度闪耀着红光。洛方见状便知道哈金又要使出刚才那一招,那是完全看不见
也无法闪避的可怕剑技。
洛方知道自己绝对躲不掉。
“……我希望知道你的名字。”
哈金沉默了数秒,然后缓缓说道:“哈金·库洛德。”
洛方的脸色突然失去了血色。哈金的名字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耳膜与身体。
“哈金……库洛德……?”
哈金点了点头。
“看来你听过我的名字。”
“哼……听过你的名字?哈金·库洛德……这个名字在过去可是比过往的名讳还要响亮。”
洛方一下子就相信了哈金的身份。话语可以捏造,但是杀气与剑术却无法作假。
得知了眼前敌人的真实身份后,洛方反而松了一口气。身为大剑师的他对于自己的死亡早就有所觉悟,谁也
无法选择为自己的生命画下句号的敌人,可是洛方仍然不希望死在无名之辈的手上。
“能够让巴比特伦最强的大剑师为我送终,这也算是我的荣幸。”
洛方的发言听起来跟沉浸于军事浪漫主义毒素的人所说的话没两样,这或许就是军人无可救药的天性也说不
定。
但是哈金并没有挥下剑。
这名有着铁灰色头发的男子将视线延伸到洛方的身后,以尖锐的眼神注视着转角的阴影。
阴影中藏有一个人。
“……是谁?”
洛方闻言立刻回头,然后看见一名穿着蓝色斗篷的人正站在角落的阴影中。
那是一名有着如瀑布般黑发的女性。她拥有一张不论发生何事都能够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丽脸孔。这名女子紧
闭着双眼,像是沉睡般似的以优美的站姿藏身于阴影中,但是周身却带着不容他人接近的寒气。她就有如在冰中
盛开的玫瑰,冰冷、高雅、虚幻且美丽。
这名女子不知道已经站在这里多久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
黑发女子以优雅的动作缓步离开阴影,朝哈金等人走来。
女子身上佩戴者法师公会的徽章,这表示她也是一名法师。哈金转头想要向巴尔巴斯询问对方的来历,但是
却看见同僚的脸色变得惨白不已。
“法衣,她是谁?”
蓝发法师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流着冷汗凝视黑发女子。哈金是第一次见到巴尔巴斯如此畏惧。
“法衣?”
哈金提高了声音,将巴尔巴斯的意识唤了回来。
巴尔巴斯用缺乏生气的口吻开口了。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出现……夏茵·佛蕾朵!”
当巴尔巴斯喊出夏茵·佛蕾朵的名字时,哈金与洛方都一脸讶异。
打到了沃卡·拉加斯,夺得法师公会会长之席位,以女王之姿态君临魔法师世界,拥有“冰色魔女”之异名的人,就是眼前这名女子吗?洛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夏茵。
“失踪了好几年,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巴尔巴斯语气生硬,听起来像是在压抑自己心中的畏惧。
“比尔·巴尔巴斯。”
夏茵轻启樱唇,以仿佛是无数碎冰彼此碰撞的请随声音说道:“投向混沌从者的怀抱,似乎让你过得很不错嘛!”
夏茵的话语成功地让巴尔巴斯与哈金受到心理上的冲击。除了七御座之外,混沌从者中没有人知道巴尔巴斯的身份,而巴尔巴斯自从加入混沌从者后也断绝了一切的往日关系,但是夏茵却一下子就道破了他的来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
巴尔巴斯意图装傻,他们的计谋是要将一切罪责推到蓝迦丁身上。
“想继续隐瞒下去吗?那也没关系。”
夏茵轻笑两声,似乎早就知道对方会如何回答。
“因为你会死在这里。”
夏茵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不已。
“剑,掩护我!”
就在冰色魔女发表格杀宣言的下一秒,巴尔巴斯便举起法杖开始吟唱咒文。
哈金立刻挥出空剑,手上的破坏之刻印闪耀着红光。看不见也躲不掉的空间斩裂袭向了夏茵!
夏茵以心之痕造出了冰壁,同时张开了双眼。
闪耀着无机质光芒的双眸里倒映出白色的世界。
室温在一瞬间下降了数十个刻度,能够冻结一切的冰风,掠走了所有的光与热,将万物拖入几近死亡的白色世界。
墙上附着了冰膜,连空气中也飘散着结晶,但是……生命的火焰并未被冻结。
哈金与巴尔巴斯左臂上的刻印保护了他们,使两人免于被冰封的命运。哈金所使出的空间断裂仅斩裂了夏茵面前的冰壁,而他自己的手脚则是遭到冻伤。巴尔巴斯也是同样的情况,他的手指甚至僵硬到无法握住法杖。夏茵重新闭上了双眼,静静地伫立着。
(这股力量是……?)
巴尔巴斯呆愣地看着自己冻僵的双手,心中充满了讶异与畏惧。
夏茵施展的是魔法,但是却与巴尔巴斯认知中的魔法有着微妙的不同。力量没有被赋予形态,而只是单纯的在这个世界呈现而已。巴尔巴斯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一件事——夏茵·佛蕾朵比以前更强了。
“我说过了,你们会死在这里。”
夏茵露出冰冷的微笑,再一次掷出死亡的宣言。
这一次哈金与巴尔巴斯不需要再对这句话有所质疑了,他们知道夏茵的确拥有实现这句话的能力。
就在这时,从二楼跑下来一个人。那是一名佩戴柔之木徽章的法师,这名法师一见到哈金与巴尔巴斯,便大声喊道:“圣杯得手了,快上去顶楼!”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法师的背部突然刺出了黑针,直取夏茵的心脏!
黑针尚未触及夏茵便遭到冻结,然后化为碎裂的冰粒。这名法师转身冲向夏茵,并再次从十指刺出黑针。夏茵没有挪动脚步,她发动了“冰结螺旋”的心之痕,前方的地面突然窜出数到螺旋状的冰牙,将黑针予以击碎。最大的一道冰牙刺穿了法师的身体,并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法师的突袭造就了哈金与巴尔巴斯撤退的机会,两人趁机冲上楼梯,前去与同伴会合。夏茵立刻追了上去。
当夏茵爬上二楼时,又有一名法师冲过来攻击她,夏茵立刻将他击溃,同时也察觉到这是敌人拖延时间的战术。
“没那么容易。”
夏茵一边轻声呢喃,一边冲到二楼一间有窗子的房间。夏茵拉开窗子,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夏茵再度睁开了双眼,摩天塔的外壁上立刻凝结出一道直达顶楼的冰之阶梯。夏茵就这样以下面众人的惊叹声为背景音乐,以轻巧到不像是魔法师该有的敏捷动作踩着冰阶冲上塔顶。
当夏茵来到塔顶时,哈金与巴尔巴斯刚好也抵达了。敌我站立比顿时变成了一对六——冰色魔女对七御座之六。
剑、权杖、宝冠、法衣、盾和指环,混沌从者的六名最高干部注视着突然出现的冰色魔女,眼中充满了诧异。
“没想到你竟然会从外面上来,反应真快。我布下的傀儡没派上用场。”
韩德尔以钦佩的语气说道。其余五人没有赞美夏茵的余裕,而是以充满敌意的眼光注视着这名可怕的敌人。
夏茵的讶异并不比七御座少,不是因为对方的人数,而是因为对方所携带的东西。
他们胁持了亚罗的石像。
“如果想要偷美术品的话,你们是来错地方了。”
夏茵冷淡地开口。
“美术品吗?这东西也的确有那个资格。”
玛姬露出微笑,他的笑容虽然美丽却尖锐异常。
“不过它的价值比美术品更高,所以我们要带走它。”
“混沌从者竟然也会沦为三流的盗贼,堕落的层级还真是高的惊人啊!”
“混沌从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玛姬带着美丽的笑容回应,不论是语气或是眼神都传达出“我正在装傻哦”
的含义。
“我们是奉国王的命令前来传达与法师公会交好的意愿,可惜贵公会似乎不欢迎,所以我们只要沮丧地离开了。”
“国王是指谁呢?”
“当然是查理斯·雪曼。”
“不是混沌?”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呢,我们的国王好像有着‘御风之鹫’的外号,不过倒是没有人称呼他是‘混沌’。”
面对夏茵的刺探,玛姬圆滑熟练地应对着。不论对方如何指认,只要不断强调自己的蓝迦丁御使身份就够了。玛姬的目的当然不是要让法师公会与蓝迦丁反目成仇,那不过是用来制造混乱的烟雾弹罢了。
夏茵知道对方绝对不会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因此放弃了追究的念头,而是将话题转向了了另一个方向。
“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要抢走这尊石像吧!”
“当然。”
“那我只好用实力来询问了。”
夏茵往前踏了一步,那是战斗的宣告。
“四周不下了结界,你们逃不掉的。”
由近百名法师所布下的封锁线将摩天塔包覆得滴水不漏,上至天空下至地底,没有任何生物能够离开这层强大的魔法结界。就算是用银羽毛,也不可能逃离这座黑色高塔。
“有自信是好事,可是太过自信却是坏事哟!”
玛姬的笑容看起来有如潜藏着刀片般,既危险又冷酷。这时夏茵发现对方的人数突然由六变成了五,夏茵的背部被尖锐的刃物所袭击!
由于夏茵事先就设下了魔法屏障,因此这一记偷袭没有对她造成伤害。夏茵立刻发动了“冰索缚杀”的心之痕,布下了以自身为圆心,半径高达五法尔米的冰索结界。
“指环,左边,然后往上跳!”
玛姬大喊,接着一道娇小的身影像是变魔术般的突然从半空中冒了出来。奈奈藉着玛姬的指示,躲过了冰索的攻击。
乌蒙趁机冲了上去,他的刻印之力不畏惧任何攻击。这名有着红铜色眼眸的男子冲破了冰索的结界,右手已经做好了取出敌人心脏的准备;当乌蒙的右手即将接触到对手的胸口之际,冰色魔女张开了双眼……
四周产生了雾气。
在冰雾的笼罩下,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运行。夏茵眼中映出了白色的世界,那是被无暇的霜雪所覆盖,没有任何生机的宁静世界。
乌蒙被一股前所未见的力量所逼退,当他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其余的七御座也同样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们脚底下的地板甚至已经浮现了冰膜。
“剑!正上方,斩开它!”
玛姬迅速下达指示,而哈金也立刻将这道指示加以执行。“神见之刻印”看穿了结界的连结点,“斩裂之刻印”则劈开了这个连结。哈金准确无误地攻击了魔法结界的最弱处,斩出了一道缝隙。
七御座取出了银羽毛,带着亚罗的石像一同消失。
“可恶的家伙……”
夏茵低声呢喃着,重新闭起了双眼。
她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懊悔。
在法师公会内部的正式记录里,这次的袭击事件被命名为【血之迷宫】。
这是因为在事后,根本没有办法找出犯人的真面目的关系,虽然法师公会锁定了几个特定对象,并且展开了严密的搜索,但是他们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庞大的迷宫般不断碰壁。即使后来终于找出了真正的犯人,但是这个名称依然没有改变。
法师公会对于过去的事绩的一路虽然详尽,但是对于这些记录却经常冠以乏味的名称与代号,例如当年夏茵·佛蕾朵在审查会上将审判团冻结并逃离公会,那段只能以轰轰烈烈来形容的事绩却仅用【夏茵·佛蕾朵事件】或【冰色魔女事件】来加以称呼而已。法师们似乎懒得将他们的感性与创意用在这种小地方,也因此当【血之迷宫】这样子的名称被提出来的时候,公会里面有不少人对于事务管理处辖下的历史记录室另眼相看。
“那些家伙心中的诗意好像终于萌芽了啊!”
有人以戏谑的口吻说出了这种话,但这毕竟只是少数人而已。
法师公会正沉浸在由愤怒与哀伤所调和而成的苦涩烈酒里,由于遭受到不明敌人的袭击,法师公会的人材面临前所未有的重大折损。
公会代理会长——寇克·萨迪斯。
魔法道具管理总长——坦丁·霍比斯。
情资统合执行长——法洛·比瑞。
以上三名五叶树法师不幸罹难。寇克·萨迪斯的尸体在四楼会议厅里被发现,他的身体被人残忍地断为两截。坦丁·霍比斯躺在八楼的阶梯上,心脏被活生生地挖了出来。法洛·比瑞横卧于九楼,胸口、腹部、咽喉与后脑都各插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除了最高干部群之外,另外还有四十一名法师在此役中丧失,其中又以双叶树位阶以上的法师占了大多数。对于法师公会来说,这是堪称百年来最重大的人为灾祸。有人戏称摩天塔是【墨石墓碑】,如今果然是一语成谶。
即使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伤亡代价,但是不仅没有逮住任何侵入者,甚至连敌人的真面目都不知道,这种情况更加深了众人的沮丧;法师公会的上空盘旋着看不见的不详黑云,每个人都陷入了无比阴霾的气氛中。然而他们的心中也并非总充斥着绝望,因为在那片无比厚重的厄运之云中出现了一个缺口。射进了一道名为【夏茵·佛蕾朵】的光线。
“失踪数年,在菲瑞克斯大陆上完全销声匿迹的夏茵·佛蕾朵会长,在最关键的时刻翩然降临,而且凭着一己之力将所有的侵入者给击退!”
这个消息在最短时间内迅速传遍了公会上下,至于最初的消息散播源则是那些在摩天塔外布下封锁结界的法师们。他们亲眼见到夏茵的身影,在兴奋之余也不免将经过渲染一番。原本只是【见到夏茵从摩天塔外壁冲上塔顶】而已,接着进一步变成了【从天而降,将整座摩天塔变为冰柱】。
“再这样下去,我明天就会变成怪物了吧!”
听见这些传闻的夏茵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然而现在并非一昧苦笑的时刻。驱退敌人固然是件好事,但是善后处理以及后续工作才是更重要的。在七御座撤退的一小时后,夏茵召开了紧急会议。
由于摩天塔严重受损,因此会议场所移至术法研究所的小型会议厅。与会者除了夏茵·佛蕾朵之外,还有加洛·克里恩、玛利亚·梅里加、派翠西亚·艾兰姆、洛方·欧琴与修·坎特·葛罗西亚,一共六人。
洛方与修之所以会获准参加这个会议,是因为他们握有揭穿侵入者身份的线索,而且也是亲眼见到侵入者脸孔的人。对于法师公会来说,把侵入者从隐藏的地洞里拖出来是最优先的事,因此就算有片段零碎的线索也不可以放过。
“竟然让您见到如此不堪的情况,这是我们的失职。”
克里恩、梅里加和艾兰姆在会议一开始就为自己的无能而道歉。
克里恩的左手衣袖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夺走了整条左臂。一向自负而且脾气暴躁的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燃烧殆尽的煤炭般意气消沉;他从来没有输得如此彻底,如果不是夏茵及时出现的化,他早已加入死者的行列之中。
艾兰姆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其实她大可用治疗药水来治疗自己的伤势,但是她认为还有更多受伤的法师需要用到药水,因此只接受了普通的治疗而已,原本有些肥胖的身材此时显得更加臃肿。
梅里加没有投入摩天塔战役,而是在外面指挥结界的布置,因此毫发无伤,但是这反而让她感到愧疚。明明应该是绝对不能让对方逃掉的,但是在她指挥下所布置的结界却被击破了,这让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死去的同僚们。
夏茵举起了纤细的柔夷,制止了三人的发言。
“这不是你们的错,那六个入侵者不是普通人,他们采取的战术大胆,而且实力过人。那是经过慎密计算的突袭,你们会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与会者到现在才知道对方的人数有六个,同时心中也感受到一阵恐慌。仅仅六个人就将法师公会闹得天翻地覆,敌人的实力之强简直难以估计。
“而且比尔·巴尔巴斯也在!那家伙熟悉公会的事务运作跟防卫系统,难怪塔里的魔法陷阱都没有用!”
艾兰姆气愤地喊着。克里恩则是血气上冲,一想到巴尔巴斯那张老是瞧不起人的脸,让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夏茵颔首说道:
“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这时梅里加恭敬地问道:
“请问您已经知道敌人的真实身份了吗?”
夏茵以白皙的食指抵住嘴唇,沉吟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说道:
“嗯……如果我猜得没错的化……应该是混沌从者吧!”
“混沌从者……是那个混沌从者吗?”
“您是指哪个神秘的暗杀集团?”
“巴尔巴斯加入了混沌从者?”
克里恩、艾兰姆与梅里加面面相觑,他们都听说过关于混沌从者的传闻。凡是被这个暗杀集团所看上的目标,除了极少数的特例之外,几乎都无法躲过死亡的呼唤。据点不详、领导者不明、混沌从者覆盖着比法师公会还要不透明的神秘面纱。
“不过没有证据。起码他们在台面上用了兰迦丁作为掩饰,还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底牌的花色。”
夏茵随即表示这只是她自己的推测而已,克里恩则是以仅剩的右手用力拍桌子,大声吼道:
“他们以为那种骗小孩的伪装伎俩唬得了谁啊?兰迦丁那种角色想来找法师公会的麻烦还差了好几百年!那些家伙绝对不是兰迦丁的人!”
在场的人纷纷表示同意。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方·欧琴举手发言。
“请问,您是根据什么理由认为对方是混沌从者的呢?”
夏茵的年龄岁数与洛方相同,但是洛方在面对夏茵时仍然不自觉使用了敬语。这不只是因为尊重对方的身份地位而已,而是因为夏茵身上有着近乎女王般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在精神上受到压迫之故。
“消息来源是秘密,我在这几年里知道了不少事。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中。”
“以法师公会会长的名义作出的推测,有其价值存在。在下认为,或许还可以增加一个嫌犯的人选,那就是妖魔。”
接着洛方简略地说出了在巴比特伦所发生的事情,修则适时地从旁补充。当夏茵听到【从身体中刺出黑针的妖魔】时,不禁皱起了眉头。
“妖魔要灭掉巴比特伦?那是不可能的。”
“请问您认为不可能的理由为何?”
当洛方这么反问时,夏茵的表情瞬间掠过了一道阴影,但是下一个瞬间那道阴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夏茵仅表示【这只是她个人的认知而已】,但是洛方直觉的认为夏茵似乎掌握了某些重要的情报。
不仅是洛方,其它人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不过他们也各自对夏茵的态度抱持着不同的解释。克里恩认为会长只是不想再外人面前泄露太多东西;艾兰姆认为夏茵所知道的东西可能还不完全;梅里加认为可能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必须保密;修则认为夏茵打算把它当成未来的筹码。无论如何,他们都不相信冰色魔女的【个人认知】会跟【直觉】划上等号,而倾向于那是经由充分的证据与严密的分析所导出的结果,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解释,也间接证明了他们对夏茵·佛蕾朵这个人的能力之信赖。
然而,如果将夏茵所说的事情当成瞭望镜的话,那么不仅是舞台上的演员角色会被全部替换掉,连整 剧码的主题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袭击法师公会的人真的是混沌从者,那么他们与巴比特伦发生的内乱事件有何关连?为了什么目的?也无人可以解答。就因为无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因此众人也不敢全盘相信夏茵的话。要将混沌从者当成嫌犯,还欠缺了决定性的证据。
真相就在出口处,但是尚未有人能够走出这座血之迷宫。
会议结束之后.夏茵·佛蕾朵与洛方·欧琴继续单独会谈,这次两个人是以法师公会会长与巴比特伦特使的身份在对话。
以简单却慎重的感谢词为开头,接着洛方递出了卡休·基尔的亲笔信函,并且陈述巴比特伦的立场,希望能够借重法师公会的力量来对付西域。洛方不断强调西域的妖魔一旦为恶之后会带来多大的破坏与威胁,这已经不只是巴比特伦的事情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将会演变成全体人类的存亡问题。夏茵摆出一张没有情绪起伏的冰冷脸孔聆听着。
“法师公会向来不介入任何国家的外交与内政,至于军事行动当然也包括在内。何况此次事件尚有许多疑点,因此对于贵国的请求,法师公会暂时贸然同意。我方会自行查证,如果情况属实,那么法师公会将寻求最有效的手段。”
夏茵的这番说词极为巧妙,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会与巴比特伦站在同一阵线的可能性。洛方当然听得出来夏茵话中的含意,但是他也无可奈何.这位俊秀的大剑师擅长的是沙场上的战争,而非口舌上的缠斗。如果换成了一个伶牙俐齿的外交官,或许还会跟夏茵不断辩驳下去吧,不过洛方只是表达他的遗憾与慰问之意后,就主动结束了这次的会谈。
反而是夏茵对于洛方竟然会这么干脆就撤退的举动感到讶异,她并不知道洛方其实还肩负着另一个重要的任务,没有多余的时间舆精力可供消耗。夏茵也没有深究的意图,她在会谈结束之后便走向摩天塔。
塔内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是地板与墙壁上的血迹尚未清理,乍看之下仿佛是一幅幅以怨念与哀嚎作为颜料的阴森涂鸦。夏茵踏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缓步走上了摩天塔。
夏茵走到了第十层的某个房间前面,过去这里曾经是她的房间,同时也是身为弟子的卡蜜儿的房间,夏茵轻轻推开呈现半毁状态的房门,在里面发现了卡蜜儿的身影;卡蜜儿似乎没有注意到夏茵似的,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房间的正中央。
直到昨天,这里还放置着一座石像,那座石像有着任何雕刻家都无法加以塑造与模仿的鲜明轮廓,并且蛰伏着无比坚强的灵魂。那座石像带给了她生命的意义与存在的价值,对卡蜜儿而言,它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贵。
如今石像消失了。来历不明的敌人侵入法师公会,并且将石像给夺走,他们有什么目的?要用石像来做什么?这些,通通没有人知道。卡蜜儿只是静静地站着,凝视原来应该放置石像的空间。
“……老师,其实我不记得自己现在到底几岁了。”
卡蜜儿背对着夏茵,以一种缅怀的口吻诉说着。
卡蜜儿生长的地方被战争所波及,当士兵踏着残暴的步伐街入村庄时,卡蜜儿的父母急忙把她藏进地下室里。由于堆放了许多东西,因此地下室的空间只能勉强容下一人,卡蜜儿的父母把唯一的独生女藏了进去,并且关上了门。年幼的卡蜜儿听从父母的命令,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缩在狭小黑暗的空闸中,听着从外面传来的模糊声音而低声啜泣着。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卡蜜儿终于忍不住打开地下室的门,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当她从地下室探出头的那一瞬间,映入眼中的却是残破的黑色焦土;士兵洗劫了村庄,并且放火烧毁了一切。卡蜜儿呼喊着自己的父母,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她在已经变成废墟的自家屋宅内发现到两具焦黑的尸体。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坏了。
卡蜜儿坐在地上,不发一言地凝视着被火焰烧灼成焦炭的父母亲。她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就只是坐在原地而已。她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哭喊,卡蜜儿倚着半塌的柱子入睡,醒来之后继续坐在原地凝视着父母亲的尸体,仿佛期待着那两具尸体有一天会重新爬起来。她的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距离完全熄灭是迟早的事。她已经不再凝视父母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所盼望的事不可能实现。所以她什么都不期待,只是一直坐在那里。
在某个下着细雨的夜里,有一名剑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个有着黑发蓝眼的高大男子,他佩带着漆黑的大剑,全身上下的装束也是一片漆黑,宛如前来迎接亡者的死神。
“……假如妳没有未来的话,那就先跟我走吧!”
男子说了这句话,然后将卡蜜儿带离了村庄。
卡蜜儿跟着男子四处旅行,在旅途中周见了许多人,也碰见了许多事.明明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但是男子在遭逢危难时总是会率先救她,男子身上总是沾满了血,但是她身上却不曾有伤。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她暸解了他的过去,那是比她更为沉痛,有如一首以名为“战栗”的音符所谱出的过住。面对黑暗,男子不但没有被吞噬,反而正面挑战,卡蜜儿与男子缔结了约定,虽然那在常人眼中是微不足道的稚气誓约,但是对卡蜜儿而言,那个约定的重要性却超越了一切。然而,男子最后变成了石像,单方面地违背了这个约定。
“违背约定的人,一定要受处罚。老师,我本来想在他恢复之后,好好骂他一顿的呢……”
卡蜜儿的语气失去了以往的生气与活力。在夏茵眼中,卡蜜儿的背影脆弱得似乎只要轻碰一下就会崩坏似的。
“抱歉,我没能阻止他们。”
从以前到现在,冰色魔女未曾以如此沉重的语气说出道歉的话语,卡蜜儿摇了摇头,表示这不是夏茵的责任。
“为什么他们要带走亚罗呢,老师?”
卡蜜儿转过身来提出了这个问题,她那翠绿色的眸子似乎笼罩了一层浅灰色的阴影。夏茵轻吁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
夏茵走到了卡蜜儿身边,以遗憾的口吻说道:
“在打倒拉加斯之后,我发现了许多可疑的事情,所以开始着手调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遇见了一个……魔法师前辈。这几年来,我一边茌那位前辈的身边修炼,一边进行调查。当我发现对方即将有所行动时,便立刻赶了回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您的双眼就是修炼的代价吗?”
卡蜜儿担忧地问道。
“这是修炼的证明。”
夏茵带着淡然的微笑作出回答。
过去夏茵的双眼之所以会闭上,是因为她眼中寄宿着被称为“挪洛威之眼”的魔法宝物,后来夏茵把那件宝物归还之后,便重新恢复了视力。当夏茵执掌公会时,不少人还为了夏茵双目复明的事情喧哗了好一阵子,如今夏茵归来,她的双跟却又重新闭上了,想必又将引起新一波的猜测与讨论。
“无论如何,现在有很多事情必须处理:大家的丧礼、职务的空缺,还要找出凶手的真面目。”
“嗯……萨迪斯先生、霍比斯先生、比瑞先生也都死了……”
卡蜜儿的脸孔闪过了浓厚的哀凄。这三名五叶树都对卡蜜儿照顾有加。他们虽然个性多少有些古怪,但是都把卡蜜儿当成孙女般疼爱。
“也要通知卡罗·雷纳克才行。”
当夏茵说出了这个名字时,卡蜜儿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卡罗·雷纳克——这名与亚罗·雷纳克有着相同脸孔的男于,在自己的双生兄弟被石化之后,就不断寻找着治疗的方法。他将变成石像的亚罗与卡蜜儿托付给法师公会,独自踏上旅途。
卡罗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走遍大陆各处,甚至回到了雷之神殿寻求帮助,但是他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最后卡罗决定将解除石化这件事交给身为魔法专家的夏茵等人,自己则回到了血徽佣兵团,每半年他都会把自己的薪水寄来法师公会,作为亚罗的治疗费与卡蜜儿的生活费,而且每年春天都会前来探望卡蜜儿与石像,卡蜜儿并没有动用到这些钱,倒是夏茵不客气地收了下来。为了尝试解除亚罗的石化,需要耗用不少珍贵的材料,身为会长的夏茵可不能让法师公会自行吸收这笔庞大金额。
那个为了自己的半身而四处奔波的男子要是知道亚罗不见的话,会有多么沮丧啊?想到这里,卡蜜儿不禁担心起来。
夏茵倒是不认为卡罗会情绪低落,她知道这名男子在性格上也有着激烈的一面,特别是牵扯到自己的兄弟时更是如此。如果卡罗知道石像被人掠走,想必会杀气腾腾地跑公会来质问吧?说不定会要夏茵吐出一大笔赔偿费,或许还会带走卡蜜儿,独自追寻凶手的下落也不一定。
“……以后有的忙了呢!”
夏茵轻抚卡蜜儿的头,带着微笑如此说着。
这不是预言,而是笃定会发生的事实。
“只有一枚金币吗?”
修注视着放置在自己掌心上的澄亮金币,表情看起来就和付出了劳力之后却收到过低薪水的工人没两样。
“打退侵入者的时候我也有帮忙耶,可不可以再多加一点啊?”
“不行。”
夏茵冷酷地拒绝了修的请求。
修沮丧地垂下了双肩,为了自己的不幸而叹息。原本以为这次的护送任务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而已,想不到一路上又是魔兽又是妖魔的,回到法师公会后还被卷入了莫名其妙的战斗。他由衷地认为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度与辛劳度早已远远超越了一枚金币的价值了。
“吶吶,夏茵大姐。反正当初连一亿里恩都拿出来了,干嘛这么小气?再多加一枚嘛!一枚就好了!”
“这是两码子事,不要混为一谈。”
修不死心地继续询问,不过还是遭到了拒绝。
当初在拉加斯的地下迷宫里战斗时,他们遇见了一只能够看穿人心的凶猛妖魔,碍于时势,夏茵对修提出了“只要打倒牠就给你一亿里恩哦!”的交换条件,只要让金钱成为催化剂,修的勇气与实力就会无止尽的扩大膨胀.最后这名美少年果真打倒了妖魔。后来夏茵果然遵守承诺,真的拿出了一亿里恩给哈登,修的负债数字顿时少了一大半,也因此对法师公会的经济实力另眼相看。
然而,这项交易的背后其实有着不可告人的黑幕存在。
当初哈登其实是以莫须有的债务捆绑住修的,也因此夏茵根本不打算为这笔虚构的金额付出一毛钱。夏茵威胁哈登,要他把修的债务减少一亿里恩。面对掌握了整个法师公会的冰色魔女所提出的胁迫、邦莱姆的老狐也只好带着不甘愿的表情答应了。反正修的负债对哈登而言只是单纯的数字计算,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利用各种手段来增加数字。
可惜的是,哈登还来不及把这个想法付诸实付便去世了。邦莱姆的老狐在临终前曾把这件事情写在日记本上,夏特也因此知道了修所积欠的天文数字债务。并且加以利用。
“在我身边工作半年,剩下的半年你可以自由行动”——夏特对修提出这项条件,并且遗额外加上了丰厚的报酬。就这样,葛罗西亚家最富天才的美青年再度成为暗卫使。
夏特并不知道,他并不是第一个见到哈登日记的人。
邦莱姆的第一王女——雪瑞丝·巴喀尔——其实才是第一个发现日记本,并且把日记本交给夏特的人。只不过雪瑞丝在交出日记本之前早巳先行翻阖过内容,并且偷偷地把写有“只要用其它手段来捏造负债,这样修·坎特·葛罗西亚就一辈于逃不掉……”的内容给撕掉了。至于雪瑞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个问题除了她本人之外,恐陷只有天知道。
“……算了,我早就知道法师公会是个小气的组织。”
修一边吐着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抱怨,一边把金币收进自己的钱包里.
事实上,修这趟旅行并非一无所擭。他身上其实还有一张由埃尔维斯·麦隆亲笔写下的借据。当初埃尔维斯迫于时势答应要付给修十枚金币.但是事后却付不出这笔钱来,只好立下借据。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夏茵问道。修搔了搔头,然后回答道:
“唔,总之就先回去邦莱姆去,家里的屋顶还没修呢。柴火大概也快没了,前年砍的份要快点从仓库搬出来才行,而且也要开始准备过冬的粮食了,在冬天来临前,起码要宰掉一、两头熊才行。”
修逐一屈着手指细数自己回去之后所要进行的工作。
为了减少开销,葛罗西亚家所用的柴火全是修自己砍来的,当然修也时常会跑去打猎与采野菜。
“……你简直跟勤俭持家的主妇没两样。”
“如果妳肯多支付一点酬劳的话,我的工作量就会减轻了。”
“口头称赞就够了。”
“啧!这算称赞吗?”
修吐了吐舌头,这时夏茵转变了话题。
“对了,你在护送卡蜜儿的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咦?”
“你应该是不会魔法的……可是现在你的身体里似乎有着奇妙的力量。”
“什么?力量?”
修闻言便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不过却看不出什么异状。夏茵带着浅笑说道:
“那是无形的、不可视的、只有跨过界限的人才笼感受到的力量。你没有修炼过魔法,可是这股力量却突然出现在你身上,理论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这趟旅程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唔……出了很多事……”
修支着下巴,开始从头思索这趟巴比特伦之行所遇上的各种事物,记忆的书页翻到了某处之陵便停了下来。
“啊,是死雾吗?”
修拍了一下手掌,然后把在黑森林里碰上雾形妖魔的事情告诉夏茵,包括了遇见妖精柯特与人马韩沙洛,并且被死雾附身控制的经过。夏茵不发一语地聆听着,她先是沉吟了一阵子,然后说道:
“我知道死雾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从没听说过被牠操控的人会拥有额外的力量……应该还有别的理由才对。”
修立刻联想到当初柯特所告诉他的事情。柯特曾经跟他说过,乌里勒的力量随着血脉流传了下来,而被死雾控制的他竟然使用了那股力量。难道夏茵指的就是这个吗?
夏茵察觉到修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笑着说道:
“如果有苦衷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那个,请问一下,这样会有问题吗?”
“问题啊……我想是没有.那就跟装水的瓶子一样,水只是存在于瓶子内而已,不过你的情况却是少了盖子。”
“咦?这样问题不是很大?”
“没关系,因为你不懂魔法,所以不会作出把水从瓶子里倾倒出来的行为。这对身体不会有影响,日常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不方便。”
虽然夏茵作出了保证,但是修遗是感到下安。看见修那一脸忧郁的表情,夏茵叫他如果有事的话再来法师公会找她就好。
“那么先谢了。”
修以看不出诚意的方式道谢之后,便走出了房间。
“嗯……照道理,我是不应该知道的……”
在修合上房门时,夏茵以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如此呢喃着。
同一时间,修在门外也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因为他突然想到刚才夏茵所说的那些话里面,隐藏了某个特别的讯息。
(那是……‘只有跨过界限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力量’……可是……夏茵大姐却感受到了……)
难道夏茵也跨过了那个“界限”?修立刻作出了合理的推测。
至于所谓的“界限”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修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
修唯一知道的是,冰色魔女还是跟以前一样深不可测。
在法师公会的迎宾馆门口,修与洛方碰面了。
这时的洛方已经将行李通通打包完毕,准备离开法师公会,当洛方走到门口时,恰好跟背着破旧旅行袋的修不期而遇。洛方一见到这名亚麻色长发的青年,原本就不算好的脸色立刻覆上了一层阴郁的色彩,表隋看起来有如即将降下骤雨的夏季乌云。
“哼,你也要离开了吗?”
“……嗯啊。你也是吗?”
彼此交换了称不上是对话的简短词组之后,两人便中止交谈。这时候刻意分开的话反而会很奇怪,因此修与洛方便一起走出了迎宾馆的大门。虽然乍看之下他们是并肩而行的,但是其实两人之间充斥著称不上是友善的气氛。
洛方·欧琴曾经与修·坎特·葛罗西亚有过一段称不上是愉快的过去。当时洛方将修误认为旅行中的异国女子,并且被他身上那股有如野百合般强韧又美丽的气势所吸引,最后甚至向他求婚了。
“识人不明的极致,指的就是像你这种例子。”
洛方的同僚,同为巴比特伦大剑师之一的巴列斯·哈珊曾经如此取笑他。
单方面将修视为女人的洛方固然有错,但是修本身也必须负担绝大部分的责任。当时修其实也发现洛方似乎把自己的性别给搞错了,可是为了贪图免费的食宿与礼物,他也就故意不去特别强调自己的真实性别。
“我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要怎么想是他的事。跟我可无关哦!”
事后修曾经作出这样的辩解。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这种说法行不通。所以后来又补上一句:“是男人的话,就该睡一觉之后都通通忘掉才对!”这种听起来简直自私到极点的话。
总而言之,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所以这两人如果能够和平相处那才真是怪事一件。
对洛方来说,修的存在是一种污点。洛方在外表、学识或武艺上都拥有水平以上的优异表现,他是欧琴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同时也是被冠上“剑之八柱”名称的大剑师,不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是相当完美的杰出男子。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事件的关系,现在他早就成为贵族女儿之间炙手可热的人物了,而不是过着单身汉的生活。
当然,俊秀的洛方绝不缺情人,愿意接近洛方的女性也不在少数。毕竟家世、人品、容貌、财力以及地位兼具的单身男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拉得到,擞开那个愚蠢的求婚事件不谈,洛方可说是绝佳的结婚对象。不过洛方虽然跟许多女子交往过,却到现在都还没论及婚嫁的打算。
“那家伙,该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这种传言悄悄地流传着。
“其实他还对以前那个男的念念不忘呢!”
像这种谣言也出现了。
无论如何,饱受流言困扰的洛方早巳下定决心:他发誓如果再有机会遇见修的话,一定要将他砍成碎块才行!
虽然在心中立下了有如盘石般坚定不栘的誓言,可惜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实在难以预料。在各种不可抗拒之因素的交错影响下,洛方反而要保护这个婚姻骗子平安回到法师公会,让他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
洛方斜眼瞄了一下身旁的修,那张犹如百合花般清纯娇美的侧脸实在是越看越可恨。
(真想宰了他……!)
洛方咬牙,强忍着这股由心庇窜升上来的杀意。可惜不论是于公于私方面,他都不能这么做。
修与夏茵颇有交情,如果在法师公会的地盘上将修给杀掉,那么有可能会破坏卡休·基尔的计划。与西域的战争迫在眉睫,身为大剑师的他绝下能做出影响国王所拟定之战略的轻率举动。如果惹恼了法师公会、对巴比特伦将是捆当不利的一件事。这是基于公事方面的考虑。
况且在摩天塔战斗时,洛方身陷致命危机之际,也是修及时效了他一命。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确是欠了修一份恩情。在私情的考虑上,现在的他实在无法与修拔剑相对。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下,洛方的脸色变得更阴沉了。走在他身旁的修不禁寒毛耸立,因为他感受到洛方下意识所散发出来的强烈杀气。
“呃……那个……”
修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是这时洛方突然拔剑了!
杀气之刃贯穿了修的身体,从沙漏里流泻而下的意识之沙停顿了约一秒左右。当修取出匕首想要应对时已经来不及了,洛方的牙剑已经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抵住了修的颈子。
修在反应与速度较快,但是洛方的剑术、力量与经验方面都占有绝对性的优势,如果修不靠七曜之牙的话,绝不可能赢得了洛方。在现在这样子的情势下,修的性命可说是完全操纵在洛方的手里。
洛方瞇起眼睛,凝视着修那张失去血色的美丽脸孔。
“如果我现在要割下你的首级,那是易如反掌。”
洛方的语气里蕴含着让人战栗的寒意。修没有回答,只是全身僵硬地看着洛方。
“看在你先前救过我的份上,这一剑就先保留下来……”
洛方一边凑近修的脸颊,一边在他的耳边吐出冰冷的胁迫。
“下一次,如果再看到你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砍下你的头。懂了吗?”
修点了点头。于是洛方收起了牙剑,大踏步地走向法师公会的大门。
洛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够成熟,可是要他就这样白白放过修,在情感层面上实在是办不到。
(哼……好歹也吓到了他。)
洛方有些得意,这时突然有颗石头从后方击中他的后脑勺!
洛方回过头,看见修正对着他吐舌头。
“你这家伙!”
洛方正要冲上去时,修已经一溜烟地跑掉了。论起逃命的速度,这名有着亚麻色长发的美青年绝对胜过大剑师。
“哼!”
看见对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洛方也懒得再追上去。
“算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洛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前住法师公会的马廊,准备牵出自己的马。
法师公会的任务告一段落了,但是他的另一个任务才正要开始。
根据卡休·基尔所颂下的御令,洛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采查兰迦丁西边地区的动向,并且在冬天来临前回到巴比特伦报告。现在距离冬天只剩两个月,他没有时间继续耗在法师公会。
(而且还有哈金·库洛德的事……)
一想到哈金·库洛德,洛方的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
哈金·库洛德——巴比特伦最强的大剑师——在过去曾是卡休·基尔最大的敌人。当初卡修在得到北方的支持登上王位后,便亲自征讨南方的反对势力,而哈金便是卡休最后遇上的阻碍。
以自身的威名为号召,哈金结合了残存的反对派,成为卡修统一巴比特伦的最后一堵高墙。哈金是巴比特伦最强的大剑师,在战场上的骁勇可说是无人能敌,而且也精通兵法。卡休虽然在兵力方面占有优势,但是仍然与哈金缠斗许久。卡休花了两个月击破所有叛军,其中光是对付哈金就用去了一半的时间,而哈金在败北之后就消失了。巴比特伦境内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踪影。
“不能让他臣服,是朕毕生的遗憾。”
卡休曾经如此感叹道,由此可见这名大剑师有多么的强悍。
如今,这名最强的大剑师再度出现了,而且还是以没人想象得到的方式现身。
如果夏茵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哈金已经成为混沌从者的一员了。
大剑师与暗杀集团,这种组合究竟会出现什么结果,洛方实在是无从想象。他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如果哈金仍然对卡休抱有敌意的话,那将会是巴比特伦的灾难。
连法师公会都被整得这么惨,而且对方还仅派出六个人而已,混沌从者的实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洛方当初很不情愿来到法师公会,如今他却十分庆幸能走这一趟,因为“哈金加入混沌从者”这件消息有着无可比拟的价值。
“好,走了!”
洛方大喝一声,策马离开了法师公会。
菲瑞克斯大陆主要被两条南北延伸的山脉所分割,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看起来就像川宇形。
东边的山脉名为红石山脉,这绦山脉分隔了马卡迪兰与塔萨克,成为两国的天然国境线。这座山脉之所以会有“红石”之称。除了土质中富含有铁、铝等矿质而使得土壤呈现淡红色之外,红色晶矿的盛产也是促使此一名称出现的理由。
西边的山脉名为蛇骨山脉,这条山脉同时也是巴比特伦与塔萨克的分界线。由于山脉走势蜿延曲折,因此被称为“蛇骨”。这座山脉同时也是矮人的大本营,矮人们往这座菲瑞克斯最大的群山地区建筑他们的家图,过着自得其乐的生活。
古华尔山隶属于蛇骨山脉的一部分,如果以人类的地图来看,它的位置恰好在巴比特伦的南方国境附近。古华尔山也是星之祭司的神殿总院所在地。
古华尔山地势险峻,星之祭司们是如何在这里建造巨大神殿的呢?
这个问题的解答就在于矮人身上。
蛇骨山脉同样也有魔兽的踪迹,矮人们也经常与牠们进行战斗以保护自己的家园。星之祭司则以免费提供矮人治疗服务作为交换条件,让矮人帮他们在古华尔山建立神殿。矮人是全大陆最优秀的工匠,而且他们也拥有这样的自觉与自尊,因此他们绝对不会随便造出低劣的二流建筑物来交差了事。在矮人的巧手下,星之祭司的神殿比其它地方的神殿还要瑰丽宏伟,而星之祭司与矮人之间也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星之祭司的神殿总院里有一座高大的凉亭,在矮人的巧妙设计下,这座凉亭的天井可以利用动力机关加以开合。
“所以我就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有些不懂事的小鬼就只会在那边嚷嚷着‘用来遮阳的凉亭为什么要开天井’、‘莫名其妙的白痴设计’之类的鬼话。你看,现在个是很好用吗?”
一名年老的矮人摸着自己的长胡子,一脸得意地诉说着自己所设计的凉亭。
凉亭里面总共有三个不同种族的生物:一个人类、一个矮人与一个人马。
这三种下同的生物同时享受着凉亭的庇荫,欣赏秋阳与落叶的诗意景致。由于人马不坐椅子,因此他们全部席地而坐。对于矮人的吹嘘,人类与人马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是的,您的见识的确高明。我们神殿的人都很喜欢这座凉亭。”
人类带着和蔼的微笑如此说道。
人类的名字叫做华伦.依塔克,今年六十四岁,发须皆白。他是这座神殿中最年长的人类,也是神殿里位阶最高的大祭司总长。虽然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名星之大祭司已经步入了衰老期的末端,但是由于每天爬山的关系,他的身体依旧强健硬朗。
人马则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有听进去,但是神色中却带着七分淡然。人马的名字叫韩沙洛,今年八十一岁。由于人马族的平均寿命比人类还要高,因此他的外表看起来跟中年人相差无几。他有着宛如火焰般的红色卷发与山羊胡,眼睛则是闪亮的黄铜色。
矮人的名字则是迪亚穆尔·火星。目前迈入二百一十六岁之高龄的他,不论是精神或嗓门都不像是一个已经渡过四分之三平均寿命的老矮人。迪亚穆尔性喜热闹、烈酒与喧哗,而且个性顽固的程度就跟他的胡子一样长。
迪亚穆尔一听见华伦同意了自己的话,立刻用力拍了星之大祭司的背部,然后笑着说道:
“哎呀哎呀。想不到你虽然年轻,不过还满有眼光的嘛!”
对于迪亚穆尔来说,年纪还不到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华伦的确可以用“年轻人”来称呼他。当初华伦听见这个称呼时也当场楞住,不过这在理论上并没有错,因此他也只好带着苦笑接受了。
“不过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只喝这种淡得跟水没两样的茶实在是太可惜了。难道这里没有古科里格吗?”
“……你想在神殿里喝酒吗?”
“在我们的祭典里,司杖者水远是第一个把胡子浸在酒桶里的家伙。”
司杖者指的是负责主持祭典与各类仪式的矮人。华伦摇了摇手,笑着说道:
“很可惜,我们这里没这种习惯。”
“是吗……”
迪亚穆尔以遗憾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茶杯。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沙洛开口说道:
“你的身体也不适合再喝烈酒了吧。年纪大的矮人要是一直喝那种东西,对心脏不好。”
人马族一向对医学颇有研究,韩沙洛的身份虽然是战士,但是关于这方面的知识绝不缺乏,迪亚穆尔听了便跷起了腿,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啧,怎么每个家伙都是一个样子。一个已经退休的年老矮人,唯一的乐趣就只有喝酒而已。但是族里那些年轻的小鬼却一直想尽办法剥夺我的乐趣。”
迪亚穆尔在过去曾是一支矮人部落的执盔者。迪亚穆尔在蛇骨山脉出生,然后接受矮人王命令前往红石山脉采勘晶矿矿脉。他在达成任务后便在红石山脉居留下来,成为当地矮人的指导者。
去年退休之后,迪亚穆尔便回到了蛇骨山脉。由于迪亚穆尔与现任矮人王同辈、曾经立下过许多功劳、身富极高技艺与勇气的伟大矮人,因此同族的人都很尊敬他,并且将这份尊敬转化岛对迪亚穆尔健康状态的关心。
“他们每天都盯着我、连半滴酒都不准我碰。这算什么?我可是迪亚莫尔·火星耶!我以前在打造武器的时候,铁上淋的是水,口中喝的是酒,现在却要我戒酒!他们真的尊敬我吗??哼!”
“如果你戒酒的话,起码可以再多活个十年。”
“哼,我觉得自己的寿命已经先减少了二十年了。”
迪亚穆尔很不高兴地把头撇向一边,然后对韩沙洛说道:
“你竟然有办法在这种鬼地方待这么久,实在是让人佩服。这里的红萝卜特别好吃吗?”
华伦的脸色因为迪亚穆尔的话而变得苍白。人马族是自尊心极高的种族,迪亚穆尔的玩笑已经足以惹动人马族的怒气了。
然而,韩沙洛只是静静地啜了一口杯里的茶,面无表情地说道:
“……柯特长老曾经跟我说过:‘迪亚穆尔·火星是个很不错的有趣矮人,可惜只会开一些不够洗练的差劲笑话’现在看来,这句话实在很中肯。”
“什么啊!那个滑溜家伙竟敢给我说这种屁话!”
迪亚莫尔气得不断拉扯自己的胡子,为了不在场的妖精而生气。
柯特是一名能够自由往来于绿皇森林与翡翠王树海的妖精长老,他跟迪亚穆尔之间的友情已经维持了百年以上的时间。韩沙洛曾经与柯特一同讨伐妖魔,也从柯特口中知道了不少事情。
当然,韩沙洛也是看在柯特的面子上才会将迪亚穆尔的恶劣玩笑听过就算,如果换成其它人,这位人马族首席战土早就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了。
“听好了,韩沙洛,趁现在提醒你一件事。千万不要被柯特那个家伙的鬼话给骗到了!那小子以前跟人类混太久,所以性格变得跟泥鳅一样滑溜,要是把那种软件动物说的东西当真了,可是会吃大亏的!我认识柯特已经一百年了,绝不会骗你!”
“我会谨记在心的。”
“但是会不会相信则是另外一回事”——韩沙洛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华伦在这时巧妙地切入,将话题转移到另外一个方向,
“韩沙洛先生是得到了拉尔布列特的示喻,才会特地前来这里的,我想这点您也知道才对。”
“我当然晓得,这种事你昨天就说过了。一进来看见有个人马出现在这里,害我吓了一跳:我奇怪的是,牠怎么可以在这个寒酸的地方待这么久……啊,我不是指这座神殿寒酸哦!毕竟这是我们矮人所打造的,是一座不论拿到哪里都值得夸耀的雄伟神殿。我指的是这里的食物实在很寒酸。”
“咦?面包与汤不是很捧的组合吗?”
“烤肉跟酒的配对更不错呢!”
“过着朴实的生活,是长命百岁的好方法哦!”
“我早就活过一百岁了,再朴实下去反而会减寿。”
华伦与迪亚莫尔就这样交换着在旁人耳中听起来实在是相当无聊的对话。
韩沙洛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插口说道:
“不会再等太久了……星辰昭示了未来的迹象,我所等待的东西即将到来。”
“你到底是在等什么东西啊?”
迪亚穆尔好奇地问道。韩沙洛将视线投往上方,不过因为凉亭的天并没有打开的关系、所以看不见蔚蓝的天空.然而他那双黄铜色眼眸彷佛穿越了阻隔似的,仍然直直盯着凉亭上方。
“……我不知道。不过拉尔布列特为我揭示的道路不会有误,而我也没有违逆此路的理由。”
迪亚莫尔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然后喃喃说道:
“伊曼威森可没有这么热心地指引我们呢。怀抱着火焰开辟道路,那才是矮人的风格。”
就在这时,有一名祭司走入凉亭,俯身在华伦耳边说了一些话。华伦立刻皱起了眉头,然后站起了身子。
“抱歉,似乎有无礼的客人前来拜访了。我必须去处理一下。”
迪亚穆尔闻言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眼中燃起了兴致盎然的火焰。
“哦哦,有人来找碴吗?如果需要武力解决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的哦!”
“竟然有人敢来拉尔布列特的神殿闹事,实在不可原谅。”
韩沙洛也站了起来。星之神殿是拉尔布列特的追随者们聚集的地方,人马则是拉尔布列特的子民,因此韩沙洛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只是小事而己,两位请继续坐着吧。身为主人,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华伦摇了摇手,表示两人没有出面的必要。
不久之后,华伦就会发现自己这番话实在说得太早了。
华伦与前来传讯的祭司并肩而行。
星之神殿的大门并不像其它神殿一样对外开放,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欢迎外人的关系,而是由于鲜少有人会特地爬上古华尔山来瞻仰神殿的关系,所以星之祭司们索性也让需要八个人合力才能推开的沉重大门一直维持关闭状态,他们自己则从侧门进出。只要摇响门铃的话,还是会有人从侧门出来迎接的。
根据祭司的说法,在五分钟前有两个人来到了神殿总院的大门口。他们摇响了门铃,但是因为侧门距离大门尚有一段距离,就算用跑的也需要花上一分钟左右。或许是因为等得不耐烦:这两个人竟然直接破门而入。
听到这里,华伦伸手中止了祭司的报告。
“等一下,你说破门而入?”
“是的,他们把大门给打破了。”
“打破钢铁铸造的大门?”
“啊,严格说来下算是打破,应该说是被砍破的。他们用武器把大门斩出来一个大洞,然后就直接走进来了。”
“……那得跟他们申请赔偿费才行。”
华伦一边聆听祭司的报告,一边走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是一栋䠷高的大理石建筑物,每一根柱子都刻上了精细的图案舆祈祷文。对于以荒山中作为根据地的圣职者来说,这样子的神殿似乎太过豪华了。虽然以前在建造神殿时就曾经跟矮人反应过,但是这些巧匠在对于自身手艺与尊严的坚持下,这座敬仰拉尔布列特的神殿总院最后还是只能以“美轮美奂”来形容。
“虽然很漂亮,但是清扫起来就很痛苦了。这是包着毒药的糖果啊!”
曾经有人如此反应,这句话也普遍获得众人的认同。
华伦就这样踏着被人称之为“毒药糖果”的光亮地板,走进了会客厅的房间。隔着大理石圆桌,华伦见到了斩破神殿大门的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的人类组合。
男子的个头相当高,他有着一头闪闪发亮的银色长发,脸孔的线条就像是刚淬炼完成的刀刃般尖锐精悍。他的左眼似乎看不见,但是右眼中却跃动着与头发同色的锐利光芒。从男子的外表,很难判断出他的年龄。
另一名女子看起来才十七、八岁,有着异常醒目的紫色长发与紫眸。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一个令人赞叹的美少女。
看到华伦走了进来、负责招待的修炼士立刻点头行礼,但是身为客人的二人组却没有从椅子上起身致意的打算。虽然对方的表现相当无礼,但是华伦并没有因此生气: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
“我是华伦·依塔克,可以请问两位的名宇吗?”
紫发少女闻言立刻点头说道:
“啊,你好,我是伊萨玛。”
银发男子不发一言,看起来似乎不想报出自己的名字。最后伊萨玛代替银发男子回答:
“他是罪龙。”
华偷挑了挑眉毛,然后举手屏退了其它人。
当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三个入之后。华伦的表情变得相当严肃。
“阁下身为黑榜首席通缉犯,今天竟然莅临这座什么都没有的荒山,请问究竟有何指教?”
华伦一开口就道破了罪龙的身份,但是他的表情与口气中都找不出一丝畏惧。
“探询星空的记忆。”
“……我想也是。这里除了记忆之外,什么也没有。”
华伦露出温和的笑容,然后说道:
“不过请回吧。星辰的见闻,只属于拉尔布列特而已。”
“那么将星辰的见闻所记述下来的你们,又算是什么呢?”
华伦依旧保持着笑容,不过他的嘴角已经有些往下牵了。
“为了彰显拉尔布列特的光荣。
“拉尔布列特希望你们为祂彰显吗?”
华伦的笑容瞬间转为惊愕,接着这名大祭司总长收拾起讶异的神色,以郑重的表情回答道:
“……不,拉尔布列特只是在天空俯望着。祂凝视着每个生者与逝者的出现,为万物的存在留下证明。希望彰显牠的荣耀的,是身为追随者的我们。”
“拉尔布列特没有期望的事情,为何追随者要做呢?”
“信仰与听从是截然不同的事情,我们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思考行动,如果那是错误的道路,拉尔布列特会加以矫正。”
“将群星的轨迹给掠夺,以不容任何人触碰的态度收拢在自己的袖子里,就是你们彰显拉尔布列特荣光的方式?”
“你的询问真是尖锐啊!”
华伦摇了摇头,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不过,那是用偏颇的眼光在看待的。即使是为了耕耘而打造的铁锄,也会被恶徒用来杀人。如果将恶徒手中的铁锄换成了星之记亿,那么后果将会比杀人更严重。我们并非掠夺群星的轨迹,而是将之保存:我们并非不容任何人触碰。而是等待着正确的人。”
“你们曾经等到过吗?”
“……有的,即使那是极为少数。”
“那么这个少数现在又要增加了。”
华伦听了,立刻露出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
“阁下莫非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人吗??在黑榜的顶点、恣意杀戮与破坏,被所有国家通缉的你,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我想,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对于华伦的指责,罪龙并没有显露出愤怒或不满的神情。他先是静静地等待华伦说完而已,然后露出了尖锐的笑容。
“你还不懂吗?”
“……什么?”
华伦皱起眉头,眼中浮现疑惑的光芒。
罪龙注视着眼前的老人,缓缓说道:
“我已经在这里了。”
华伦不解地看着罪龙,思索着话中的含意。
接着,华伦的脸色突然转为苍白。
华伦开始浑身颤抖。身为大祭司总长的他,恐怕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惊慌的情绪。华伦以发抖的右手抚摸着自己雪白的胡子,眼中闪烁着讶异、了悟与不安的光芒。
“是的……你已经在这里了……已经在这里了……”
罪龙已经在这里了。
从过去到现在,已经有许多人来到古华尔山,希望能阅览星之祭司们所捕捉到的时光之轨,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权力者不只一次派遣过使者或军队前来神殿。使者会从侧门被迎进,然后从侧门失望地离去,军队会在踏上古华尔山的土地之前就遭逢巨变,最后不得不狼狈撤离。拉尔布列特不会允许这些不肖之徒染指星之神殿,在祂的庇佑下,没有任何恶人能够踏进神殿一步。
但是,罪龙已经在这里了。
拉尔布列特允许了罪龙,让这名全菲瑞克斯大陆最强的通辑犯踏进神殿。
虽然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我了解了……”
华伦深吸一口气,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
“你希望知道什么事情呢?”
罪龙指着一旁的伊萨玛,说出了某个专有名词。
“天晖的右手。”
华伦一听见罪龙的话,立刻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这名星之神殿里地位最高的老人以颤抖的双手撑住桌子,以惊异的眼神打量伊萨玛。
“她就是……可是……为什么会来这里?她不是应该……”
“她忘了很多东西。”
华伦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疑问,但是罪龙只用一句话就将那些疑问给堵住。华伦凝视伊萨玛,他的目光让伊萨玛觉得很不自在。
“可以让我看一下证据吗?身为天晖的证据。”
“已经在这里的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据。”
华伦神色凝重地低头思索,最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请跟我来!”
星之神殿的地下埋藏着全菲瑞克斯大陆最巨大的书库。比起地面上的建筑,矮人们对于这种在地面下的工作更费心思,星之神殿的地基有如树根般既深又广,要让它因为地震而坍塌,不如让整座古华尔山崩坏遗比较有可能。星之神殿地下书库共有七层,其规模大得惊人。里面收藏着星之祭司们从古至今所记载下来的历史,时代的变迁任他们的手里化为文字,收藏于数不清的书页之中。
星之祭司所记述的历史仅限于人类的历史,虽然拉而布列特是一位俯望全种族、全生物的记述者,但是祂的追随者并没有被赋予那种伟大的能力。或许是因为星之祭司本身也是人类的关系,拉尔布列特所赐予的“窥星”之权能让星之祭司也只能观察到人类的步履残迹。
每个晚上,星之祭司们会聚集在一起从事记述历史的宗教活动。他们利用权能看穿反映在星辰轨迹上的世事之变迁,并且忠实地记录下来。单独一名星之祭司所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完整且连续的记录,但是假如由十名星之祭司来分工进行的话,就能够记录更多更完整的东西。最后大祭司会把这些记述加以整理、编排,然后放置在地下书库。根据粗略的统计,星之祭司们每个晚上平均都会撰写出五、六本宛如词典般厚重的历史书。
身为大祭司总长的华伦,每天晚上的例行性工作就是转动手中的钥匙,然后推开厚重的大门,把那些珍贵的历史记录搬进地下书库。如今,华伦头一次在白天就打开了书库大门。
书库里禁火,因此华伦手上提的不是油灯而是用晶矿作为照明源的魔法灯。当大祭司总长把大门推开之后,手中的魔法灯便映照出惊人的景像。
一排排巨大的书柜笔直地延伸至黑暗的彼端,就像是以书所堆砌出来的厚实砖墙似的。那仿佛是将“书海”这个名词给具体化一般,光是目视就能够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书之宝库.
“哇啊……”
伊萨玛直率地表达出心中的感叹,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书。
如果现在有一名历史学者在场的话,一定会为眼前的这幅景象而感动得痛哭流涕,可惜在场的三人中,一个是每晚都会见识到这幅景象的大祭司总长,一个是对人类的发展史毫无兴趣的黑榜通缉犯,一个是心智发展追不上肉体成熟度的少女。
“请跟我来。”
华伦走在前头引导两人。他先是找了一阵子,然后分别在许多柜子里抽出书本,接着继续往前走。华伦走到了书库的底端,那里还有另一扇门。
“我们是按年份来排列的,有些东西在比较下面的地方。”
华伦简短地解释,然后带领罪龙与伊萨玛走到第三层寻书。接着又到第七层,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是熟知每一本书所该有的位置似的。
“为什么你一下子就找到了??每一本你都看过吗??”
伊萨玛好奇地问道。
“星辰会指引我。”
华伦温和地笑了笑。
最后华伦捧着一堆书走到了第七层书库的另一侧,那里又有另外一扇门,那是一间放有桌椅的房间,还有一盏更大的魔法灯。房间里通风良好,由此可以看出矮人的手艺之精巧。华伦点燃了大灯,室内顿时充满光明。
“那么,就先来找出妳的出身吧,”
华伦边说边翻动其中一本书籍,伊萨玛有些紧张地从旁观看,但是很快就发现书里的文字她几乎都看不懂。
“这是速写的文字。”
华伦一边为伊萨玛解释,一边翻找他所要的页数。
“速写?”
“那是一种为了在短时间内抄写大量数据,所以将文字形式加以简化的方式。这里每一本书都是用速写方式写下来的,这样才能既详细又完整地记下每一天的事迹……哦,找到了……嗯嗯,天晖的右手,第四代……就在这里。”
伊萨玛闻书不禁摒息,静待华伦的开口。华伦清了清嗓子,以苍老的声音说道:
“……第五代的天晖之右手,全名克莱儿·黛拉伯罕,出生于巴比特伦南部领地多伦西亚里的派慕村。父亲是当地剑师博格·黛拉伯罕,母亲是温妮·黛拉伯罕。八岁时……沃卡·拉加斯攻击该村。遭掳走,全村皆灭……”
华伦的声音逐渐变低,他抬头看了一下伊萨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是伊萨玛只是一脸茫然。
对于伊萨玛来说,那些就像是别人的故事。
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自己的名字,这些伊萨玛完全没有印象。华偷的话就像是在空白画布上所描绘的陌生景象,丝毫无法对其产生连带感舆认同感。明明应该是自己的过去,但是听起来却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一般人要是遇见这种情况,应该会烦恼不已才对。然而,伊萨瑶只是眨着眼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继续说。”
罪龙的声音打破了静默。华伦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沃卡·拉加斯将克莱儿·黛拉伯罕改造成狂战士,藏目于塔萨克中心的地下迷宫第八层。同年,拉加斯死亡,克莱儿·黛拉伯罕停止成长,沉眠于地底,五年后,比尔·巴尔巴斯将其释放,克莱儿·黛拉伯罕与……咦……这是什么?”
华伦看见一个很像是某人名字的文字,但是却那个名字却模糊不清。
“这个……到底是……?”
华伦试着根据前后文来判断这段文字的意思,得出了“克莱儿·黛拉伯罕与某个人一同行动”的结论。然而为什么那个人的名字会如此模糊呢?星之祭司的记录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疏漏的,华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华伦不知道,那个模糊的名字就是罪龙的真名。
夺名——那是龙王神偎所给予的刑罚。这个刑罚的力量之大,甚至能够蒙蔽拉尔布列特所赋予的窥星之权能。
“继续说。”
罪龙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没有为对方解答的必要,只是要求大祭司总长继续解读。
华伦就这样抱着迷惑的心情,朗诵著书里的记述.接下来的内容主要是克莱儿·黛拉伯罕与罪龙的旅行遭遇,与修相遇的事迹、前往法师公会的事迹、在巴比特伦旅行的事迹、与希莉相会的事迹,甚至是被混沌从者袭击的事迹也全部包括在内。伊萨玛越听越觉得下可思议,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直监视着他们似的,在讶异之余也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华伦一本接着一本的翻阅朗诵,里面的内容只记录到伊萨玛与罪龙昨天的经历而己,今天的事迹要到晚上才会被书写下来。
“……这就是妳截至昨天为止的全部经历。”
华伦合上书本,注视着伊萨玛。
“克莱儿·黛拉伯罕……”
伊萨玛反复念诵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然而心中却没有丝毫真实感。
明明是自己找寻已久的名字,但是感觉却像是别人的名字。
克莱儿·黛拉伯罕——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她在拥有这个名字时,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如今自己知道了这个名字,但是那就可以变回原本的克莱儿·黛拉伯罕了吗?这些她通通不知道。名为迷惘的浓雾充斥在伊萨玛的脑中,使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继续,接下来把‘天晖之右手’的事情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最好从头开始。”
罪龙催促着华伦继续往下讲,并且转头对伊萨玛说道:
“接下来的东西很重要,仔细听清楚。”
“……是。”
华伦一听见要从头讲起,那对雪白的眉毛便朝着额头中央聚拢起来。星之神殿的大祭司总长先是摸了摸胡子,然后又搔了搔头,一脸为难的模样。
“说是要从头开始,可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才好。怎么说呢……这是一段既复杂又漫长的历史,而且也牵扯到神祇的部分。我们的权能只能追溯人类的过往,无法看透神祇的所作所为。所以说,只能够藉由一部分的记录,来推断‘左手’与‘右手’的存在意义,身为天晖之右手的她,应该最明了自己的使命究竟为何,如果我灌输了她错误的信息……”
“那些她全忘了。”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没错……可是……”
“从头讲起。”
“……好吧!”
华伦叹了一口长气,然后对伊萨玛说道:
“那么,就从‘左手与右手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地方开始吧!”
“妳知道什么是混沌时代吗?”
华伦问道。伊萨玛摇了摇头。
“不知道耶。”
“是吗?唔,这种划分时代的方式是魔法师自己搞出来的,其实称不上正统,不过因为这种划分法容易记忆,所以就越来越多人使用它了。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华伦耐心地开始从头讲解。
依照魔法师们所创造的年代表,人类的历史大致上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人类尚未习得魔法的“梦幻时代”,人类接触并发展魔法的“混沌时代”,人类将魔法应用范围扩大的“银耀时代”。人类的魔法成就到达颠峰的“金辉时代”。
在梦幻时代中后期,人类对于龙与妖精所使用的魔法充满向往,并且将这份向往转化为追寻的动力。人类习得了掌握外部力量的技术,然后把这份技术投入战场。人类以自身的愚昧为墨水,写下了充满血与火的历史之章。
那是一个让人看不见未来的时代——混沌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魔法师被权力者胁迫,将魔法运用于战争之中。为了满足野心家的欲望,魔法的发展途径朝着单一方向迈进,破坏与杀戮变成了魔法应用的主轴。在这个非创造性的前题下。人类终于超越了龙,发展出纯粹以毁灭作为唯一目标的魔法技术——黑魔法。
黑魔法是混沌时代所诞生的可怕产物。在梦幻时代,不论是龙、妖精、妖魔或是人类魔法师,他们所操控运用的力量仍然仅限于这个世界的精灵之力,但是黑魔法却是直接向神祇寻求力量。黑魔法的出现。让战火的延烧变得更加迅速。原本只是单纯人类国家之间的纷争,最后竟然演变成将全菲瑞克斯大陆都卷入的漫长战争。
这场战争延续了七百年之久,大陆上的生物数量因为这场战争而锐减。诸神们自始至终都注视着这场漫长的残酷战役,但是祂们没有插手的意思;虽然祂们是生命的创造者,但是并不想操纵菲瑞克斯大陆的历史发展。基于这个理由,诸神只是在一旁观看着。
“但是,某个人类的出现让祂们开始质疑这项决定。”
华伦说到这里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专注于故事内容的伊萨玛不禁缩了一下身子。身为大祭司总长的华伦不只精通神学,而且还擅长讲故事。
在混沌时代中期,黑魔法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只花了两百年,毁灭性魔法的威力就提升到让人瞠自结舌的地步。人类的创造力在此可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在这个大陆最为混乱的黑暗时期,出现了一位站立在所有法师之上的魔法王者。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沙姆索·蓝迪亚。
虽然是人类之身,但是他的力量却可以让龙为之驯服。在那个时代里也曾出现过不少魔法奇才,但是沙姆索却远远超越了他们。曾经有某个国王看上了沙姆索的强悍,于是亲自拜访,希望能够让他成为自己的手下。
“要不要下命令是由尔决定,要不要听从则是由我决定。”
沙姆索说完便转身离开,完全不管沉浸于屈辱之中的国王。
后来这名国王生气地派遣军队捉拿沙姆索,但是沙姆索一个人就将整支军队击溃了,最后甚至闯进皇宫,把国王烧成灰烬,后来国王的弟弟继位,他决心要为自己的兄长复仇,于是派遣了更多军队缉捕沙姆索。沙姆索不仅击溃了军队,而且再次闯入皇宫,将这位继任不到一个月的新王杀掉了。
接着继位的国王是第一位国王的长子,他矢志要用沙姆索的头颅来祭拜自己的父亲与叔叔,以更激烈的手段追捕沙姆素。这时沙姆索竟然第三次闯入皇宫,将这位新王连同皇宫一起消灭了,这名新王从继位到驾崩只花了一星期。
“继续展现你们的愚妄吧!想要杀我的王族血脉有多少人,我就消灭多少人。”
沙姆索抛下了这句让人战栗的话之后就离开了。
第四个继位的国王取消了对沙姆索的追杀令,因为他终于发现到,沙姆索的力量确实是凌驾于一个国家的军事力。
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而言,沙姆索的力量太过强大了,在同一个时代里,没有任何种族能够挑战他,沙姆索的强悍无人能及,甚至有人称呼他为“不死的沙姆索”。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般,不论面对任何敌人或身陷何种险境,沙姆索都能够全身而退。
“总而言之,沙姆索的强大已经逾越了自然的法则。”
华伦用近乎叹气的语气说道。
即使是拥有巨大破坏力的龙,也同样遵循着自然的法则过活。在风、雨与太阳的自然恩泽下生存,然后回归尘土,成为生命之循环的一部分,这是自然的法则。沙姆索则是抗拒了这个法则。
然而,诸神并没有灭绝人类或是消灭沙姆索的打算。因为那等于是亲自干涉了下界的历史,这是祂们不愿也不会去做的事。
如果说赋予人类这种特质是错误的话,那么绝不能再用另一个错误去弥补。错误无法矫正脱序的齿轮,只会引发更大的灾害。祂们看穿了真实。也看穿了促使沙姆索·蓝迪亚这个特异人类出现的关键点。
“妳知道那个关键点是什么吗?”
面对华伦的问题,伊萨玛摇了摇头。
“那就是永无止尽的战祸。”
华伦以笃定的语气说出了答案。
因为持续不断的战争,法师们不断创造破坏性的魔法,而这些魔法使得战火燃烧得更长、更旺盛。在这个恶劣的循环中止之前。势必会有更多像沙姆索这样的法师出现,而整个世界也会因此大乱。平民百姓虽然渴望停止战祸,但是权力者却不希望停止,使得极少数人主导了极多数人的命运。
诸神针对这点作出了干涉——最低限度的干涉。
这就是“天晖”与“奈落”诞生的契机。
象征生命与起始的莎洁丝创造出天晖,象征死亡与终点的普路托创进出奈落。天晖与奈落成为引导人类发展的两只手,编织出往后的历史。天晖与奈落彼此对立,胜者将推动往后为期百年的时代之轮。
“人类的历史就让人类自己来决定!”
由于诸神抱持着这样子的想法,所以天晖与奈落都是人类,而且他们所能引导的种族也仅限于人类。
当天晖得胜,人类的历史将趋向繁荣,迈向充满活力的时代。
当奈落得胜.人类的历史将步入停滞,踏进休眠止息的时代。
从来没有人知道天晖与奈落之间的胜负是以何种方式来决定。历届的天晖与奈洛住决定胜负之后,都同时从这个世上失踪了,所以就连星之祭司也无法得知他们的去向。
“截至目前为止,天晖与奈落总共出现四次。各自得到两胜两负的战绩。”
华伦讲到这里,便开始翻阅桌上的文献资料:然后一边指著书里的记载,一边讲述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第一次的对决由奈落得胜。剑帝西凯·穆斯洛出现,大陆战争终结,人类国家统一,混沌时代结束。
第二次的对决由天晖得胜。魔法师将自身的技艺投注于战争以外的用途,加速文明的发展,银耀时代因而诞生。
人类帝国亚素布兰索开始分裂。
第三次的对决由天晖得胜。繁荣的脚步未曾停歇,魔法与人类的生活紧密不可分,人类的文化以惊人的速度直线攀升。这就是金辉时代的开始。分裂的国家发展出各自的特色与文化,同时也开始彼此争执,爆发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战争。
第四次的对决由奈落得胜.魔法师完全退出了政治与军事的舞台,各国之间的纷争也渐趋平息,虽然偶有争执,但不至于迈向爆发全面战争的地步。
过度的繁荣会导致毁灭,过度的停滞也会导致毁灭。天晖与奈落就这样巧妙地维持着绝妙的平衡,牵引着人类的历史。
当人类朝着破灭的尽头不停奔驰时,奈落会拉住人类的脚步。
当人类在原地踏步停滞不前时,天晖将会驱使人类继续向前。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也有许多伟大的大法师诞生。但是由于天晖与奈落的影响,这些大法师虽然跨越了界限,可是他们的力量形态并没有像沙姆索·蓝迪亚那样子惊人。
就像碳要经过高热兴高压的考验才能成为钻石一样,沙姆索则是在最为残酷无情的漫长战争磨炼出永恒之力,但是那其实是一种极端的象征,也是失常的代表。天晖与奈落让人类的发展得以均衡,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一个法师能够像沙姆索·兰迪亚一样抗拒法则了。
被人喻为“最接近神的男人”的大魔道士艾洛斯·威森,他同样也是不受时间之影响的人类,但是他用的方式与沙姆索·蓝迪亚完全不同。
“……以上,就是天晖与奈落为什么会出现的原因。”
华伦合上书本,然后长吁一口气。因为讲了太多话的关系,他觉得有些口渴。
身为当事人的伊萨玛只是呆楞地听着,虽然眼前的大祭司总长讲述了隐藏于时代背后的珍贵历史真相,但是伊萨玛无法立刻理解其意义。华伦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其实有一大半是猜测。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只能记录人类的历史,无法观察诸神的作为。”
华伦特意加重了“猜测”这个字眼的发音。
华伦刚才所诉说的内容。全部是从大量的历史资料中所整理推论而出的结果。那就像是把许多积木堆叠践最为合理的形状一样,但是这个“合理的形状”却是“自以为是的合理”,至于是否真的符合诸神的原意则不得而知。
贸然就将接收到的讯息当作唯一的真实,有时候是一件相当危险的行为,如果是牵扯到天晖与奈落的话,那么严重性更是加倍提高,因此华伦才会不断强调这只是猜测而已。
“至于过去那四位传承者的事迹……”
华伦一边忙碌地翻动书页,一边热切地说道:
“虽然贵为传承者,不过身份仍然是人类,所以他们的日常生活也跟我们大致相同,他们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为何,也不会轻易就使用力量。不过第三任的天晖算是例外,他认为诸神的做法是错误的,所以想要改变这个局面。他用自己的力量作了很多事情,可是结果却适得其反……总之,当时情况变得很混乱。希望妳不要作出跟第三任一样的事情。”
“哦……”
伊萨玛点了点头,一脸没什么概念的表情。华伦见状便相当忧心地对罪龙问道:
“喂,真的没问题吗?我看她这是什么都不懂的样于。”
罪龙没有回答。华伦看了看伊萨玛,露出了烦恼的神情。
“身为传承者却忘记自己的使命,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听到!那个沃卡·拉加斯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伊萨玛无视于华伦的叹息,努力思索着刚才听到的东西。接着伊萨玛拉了拉华伦的衣袖,疑惑地问道:
“那么……我到底要做什么呢?”
华伦绝望地凝视着伊萨玛,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嘴巴只开合了几下,最后便垂下双肩。
“……我不知道。”
“咦?”
“我不知道传承者该做些什么,就算知道也无法告诉妳.我们观察星辰的变迁,但是无法决定星辰如何变迁。我们看到的是结果,而不能自己去引导结果。那是拉尔布列特的训示。所以说,妳必须自己决定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可是……”
伊萨玛露出为难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行。
伊萨玛向罪龙投以求助的眼光,但是他却合上双眼不予理会,这让伊萨玛有些生气。
天晖与奈落势必会决定人类的命运,但是要如何决定?而且自己真的是华伦口中的传承者吗?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问题形成迷乱的漩涡,扰动着伊萨玛的思绪。
“我……咦?”
就在伊萨玛开口想说些什么时,她的话语却突然中断了。
“这、这是?”
华伦讶异地喊着,就连罪龙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伊萨玛的右手正在发光!
光芒的亮度迅速地由弱转强,整个房间顿时被白光所吞没。
就在这时,伊萨玛感应到了某些东西。
“有人……在上面……等我……”
伊萨玛没有理会华伦与罪龙,转身走出了房间。她像是被某条看不见的线所拉扯似的,眼神中虽然浮现迷惘,但是她的步伐既缓慢又坚定。
华伦与罪龙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后,不需要依靠理智来判断,光凭直觉就知道等一下有事将要发生。
伊萨玛踏上阶梯,走出了地下书库。她循着右手的引导,毫不犹疑地在复杂的走道上择路前进。
最后,伊萨玛来到了神殿的中庭。站在穿堂上的她,看见中庭里站了许多人。
在中庭里,一群穿着白袍的星之祭司正以半圆形的阵形围住一名黑发少年。而黑发少年的前方则站着两个怪人,其中一人长得异常矮小,但是却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另一人看起来像是骑在马上,但是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的腰部以下其实是呈现马的姿势。
伊萨玛认出那个人马是谁了,那是曾经在黑森林里见过面的韩沙洛,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开来。
伊萨玛的目光落在那名黑发少年的身上。
那名少年有着像是被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的精致美貌,并且有着一双与头发同色的深邃眼眸。即使是在人群的围绕下,少年依然有着强烈的存在感,但是那份存在感却又出奇的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似的。少年如同倒映于水面的满月般,既虚幻又实在。
少年也发现了伊萨玛的存在,以看不出情绪波动的眼神注视着伊萨玛。
迪亚穆尔发现少年的视线座落于别处,于是转过头观看。当他发现少年的目光是放在伊萨玛身上之后,便大声喊道:
“喂喂!瞧不起人也要有限度!突然阐进别人的神殿,而且一看到雌性就死盯着不放,你这个人类小鬼实在很没教养!”
少年没有理会迪亚穆尔,只是一直凝视着伊萨玛。
“你这个家伙,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迪亚穆尔卷起袖子,往前踏了一步;同一时间,少年也有所动作。
“灵磨速转,神砚疾动,尖!”
少年掷出了一张写满符文的长方形纸片。纸片像是弓箭般刺入迪亚穆尔面前的石地板,然后爆出绿色的火光。迪亚穆尔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充满了怒意。
韩沙洛从鞍甲拔出了短棍,并且一瞬间冲到少年面前。
人马在直线移动时,能够展现出非比寻常的高速,如今这种高速伴随着坚硬的短棍,袭向少年的肩膀。
少年右手食指与中指挟着符咒,挡下了这强烈的一击。接着少年的左手迅速地从袖子中翻出四张符咒,并将符咒当成刀子砍向韩沙洛。韩沙洛知道这些符咒拥有未知的力量,于是纵身后跃,利落地闪过了这一击。
“报上姓名,人类。”
维持着战斗的姿势,韩沙洛询问少年的名字。
少年并未理会韩沙洛,而是再度将视线投往伊萨玛身上。
“……我是黑暗的传承者,前来唤醒深眠之光的人。”
少年以那具备奇妙透明感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沙耶。”
沙耶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像是呼唤黑暗的咒文般,令四周的空气变得有些冰冷,就连和煦的秋天阳光仿佛也在那以瞬间褪了色。
韩沙洛不知道什么是黑暗的传承者,那种东西只存在于人类的历史之中。他在得知了眼前这名少年的姓名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沉声说道:
“你叫沙耶吗?我问你,树上那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怪鸟,与你有关吗?”
韩沙洛以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大树,众人闻言立刻转移视线。
有一只黑色的乌鸦正站在光秃的树梢上,以蓝紫色的双眼紧盯着沙耶。在这个季节、这个地点,乌鸦是不可能会出现的。
沙耶看了乌鸦一眼,点头说道:
“应该算有关吧……看样子他在找我。”
“是吗?原来你与妖魔有关吶。”
韩沙洛的话掀起了惊慌的波涛,众人立刻远离树木跑到对面那一端,不少祭司甚至举起了圣霉,口中念着祈祷词。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竟然连妖魔都出现了,而且还是在这里……”
韩沙洛先是叹了一口气,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接着深吸一口气,以严肃的眼神注视沙耶,高声说道:
“不管有什么理由,你跟那只乌鸦都不应该在这里出现!贸然闯进拉尔布列特所祝福的地域,而且还在这个神圣的地域里作出粗暴无礼的举动,这是相当糟糕的事情。现在立刻道歉,然后滚出这里,我可以饶了你。”
“我拒绝。”
沙耶的眼睛依旧紧盯着伊萨玛,想都不想就否定了韩沙洛的提议。他的言行触怒了韩沙洛。
“那么,你的骨头可能要断个几根才行。”
韩沙洛吐出了蕴含怒气的话语,然后展开了攻击。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韩沙洛就冲到了沙耶面前。短棍撕裂了空气,以凶猛的势态狙击少年的头部。这一击比先前的攻势更为迅速且强力,沙耶惊险地蹲下身子闪躲,同时左右手分别从衣袖中翻出三张符咒。
“灵磨速转,神砚疾动!开!”
沙耶在起身的同时扭转自己的身体,他的姿势就像是舞蹈般曼妙。沙耶手中的符咒卷起来灰色的旋风,韩沙洛被这波突如其来的反击给逼退了
然而,那也只有一秒钟而已。
韩沙洛右手将短棍用力丢向沙耶,左手从鞍甲上拔出了短剑。当沙耶侧头躲开飞来的短棍时,韩沙洛也再度冲了过来。从正面砍来的短剑宛如流星般迅捷,沙耶来不及闪避,只能正面抵挡。
沙耶以双手的符咒挡住这一击,剑与符在接触的瞬间爆出幽绿的火花!
虽然挡住了致命的一剑,但是沙耶也被反动力给撞飞,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韩沙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纵身上前,以剑尖抵住了沙耶的咽喉。
“你必须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韩沙洛冷冷地说道。
沙耶是咒灵王沙霍克的唯一嫡传弟子,他在咒灵卫的造诣上虽然及不上死去的老师,但是也拥有不低的水平。然而咒灵街并不是那种用来擅长面对面缠斗的法术,若将战斗的分野限定在近身战,那么身为人马族首席战士的韩沙洛就占有绝对性的优势。
沙耶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依然独自闯入了这里,即使是处于劣势的现在,他的脸上依然全无惧色。
沙耶露出了笑容。
那是有如隔着一层虚幻的薄纱般,既蒙胧又透明的微笑。
沙耶缓缓举起了左手,以姆指与食指轻轻地捏住剑刃。韩沙洛本来可以出声喝止对方,但是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迷惑住似的,只是眼睁睁看着沙耶捏住自己的短剑。
当沙耶捏住剑刃的那一瞬间,能够吞没万物的黑暗像是蛇一般,迅速沿着剑身向上窜。韩沙洛大吃一惊,立刻机警地弃剑后跃。
沙耶站了起来,原本应该揑着短剑的左手此时却什么也没有。
短剑消失了,被黑暗所吞没。
韩沙洛讶异地看着沙耶,他发现眼前这位黑发少年给人的感觉与刚才全然不同。沙耶的背后浮现了深沉的黑暗,某种危险的东西正潜伏于黑暗中。
“……最近好像总是碰上一些有奇怪力量的人类。”
韩沙洛昂起头,从鞍甲中抽出一长一短的利剑。
韩沙洛以沉稳的表情掩饰住惊恐的情绪,他发现自己突然对眼前的人类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人马的自尊绝对无法容许这种事,所以他打算强行驱逐这股畏惧。
“晓星、夜辰,助我一臂之力吧!”
韩沙洛大声喊出双剑的名讳,此时他的赤红卷发也犹如燃烧的火焰般倒竖了起来。
双剑发出了耀眼的金色光辉,在众人眼中烙下两道长长的金色残影。
金色的流星以没有人能够捕捉其踪影的高速冲入了黑暗之中.当流星撕裂黑暗之际,潜伏于黑暗之中的事物也露出了真面目。
漆黑的暗之蛇
(什么……!)
韩沙洛惊惧地瞪大了双眼。
有着三只眼睛的暗之蛇伸出了利牙,黑暗吞噬了流星,击碎了星识拔刃。韩沙洛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抛到半空中,手上的双剑也被震飞。
“可恶的家伙!”
迪亚莫尔一副准备要冲上去痛殴对方的表情,而且他的动作也已经进入了飞扑的预备状态。就在这时,华伦赶到了中庭,大声喝止了迪亚穆尔。
“请住手!这是误会!”
迪亚莫尔原本已经要扑过去了,结果因为华伦突然出现的话而绊到自己的脚,老矮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立刻跳了起来,他一脸茫然地望着华伦,不过依旧握紧自己的拳头。
华伦很快地挡在沙耶与迪亚穆尔之间,他的速度实在不像是一名已经活了六十九年的高龄老人。
“请您先等等,我有些话想要问问这名年轻人。”
华伦对迪亚穆尔说道。矮人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往前跨了一步。
“是吗?没问题,我先把他揍扁,这样你问超来会比较快!”
“不、不是,请等一等!我的意思是,可以使用和平一点的解决方式……”
“和平?那小子的行为可不和平啊!你自己看看,他干掉了那只人马。”
“……我还活着。”
韩沙洛从地上爬了起来,冷淡地否定了迪亚穆尔的话.迪亚穆尔瞟了他一眼,然后点头说道:
“没死吗?那就好。既然如此,我可以少揍他三拳。不过他刚才向我挑衅,所以还有十拳要揍。”
韩沙洛听见这段话之后,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我死了只要三拳,你被吓到就要十拳?”
“罗嗦,这就是矮人式的复仇!”
“两位请先等等,拜托,这里请先交给我。我好歹也是这里的总负责人吧?”
华伦竭力想要劝服怒气高涨的矮人与人马,由于这两名非人者年龄都比他大,而且又是无法以自身权势来镇服的客人,所以华伦的措辞既谨慎又恭敬。四周的祭司们以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事物似的眼光注视着这一幕。他们是第一次看见大祭司总长如此慌张。
最后在华伦的强力劝说之下,韩沙洛与迪亚穆尔终于勉强同意让身为此地最高负责人的大祭司总长掌握王导权。华伦走到距离沙耶约十步左右的地方,他先是咳了两声,然后开口说道:
“年轻人,我刚才听见你报出自己的名宇,我可以直接叫你沙耶吗?”
“……如果你如此希望的话。”
“嗯,是这样吗?那么我就直接叫你的名字了,沙耶。我是华伦。依塔克。我有些事想要请教你,可以吗?”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华伦深吸了一口气,接然一脸慎重地问道:
“沙耶……你是奈落的左手吗?”
沙耶静默地点头,肯定了华伦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在约定的时刻到来前,奈落与天晖是不会彼此见面的,不是吗?”
“那是谁规定的呢?”
“咦?这个……不……的确没人这么规定……”
“过去未曾发生过的事情,现今为何不会发生?现今所不存在的事情,未来为河也不会存在?审视过去,但是过去并不一定完整。即使能够舍捡,也无法从不完整的破片中看见全貌。”
沙耶的说法极为抽象,但是华伦却为了这段话而沉吟数秒,最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看来我的脑筋也因为老迈的关系而变得迟钝了啊。那么,你会前来与天晖见面的理由究竟知何?”
“我已经说过了……”
沙耶将目光再度投向伊萨玛。
“我前来唤醒深眠之光。”
华伦转头看了看伊萨玛,又转头看了看沙耶,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似乎领悟了些什么。
“你要如何唤醒呢?”
沙耶明天回答,只是轻轻举起了左手。一旁的韩沙洛与迪亚莫尔见状立刻倒退了一步,他们刚才亲眼见识了那只左手的不可思议之处。那可是能够轻易将一柄短剑给消灭掉的力量。
伊萨玛的右手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沙耶的身后再度浮现出黑暗之影,潜伏于黑暗中的黯之蛇逐渐昂首。黯之蛇的三只眼睛有如红宝石一般,闪烁着艳丽又妖异的光芒。每个人见到了三眼大蛇的身影都不禁感到一阵战栗,那是死与终结的具体化形象,凡触碰者必亡。
被黯之蛇凝视的伊萨玛瑟缩了一下。她手上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最后光芒的亮度变成了强烈到让人无法正视的程度。
在那股灼目的光芒中,浮现了光之巨鹰的幻象。
突然,伊萨玛的背后展开了光之翼。
光鹰的幻影顿时消失无踪,原本灼目的光芒也瞬间变得柔和。众人看见伊萨玛背后所张开的光翼时,不禁发出了惊叹声。唯独沙耶一人表情凝重。
“原来如此……不是深眠,而是禁锢吗?”
沙耶低声呢喃着。
“想要用那对虚伪的翅膀取代崇亮的曙光之翼,真是狂妄至极!”
沙耶的声音突然提高,在那充满透明感的声音中,第一次透露出怒气。
仿佛呼应了沙耶的怒气般,黯之蛇突然以惊人的高速冲向伊萨玛!
当蛇牙咬住了光之翼的那一瞬间,爆发了灼目的闪光。
顿时,世界被白与黑的光芒所包围。
……很久以前,诸神创造了“天晖”与“奈落”。
假如以更明确的方式来说明,是莎洁丝与普路托创造了“天晖”与“奈落”。
“天晖”与“奈落”只存在于人类之中,其它的种族里面并没有类似的存在。因为这是诸神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而特地为人类套上的安全锁。
所谓的过失,指的并不是人类本身的存在,而是人类出现的过程。
透过莎洁丝所赋予的生命之光,十位神祇各自创造了自己的子民。然而生命之光的数目总共有十一个,对于最后一个生命之光,诸神决定共同塑造它。这个决定,导致了无可挽回的过失。
新生与起始之神——曙光的莎洁丝。
死亡与终结之神——黑暗的普路托。
崩坏与毁灭之神——破坏的阿修洛斯。
创造与热情之神——火焰的依曼威森。
洁净与包容之神——海洋的希丝娜。
力量与意志之神——大地的奥贝理亚。
和平与自由之神——风的佛尔斯特。
真实与守护之神——雷电的西法。
记述与监视之神——星辰的拉尔布列特。
变化与心灵之神——月的利雷姆蕾。
每一位神祗所创造出来的种族都各自被赋予了不同的特性,而人类则同时兼具了所有的特性。因此,人类可以仰望任何神祇,自由发展他们的欲望与梦想。
人类无法永远是某个东西,因为他们可以成为任何东西。
人类同时受所有神之律法的拘束,却也同时不受所有神之律法的拘束。
当不稳定的本质里埋藏了暴乱的因子,并且受到名为“欲望”的火焰点燃引线时,就产生了连诸神都要为之侧目的惊人后果。人类一手主导的战争不停地燃烧,将大陆卷入了动乱的漩涡中。
这场堪称浩劫的战争无限制地扩大,到最后连人类自己也无法收手了,少数的强势者凌驾多数的弱势者,人类这个种族就像是失控的马车一样,盲目地朝着悬崖的尽头头高速奔驰,而且好将拖着其它种族作陪葬。
诸神动摇了,祂们开始考虑是否要介入其中,并且为此进行激烈的辩论。
诸神所创造的是子民,而非家畜,如果凡事都要祂们出面干涉的话,那么从一开始建不需要创造具有高智性的生物种族,只要创造野兽就够了——这是反对派的说法。
然而如果让情况就此发展下去,整个菲瑞克斯大陆上的种族将会被覆灭掉大半。让子民自由发展是好事,但这跟眼睁睁看着子民灭亡完全是两件事——这是赞成派的说法。
就这样,当诸神仍然争执不休时,大陆上的战火依旧持续蔓延。
让诸神下达决定的契机,在于一个名叫沙姆索·兰迪亚的人类。
“不死的沙姆索”——这是当时的人类敬畏于沙姆索的力量所给予的称号。勿庸置疑的,沙姆索是那个时代里最强的法师,他的魔法甚至能让天地产生变异,就连拥有绝大破坏力的龙都对他敬畏不已。
然而,沙姆索·蓝迪亚的力量不仅于此。
到最后,沙姆素甚至跨越了“某个界限”,成为非人的存在。
利用自身肉体作为连接高位世界的通道,将力量导引于现实世界,引发不可思议的物理性或非物理性现象,这是黑魔法的基础理论。由于每施展一次黑魔法,那股力量就会残留一点在身体里,这些力量最后会反噬自身,减损魔法师的寿命。
沙姆索是第一个克服了这个反噬的魔法师。
凡是克服此一反噬者,即是“跨越界限”之人。力量改变了事物的本质,使之成为前所未有却又下甚稳定的新形态。在未来,有许多大魔法师同样达到了这个境界。乌里勒·库利亚诺的力量呈现出“束缚”的型态,因此他创造了束缚系的全新魔法,这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沙姆索的力量形态却比这些后来的大法师更加可怕。
他的力量形态是“永恒”。
凡是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森罗万象,皆受时间所支配,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改变这世上没有不变的事物,所谓的永恒,是只有神祗才拥有的特质。然而,沙姆索得到了这个特质,他在漫长的战争中修炼出莫大的力量,本质则是在力量的捏塑下不断改变。换句话说,他的存在已经等同于半神。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唯有诸神知道。
诸神惊慌了,为了一个人类而惊慌。
沙姆索的存在已经足以扰乱世界的法则,他超脱于自然的法则之外。诸神对此感到惊异,并且开始探索其原因。
人类是十神共同创造出来的种族,因此也被赋予了复数的特质。人类的行为下会固定于单一方向.而是能够向四面八方延伸变化。这就是人类,一个以改变作为不变的种族。
就因为人类具有这种特质,所以才会出现像沙姆索·蓝迪亚这样的特例——这是诸神的看法。
沙姆索得到了超越法则的力量,但是他无意用这股力量来彭响世界,然而只要战争延续下去,难保不会出现第二、第三个打破法则之人,而那些人是否会像沙姆索一样安份?这件事谁也不敢保证。
于是,天晖与奈落因此诞生。
人类虽然繁衍分裂为许多个体,但是每一个个体的灵魂都是来自于相同的泉源,在每一个人类灵魂的最深处。其实连接着共通的意识之海。
不仅是人类,其它的种族也是如此,他们的灵魂尽头都连接着最为原始的生命之光。
天晖与奈落就像是能够衔接名为“人类”这个广大意识之海的桥梁,他们各自汇聚人类的正负向愿望,然后倒入意识之海。天晖与奈落本身虽然没有影响这个意识之海海的力量,但是却能够将每一个人的意志以意识之海为起源进行交流,进而影响其行为。于是少数的野心家再也下能主导人类的发展,而是由群体意识来影响其作为。
当人类厌倦战祸时,就会向往和平。在天晖与奈落的引导下,多数人的心愿在意识之海汇聚,然后回流给其它人类。个体的心愿再怎么强烈,也无法撼动群体的为,唯有群体内的多数人拥有同样的欲望时,才会促使群体发生变迁。这就是由诸神所想出来的、以最小程度的影响来扑灭战火的方式。
天晖与奈落并非“人类”,而是寄宿于人类灵魂中的“象征”,从一出生开始。天晖与奈落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为何,那是不需要教导的、有如天性或本能般纯粹的事物。当使命命结束之后,属于天晖与奈落的“象征”也就不再存在,留下来的只有“人类”。
天晖与奈落……
象征苏醒的天晖……象征沉眠的奈落……
我们掌握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无限轮回,引导着时代的起始与终焉。
找们是无弦之琴,依照全体人类的意志弹奏着无音之歌,人类则依循着歌的措引创造历史。我们并不特别,因为我们只是琴。
琴不会自己奏鸣,所以我们无法决定人类的命运。
人类的愿望造就了乐章,我们只是将它忠实地呈现而已。
身为天晖的我,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情才对……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见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伊萨玛眨了眨双眼,意识仍然沉浸在混沌不明的状态里。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却感觉身体与心理都感到莫名的轻松,那就像是把长久以来绑在身上的负担给卸下般,让人有一股奇妙的解放感。
将视线从天花板往下延伸,可以见到摆设简单的房间装潢。整个房间里只有床、衣柜、桌子与椅子而已,这里甚至连镜子都没有,房间朴素到会让人觉得无趣至极的地步。
伊萨玛继续移动视线,然后在窗边捕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名有着银色长发的男子。
男子的侧脸就像是饱经风霜的青钢石一般,即使遭遇到再险恶的历练也不会粉碎,它只是存在于那个地方,仿佛连时间的激流都可以全然无视。那是充满威严,让人只能够仰望而无法俯视的侧脸。
伊萨玛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继续观察着男子。
银色的长发充满光泽,无比丰盈却又无此轻柔。与头发同色的眼眸深处不时闪动着锐利的光芒,宛如一柄即使被套上剑鞘也无法遮掩其锋芒的宝剑。男子不断散发出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无法接近也不容他人接近。
(对了……跟那两个人一样……)
伊萨玛突然想到了当初在南方林地里遇见的两个怪人:一位自称是雷魇的白发男子,另一位则是不知名的金发妖精。
那两个人的感觉就跟眼前的银发男子一样,都是独自伫立在流逝的时间中。以前见到了但是不了解,而现在的伊萨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面目。
“早安,罪龙。”
伊萨玛终于开口说话。虽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刻了,不过伊萨玛已经习惯一起床就道早安了。
罪龙转身面对伊萨玛,他并没有回应紫发少女的问候,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
过了许久,罪龙才缓缓说道:
“……看来妳似乎改变了。”
伊萨玛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嗯……是啊……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恢复原状?”
“是吗?这对妳而言应该是件好事。”
“嗯……或许吧……”
伊萨玛笑着点头,然后又突然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奈落呢?”
“他已经走了。连同那只乌鸦一起。”
“啊,是吗……”
伊萨玛点了点头,她并不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
当沙耶以闇之蛇咬掉伊萨玛背上的光翼之后,伊萨玛就当场昏倒了。韩沙洛见状立刻冲上前去,但是沙耶却沉入了自己的影子,让韩沙洛扑了个空.原本待在树梢上的乌鸦也跟着飞走了,最后众人只好先把伊萨玛抬进神殿里休息,其实伊萨玛已经睡了快一整天。
室内突然陷入了奇妙的沉默。伊萨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只好继续安静地坐在床上,最后是由罪龙率先开口:
“我完成诺言了。”
“诺言?”
“我说过要帮妳找到自己的出生来历。”
“啊……是的,我知道。”
伊萨玛笑着回答。
当初在地下迷宫里,罪龙承诺要实现伊萨玛一个愿望。伊萨玛所许下的愿望便是“希望知道自己是谁”。因为这个愿望,罪龙与伊萨玛展开了一段充满意外与惊险的旅程。最后在这个座落于高山的星之神殿里,伊萨玛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了。
罪龙并没有跟着伊萨玛一起露出笑容,而是平静地说道:
“那么我们的连结就到此结束了。”
伊萨玛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紫发少女以疑惑的眼神注视着银鬓男子。
“咦……?”
“约定完成了。”
罪龙双手在胸前交叉,冷冷地说道:
“我答应实现妳两个愿望,现在已经完成了其中一个,现在只剩下杀掉那个蓝鬓的魔法师。”
“所以……?”
伊萨玛的心中升起丁一股浓烈的不安,而这股不安也忠实地表现在她的表情上。罪龙直视伊萨玛的双眼,冷淡地说道:
“我会将那个法师的首级带回给妳,要完成这个愿望的话,妳的存在并非必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要说得更明确一点,那就是我们将各自行动,不再有关联。”
伊萨玛的脸色顿时失去了血色,看起来既僵硬又苍白。
“……为什么呢?”
过了许久,伊萨玛才以有些颤抖的语气提出了问题。罪龙不解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道: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因为没有必要。”
“因为没有必要?”
“因为没有必要。”
伊萨玛竭力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不让自己露出哀伤的表情。
“为什么?没有必要的话,就必须分开吗?”
“一般说来,其实是不用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终止这段连结。”
罪龙的活就像是挟带着寒意的无形之风,让伊萨玛感到浑身冰冷。紫发少女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哽在咽喉里无法吐出。罪龙冷淡地看着伊萨玛,他的右眼跃动着银色的冷焰。
“妳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罪龙突然冒出一句无关的话,伊萨玛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于是罪龙继续说道:
“我跟着你太久了,与妳一起行动的这段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太长了……长到足以产生改变。”
罪龙闭上了双眼,他的语气就像是青钢石般坚硬且冰冷。
“所有生命老子于同一个泉源,所以终于彼此连结。不同的生命互相交会,然后产生改变,但是这并非必然。命运让我们连结,但是我有权凭着自我意志来决定是否介绍这种连结所产生的改变。我的决定是——我拒绝继续接受它。”
“我听不懂。我做错了什么吗?”
伊萨玛皱起眉头,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难受。
“我不想再改变下去,因为我不期望这种改变。”
罪龙移开了视线。他一边注视窗外的天空,一边以悠远的语气说道:
“以前的我是不会跟你说明这些事情的,我会直接离去,这就是改变的证明。既成的事实无法挽回,但是我不希望这种改变继续下去。我不是雷魇。”
“雷魇……我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人……”
罪龙点了点头。
“是的。牠是蓝龙之首,也是恶梦之雷。在过去,牠是第一个与人类产生连结的千年龙。牠愿意接受这种改变,但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这样不好吗?”
“……对我而言,是的。”
罪笼转头注视伊萨玛,他眼中的冷焰逐渐扩大。
“我是……阿修洛斯之剑……天律之敌……斩断一切法则,存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破坏者。”
罪龙的身上开始散发出彷佛能够让人窒息的巨大压迫感,伊萨玛顿时感到一阵战栗。那并非刻意营造的气氛,而是过去罪龙一直压抑着自身,如今只是把它加以释放而已。
“所以,我不需要这种改变。”
罪龙以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
伊萨玛光只是看着罪龙的身影,就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罪龙的存在感压倒了一切。宛如能够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就在这时,伊萨玛终于明白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完整且巨大的存在:那是一个没有缺陷,近乎纯粹的力量象征。由于太过完整,所以不属于加诸其它额外的事物:由于太过强大,所以任何人都无法接近。
孤高的活着,然后孤高的死去。
这就是龙。
伊萨玛突然有一股想要哭泣的冲动,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眼前的银发男子。不是为了维持自身的完整而远离一切,而是因为自身已经过于完整而必须远离一切,这是多么残酷又不公平的事情啊!
罪龙继续以那无法看出情绪的眼神注视着伊萨玛,然后说道:
“再会了,天晖的传承者。我会实践约定,以我那已经无法被任何人说出口的名字起誓。”
罪龙打开了房门,然后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伊萨玛一个人。
伊萨玛坐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罪龙只不过离开了几分钟而已,但是伊萨玛却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简朴
的房间内悄然无声,仿佛墙壁把所有的声音都给吸走是的。
房里的静默宛如刺激脑部活动的催化剂,促使伊萨玛思索着自身的处境。
(我是……天晖……克莱儿·黛拉伯罕……)
虽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名,但是伊萨玛却无法对这个名字产生任何感触。过去称呼这个名字的人们,是以什么样的眼神在看待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呢?伊萨玛试着去思考,但是最后还是因为无法体会而放弃了。
“我还是叫伊萨玛好了……”
已经无法冉与自己相连系的东西,硬要拉趄关系的话反而会觉得别扭,所以伊萨玛放弃了使用“克莱儿·黛拉伯罕”的名宇。明明是追寻已久的东西,都是却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而且没有丝毫的遗憾,这种心情连伊萨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谓的断绝连结……就是这样一回事吗……?)
过去曾经拥有的东西,在断绝连结之后就不想再拥有了,这就是连绪的断绝吗?罪龙与自己断绝连结了,那是不是代表他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想到这样,伊萨玛突然觉得难过起来。
就在伊萨玛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的瞬间,门外传来了一道充满怒意的呐喊。
“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伊萨玛吓了一跳,于是从床上站了起来。
复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最后停留在伊萨玛的房门外。门上发出“叩叩”轻敲声,然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黛拉伯罕小姐,请问您醒了吗?”
伊萨玛认得这个声音,那是这座星之神殿的大祭司总长——华伦·依塔克。
“请进。”
得到伊萨玛的允许后,房门打开了,并且有四个人走了进来。
正确的说,是一个人类与三个非人类走了进来。
伊萨玛显得有些诧异,因为这四个人有一半以上她都曾经见过面。
“脸色有些苍白,不周皮肤状态不差,身体应该没有异常。”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上半身是人但是下半身却是马的男子。他的名字是韩沙洛,一个拥有火红卷发与黄铜色眼眸的人马战士。不久前伊萨玛还与他一同在黑森林里对抗雾妖,因此印象深刻。
“唔,需要治疗药水吗?”
华伦有些忧心地询问。
“一瓶五百里恩的东西,你还真舍得用。”
一位身高只有华伦的一半,但是胡子长度却胜过华伦的矮个乎拍了拍大祭司总长的腰。他的名字是迪亚莫两·火星,伊萨玛是第一次见到他。
“啊咧?妳就是新的天晖?”
最后一名老人以惊讶的表情看着伊萨玛,这名男子有着妖精族符有的尖耳。而伊萨玛也认得他。
妖精的名字叫柯特,伊萨玛过去也曾经在黑森林里与他见过面。
只见柯特一边挠着脸,一边以困惑的眼神注视伊萨玛。迪亚穆尔见到他这副摸样,便用力拍了拍柯特的背。
“好了,,就算是妖精也是会老眼昏花的,这个我知道。不用太在意,反正年纪大了总是多少会有些毛病。”
“该死却不死的老矮人,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啊?听好了,就算是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我的弓箭也从来没有失手过!就算你缩在洞里,我也射得中。”
“胡说什么,你这个早该人土为安的老妖精!你知不知道我的斧头就算生锈了,还是照样能够砍下熊的头?”
“……找知道两位很久没见面,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不过,现在这个场合似乎不是叙旧的时候。”
华伦带着苦笑制止了妖精长老与矮人长老的争执。迪亚穆尔嘟哝地撇过头去,柯特则是走到伊萨玛面前。
“好久不见了,小女孩。妳还记得我吗?”
伊萨玛点了点头,柯持看起来有些欣慰。
“是吗?太好了,哎呀,比起年轻小伙子.老人的脸孔总是比较容易被人遗忘,原本我还在担心呢。虽然很失礼。不过当初我真的没发现你就是传承者,真是抱歉。”
“啊,没、没关系啦!”
伊萨玛慌张地表示要柯特不用介意。这时迪亚穆尔已径霸占了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一边摇晃着他那粗短的双腿,一边大声说道:
“喂喂!泥鳅老妖精,你在抱歉个什么鬼啊?人类的傅承者又关你什么事了?干嘛道歉!”
柯特瞟了迪亚穆尔一眼,缓缓说道:
“以前那几位是无关的,但是唯有这一任的天晖传承者与我有关。”
“啊啊?”
迪亚莫尔一脸疑惑,就连一旁的韩沙洛与华伦也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传承者是限定在人类这个混乱的种族才会拥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类似维持平衡的存在,和谐的妖精应该与之绝缘才对。
柯特见到众人的表情之后笑了笑,然后继续对伊萨玛说道:
“在消灭了死雾之后,我就前住翡翠树海了。我在那边接到了指示,前来古华尔山协助天晖传承者,不过我真的没想到那个人就是妳。”
“你这家伙!话不要只说一半,为什么人类的传承者会与你有关啊?”
迪亚穆尔提高了声音,柯特有些厌烦地看了他一眼。
“石头矮人,你真的很烦耶!没看到我现在正在忙吗?反正是跟你无关的事,滚回你的矮人洞里安享晚年吧!”
“好家伙,你现在是想跟我打架吗?”
迪亚穆尔跳下椅子,一副准备要扑过去的样子。柯特对老矮人吐了吐舌头。
“凭你的脑袋,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懂,所以我懒得跟你解释原因。”
“放屁!不用说我也猜得出来,反正也跟妖魔有关对吧?”
“咦?”
柯特鲁出来讶异的表情,迪亚穆尔看见柯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老矮人先是笑了笑,然后一边双手叉腰,一边得意地说道:
“我可是比你早来的,所以知道很多事哟!”
“难道连奈落的传承者也出现在这里?”
柯特转头询问华伦与韩沙洛,并且从两人身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柯特先是沉吟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算了,没关系。反正那个与我无开。”
柯特转头对伊萨玛说道:
“最重要的是,我将于妳一同行动。通往曙光之翼的道路,将由我为妳指引。请跟我一起走吧!”
柯特以平静的表情作出了惊人的发言。华伦张大了嘴,看起来下巴就快要掉下来似的。韩沙洛像是也炫耀他的黄铜色眼珠有多么漂亮似的瞪大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迪亚莫尔的脚底则是滑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与自己身高相同的椅子才没有当场跌倒。
“您是说,您要当向导?”
韩沙洛的话语理充满了不确定性,因为他怀疑自己刚才可能产生了幻听,不过柯特以点头替人马的听觉作了保证。
“拉雨布列特啊,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例子呀……”
华伦一边呼唤着神祇的名讳,一边摇头。
“喂喂喂!你脑袋里是不是有哪个地方烧坏了?妖精里地位最高的你要当人类的向导?有没有搞错!”
柯特皱眉纠正了迪亚穆尔的话。
“不要随便作一些奇怪的发言。我才不是地位最高的妖精,族长才是。”
“一样啦,反正你从来不需要听从妖精族长的命令!我问你,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不是吗?”
“废话!你没事干嘛去当人类的向导?”
“你又问了我已经说明过的问题。我刚才就说过了——因为这与我有关。”
迪亚莫尔气得像是要把胡子给扯下来似的,握紧拳头喊道:
“只说这样谁听得懂?给我清楚地、明白地说明一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起码也要说给她听,突然就说自己要当向导,谁都会觉得可疑吧!”
迪亚穆尔指了指伊萨玛。柯特颔首说道:
“唔,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我疏忽了。不过,我想妳应该不会拒绝吧?”
年龄高达三百岁以上的妖精长老对着伊萨玛露出了宛如阳光股和煦的温暖笑容,但是在笑容背后却隐藏着不容拒绝的魄力。伊萨玛被这股魄力所震慑,以有些呆滞的表情点了点头。于是柯特转头对迪亚莫尔说道:
“她已经同意了。”
“唔唔唔唔,看来你真的是很想跟我打架哦!”
迪亚莫尔挽起衣袖,往前踏上一步。华伦立刻从后面架住耐心已经濒临极限的老矮人。
“请、请冷静一点!”
“混帐,这怎么冷静!我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妖精凭着花言巧语诱拐年纪连他十分之一都不到的人类少女?虽然妖精的声誉与我无关,但是既然碰上了就不能不管!看好了,就在今天.我要把这个妖精族的泥鳅败类给烤了!”
虽然华伦的身材比较高,但是迪亚穆尔的力气却大得出奇。愤怒的老矮人就这样一边挥舞双拳,一边拖着大祭司总长的身体缓步前进。
柯特皱眉注视着迪亚穆尔的举动,沉声说道:
“这是与你无关的事,所以我没有必要告诉你理由吧?到时我会在路上跟她说的,你放心吧!”
“谁说与我无关?我也要去!”
“……啊?”
柯特愣了一下。迪亚穆尔继续大声喊道:
“我也要去!既然你不肯说理由,那我就亲自去看!”
“你这家伙……不说理由,就表示这件事不能让你知道;既然不能让你知道了,我干嘛还要让你跟去?”
“哇哈哈哈!别搞错了,我可不是要跟你去!”
“什么?”
迪亚莫尔甩脱了华伦,然后轻巧地跳到床上,拍着伊萨玛的肩膀问道:
“小女孩,我也想跟妳去。妳当然会答应吧?”
“咦……?”
“妳·当·然·会·答·应·吧?”
迪亚莫尔加重语气,并且露出狰狞的表情。老矮人的气势压倒了紫发少女,伊萨玛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迪亚穆尔越过伊萨玛的肩膀望向柯特,以胜利者的表情说道:
“她也同意了。”
“你……”
柯特咬着牙,作出了想要掐住迪亚穆尔的脖子的手势。
“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吧!”
第三者的声音插入了妖精与矮人之间。柯特与迪亚穆尔诧异地转头,看着突然开口的人马战士。连同伊萨玛与华伦在内,韩沙洛正沐浴在四道充满惊异的目光之下。
韩沙洛只是平静地说道:
“这是拉尔布列特的旨意。人类,就算妳说不要,我也会跟。”
伊萨玛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于是只好保持沉默。
华伦倒退两步,无力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究竞是怎么回事……)
大祭司总长在心里如此呐喊着。
最奇妙的队伍组合,就在此刻诞生了。
邦莱姆首都尼尼亚里正笼罩在秋天所独有的萧瑟气息中,穿梭在街道上的风已经开始挟带凉意。这时的北方已经是枯叶飞舞的时节了,而南方的枝头绿叶则正要开始变为枯黄而已。
尼尼亚里城内的西区在发展程度上较其它地区落后,此地居民的经济情况不甚富裕。如果以较为含蓄的说法来形容,西区是一个“随时会有可疑份子出没”的诡异地带,而这个诡异地带的深处,则因为法师公会分部的存在而更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位于邦莱姆首都的法师公会分部,是一座看起来相当老旧的木造平房。即使是已经习惯可疑份子出入的西区居民,对于这座破木屋仍旧抱持着一定程度的惧意。曾经有小偷意图在深夜时分侵入公会分部,结果隔天就被人发现他全身瘫痪地倒在分部门口,于是关于法师公会分部的恐怖谣言便如同疫病般不断扩散,而法师公会分部前的街头甚至因此被人给封锁。
大多数人为这种情况而皱眉,也有少数人为这种情况而窃喜;前者大多是此地的居民,而后者的代表性人物就是修·坎特·葛罗西亚。
修拥有法师公会私下给予的通行证,能够自由使用移动法阵来往大陆各地,这件事情除了修本人以及法师公会的少数高阶干部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当然修也被要求严守这个秘密,因此每当他出入法师公会的分部时,总是格外谨慎。靠着多数人的不幸而攫取利益,或许也可以说修简直跟一个靠着他人不幸来喂饱自己的高利贷没两样。
在某个秋风吹拂的上午,这名心境与高利贷相差无几的美青年再度出现于法师公会分部里。
“这里的人们真是太体贴了。”
修一边低声呢喃着毫无同情心的字词,一边从法师公会分部的窗户往外窥视。当他确定外面根本没有人,便披着斗蓬拉上兜帽,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他故意绕了好几条路,在使用了数种手法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修拉下了兜帽,深深吸了一口气。
“哈啊,感觉离开了好久!”
明明离开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但是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这就是在外地忙碌工作的证明。至少修是这么认为的。
“好了,回去吧!”
修重新拉上兜帽,走向位于郊区的自宅;在经过广场时修稍微放缓了脚步,注视着在广场上表演的街头艺人。
(好像不在了……)
修的脸上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
今年的夏末时节,修在经过广场时听见了某个吟游诗人的演奏。以往他对于这种事是没有兴趣的,可是因为对方的歌艺与琴艺出奇的好,因此修好奇地前往观赏(不打算付钱)。最后他并没有见到吟游诗人,反而过上了伊萨玛。
修继续快步行走,穿过了充满活力的大街之后,便进入植物比建筑物还多的城内郊区了。很快地,会令修心情沉重的吃钱魔屋映入了他的视野。修轻叩门环,前来开门的是他的十三岁弟弟沙利。
“哥,你回来了!”
沙利高兴地抱住了自己的大哥,然后一边叫喊,一边拉着修进入屋子。修取代了死去的父亲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同时也继承了弟弟们对父亲的尊敬。
“对了,哥,有你的客人哦!”
沙利带着奇怪的笑容对修说道.
“我的客人?”
修疑惑地看着弟弟,沙利的表情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这时蜜莉也走了出来,她走到修的面前,然后用拳头往自己儿子的头上用力敲了一下。
“好痛!妳干嘛啊?”
“住口!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讲,妳眼前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啊?”
修脸上的血色急速退去。
(莫非负债的事情已经曝光了?)
修的表情顿时变得格外僵硬,就在他想要开口解释时,蜜莉已经牵起他的手,把他拖往后花园。
“妈,其实……这是因为……”
“不要再说了,以后我再听你解释,现在先去安抚人家!”
“是的……啊?”
安抚什么东西?修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真是的,竟然让女孩子等你这么久!她已经等你好几天了,等一下一定要好好道歉哦!”
“咦?”
“我跟她很谈得来,是个好女孩。打算什么时候求婚?”
“什么?”
修一脸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后花园.在绿茵与树荫之间设有白色的小圆桌,桌子旁边正端坐着一名年轻貌美的红发女子;红发女子见到修之后,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但是修一见到红发女子的脸就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了?”
蜜莉疑惑地问道。
“妈……妳可以先去泡壶茶来吗?”
“咦?哦……我知道了。沙利,来帮妈妈的忙。”
蜜莉以为修正在害羞,于是带着奇妙的微笑拖着自己的幺子走进屋子里。当修确定蜜莉与沙利确实离开了之后,便立刻对着红发女子掷出飞刀!
红发女子没料到修会突然发动攻击,因此根本来不及闪躲。带着浓厚杀意的飞刀划过了女子的脸颊,刺入了身后的树木。
“我宰了妳这个老巫婆……”
修一边低声吶喊,一边掏出了七曜之牙。
眼前的红发女子,正是被人称为“女巫”的莎嘉莉·皮亚洛琳。
“等、等等!有话好说!”
察觉到修是认真的,皮亚洛林连忙摇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可惜她的停战宣告无法打动眼前的美青年。修放出了“妖缚”,能够束缚敌人的魔眼瞬间攫获了皮亚洛琳,让她无法动弹。
修走近皮亚洛琳,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
“妳来这里做什么?”
修从紧咬的齿缝问吐出充满怨毒的语句。皮亚洛琳露出虚伪的甜美笑容,以娇柔的嗓音回答:
“哎呀,不要误会。只是因为很久没有看到你,所以才顺道来礼貌性的拜访一下罢了!”
“那妳干嘛用这副模样出现?”
“这里贴满了我的画像,要是不改变一下,我可是会被追得满街跑啊!”
莎嘉莉·皮亚洛琳是黑榜上的常客,悬赏金额总是排在大陆前十名的她,是各国政府与赏金猎人急欲逮捕的对象,因此大陆上各个主要都市与村镇都贴有她的画像。
“那妳对我妈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啊!”
“是吗?”
“我只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比朋友还要更深而已……”
修已经准备要刺下去了。
“等等,我是开玩笑的!其实我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所以才会过来的!”
“什么事?”
修的表情有如冬天的云层般阴冷深沉,他打算要是皮亚洛琳一说出无聊的东西,就立刻把她绑去领赏金。
皮亚洛琳的嘴角牵起危险的弧度,从红艳的双唇问吐出不祥的消息。
“你被亚方斯·泰休盯上了。”
艾莲娜·尼德森——也就是修·坎特·葛罗西亚——正带着满脸的阴郁走向王宫的大门。
负责守卫的士兵队长一见到修连忙立正致敬,其余的土兵也赶紧照做。修虽然是国王的护卫,但其实这个身份并没有任何实权,士兵们之所以会对他如此恭敬,纯粹只是为了搏得“艾莲娜·尼德森”的好感罢了。
以往修会对他们点头微笑以作为致意,但是这次他并没有这么做,因此让士兵们陷入了猜测与疑惑的漩涡中。
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此时的修没有心情笑着对人打招呼。
促使葛罗西亚家的美青年如此郁闷的祸首,名字叫做莎嘉莉·皮亚洛琳。
就在三十分钟前,皮亚琳洛为他带来了绝对称不上是好消息的情报。这位恶名昭彰的女巫露出恶毒的微笑告知修,说出他已经成为亚方斯·泰休急欲除去的头号猎物。
“为什么那种跟蛇没两样的家伙想要宰了我啊?”
修揪着皮亚洛琳的衣领,以近乎哀嚎的语气拼命摇动对方。皮亚洛琳则是以事不关己的语调作出回答:
“你跟他交过手了吧?只要是碰上身手不错的家伙,那小子就一定会杀掉对方;被他盯上还逃得掉的,这世上还真的是没几个。”
“叫他把那种过剩的多余精力拿去奉献给世人吧!”
“你自己去跟他说。”
接着皮亚洛琳又对着烦恼不已的修说出了关于亚方斯·泰休的经历与资料,更加深了修双眉问的皱纹深度。
“简单的说,那小于是个奇才——不论是在剑术或秘术上。”
皮亚洛琳先从结论开始说起。
“他的剑术老师只教了他两年,然后就在一次比试中被他宰掉了。在他创立盗贼团之后也很少输过,败给他的人不是成为他的部下,就是直接躺进棺材里了。他也曾经学过秘术,那小子的天赋实在很可怕,只用了一年时间就领略了很多东西;很可惜。他最后因为嫌麻烦的关系所以才中途停止的,不然他绝对可以成为数一数二的秘术使呢!”
“你知道的很清楚嘛!”
“因为他的秘术老师就是我。”
“……”
说完了上述的内容之后,皮亚洛琳就像是坐着扫帚乘着秋风而来的巫婆般,带着哄笑逃逸无踪。
(为什么我总是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就这样,修背负着不幸的阴影,一边诅咒自身的遭遇,一边前往王宫报到复命。
“艾莲娜·尼德森小姐,请留步。”
就在修穿过花园中庭时,有一名侍女叫住了他。
“请问有事吗?”
“公主正在花园里,她请您前去与她一叙。”
“咦?”
修沿着侍女的视线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位被众多侍女围住的女子。在邦莱姆里,会被称为公主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现今国王夏特的亲妹妹。也就是邦莱姆的第一王女——雪瑞丝·巴喀尔。
与夏特比较起来,雪瑞丝的才能明显得要突出许多。可惜身为女子之身而无法接触政务。时常有许多大臣私下感叹“如果国王与公主的性别调换过来就好了”。能让修感棘手的人物屈指可数,雪瑞丝就是那少数之一;由于修在小时候遭到夏特追逐时被雪瑞丝救过一次,因此至今在她面前仍然抬不起头来。
虽然很想推辞,可惜这是一种无法实现的想法;修只好带着有些勉强的微笑,跟随侍女走到雪瑞丝面前,然后欠身敬礼。
“承蒙公主邀请,在下心中感到无比荣幸。”
“尼德森小姐愿意前来,同样让我感到光荣。”
经过了一段符合宫庭礼仪的客套话之后,雪瑞丝便与修一同在花园里漫步,侍女远远跟在后面,因此两人不必担心对话会被听到。
“修·坎特·葛罗西亚。”
雪瑞丝叫出了修的真名,修谨慎地回应。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公主殿下。”
“听说你要相亲?”
“……啊?”
由于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语,修不禁睁大眼睛停下了脚步。雪瑞丝回头看见修那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便露出了轻笑。
“你果然不知道。嗯,这么说来是误会了,不过这个谣言已经传遍了整个邦莱姆的贵族社会了。”
“等、等等,什么误会?那个谣言是怎么回事?”
“嗯……这是在你休假之后发生的事。”
雪瑞丝开始讲述会令修为之胃绞痛的事件经过。
原来在修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蜜莉成功地被亲戚怂恿,打算为自己的儿子相亲。蜜莉将修的画像交给了亲戚,就此揭开了混乱的序幕。
修的画像在上流阶层四处流传,很快的,有人认出画像里的人便是国王侍卫艾莲娜·尼德森。这项传言轰动了邦莱姆的贵族社会,未婚的贵族青年纷纷燃超了充满斗志的火焰,他们一边打探画像的出处,一边准备好丰盛的聘礼。
画像来源的追查很快就遇到了瓶颈。想要相亲的一方是葛罗西亚家,但是画中之人的姓氏却是尼德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矛盾促使了新一波流言的爆发,数不清的谣言与猜测宛如暴风般袭卷了邦莱姆的贵族社会。
“目前最被他们接受的说法是——艾莲娜·尼德森是我父亲的私生女,暗中交由葛罗西亚家抚养。这个传言闹得很大,后来我哥哥也终于知道这件事情,于是用了很多方法把它压下来了。”
雪瑞丝笑着说道,至于身为当事人的修则是哑口无言。
“不过他做得不够彻底,手法也不够漂亮。所以我自作主张,把葛罗西亚家的名字从这个事件抽出来了,希望你别怪我多管闲事。”
“不,真是太感谢您了!”
修感激地握住雪瑞丝的手,猛力地上下摇动。雪瑞丝带着微笑说道:
“不用客气。不过这段时间里你最好先不要出现,我已经说服哥哥,你到春天再进宫吧!时间会洗褪人们的记忆,到时这件事应该也处理的差不多了。”
“我了解了。那么,在下先行告退了。”
修顾不得是否符合礼仪,匆忙地离去了。在他眼中,王宫的存在已经跟食肉兽没两样了。
见到修离开后,侍女们重新围到雪瑞丝身旁.其中一名侍女好奇地问道:
“听说尼德森小姐会变成公主的贴身侍卫,是真的吗?”
雪瑞丝优雅地点了点头。
“明年春天,尼德森小姐会正式配属在我身边,大家要好好对待她哦!”
听见公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之后,侍女们纷纷发出了喜悦的低呼。
“果然是真的!那个尼德森小姐要过来了呢!”
“尼德森小姐很帅气呢,她比那些贵族子弟还要潇洒多了。”
“到时候要让她穿什么才好呢?既然配属到公主的身边,那么不能像从前一样穿得那么普通了;要更加高雅,这样才符合公主的身份。”
“可是尼德森小姐穿起男装应该会很棒吧!”
“裙子也很适合啊!以前在晚宴上看过尼德森小姐穿晚礼服,好美,就像花一样呢!”
侍女们的讨论话题越来越偏往奇怪的方向,雪瑞丝只是保持着一贯的优雅微笑,任凭侍女们为修未来的制服款式进行研究。
修·坎特·葛罗西亚的不幸,明年才正要开始……
秋风凛烈,以深远辽阔的蔚蓝天空为背景,绣有血红七芒的黑色旗帜随风飘扬。在战场上,这支旗帜的存在总是令敌方畏惧、令友方振奋。
他们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战斗集团——血徽佣兵团。
一名黑发男子站在山丘上,俯瞰着山丘下的树林。在黑发男子身边有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与黑发男子一同进行地形勘察;两人后方有数十位神情骠悍的战士,他们都穿着鲜红色的制服。
“不好打。”
过了良久,黑发男子吐出了简短的字句.戴着银面具的男于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火烧树林,这是最快的方法。”
银面具男子提出了符合他个性的刚烈战术。
这名戴着银面具的男子名为飞亚特·乌斯,血徽佣兵团的团长;被人称为“嗜血之鹰”的他,在作战时所展现出来的勇猛足以让任何敌人感到畏惧不已,从来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的剑。黑发男子闻言也点了点头,可是又摇了摇头。
“如果对手是人类的话,这是最快的方法。”
换成人类以外的对手就不一定了——这是黑发男子的话中含意。
黑发男子的名字叫做卡罗·雷纳克,血徽佣兵团的副团长。号称“苍之闪电”的卡罗拥有敏锐的头脑与强悍的枪术,他所订定的战术同时具备了纤细与大胆两种特性,是佣兵团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血徽佣兵团目前所在的地点位于巴比特伦西部,距离人称“西域”的妖窿秘境仅有三十法里达(一法里达=零点九公里)远。在此地驻扎的军队不只有他们一支而已,除了一些较为没有名气的佣兵团之外,尚有巴比特伦的正规军。
“攻打西域”——巴比特伦明显摆出这样的势态。
巴比特伦并非第一次对西域采取军事行动,以前也有过两次集结军队攻打西域的正式记录,可惜均以失败收场。然而这次集结的军队似乎相当庞大,而且巴比特伦正规军的高阶将领们也个个士气高昂,看起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不过战意旺盛并不能与必胜划上等号,以妖魔为对手,巴比特伦军能够撑到什么地步才落败?或许这才是旁观者的焦点也不一定。
“可能的话,实在不想打这场仗。”
卡罗悄聋说道。飞亚特听见了他的低语,同样压低了声音响应他:
“胡说什么,你该不会是胆怯了吧?”
“以人为对手的话,我们应该是不会输的;不过如果是妖魔的话,最后笑的会是谁还很难说。”
人类之问的战争有着一定的模式可循,虽然战场上的变化难以预料。但是毕竟仍脱离不开人智的范畴:扣除掉魔法师这个职业不谈,人类既不会凭空飞翔,也不会吐火或喷毒气。然而这次的对手却拥有超脱人智的能力,在无法掌握敌人虚实的情况下作战,要取胜实在有所困难。
“不想打也得打,这次的报酬很高。你给我好好想出作战策略!”
飞亚特双手叉在腰间,以命令式的语气强迫自己的副团长。卡罗闻言不禁苦笑。
佣兵是靠战斗维生的,“和平”这个字汇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失业”。最近这一年来,大陆北方爆发战斗的次数明显减少,佣兵出场的机会也就随之降低;即使是声名远播的血徽佣兵团,也开始感受到这股不景气的寒风。
(作战策略吗……)
望着眼前这片葱郁的树林,卡罗迅速运转自己的脑袋,最后得出了“不可能”这项结论。
敌人的数目不明、对于周遭地形的掌握也不够清楚、巴比特伦军的作战计划也尚未明朗,在众多未知变量的制肘下,即使是卡罗也想不出有效的作战计划。然而卡罗还是必须想出办法来才行,因为他们依照雇主的要求,将血徽旗帜立于最接近西域的位置,所以目前血徽佣兵团所驻扎的地方可说是位于最前线,如果不尽快制定出作战方针与策略,死亡的号角将会为了他们而鸣响。
飞亚特看见卡罗的表情,悄声说道:
“你是因为担心信里写的事情,所以脑袋打结了吗?”
“不……没那回事。”
“少骗人了,我看得出来。”
飞亚特口中所说的“信”,指的是两天前卡罗所收到的信件,发件人的署名则是“夏茵·佛蕾朵”。
这封信最先寄往血霉佣兵团的根据地休普特罗,但是当时卡罗正好率军前往塔萨克。当信差来到塔萨克之后,卡罗却已经结束了战斗回转休普特罗,等信差也来到休普特罗之后,却发现卡罗已经启程前往巴比特伦了。基于上述理由,这封信从寄出到收取,总共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与其说是效率不佳,还不如说是运气不好的关系。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在于信件的内容。
当卡罗读完这封迟来的信件之后,周身的气氛立刻变得险恶且沉重。周围的部下见到了他的表情,都不禁感到背部发冷。虽然卡罗对信的内容绝口不提,但是周遭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封信件所带来的消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飞亚特一下子就猜到信里写了什么东西。来自于法师公会、会让卡罗相当介意,符合上述条件的东西只有两种;一是亚罗·雷纳克,一是卡蜜儿·米尔克拉斯特,至于究竟是哪一种则不得而知。
飞亚特当然也可以强迫卡罗说出信里的内容,可是当他看见卡罗那张将一切情绪给隐藏起来的表情时,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真希望这家伙能够多信赖我一点……)
飞亚特看着卡罗,不禁萌生出这种想法。
就现实层面来说,反而是飞亚特依赖卡罗的次数占了绝大部分。飞亚特豪爽且不拘小节,卡罗则是冷静且理智,个性相反的两个人彼此互补。这就是血徽旗帜得以飘扬至今的原因。
(除了作战之外,我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信赖的地方了吗?)
飞亚特的思绪转往负面的方向,开始质疑自身的存在价值了。
这时卡罗感受到飞亚特的视线,以带着疑问的眼光望向飞亚特。
“怎么了?”
“不……没事。如果想不出什么东西来的话,就先回去吧!”
飞亚特转过身去,身后的部下见状立刻把马牵了过来。飞亚特与卡罗跨上了坐骑,准备回去军营。
就在这时,有一名士兵骑马来到了山丘上;这名士兵也是隶属血徽佣兵团,但是身上所穿的并非鲜红色制服,表示他的阶级不高。
“报告!我们刚才发现有人想要突破封锁线进入西域。”
士兵一见到飞亚特,便立刻大声报告。飞亚特以带着厌烦的语气说道:
“又来了吗?不是告诉过你们,直接把他们轰走就好了?”
“是的,我们有提出警告,可是……”
“可是什么?”
“对方说要见副团长和尤莉雅小姐。”
“咦?”
卡罗与飞亚特互相对望,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疑惑。士兵接着说道:
“她说她叫希莉,还说只要提到‘班提沙城的澡堂’,副团长和尤莉雅小姐就会知道了。”
“为什么你们四个会出现在这里啊?”
希莉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好奇地询问。
希莉现在正坐在某个帐篷里,她面前站着四个壮硕的男子。
他们是负责看守希莉的人,四人呈一字型排开,他们的名字从左至右,分别叫做法兰克、法兰德、法兰斯、法兰特。希莉与这四个人并非初识,但是距离上次见面的时间也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这种事情应该是我们问妳的吧!”法兰克说道。
“不过告诉妳也没差,因为我们加入血徽佣兵团了。”法兰德说道。
“前年加入的,待遇还不错哟!”法兰斯说道。
“你们把我要讲的话都讲光了啦!”法兰特说道。
四人依序讲话,而且还很有条理。于是希莉接着问道:
“你们不干赏金猎人了?”
四人闻言同时耸了耸肩。
“只是暂时性的而已,总有一天会回到老本行的。”法兰克说道。
“当然啦,妳也可以说这是生涯规划的一环。”法兰德说道。
“总之这阵子钱不好赚,所以就先来当佣兵了。”法兰斯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生涯规划,反正就是这样了。”法兰特说道。
这四个人以前的职业其实是赏金猎人,并且组成了名为“正义四骑兵”的团队游走大陆,擅长以众击寡的战术,四人聚集时可以打倒比自己强悍许多的敌人,但是一拆开来战力就大打折扣。值得一提的是,四人之间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的名字之所以会听起来很像,纯粹只是巧合罢了。
就在这时,帐篷的帷幕打开了。正义四骑兵一见到来者的身影,马上立正致敬,然后退出帐篷。
血徽佣兵团的团长与副团长走进了帐篷。希莉一见到卡罗,立刻热情地举手打招呼。
“哎呀,好久不见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看起来你还是一样混得很好呢!”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卡罗以微笑迎接许久未见的友人,接着他指了指身后的飞亚特。
“这位是飞亚特·乌斯,我的上司,血徽佣兵团的团长。”
“哦!哦哦!嗜血之鹰!”
希莉用像是看到稀奇生物的眼光注视着飞亚特。飞亚特走近希莉,并且牵起她的右手低头亲吻。虽然隔着面具,不过这只是用来象征善意的行为而已,是否真的吻到手也不用太过在意。
“很荣幸能见到妳,希莉·塔夫雷尔小姐。”
“很荣幸能见到你,飞亚特·乌斯先生。”
希莉带着微笑响应飞亚特。接着希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摇手说道:
“啊,对了,不要用塔夫雷尔这个姓氏叫我。我现在的姓氏是艾鲁,希莉·艾鲁。”
卡罗楞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妳结婚了吗?恭喜。”
希莉“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结婚?没那回事。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我家是用入赘的形式。想娶我的人反而要改姓哟!艾鲁是我妈妈那边的姓氏。”
“咦?”
“这之间有很复杂的原因啦,一时说不清楚。总之,虽然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不过我现在有很紧急的事情,没办法跟你叙旧,抱歉了。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希莉边说边站起身来,一副准备要离开的模样。这时飞亚特伸手拦住了她。
“请教一下,妳想去哪里呢?”
“西域。”
“哦?那么很抱歉,我们不能让妳走了。”
飞亚特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妳应该也看得出来,这里即将发生什么事了吧?为了以防万一,巴比特伦与西域间的道路已经全面封锁了,请见谅。不过如果妳是要去其它的地方,我们很乐意送妳出去。”
“……巴比特伦是认真的吗?”
“血徽的旗帜正在此地飘扬。”
飞亚特给出了抽象但肯定的回答。血徽佣兵只会在战场出现,血徽旗帜也只会竖立在战场上。
希莉看了看飞亚特,然后再看了看卡罗,最后挺起了胸膛。
“那么我更要进去了。真的打起来,我想做的事就做不了了。”
卡罗拍了拍身旁的椅子,以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
“请坐下来聊吧!妳好像是一个人?想要独自闯进西域。应该有重要的理由吧!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说出来听听呢?”
“我说了你就让我进去?”
“视情况而定。”
卡罗并不给予正面的答复。希莉凝视了卡罗数秒后便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环抱胸前,一脸不甚愉快的样子。
“好啦!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要进去找人的。”
“找人?”
“胧,你还记得吧?”
当希莉讲出这个名字之后,卡罗过了两秒钟才在心中把对方的脸孔重组起来,毕竟已经许久未见,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胧是希莉的伙伴,他们两人以前是同为赏金猎人的搭挡,在比洛夫丁小有名气。胧并不是纯种的人类,而是罕见的人类与妖魔之混血,也就是俗称“半妖”的人物,拥有一身与体格完全不相称的可怕怪力。
“当然,我还记得。他在西域吗?”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所以才要进去找找看。”
卡罗皱起了眉头,试着厘清希莉话中的含意。
“妳的意思是……妳正在找胧,而他有可能在西域,是这样子的吗?”
希莉用力点了点头。
“就结论来说,是这样子没错。”
“为什么妳会认为胧跑到西域了呢?”
“因为他亲口跟我说的呀!”
“什么时候?”
“一年前。”
卡罗搔了搔头,然后露出苦笑。
“直接跳过起因,只讲述结论,而且中途穿插片断的过程,这样的对话实在很累。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从头开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吗?”
“……真的一定要说吗?”
希莉露出了难得的羞怯,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扭捏。卡罗见了微感诧异。
“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不,我还是讲吧!不过,听完之后一定要让我进去西域哦!”
“塔夫雷尔”这个姓氏并非名门,但是在赏金猎人的世界里,这却是一个颇为闻名的家族。塔夫雷尔家定居在比洛夫丁(今日的兰迦丁)东部地区,五代都以赏金猎人做为职业,由于他们的身手比起当地的警备队还要优秀许多,所以在塔夫雷尔家坐镇之下,当地鲜少有魔兽出没。有鉴于此,当地的居民对塔夫雷尔家抱持着一定程度的尊敬。
希莉·塔夫雷尔是塔夫雷尔家的独生女,虽然身为女性.但是她的武艺已经受到了众人的肯定。有一天,希莉突然说要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而这项提议遭到了严重的反对。
“想离开这里的话,先把我打倒了再说!”
希莉的父亲双手叉腰,发表了欠缺独创性的宣言。当希莉的父亲转过身之后,希莉马上拿起棍子往自己亲生父亲的后头勺用力敲下去。
当希莉之父从昏睡中醒来,并得知女儿已经溜出家门之后,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摸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了笑容。
“……不愧是我的女儿。能做到这种程度,到外面也就不怕被骗了吧!”
对于偷袭自己的女儿,做父亲的竟然仅有这种程度的感想,可见这支家族的特异之处。
过了数年,希莉终于回家了。这次她并非独自一个人回来,而是带着一个有着褐色短发,看起来目光很凶恶的男人出现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胧。
希莉之父的脸色变得铁青,当他听见女儿带回来的这个男人竟然还是个半妖时,立刻勃然大怒。
“开什么玩笑!一个半妖也想娶我女儿?休想!我只接受入赘!”
“那也可以,我无所谓。”
胧想也不想就接受了。
希莉之父先是楞了数秒,然后又大吼道:
“想得太美了,没那么便宜的事,想入赘到我们家,先打倒我再说,”
虽然又是老套的宣言,但是其中确实包含了珍视女儿的情感成分。
面对这份高贵的亲子之爱,胧直接赏了希莉之父一拳,而希莉也同时从后面敲了一棍。
“……可是老爸还是不肯答应,真是个不守信用、心地狭隘、器量不足的中年老顽固。”
希莉捧着自己的脸颊,深深叹了一口气。卡罗以有些呆滞的语气说道:
“不,我想问题不在那里……”
“反正啊,我们就一直说服他。最后老爸终于提出条件,他说除非胧独自把一只上级妖魔的脑袋摘回来,不然他绝不会点头答应。胧隔天就不见了,我知道那个直线条的笨蛋一定跑去猎妖魔了。”
“那妳的姓氏究竟是……”
“那个啊?因为老爸一直说‘那个混小子怎么配得上我们塔夫雷尔家的千金’,所以我就说:‘那我以后就不用塔夫雷尔这个姓氏了’,所以啦,我就用了我妈妈那边的。现在的我是希莉·艾鲁,不是希莉·塔夫雷尔。”
(还真是个奇怪的家庭啊……父女都是同一个样子……)
卡罗并没有把上面的话说出口,而是说道:
“原来如此,妳认为胧在西域里面猎妖魔吗?”
“当然。说到妖魔,谁都会先想到西域吧?而且我可是沿着他的足迹一路追过来的哦!”
“说得也是……”
卡罗闭上双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飞亚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每当卡罗一闭目思索,就是在脑中描绘作战蓝图的时候。
“……妳在来这里之前,已经找过附近的村庄,打探过相关情报了吗?”
过了数秒,卡罗突然问道。
“嗯!附近有人看过他,也亲耳听见他说要进去西域。”
“胧已经进去多久了?”
“呃……我想快半年了。”
“半年吗……那应该够了……”
卡罗张开双眼,然后转头对飞亚特说道:
“团长,我想请您允许希莉的请求。还有,我也要眼她一起进入西域。”
“咦咦!”
飞亚特与希莉两人同时发出惊讶的喊叫声。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飞亚特的声音听起来与他的铁面具一样冰冷无比,他的视线有如针一般锐利。于是卡罗开始解释他的理由。
“半年的时间,够让一个人摸熟附近的环境了。如果知道胧的话,可以从他身上问到重要的消息,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你怎么知道那家伙还活着?”
飞亚特丢出了尖锐且冷酷的质问。的确,半年没有下落的话,死亡的可能性比起存活的可能性还要更高。希莉正想开口反驳时,卡罗伸手阻止了她。
“我了解,所以搜索时间限定为十天,如果找不到的话就立刻撤退;同时,我也会借机探查西域里面的情况。”
“现在没有人手去做这种事!”
飞亚待提高了声音,话语中开始挟带灼热的怒气.
“我清楚。不需要其他人帮忙,这次的搜索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不准,副团长怎么可以私自离开!”
“所以我在此向您请求正式许可。只要有身为本团支柱的您坐镇于此,即使我不在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太少了,为了确保血徽常胜不败的声誉,这点危险是值得冒的。”
“闭嘴!你会这么想要独自跟她一起去,一定别有企图对吧?我不准!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不准离开我!”
飞亚特说完便踏着愤怒的步伐离开了。
血徽佣兵团的副团长一边望着上司那充满怒气的背影,一边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转头对希莉说道:
“不用在意,他最近心情不太……妳怎么了?”
卡罗疑惑地注视希莉。这名赏金猎人此时正露出错愕的表情,整个人缩在帐篷角落里。
“那个……你们的对话……听起来怪怪的……”
卡罗恍然大悟,然后摇手说道:
“啊,请别误会。我不会趁机对妳做无礼之事,飞亚特想太多了。”
“不、我不是指这个……”
“嗯?”
“不,没事……哈哈哈。”
希莉以听起来相当虚伪的笑声敷衍过去,卡罗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希莉,站起身来说道:
“今天晚上就行动吧,我会带妳一起离开。”
“违反上司的命令,这样可以吗?”
“……大概断个三、四根肋骨而已。”
卡罗丢下令人费解的话,然后离开了帐篷。
(虽然说得很笃定,可是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希莉抱持着理所当然的疑惑,等待夜晚的来临。
事实证明,希莉的担心是多余的。卡罗晚上真的出现了,不仅把被没收的武器与行李还给她,而且还准备了十天份的粮食与两匹马。两人离开时所走的道路不仅没有任何人把守,即使有人看到了两人,也低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就在两人离开军营没多少后【注:没打错,原书如此,应该是编辑或印刷错误】,赫然发现有一名骑士正挡在路上等着两人。卡罗放低了速度,谨慎地看着前方的人影。
“是谁?”
对方闻言便点起了火把,卡罗与希莉由此得以见到骑士的脸孔。
“啊,是尤莉雅耶!好久不见了!”
希莉高兴地上前拥抱对方。尤莉雅一边笑着拥抱希莉,一边用得意的眼神注视着连夜逃跑的副团长。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卡罗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力。
“当然是奉团长的命令啊!”
尤莉雅抬起形状优美的下巴,像是挑战似的响应着。
“……那团长呢?”
“因为你惹他生气,所以就不见了。他留了一封信,团里的事务暂时交由罗德邦斯全权代理。”
罗德邦斯是血徽佣兵团里的第三号人物,同时也是专门帮飞亚特收拾烂摊子的高手,身为宿将的罗德邦斯老是烦恼着战场之外的大小事务。传言就是因为飞亚特老是带给他过多压力的关系,他的秃头才会一直治不好。
“好了,大家一起走吧!”
就这样,尤莉雅带着愉悦的笑容加入了这支西域探查队。
远眺西方,太阳与地平线之间的距离仅剩一根指头宽。
卡罗以粗壮的树根充当坐椅,身边散落着零乱的地图。他把从巴比特伦军那里得到的地图与自己亲眼所观察到的实际地形相对照,发现两者间存在着某一程度的差异。卡罗并不讶异,这种事情早在他预料之中。
“你是真的打算要帮我找人吗?”
希莉以充满怨恨的眼神盯着卡罗,双手分别捧着肉干与硬面包。
“他应该已经想好方法了。”
尤莉雅笑着安抚对方,然后把沸腾的锅子从火堆上栘开。希莉大口咬下肉干,不满地低语道:
“根本只是一直在前进而已嘛!难道他以为胧会自己跑出来跟我们打招呼?”
“是啊!”
卡罗一边收拾身旁的地图,一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希莉与尤莉雅闻言不禁楞住。
“如果是那个胧的话……”
卡罗在希莉抗议之前就抢先开口解释道:
“凭他的个性,绝对不会满足于普通妖魔的吧!这里是西域外围,虽然也有魔兽与妖魔出没,不过却比较低等。他会进入西域深处,想办法逮到一只连妳父亲都无法挑剔的大猎物,所以在这里搜索是没有用的。”
“唔……”
希莉搔了搔睑颊。卡罗正确地把握了胧的性格,其推论无可辩驳之处。
“在上风处燃烧驱魔香,并不只是为了避开危险而已。虽然不知道香的味道能够顺着风势传得多远,不过如果陇嗅到了,就会知道有人来到了这里;幸运的话,他会因为好奇而自己走过来。总之正式的搜索要等到深入西域内部之后,现在到处乱走也只是浪费力气而已。”
“唔……”
虽然有些不甘心,希莉还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我早就说过了,他的鬼点子特别多。”
尤莉雅给出了不晓得是赞美还是讽刺的评语。
这一行人正式踏入西域,已经是第二天了。现在正是秋天即将结束的时节,有冬眠习性的妖魔与魔兽早已沉沉睡去,而强力驱魔香也发挥了良好的效果,路上偶尔会遇到一些小阻碍,但还不致于构成太大的困扰。
希莉也早就为此行准备了许多东西,驱魔香、魔法卷轴、治疗药水等高价物品塞满了行囊,甚至还有一根不知道从什么管道弄来的银羽毛。值得一提的是,希莉为了购买这些东西而用尽了身上的金钱,所以才会在巴比特伦以捉拿通缉犯的方式筹措旅费,也因此导致了与伊萨玛等人的会面。当然,这时的希莉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致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过,巴比特伦是认真的吗?”
希莉捧着刚煮好的热汤问道。她所指的是巴比特伦攻打西域的计划。
“理由不清楚,不过这次应该是认真的。听说正有三名大剑师率领军队前往这里会合,而且巴比符伦好像还准备了秘密武器,叫什么阿龙还是亚龙的。”
尤莉雅一边摇晃汤匙一边回答,她的行为离“淑女”一词实在遥远。这时卡罗开口说道:
“问题在于兰迦丁的反应。在边境集结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一定会让人起疑的。即使喊着进攻西域的口号,到时剑刃会对准哪一方还很难说。”
“原来如此,疑兵之计吗?你先前烦恼的就是这个?”
“嗯!不过巴比特伦干得太明显了,反而让人搞不仅真正的意图。卡休·基尔是个战争天才,他的盘算我无法看透。”
“干嘛说丧气话?我认为你不会输给他哦!”
“这算偏见吗?”
“是夸奖、夸奖啦!”
尤莉雅与卡罗就这样彼此交换着堪称机密的对话。
希莉好奇地看着两人,然后问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噗——”
太过突然的冲击性发言让两人同时喷出口中的汤。
“你……咳咳……突然……咳……说什么东西啊……咳咳……”
尤莉雅一边咳嗽一边问道。就连卡罗也是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咦?你们两个不是一对的吗?”
希莉露出奇妙的笑容,看起来跟一只发现猎物的小猫没两样。卡罗与尤莉雅极有默契地同时摇手。
“妳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这种谣言别乱传。”
“咦……是这样的吗?”
希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别具含意。
“啪”地一声,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下一瞬间,卡罗已经抄起长枪站起身来;尤莉雅仍然维持端坐的姿势,腰间的长剑呈现半出鞘的状态;希莉左手端着装汤的碗,右手拔出了短剑。
在夕阳无法穿透的树林里,有一道黑影从昏暗处浮现。众人提高了戒心,紧盯着这片不自然的可疑黑影。
黑影逐渐产生了轮廓,那就像是从水底升上水面的气泡般,有某种东西从黑暗中缓慢浮现。然后,众人终于得以见到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衣袍,唯一不同的颜色便是象牙白的肌肤。从黑影中浮现的少年有着难以言喻的美貌。少年露出了不具敌意的微笑,但是众人却升起了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
那就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光晕。
蒙眬、虚幻、透明——从少年身上传来比这些辞句更加深邃的感觉。他存在,但是又不存在。
仿佛是海市蜃楼般,明明可以清楚的看见,但是却欠缺了一份真实感。
“……你是谁?”
卡罗以问句打破了沉默。
“沙耶。”
少年的声音有如黑暗的呼唤,在昏暗的树林间回荡着。
以绚烂的晚霞为背影,夕阳与地平线彼此接触。再过不久,莎洁丝的势力将会正式终结,替换成普路托所君临的夜之世界。
晚餐的人数由三个变四个。
“真是难以相信,一个小孩子竟然独自跑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希莉用刀子切下一片奶酪,然后递给了少年。
“谢谢。”
少年带着微笑道谢。虽然是笑容,但是却传达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画在玻璃上的艺术彩绘一般;那是种让人感觉不够真实,但是也不会让人产生恶感的奇妙微笑。
少年的名字叫做沙耶,自称是前来西域寻找宝物的旅人。这番说词听来虽然可疑,但是从少年能够无视驱魔香的情况来看,至少他的确是人类没错。于是卡罗等人邀请沙耶一同享用晚餐,而他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根据沙耶的说法,他比卡罗等人晚一天踏入西域。水与粮食在中途遗失了,正当他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恰巧发现有人在燃烧驱魔香,因此便前来求助。
他是独自一个人进入西域的,而且身边并没有任何同伴。
尤莉雅听完沙耶的叙述,立刻好奇地问道:
“你是魔法师吗?”
有许多魔法师会为了测试自己的实力而进入西域,他们有时候孤身挑战,有时候也会与其它冒险者一起行动。沙耶看起来确实颇有魔法师的味道。
沙耶否认了尤莉雅的猜测:
“不,不过很接近了。你们是为了追求什么东西才来到西域的?”
沙耶的问话很直接。尤莉雅似乎很喜欢少年这种说话风格,所以也就直率地回答他。
“我们是来找人的。”
“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像你一样独自跑来西域,而且还想抓妖魔回去当结婚聘礼的家伙。”
尤莉雅边说边将视线栘到希莉脸上。沙耶望向希莉,眨了两下眼睛之后,便作出含有“原来是这样子啊”涵义的动作。
“什、什么啊!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啊!”
希莉脸颊微红,不甚愉快地撇过头去。
“你们要找的人,确定还活着吗?”
希莉的双眉皱了起来,然后用力对沙耶吐舌头。
“那当然!虽然是个粗暴、莽撞、偏执、迟钝、不解风情、只会一直往前冲的家伙,可是他强得没话说。他一定还活得好好的,然后在西域深处烦恼到底要抓哪一只妖魔回来才好,他就是这种人。”
“西域深处?蔷薇之狱吗?”
沙耶突然说出了陌生的名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希莉好奇地询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妳想知道吗?”
“嗯啊!”
希莉点了点头。于是沙耶开口说道:
“那是在遥远的约定下所出现的应许之地。被四色蔷薇所守护,缠绕着凶祸的禁忌之狱……思维与黑暗在其中沉眠,等待着起始与终焉的轮回。”
沙耶的描述完全无法让人在脑中产生具体化的形象,希莉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样说谁听得懂啊?”
“你想看吗?”
“嗯,那当然。”
“我了解了。如果妳这么希望的话……”
沙耶站超身来。然后走到了距离众人有数步之远的地方。
沙耶伸出了左手。
下一瞬间,森林失去了声音。
鸟的呜叫、风的吐息、树叶的摩娑……这些全部消失了。就像是某种东西突然被抽离了一样,森林在刹那间成为无声的世界。就连卡罗等人也遗忘了呼吸,因此他们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森林成为静止的世界,然后开启了道路。
无数的树木向左右两边退开,宛如被拉开的舞台剧布幔一般。
阴暗的树林顿时出现了一条道路,在那条道路的前方有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金红色夕阳。在夕阳的照耀下,有一座城堡独自耸立于彼端。
“就当作是晚餐的谢礼,跟我来吧!”
在无声的世界里,唯有沙耶的声音响彻着。
沙耶转身踏上了由夕阳所铺设而成的光之道。由于事情的发展太过突然,因此尤莉雅与希莉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而卡罗却扛起长枪,不发一语地跟随沙耶的脚步,两位女性见状也只好赶紧追上去。
世界依然无声。
明明在呼吸,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明明在走路,却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条光之道彷佛有着莫名的魔力般,把一切的声音全部禁止了。希莉原本要开口讲话。但是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觉得要是打破了这股奇符的静谧,可能会马上遭到天谴也不一定。
就这样,沙耶带领三人走过了漫长的光之道。一路上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也听不见任何外界所传来的声音。
随着距离的拉近,城堡的外貌也逐渐明朗了起来。那是一座布满了蔷薇的古城,它的外壁缠满了花茎,并且绽放着与季节不符的四色蔷薇;蓝色、白色、黑色舆绿色的蔷薇似乎本身就闪烁着光泽,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炫目。
当他们沿着光之道来到城堡大门时,有个巨大的影子正等着他们。
不,严格说来,那是一个由复数组合成单数的巨大影子。
影子的下方是一头巨大的六足生物,牠的形貌完全脱离了寻常野兽与魔兽的特征,看起来凶悍且狰狞。影子的中间是一名美丽的女子,她坐在六足生物的背上,有着几乎要曳地的秀长黑发;影子的上方是一只硕大的乌鸦,牠停在黑发女子的肩上,身形甚至高过了黑发女子的头顶,让人不由得怀疑黑发女于的肩膀会不会被牠压碎。
凶兽、女子与乌鸦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夕阳下而已,但是卡罗等人却打从心底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怖。这几个不知名的人物有着超乎想象的危险性——他们的直觉如此诉说着。
“欢迎前来,我们已等待多时。”
乌鸦开口说话了。牠的眼珠是蓝紫色的,并且不时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距离上次的见面又过了一段时间。如果你先前答应让我直接载你飞过来的话,可以省下不少麻烦。”
“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办。”
“我知道。虽然如此,我还是不认为有什么事会比这里更重要。”
乌鸦的话语之中似乎飘散着一丝险恶的气氛。就在这时,黑发女子笑了出来。
“啊啊,没关系,不用理牠。这只笨乌鸦只是喜欢发牢骚罢了;不用在意、不用在意。可是,你似乎带了几个无关的家伙进来?而且其中一个我好像还见过。”
黑发女子的视线投住卡罗身上,尤莉雅与希莉阗言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当然,我们是不会介意的啦,反正他们什么也做不到。那么,请进吧!”
黑发女子弹了一下手指,城堡的大门便打开了。这时凶兽发出了低沉的吼声,让卡罗等人吓了一跳。
“你很小气耶!多坐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黑发女子皱起线条优美的眉毛,拍了一下六足生物的头,然后从凶默的背上跳下来。这时乌鸦拍了拍翅膀,牠先是飞离女子的肩膀,然后停在凶兽的背上,似乎带有炫耀的意味。
“神气什么啊!”
黑发女子低声咒骂,然后大踏步地走入城堡。接着凶兽与乌鸦一同走进城内,沙耶也跟随其后。
尤莉雅与希莉向男性同伴投以询问性的目光,卡罗点了点头,一起走进这座被蔷薇所包围的古城。
古城内部与外部一样,到处都缠绕着不合时宜的美丽蔷薇。在视觉上予人强烈的印象,同时浓郁的香味也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但是除了这点之外,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撇开那些绽放的四色蔷薇,古城的外观其实是相当破旧的:墙上有斑驳的裂痕、天花板的角落处有许多蜘蛛网、地上散落着瓦砾。不论是从居住的适宜性或战斗时的防御性来看,这座古城完全不及格。
“这里难得有客人来,本来应该好好招待你们的,不过反正这里什么也没有,所以也就不用招待了。真是不好意思,你们不会介意吧?”
黑发女子笑着说道。卡罗等人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会介意。
“不过呢,既然你们都来到这里了,不给一些奖励好像也说不过去:很少有人类可以踏进这里的,就算是嘉勉你们的努力吧!想要什么东西吗?你们可以尽量说出来。当然啦,要不要实现则是看我高兴。”
黑发女子的说法简直就像是把人当傻瓜似的。
凶兽与乌鸦间言各自发出了低吼与鸣叫,黑发女于听见之后便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地说道:
“哎呀,干嘛这么小气?之前那个人类闯进来的时候,我不是也送过他礼物了?那时你们没说什么,现在又来抗议啦!”
“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沙耶开口询问。黑发女子点了点头。
“嗯,而且只有一个人而已。能够独自一路打到这里,实在是太有毅力与胆识了,令人欣赏,所以姐姐我就送他一个愿望了。不过也不算完全实现,因为他太弱了……啊,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你的朋友吧?以前在地下迷宫见过面。”
黑发女子的手指指向卡罗。听见这句话之后,卡罗与希莉立刻互相对望一眼,此时他们的脑中部浮现了同样的脸孔。
“等、等一下!那个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希莉慌张地问道。黑发女子偏头想了数秒,然后拍了一下手掌。
“好像是叫隆还是叫胧的吧?反正发音就是那样子,差不多。”
“他正在这里吗?”
“在地牢里。快一个月没去看他了,应该还没死才对。”
希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黑发女子一边用饶富趣味的表情注视着希莉,一边露出让人战栗的冰冷微笑。
“他说想要狩猎强大的妖魔,所以我就实现他的愿望了。我把他关在地牢里,每天早晚都找一个上级妖魔陪他玩玩;不用烦恼食宿,只要打倒了任何一个上级妖魔就随时可以离开,很体贴对吧?”
“妳……”
“想找他的话,请便。”
黑发女子弹了一下手指。
突然间,卡罗等人的双脚突然沉入了地面!
地板就像是沼泽般,将踏在上面的东西全部吞没了。这个变异来得太过迅速,以至于没人来得及反应。
卡罗、尤丽雅、希莉全部消失了,仅剩沙耶仍然站在原地。
“接下来就是感人的会面了吧?真想看看呢!”
黑发女子的微笑充满了期待与戏虐。这时乌鸦又叫了一声,黑发女于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先干正事可以了吧!”
黑发女子张开了手掌缓缓推去,彷佛她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似的;下一秒钟,空间掀起涟漪的波纹,而黑发女子则是走入了空间涟漪之中。凶兽与乌鸦以带有催促意味的眼神注视在场唯一的人类,于是沙耶成为第二个踏入空间涟漪的人。
涟漪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的光与声音。就连脚下所踩的地面也没有踏实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是正在飘浮般。
这里就像是将“虚无”一词给具体呈现出来的世界。
沙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他感受得到其它生命的存在。他知道眼前不远处的“某种东西”就是黑发女子,而后面接着出现的“某种东西”则是凶兽与乌鸦。
除此之外,这里还存在着另一个“某种东西”。
沙耶无法明确地察觉到那个东西的位置,但是他知道那个东西充满了这个地方:既庞大、又沉重,那是一股完全不会输给黑发女子、凶兽与乌鸦的力量之存在。
“欢迎你的到来,奈落之左手,黑闇的传承者。”
沙耶脑中进出了深沉的声音。不是藉由空气所传送的音波,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
“百年的时光……悠久的约定……虽然对我们而言只不过是有如一夜睡眠般的短暂时光,但是对人类来说却是足以延续数代的岁月。我们在这里等待、我们在这里守护、我们在这里践约。”
在脑中所响起的声音充满了肃穆感。
“我们履行约定——对普路托的约定、对艾洛斯·威森的约定、对自我灵魂的约定。妖魔四君王为此聚集,然后守护封印。我们聚集于极西之处,自我设限于狭小的土地上,这一切只为了此刻。我们对人类毫无责任,亦对你毫无责任;我们只对自己的灵魂负责,只对那崇高的黑暗之牙负责。”
声音逐渐转为激亢,但是仍然不失安定。
“呼唤吧!不需要言语,那个名字的崇高并非用言语就能够表达,越过黄昏之森,踏上澄霞之路而来到此处的你啊,呼唤吧!”
就在声音结束的同时,沙耶举起了左手。
闪烁着三颗赤红之眼的闇蛇从沙耶的背部浮现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周围开始产生了震荡!
四周的黑暗被撕裂了。
黑暗化为无数的碎片,然后溶解成转动的漩涡。在那漩涡的中心,存在着一个名为沙耶的“象征”。漩涡下断地转动并收敛,最后回归到中心点,回归到沙耶的左手之中。
当最后一丝的黑暗也回归了之后,四周也出现了光芒。
沙耶举目四望,发现自己正站在古城中最高的平台上。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正燃烧着最后的光辉;古城的前方是海洋,后方则是陆地,这些瑰丽的景色都被染上了灿烂的金红色。
沙耶转过身子,有四个人正背对着夕阳注视着他。其中一人是黑发女子,另外三人则是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外表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所以我们只凭着个人喜好而呈现出自己的外貌。不过为了奈落之左手,只有这一次,我们愿意破例。这样子你或许会比较习惯一点,对吧?”
黑发女子轻笑着。然后,她以严肃的表情开口了。
“那么,请允许我们迟来的自我介绍。”
接着黑发女子抬起下巴,以充满威严的高傲声音说道:
“吾名为涟,西域的居民,白蔷薇的主人,水族妖魔之王;统御水族四十六支族,拥有‘真水之后’之称号者。”
第二个人影接着说道:
“吾名为鸦。西域的居民,蓝蔷薇的主人,翼族妖魔之王;统御翼族二十一支族,拥有‘天空的暴君’之称号者。”
第三个人影说道:
“吾名帝武。西域的居民,绿蔷薇的主人,地族妖魔之王;统御地族七十七支族,拥有‘荒烈的霸主’之称号者。”
第四个人影说道:
“吾名阎摩。西域的居民,黑蔷薇的主人,夜族妖魔之王;统御夜族一十八支族,拥有‘缄默王’之称号者。”
妖魔四君王一一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他们的语气中没有敬畏或惧意,而是充满了魄力与傲气。他们是妖魔之首,不对如何事物屈膝的王者。
就在这一刻起,奈落正式降临了……
虽然肉眼看不见的混乱之线正悄悄地缠绕着菲瑞克斯大陆,但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
“如果明天没收入,那么今天就拼命给它赚个饱!”
这是马卡迪兰的著名谚语。
“如果明天有收入,那么就算今天拼命赚也不会有损失!”
这是此一谚语的下半句。
前身是商业联盟的马卡迪兰,可说是靠着财富所建立起来的国家。这个国家充满了精明的商人,看在其它国家的眼中,马卡迪兰人简直与“唯利是图”这个形容词有着共生同死的友好关系。如果以善意的眼光来看待。马卡迪兰人聪明、机警、充满活力,但若是以恶意的说法来形容,马卡迪兰人就变成了狡猾、奸恶、不安好心的家伙。
“……所以只要是有马卡迪兰人在的地方,我都想一把火把它烧了。”
亚方斯·泰休一边唠叨着关于马卡迪兰的坏话,一边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的手下赛伊·多兰姆点头同意顶头上司的说法,同时也忧心亚方斯打算把这个主意立刻付诸实行。
“不过看在这里有斗技场的份上,这是算了。”
亚方斯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同时也挟带了残酷的杀意。
这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正位于马卡迪兰境内的山加拿城。这是由马卡迪兰五大家族中的戈铎家族所领导的城市,不仅商业活动频繁,也是全马卡迪兰里唯一拥有合法斗技场的地方,也因此出入份子更显复杂。
如果山加拿城的人们知道了亚方斯·泰休来到了这个城市,恐怕会一边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边抱紧钱包躲进屋子里。亚方斯所率领的盗贼团“天狼”横行于大陆中部与东部,马卡迪兰的商旅几乎都曾经遭到亚方斯的洗劫。对马卡迪兰人来说,亚方斯·泰休是足以视之为天敌的人物。当然,山加拿城里到处都贴满了亚方斯的悬赏画像,因此亚方斯学赛伊一样用布巾檬住下半部脸孔,防止被人认出来。
身为黑榜通缉犯的亚方斯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目的就是为了参加斗技场的比赛。山加拿城的斗技场相当有名,时常会有武艺高强的角色在这里出没,亚方斯可以在这里满足杀死强劲敌人的欲望。只要亚方斯的心情开始变得恶劣,也就是他前往斗技场杀人发泄的时候。
(果然……老大还是很生气吧……)
赛伊沉默地看着亚方斯的背影,暗自揣测上司的想法。
就在不久前,亚方斯与赛伊跑到了一个名为欧莱港的地方,那是一个位在邦莱姆西部的城市。亚方斯为了寻找修·坎特·葛罗西亚的下落,听从莎嘉莉·皮亚洛琳的指令来到了欧莱港,在经过为期十二天的搜索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亚方斯带着沸腾的怒气冲去找皮亚洛琳算帐,但是这位红发女巫早就逃走了。愤怒的亚万斯回到了盗贼团,一口气袭击了六、七个旅行商队,而且没有留下半个活口。
即使如此,亚方斯还是无法平息愤怒。因此跑来斗技场宣泄怒气。
(这次的参赛者死定了……)
塞伊不禁为亚方斯的敌人哀叹。
平时的亚方斯会干净利落地一剑剃穿敌人的心脏,但是心情不好时就会凌虐对方;先是划出几个会大量出血的伤口,接着慢慢砍断指头,最后在敌人即将投降之前斩断首级。那种杀法就连同为罪犯的赛伊都感到一阵恶寒,亚方斯就是这么样一个残酷的家伙。
“你在干什么?快跟上来啊!”
亚方斯转头催促着脚步迟缓的赛伊。这时的亚方斯刚好走到街道的转角处,有个人从另一边的转角撞了过来,两人撞在一起。
“混帐,小心点!”
“啊,对不起!”
亚方斯拉下蒙脸的布巾,发出刺耳的粗暴咆哮,另一个人则急忙点头道歉。当亚方斯与对方互相见到彼此的脸孔时,两人的视线顿时冻结了。
撞到亚方斯的人,名字叫做修·坎特·葛罗西亚。
由于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对方的关系,他们的意识出现了两秒左右的空白。在到达第三秒的那一瞬间,亚方斯拔剑砍向修的侧腹;修同时取出匕首挡住了这一剑,并且以一记利落的扫腿绊倒了亚方斯,然后仓皇逃逸。
“妈的!站住,不要跑!”
亚方斯急忙起身追了上去,赛伊见状也加入追赶的行列。以繁华的街道为背景,三个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啊?难道又被老巫婆骗了?)
修一边逃跑,一边不忘动脑思考。
修听从了雪瑞丝的建议之后,便决定外出避难。当然,背负着巨额债务的他绝不可能做出毫无生产力的行为。修打算趁着这难得的假期,跑到山加拿城的斗技场赚取外快,这件事情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在修为了自己的不幸感叹时,亚方斯不知何时突然跑到他前面了。银色的剑光切裂大气,修立刻以空翻避过这一剑,当修以为他已经将亚方斯甩脱到后面时,亚方斯却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次他的剑尖刺向修的咽喉!
(怎么可能?)
修旋身闪躲,同时反手以匕首挥出一记斩击。
这招是修压箱底的技巧,在极近距离内闪避敌人的攻势,并且从视线死角处施展反击,通常敌人会在连自己何时中招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
修的匕首划过了亚方斯的喉咙——就像是切开空气般地划了过去。
(幻影!)
亚方斯背上的剑名为“光迹之刀”,那是一把能够操纵光线、让敌人看见幻影的奇特魔剑。现在的修已经陷入了光迹之刀的影响范围了。
街上的行人一见到有人拔剑相向,早已躲到一旁观战了。大街上出现了一个由人群所围成的大型圆圈,在这个圆圈里,修谨慎地握着匕首,与危险的敌人对峙着。
(还是要用那一招吗……)
修本来想要像上次一样使用七曜之牙中的“魂罗”来解围,但是想了一想又放弃了这个打算。魂罗是一种毫不考虑使用者体能状态的武器,它会为了胜利而强迫使用者施展出损害身体的动作,如果用了魂罗,他一定会肌肉酸痛好几天。想到这里,修决定用较为安全的战术。
“醒来吧,走劫!”
古铜色的匕首化为在地上奔驰的疾风,承载着修突破了人群。
就在这时,修的眼前突然爆开了灼目的闪光。这道突如其来的闪光让修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次不会再让妳逃掉了,臭婊子。”
亚方斯带着冷笑走近修,他手上的光迹之刃正跃动着炫丽的光采。
“这是新研究出来的剑法,就叫它‘烁光剑’好了。妳应该感到荣幸,可以成为这招剑法的头号祭品。”
“哼!”
修紧闭着因强光而流泪的双眼,对着声音的来源掷出了飞刀。很久以前他也曾遇上同样的情况,但是这次的敌人由魔法师换成了亚方斯,所以得到的结果当然也就有所不同。只见亚方斯轻松地打落飞刀,然后发出冷酷的虐笑。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尽量挣扎,这样玩起来才有意思嘛!”
就在亚方斯距离修仅剩数步之遥时,修掏出了七曜之牙中最具破坏力的武器——凶袭牙!
“醒来吧,凶……”
“你给我等等。”
属于第三者的声音突然在修的耳边响起,同时修手中的凶袭牙也被拿走了。
(什么?)
修立刻往后翻滚,然后翻身跃起。修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他,这次他集中了精神,小心奕奕地以耳朵来探查对方的动向。
“喂喂,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耳朵应该还没坏吧?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声音了吗?”
第三者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是一道苍老但是充满温暖的声音。
“柯特长老!”
修喊出了声音主人的名字。
被唤为“柯特长老”的苍老妖精正站在修与亚方斯之间,脸上挂着有如弦月般的淡然微笑。他先是看了看从修手上抢过来的匕首,然后摇了摇头。
“在这种地方用这玩意儿?未免太危险了一点。就算是开玩笑,也别随便把这种东西拿出来用啊!”
柯特把匕苜放回修的手上,然后转头对亚方斯说道:
“虽然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恨,不过请住手吧!”
“说什么蠹话?”
亚方斯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接着便一剑砍向柯特。
柯特轻松地避过了这一剑,其动作的轻巧度与外貌的苍老度裁然相反。亚方斯挑了挑眉毛,重新摆出了战斗架势。
“人类的毛躁习惯,好像一直改不过来呢……”
柯持搔搔头,然后拔出了他的剑。亚方斯停止了进攻的动作,像是要重新确认眼前对手似的瞇起了双眼。
高段的剑士能够仅凭着敌人的架势就判断出对手的实力.亚方斯一眼就看出来了,眼前这名老妖精不仅拥有极为洗炼的高明剑术,而且身手一点也不因为年龄而有所衰减。
值得杀死的敌人——亚方斯的眼睛为此进出兴奋的光芒。
“警备队来了!”
有人如此喊着。
亚方斯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露出惋惜的神色。
“又有碍事的家伙了。近期之内我会再来找你们的,洗好脖子等着吧!”
丢下了欠缺创意的威胁之后,亚方斯与赛伊转身离开了。柯特见状立刻拉起修,催促他快点离开此地。
“你这在等什么啊?依照不成文的通俗习惯,这时候应该拔腿溜走才对!”
“我也很想,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啊!”
“哎,真是……咦?啊!来得正好,帮我把他扛起来。”
修一时间搞不清楚柯特到底是在跟谁说话。接着修发现有人拦腰将他抱住,并且听见在他耳畔对他说话。
“那个。要走了哦!”
“这个声音……伊萨玛?”
“是的。”
伊萨玛就这样抱着修,跟柯特一同逃离现场。于是乎,路人们见到了一幅以“紫发少女在年迈妖精带领下抱着长发美女在街上狂奔”为主题的难得景象。
一行人在街道里绕来绕去,最后冲进了一间酒馆里。
面对这三个怪异的人,酒馆里的客人莫不惊讶地注视着他们。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采买东西而已吗,怎么连佣人也带回来了?”
坐在吧台上的老矮人一脸讶异。迪亚穆尔费力地跳下跟自己同高的椅子,然后走上前去,当他看见修的脸孔之后,使用粗短的十指捏了捏修的脸颊,然后疑惑地说道:
“唔,我以前好像看过长相很类似的家伙?不过你们人类长得几乎同一个样,所以很难辨认吶!”
这时的修已经恢复了视力,当他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长满胡须的人头时,着实吓了一跳。不过修却一下子就认出对方的身份。
“迪、迪亚穆尔·火星?”
“啊哈,你也认得我吗?那好办,我确定你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类了。这真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伙计,再来三杯啤酒!”
迪亚穆尔弹指继续点酒。由于人数由一变成了四,所以他们的座位从吧台移到了一旁的小圆桌。三杯啤酒端到了修、柯特与伊萨玛面前,伊萨玛笑着把酒杯移到了迪亚穆尔面前,于是老矮人一脸喜悦地享受同时拥有两杯啤酒的感觉。
“为什么你们几个会凑在一起啊?”
修率先提出了询问。
“唔,说来话长呢!老泥鳅,是你讲还是我讲?”
迪亚穆尔边说边用双手分别握着酒杯的手把,彷佛怕有人会抢走它们似的。柯特见了老矮人的德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以前老是喊着‘人类的酒总是淡不啦叽’的家伙,现在却紧捧着不放啊?”
“哼,要是你被人强制戒酒的话,你也会跟我一样的。到了这个地步。管他是什么酒都可以了啦!”
“算了,你继续把头埋进酒杯里吧,我自己讲就可以了。”
于是柯特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修。当然,内容经过大幅度的省略,毕竟有些东西不适合在充满人群的地方讲出来,也不可能只用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够描述明白。
“总之,你们现在要去很东边的地方就对了吧?”
修仅用了五秒的时间,就将柯特所讲的内容简化成上述的结论。
“……差不多,反正是这样没错。”
“可是另一个人呢?那个有四条腿的家伙哪去了?”
“韩沙洛吗?他说他讨厌到处都是缺腿马的地方,所以在城外等我们、”
“原来如此。不过还好在这里遇到你们,不然我就糟糕了。”
“你说的糟糕,是指刚才那个脸上有疤、手上拿着怪剑的人类?”
修点了点头,柯特抚摸着下巴,发出了“那家伙的确是有点不妙”的低语。这时修转头对紫发少女说道:
“伊萨玛也见过吧?亚方斯·泰休,就是以前我们在勒米特遇见的那个人。”
伊萨玛睁大了双眼,回想起那段实在不能称之为愉快的记忆。
“嗯,我记得。他也在这里吗?”
“哟,你们彼此都认识啊?”
柯特挑了挑眉毛,于是伊萨玛便开始讲述以前遇见亚方斯的经过。听完之后,柯特陷入了沉思。
“真是黏人啊,这种敌人实在讨厌。这么说来,他一定会追上来了。”
“嗯,所以你们自己小心啊!”
“哟呵,竟然用那种事不关已的口气说话啊?”
“我等一下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各位保重了。”
“唔……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这样他也比较难下手。”
面对柯特的邀约,修很干脆地拒绝了。
“不用了,我有办法甩脱他。”
“你还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啊!难道你不能想成是‘为了护送救命恩人而一起行动’吗?”
“……从妖精口中听见‘人情世故’这种话,感觉好奇怪。”
修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环抱,同时在脑中盘算着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
虽然很想立刻跑去别的地方赚钱还债,但是也欠了柯特不少人情,如果就这样拒绝的话感觉也有些过意不去,何况将来或许还会受到他的帮助也不一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趁机捞一笔。
(反正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就算路上出事了,也有妖精长老柯特、人马族第一战士韩沙洛与老矮人迪亚穆尔在。这支年龄加起来将近一千岁的老人军团拥有坚强的实力,根本轮不到自己出场,修如此想着。
“好吧,那就跟你们一起去吧!”
修爽快地同意了。
潮风城位于马卡迪兰境内的东南侧,是一座倚海建立的港口都市,它与海贝城一样,负有维持全马卡迪兰海上商业命脉的责任,大小不一的帆船总是在码头来来去去,勤劳地赚取财富。
在初冬的寒风吹拂下,有一群旅人踏入了潮风城。由于这群旅人的组成份子实在太过奇特,因此路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领头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年迈的老人;虽然白发与皱纹忠实地刻划出这位长者所经历过的岁月,但是他的腰杆仍旧笔直,而且步履轻快。当然,这些特点并不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老人之所以会让人侧目,是因为他那妖精族持有的尖耳所致。
紧跟在妖精长老身后的,是一名人马族的战士:他留着火红色的卷发与山羊胡,脸上的表情骠悍异常。他的上半身穿着温暖的皮衣,而且绑着挂满武器的宽大皮带,有如一座会走动的武器仓库。至于下半身因为有毛皮覆盖,所以也就没有套上什么额外的御寒衣物。
接着是一位美丽的人类少女,她的长发与眼眸会让人联想起在初春时节在放的紫色堇花,不论用多严苛的角度来批评,这名少女的容貌与气质都让人无可挑剔。
少女旁边跟着一名留着雪白长胡须的矮人。即使是走在人类的大街上,老矮人仍然像在自家后院似悠然自得,并且一边大步行走一边吹着口哨,从他的动作与表情可以看出矮人一族特有的豪迈。
在他们距离约十法米尔远(一法尔米=一点五公尺)的后方,有一个人类青年正牵着一匹白马跟随于其后。青年与前面四人保持一种看起来相当可疑的微妙距离,以避免成为众人注目的对象。
“喂,你这家伙,干嘛走这么慢?”
矮人迪亚穆尔转头对人类青年修问道。
“啊!不……没什么……”
修语焉不详地摇头干笑。迪亚穆尔露出“这小子真是奇怪”的表情,然后对走在前方的柯特喊道:
“喂,老泥鳅!可以老实说了吧?我们跑到人类城市来做什么?”
“这个嘛,要先找条船才行。”
其他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韩沙洛以掺杂了不安的口气问道:
“船……您是指浮在水面上的那种船吗?”
“嗯,就是那种船。”
“我们要出海?”
“是的。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一座小岛,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海里,也说不定是浮在半空中。”
迪亚穆尔闻言讶异下已,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喂,老泥鳅,你给我等等!那个‘应该’、‘可能’、‘说下定’是什么意思?你没去过吗?”
“当然没有。放心,我知道路,只是没去过而已。”
真的可以放心吗?众人的眼中不禁浮现了这样的疑惑。
由于一路上都是由柯特自信满满地领头前进.因此所有人都以为他曾经去过此行的目的地。从来没想到柯特也是第一次来。话说回来,只知道大概的路径就敢自告奋勇的充当向导,这应该说是个性乐天还是自信过剩呢?
柯特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因此没有在城里投宿休息的打算,而是直接带领众人前往港口。柯特本来打算在这里找一艘愿意载运他们的小船,但是当众人来到港口时,却见到了奇怪的事情。
潮风城的港口停泊着许多船只,水手们在码头与船只间来来去去,辛勤地搬运为他们带来财富的货物,这是很常见的景象。然而,潮风城的港口不只有水手而已,还出现了许多全副武装,看起来像是佣兵或冒险家的人物。
伊萨玛、韩沙洛与迪亚穆尔都是初次见到人类的港口,因此不知道其中所包含的特异之处。柯特搭船出海的经历远比他们丰富,但是像这种景象还是第一次遇上。妖精长老转头询问修:
“我也见识过不少人类的港口,不过像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
“我也不晓得……是要打仗了吗?”
柯特与修疑惑地低声交谈,最后两人决定分头去探听消息。
伊萨玛、迪亚穆尔与韩沙洛待在原地,以好奇的神情四处张望。有些人一见到伊萨玛的美貌就露出贪婪的目光,但是站在她旁边的韩沙洛与迪亚穆尔则浇熄了这些人想趁机亲近的打算。一个全身佩带武器而且表情凶悍的高大人马,再加上一个扛着斧头的粗壮矮人,这种诡异的搭配足以吓跑任何正常人。
反过来说,会接近他们的就不会是正常人。
有三名披着斗篷的人走近伊萨玛他们,韩沙洛与迪亚穆尔一见到三人的接近,立刻提高了戒心。
这三人都拉上了斗篷连帽,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是仍然可以大致辨认出他们的年纪与性别。三人全部是男性,并且斗篷底下明显地藏有武器.领头的是一名中年人,后面两人则较为年轻。
中年男子来到了伊萨玛面前,先是有礼地欠身鞠躬,然后问道:
“请问三位也是来参加搜索队的吗?”
伊萨玛先是看了看韩沙洛与迪亚穆尔,然而三人同时摇头。中年男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是吗?那么诸位来到潮风城港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关你的事。”
韩沙洛口气冷淡地回答。中年男子露出微笑,然后取出一面刻有铁锚与两把弯刀的金属徽章。
“我是商务管理局的警备巡逻员,负责维护本港的安全。诸位不是搜索队的成员,可是却又携带这么多武器,请恕我基于职责之故,必须询问各位之所以来到这里的目的。如果确定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协助。”
中年男子不论是语气或态度都谦恭有礼,在措辞与行为举止上也都有高贵的感觉,如果换成了经验丰富的旅行者,一定会对眼前这个人的谈吐感到可疑才对。不过现在的对象则是换成了人马、矮人与非人的狂战士,因此他们并没有发现到这点。
“我们想要搭船出海,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迪亚穆尔问道。中年男子闻言点了点头。
“诸位是想要搭船到哪个地方吗?详细情形可以到商务管理局的办公室询问,不过这里的船大多是要开到邦莱姆或海贝城的,想要去兰迦丁的话,这个星期之内应该都没有船。”
“不对,不是那种地方,我们要去东边。”
“东……”
中年男人的眼睛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芒,但是却装出讶异的表情。
“东边吗?那里是有一些岛屿,不过那里的人都是渔民,也没有出产什么特别的东西;如果是想去观光的话,我实在不建议去那边。诸位如果想去那里的话,可能要另外雇船了,因为大船是不会经过的。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诸位此行的目的地,或许我可以帮你们找条船。”
“不需要。”
修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一边拉开伊萨玛,一边冷淡地说道:
“你是谁?”
“我是商务管理局的警备……”
中年男子掏出了他的金属徽章,但是修却在一瞬间以匕首抵住了对方的脖子。另外两名斗蓬男子见状立刻准备拔出武器,但是中年男子伸手阻止了两人。
“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子问道。即使被利刀抵住了咽喉,他的表情与口气仍然冷静。
“这世上才没有这么热心的官员,也没有不穿制服却穿斗蓬的官员,也没有拿着伪造徽章到处跑的官员;老实说吧,你究竟是谁?”
修的话语中传达出与匕首同样冰冷的尖锐感。中年男子笑了一下,然后摇头低声说道:
“哎哎,果然瞒不过你啊!先把匕首收起来吧,是我啦!”
中年男子将连帽缓缓上拉,让修得以见到自己的真面目。修一见到中年男子的脸孔,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中年男子正是马卡迪兰之王——拉夏·弗雷伦斯。
当秋季结束之际,马卡迪兰开始悄悄地流传着奇怪的谣言。
“兰迦丁正在秘密集结军队,最快明年春天就要打过来了!”
像上述这类的情报乘着冬风降临了马卡迪兰,震撼了每一个人。谣言会引发更多的谣言,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之内,许多有关兰迦丁的流言如同浮上水面的泡抹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有些消息听起来简直荒唐到极点,有些消息则是听起来煞有其事。
所有的谣言都指向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兰迦丁即将进攻马卡迪兰。
马卡迪兰全境立刻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他们是一个商业立国的国家,虽然财富惊人但武力不强,而这次的敌人却是大名鼎鼎的御风之鹫,如果兰迦丁真的打算进攻马卡迪兰,那么这个商人国度究竟能够支撑多久?这点谁也不敢保证。
对于这个流言的出现,最为困惑与愤怒的莫过于马卡迪兰之王,也就是绰号“马卡迪兰之隼”的拉夏•佛雷伦斯。
拥有精细算计能力与透彻眼光的拉夏,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兰迦丁是一个永恒的盟友。虽然东之隼帮助了鹫,使其打倒昔日的北之狼.但是隼也知道鹫的野心绝对不会仅只满足于征服北方的天空而已。事实上,拉夏早已注意到兰迦丁有动武反噬的企图了。
当然,马卡迪兰之隼早就在干涉御风之鹫的行动。
拉夏擅长情报操作,他能够不花一兵一卒就将战争弭平于无形,这也是他之所以会被大陆各国视之为棘手人物的原因。拉夏透过各种手段,不断对兰迦丁丢下扰乱的石子,同时他也将这件消息保密,因为他知道国内还有许多敌人等着扳倒他,难保不会有人藉此机会对兰迦丁张开双臂,趁机夺得大权。
拉夏想要知道的事情,极少会不知道;拉夏想要保密的消息,也极少有人会知道。但是这一次,”兰迦丁即将进攻”的消息却像是野火般迅速延烧了马卡迪兰,同时也牵动了国内的各方势力,这让拉夏不得不头痛起来。就在拉夏努力调查消息到底是如何走漏之际,第二波的流言也出现了。
“兰迦丁是为了得到埋藏在马卡迪兰的某个宝物才出兵的!”
这就是第二波流言的内容,而拉夏也在这时看透了这些流言的真相。
“……我发现有人在操作情报,而且手段相当高明。”
拉夏以严肃的表情,对着修一行人说道。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而众人所在的地点是一栋幽静的美丽别墅。这里是拉夏在潮风城秘密设置的藏身处之一,修、伊萨玛、韩沙洛与迪亚穆尔在这里受到了良好的招待。众人已经用过晚餐,此时正聚集在客厅里听拉夏描叙这段最近才发生的阴暗事绩。修认为这个招待极可能隐含着什么阴谋,但是拉夏答应帮他们弄到一艘船,所以修也只好接受这颗可能带毒的糖果。
“情报操作不是你最拿手的吗?以前哈登遗活着的时候,说你是光凭一张嘴就能够杀人的家伙。”
修一边搔头一边说道。即使面前坐的人是国王,他也依然不改其态度。
“娘娘腔,说话小心点!”
拉夏身后的黑发男子大声斥喝。
这位黑发男子的名字是尼欧•迪比安,他是华洛斯泰城一流剑士,同时也是拉夏的贴身保镳。尼欧身旁的红发男子名为巴兹.艾蒙斯。与尼欧一样肩负着守卫拉夏的任务,不过他的个性显然比尼欧沉稳许多。
就在修站起身来准备与尼欧大吵一架时,拉夏伸手阻止了他们。
“尼欧,你太没礼貌了。真是抱歉,诸位。实在是因为事关重大的缘故,一扯到国家安危,情绪也就下免激动了起来,请见谅。”
既然身为主人与一国之王的拉夏都说话了,修也就没有继续生气的理由。所以重新坐了回去。迪亚穆尔见状发出”啧”地一声。为了丧失一次看热闹的机会而惋惜。
“承蒙您提供宝贵的消息,不过这究竟跟我们有何关系?”
一直没有说话的柯特终于开口问道。拉夏点了点头,将视线扫过众人。
“因为最近出现了第三波的流言。这次的流言内容是——‘宝物就藏在马卡迪兰的最东方,一座终年被雾所笼罩的岛屿之上’。”
柯特的双眼出现了一闪即逝的光芒,这道光芒并没有逃过拉夏的眼睛。
“诸位觉得如何?这个流言似乎与你们的目的地有关系,所以我想请教一下,诸位究竟是打算前往何处呢?”
“那个宝物指的是什么呢?”
柯特并没有回答拉夏的问题,而是以疑问回答疑问。拉夏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诸位有听过‘霸王之剑’吗?”
一听见这个名词,原本正在喝水的修差点把嘴中的水吐了出来。
“霸王之剑?那不是虚构的东西吗?”
修一边擦嘴一边疑惑地问道。
霸王之剑是剑帝西凯•穆斯洛的佩剑,据说那是一柄拥有神奇力量的宝剑,西凯•穆斯洛就是因为拥有这柄宝剑的关系,才得以建立起人类史上最庞大的帝国。传说当剑帝死去之后,霸王之剑便跟着消失了,只有当下一位具有霸王资质的人出现时,这柄宝剑才会重现于世。
在数十年前,曾经掀起过一阵寻找霸王之剑的热潮,有许多人投注大半生的心血寻找这柄宝剑,不过最终都一无所得。到最后,有人开始怀疑霸王之剑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而这个论点也逐渐获得了大众的认同。
“我也觉得是胡扯,不过相信这个玩意儿的人似乎还满多的,包括史夫基家族的那些家伙。只要有他们在,你们是不可能找得到船的。”
马卡迪兰有五个主要城市——华洛斯泰、海贝、潮风、山加拿与修米,这五座城市都各自有着实质的地下掌权者。其中潮风城的名门就是史夫基家族,他们掌控了潮风城七成左右的船只,只要史夫基摇摇头,任何人都无法从潮风城的港口出海;只要史夫基点点头,就算是杀人泛也能够自由进出。
史夫基家似乎相信了霸王之剑的谣言,因此成立了搜索队,今天在港口码头的佣兵与冒险者全都是被他们雇用的。史夫基也运用势力,威胁所有的船只不能前往东边的海域,也不能搭载陌生人。
听见这个消息,修等人立即陷入了沉默。
“史夫基家也堕落了。原本多塔•史夫基还有一个能干的女儿可以算得上是个人物,现在女儿失踪了,他的脑袋也跟着凝固了啊!”
拉夏以冰冷的话语讽刺史夫基家的现任当家主。这时一直没有讲话的红发剑士巴兹终于开口说道:
“一次又一次的被当成道具,会逃跑也理所当然的。”
“道具吗?说的也是。多塔是个没有眼光的笨蛋,竟然会将宝石当成瓦砾,真是愚蠢。如果轮到他的女儿欧莉丝•史夫基当家的话,我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日子可能要缩短个几年了呀!”
现任史夫基家的当家主多塔。史夫基是个思想老旧的顽固份子,他认为女性不应该有过多的自我思想。多塔的女儿欧莉丝•史夫基是一个有着惊人才能的美丽女子,但是多塔只将她当成扩充势力的道具。在多塔的强制命令下,欧莉丝曾经有过两次纯粹以政治利益为考虑的不幸婚姻,而且多塔都在利用完对方之后要求废弃婚约。就在多塔准备计划第三次的婚礼时,这位不幸的女儿终于离家出走。
“等等,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啊?”
修没兴趣聆听关于政治的阴湿话题,于是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身为一国之王的拉夏,根本没有必要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流言而特地前来才对,除非有其它更为重大的理由。拉夏露齿微笑,表示修猜对了。
“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个谣言背后所隐藏的目的。”
“隐藏的目的?”
“虽然我不知道放出这些谣言的人是谁,不过我知道那绝对是一个思虑周详、手段高明的厉害角色。这样的人绝不会施放无意义的谣言,他的所作所为必定带有某种目的。为了采究那个目的,我才会来到这里,我很想亲自见识一下,到底是哪个家伙在暗地操控这一切。”
拉夏边说边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烟斗。他放入高级烟草,然后点起了火柴,深吸一口之后继续说道:
“明显的,这个谣言是要诱人前往那个岛屿。当然也不能排除其它的可能性,不过先从这里开始着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原来如此。”
“所以,我现在有一个提案。”
拉夏的眼中露出兼具狡慧的光芒。每当他的眼中出现这种光芒时,就是开始驱动计谋的时候。
“那就是——我负责提供船只,而你们帮我调查一下那个谣言中的岛屿。”
潮风城正沐浴于与夜风同样冰冷的月光之下.虽然已经是半夜了,这座港都的灯火数量仍然足以媲美夜空的星辰。身为马卡迪兰的五大城之一,潮风城的夜之繁华绝不逊于其它地方。
就在一个无法被月光、星光与灯火所照亮的暗巷里,凌虐的惨剧正上演着。
有一个高大男子倚墙半躺,他的脸上充满了血污,浑身上下充满了被人殴打的痕迹。不远处横倒着三具尸体,他们原本是高大男子的同伴,如今已经永远离开了他。在高大男子面前站着两个人,两方之间的强弱立场一目了然。
“……所以……我们是被雇用……去出海探查的……”
满脸血污的高大男子一边喘着气,一边以微弱的声音叙述着。
“原来如此,无聊的寻宝游戏吗?”
赛伊•多兰姆发出冷笑,一旁的亚方斯•泰休则是露出轻蔑的表情。
“我什么都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吧……”
男子发出近乎哭泣的哀求声。
“好吧!晚安,永别了。”
赛伊的弯刀在下一秒划过了高大男子的颈子,让他到另一个世界与同伴相会。
亚方斯与赛伊离开了暗巷,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接下来就是依靠这些情报建立起今后行动的方针。
“老大,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这个嘛……”
亚方斯没有回答,因为他仍在思考该如何行动。当这位黑榜排行第二的危险男子来到港口时,计划的雏形已经在他心中成形。
“反正都来了,干脆大闹一场算了……”
亚方斯望着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海面,露出了尖刻的微笑。
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数道灯火。一群穿着黑蓝色制服的人见到亚方斯与赛伊,立刻朝他们走了过来.这群人是真正的港口巡逻队,为了查缉走私而进行巡逻。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领头的巡逻队长喊道,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码头里显得格外大声。
下一瞬间,亚方斯的长剑便贯穿了巡逻队长的心脏。
其他的巡逻队员见到这一幕当场楞住,就在他们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危险性时,赛伊的弯刀也取下了第二个人的性命。
“你们这些家伙!”
其他人一边大喊一边拔出长剑,但是他们的动作慢了两秒钟左右,而这两秒钟也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剑光闪烁,就在极短的时间里,亚方斯与赛伊便冷酷地让这些巡逻队员永远停止了呼吸。
“有时间嚷嚷,不如用来拔剑,蠢蛋。”
赛伊踢了一下已经变成尸体的巡逻队员,他的忠告当然也不可能传达给对方了。
亚方斯捡起巡逻队员的剑,然后开始在地上刻划魔法圆。赛伊一见到亚方斯的举动,立刻瞪大了眼睛。
“老大,你想召唤魔兽吗?在这里?”
“有何不可。”
亚方斯以不容质疑的口吻给出了简短的答案。
亚方斯的操兽术所影响的范围并不仅限于地上与天空,就连海洋的魔兽也能够自由使唤。他打算在这里召唤晓兽,然后竭尽所能的大闹一场。
“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也是挺有趣的,不是吗?”
亚方斯低声吐出会让人寒毛竖立的呢喃。
“赛伊,把那些家伙拖过来。”
亚方斯将魔法圆给刻好后,命令身后的部下将尸体拖到魔法圆里面,但是赛伊并没有回应。
“拖拖拉拉的干什么?赛伊!”
亚方斯不耐烦地回头一瞥,一把锋利的长剑立刻刺入了他的左臂!
(什么!)
亚方斯的思考因为这意料之外的一剑而中断了,但是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层开了反击。亚方斯右手抓住长剑,并且用力踢出一脚,然而对方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动作,亚方斯没有抓住长剑,也没有踢中对方。
亚方斯立刻纵身后跃,同时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在月光的照耀下,亚方斯看见了偷袭者的真面目——那是一名棕发女子。
棕发女子有着美艳的容貌,平静的表情中潜藏冰冷的杀意。女子披着黑色斗篷,手中握着墨色的锐剑:脚边躺着赛伊的尸体从伤口来看,可以知道赛伊是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她一剑杀掉的。
(我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亚方斯流下了冷汗。如果刚才他没有刚好转身的话,女子的黑剑就会从背后刺穿自己的心脏了。
“妳是谁?”
亚方斯以长剑尖端指向眼前的偷袭者,棕发女子以实际行动取代了回答。漆黑的锐剑划破大气砍向了亚方斯,亚方斯立刻举剑反击,他将女子的黑剑震开,然后使出闪电般的剠击。女子轻松地闪过了这一剑,她那把被震开的黑剑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圆,利落地砍伤了亚方斯的右腿。
负伤的亚方斯并没有就此退却,反而直接冲上前去:他打算用身体撞开女子,但是却扑了个空。女子不仅侧身躲过了撞击,还趁机用剑柄重击了亚方斯的脸颊。亚方斯倒退数步怒视对方,眼中除了愤怒外,还掺杂了惊愕的情绪。
棕发女子的剑术之高,远超过他的预料.她像是能够看穿了敌人的所有攻击似的,亚方斯的剑刃完全没有办法擦到她的衣角。
“妈的……我最近遇到的女人都特别讨厌……”
亚方斯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他将长剑收回腰间,并且拔出了背上的光迹之刃。
在清冷的月光下,亚方斯的身影变成了六个。
“死吧!”
亚方斯露出了恶意的微笑,六把剑从六个方向龚向棕发女子!
女子毫不犹豫地举剑刺向其中一个分身,黑色锐剑穿过了亚方斯的侧腹,染上了殷红的鲜血.亚方斯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刺穿自己身体的黑剑,他的动作停顿了三秒钟之久,然后以受伤的左手抓住黑剑。女子察觉到他的企图,将武器抽了回来。
亚方斯踉跄地后退。眼中充满了惊异与疑惑。
“我的‘乱像剑’……对妳无效?”
女子不发一言,缓步走向亚方斯。当两人间的距离仅剩两法尔米之际,亚方斯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高举手上的光迹之刀,准备使出“烁光剑”。
当亚方斯准备使出”烁光剑”之际,他突然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危机感,那是只有长年在剑与血之间走过的人所特有的直觉。亚方斯立刻侧身闪躲,一道黑影刺穿了他刚才所站的空间。
那是名为”追命菱”的暗器。
(这个婆娘!)
亚方斯此时已经确定眼前的敌人拥有某种能力。就像他会使用秘术一样,这名棕发美女也同样身负某种特殊力量,如果不解开这个谜,死的将会是自己。
亚方斯笑了。
虐杀敌人是一件令他心情愉悦的事,但是最能让他狂喜的,还是这种在生死界线上搏杀的情景。
“嗡!多摩巴塞!坦多摩利杰利支!”
亚方斯一边喊着秘术咒文,一边展开了狂暴的攻击!他不再使用光迹之刃的力量,而是纯粹借着自身的剑术来作战。
女子正面承受了亚方斯的攻击。黑剑与银刃划开了夜气,剑影笼罩了两人。展开了一场凄绝的激烈比剑。亚方斯在使剑之际,也同时吟唱着秘术咒文。
亚方斯眼中燃烧着狂气的火焰,他的剑刃仍然无法碰到女子,身上有多处被黑剑划伤。
然而,他压倒了对手。
明明屈居劣势的是亚方斯,但是先后退的却是棕发女子。
就在此时,亚方斯的秘术也完成了。
光迹之刀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亚方斯挥出一记水平横斩,一道弧型冲击波沿着剑刀所勾勒的轨道猛然射出!女子狼狈地滚倒在地,及时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去死吧!”
亚方斯冲上前去,准备趁机结束女子的性命。他只踏出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女子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秘术使吗?好久没见到这种人了。”
月光照亮了对方的睑,黑影的真面目是一位苍老的男人。
这名老人穿着一袭宽大的华丽红袍,枯瘦的身躯像是随时都会被风给吹断似的。亚方斯瞇起了双眼,有了刚才与棕发女子交手的经验,他并没有对老人抱持着轻视之意,反而异常谨慎。
“有杀他的理由吗?”
老人对着女子说道。女子一边站起身来,一边以冰冷的声音说道:
“他好像想要呼唤魔兽,在这里闹事。”
“唔?操兽术吗?这可了不起呢,那是秘术中的高等技法,我只看过一、两个人会用而已。”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亚方斯。
“真让你那样做的话,我们会很头痛,所以你必须死在这里。”
“……你做得到吗?”
亚方斯露出狞笑,他手上的剑刀发出绿色的荧光。就在老人与女子对话时,他已经作好了准备。老人见状挑了挑眉毛。
“是‘青络伽罗’啊……真是有趣的家伙。”
听见老人叫破自己技法的名字,亚方斯当场楞住。驭魔之狼以凶狠的口气询问道:
“你也会秘术吗?”
“不,我不会;不过,我杀过不少秘术使倒是真的。”
老人发出充满了不祥的干枯笑声。
“我给你一个机会如何?使出你最强的秘术,如果伤得了我,就让你走。”
“你这家伙……”
亚方斯的眼中进出愤怒的火花,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轻视了。亚方斯也曾经对人说过类似的话,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发出这种狂妄的宣言。
(为自己的自大后悔吧!)
既然敌人都展露出这种高姿态了,亚方斯当然也就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的打算。他咬破了左手姆指,在剑身上绘写血之文字,接着他将剑倒插在地上,开始闭目低声吟咒。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刺穿了亚方斯的额头。
那是女子掷出的追命菱。
亚方斯一动也下动地站在原地,他的双眼仍然闭着,但是却已停止了呼吸。老人见状摇了摇头。
“我要杀你,但是你竟然这么简单就相信我的话,真是可笑。”
女子走到了亚方斯面前,把他的光迹之刃给取走。
“天真的笨蛋。”
女子冷淡地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与老人一同离去。
风吹过大地,月光照耀着尸体。
凛冽的海风灌满了船帆,天空晴朗无云,这是个适合出海的好天气。一艘白色的双桅帆船划过蔚蓝的海面,留下一道挟带着泡沫的白色水痕。
这艘帆船的名字叫做“白隼”,是拉夏。佛雷伦斯为数众多的私人财产之一。白隼号上除了船长与水手之外,还另外乘载了数个旅客,而且这些客人还可以区分为人类与非人类两种。前者包括了船主拉夏•佛雷伦斯、护卫巴兹•艾蒙斯与尼欧•迪比安,还有修•坎特•葛罗西亚;后者则有妖精柯特、矮人迪亚穆尔•火星、人马韩沙洛以及狂战士伊萨玛。
白隼号的乘客们大多都能适应这段海上航行,除了矮人与人马之外。
“那些想到要坐大木板在海上漂来漂去的家伙,一定是疯了!”
迪亚穆尔仰躺在甲板上,脸色苍白的发牢骚。韩沙洛则是尽量避免让视线落在海面上,一直抬头观看只有人马族才能见到的白昼星辰,藉此寻求心灵上的安慰。
“不要紧吧?”
伊萨玛递给迪亚穆尔一条湿毛巾,矮人一边将它覆盖在脸上,一边发出呻吟。
“不是我在自夸,我从来没有吃过鱼哟!可是为什么现在要遭受这种酷刑啊?”
“鱼跟乘船有关系吗?”
“当然有!鱼是游在海里面的,船是浮在海上面的,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迪亚穆尔对着伊萨玛吐出观念极为偏颇的抱怨。一旁的韩沙洛虽然想要提醒矮人“淡水鱼不能在海里存活”的小知识,但是这时的他实在懒得开口。
白隼号的前方有数艘大船,它们的旗帜清一色全是鲨鱼的图案,那是史夫基家族的家徽。另外还有几艘没有旗帜的小船,它们与白隼号一样,都是隶属于不同势力的船只。
“像这样慢吞吞的没关系吗?”
看见白隼号落后他人一大截的情况后,修好奇地询问拉夏。
“这不是赛船,先到的人不一定会获胜。”
拉夏一脸轻松地回答,然后他又接着作出补充:
“就算抢先了也没用,因为史夫基的船多,他们随时可以过来把我们打沉。在马卡迪兰,海上就是史夫基家的天下,所以不用着急,慢慢来吧!”
听完了拉夏那实在让人无法放心的发言之后,修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说到这里,今早在码头那边发现了不少死人。”
拉夏突然转换了话题。
“这阵子潮风城不太平静,所以这种事常常发生。不过这次不一样,在那堆尸体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大角色。”
“喔,是吗?”
修的回答显得毫无热忱,凡是跟金钱无关的消息,他的反应一向冷淡。
“你有听过‘亚方斯•泰休’这个名字吗?”
拉夏的话成功引起了修的注意。
“……驭魔之狼?”
“你也知道嘛!就是那个亚方斯.泰休,黑榜排行第二名的家伙。虽然不知道那小子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不过这的确是一件好消息。”
拉夏因为亚方斯的死去而微笑。对马卡迪兰的商人而言,亚方斯•泰休是一个让他们头痛到极点的人物。如今这位凶狠的盗贼首领不在了,马卡迪兰商人的生意无疑添加了一份安全保障。
(亚方斯•泰休死了?)
修的心中同时升起了放心与不安两种情绪。死缠着不放的敌人不在了,这是修之所以放心的理由;但是究竟是谁杀掉亚方斯的呢?修曾经与亚方斯交过手,所以很清楚这位驭魔之狼的实力。只要有那把光迹之刀在,他不认为有人能够杀得了亚方斯。
修带着疑惑走到一旁的船舷,伊萨玛看到修的神色有些奇特,于是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亚方斯•泰休死了。”
伊萨玛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人究竟是谁。过了两秒后,伊萨玛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
“嗯,就是那个脸上有疤、使用怪剑、性格乖辟、死缠烂打,从头顶到脚趾都很惹人嫌的家伙。”
修使用了明显过多的恶毒形容词来描叙对方,接着他便把从拉夏那边得来的情报告诉了伊萨玛。紫发少女听完之后,先是沉吟了一下,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是吗……虽然为了他人的死亡而高兴,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伊萨玛说完之后,发现修以奇异的眼神看着她,于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吗?”
“不,那个……一路上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妳好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嗯?”
“也不算是变了一个人啦,因为有些地方还是原来的伊萨玛,所以并不全是不同的伊萨玛……嗯,该怎么说才好呢?像是突然间长大了?呃,好像也不对,不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修搔了搔头发,为了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而烦恼,但是伊萨玛却点了点头,仿佛能够了解修话中的含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因为你以前见到的,是不完整的我。”
“不完整?”
“嗯!那只是属于整个‘我’之中的一小部分而已,那一小部分被放大,其它的绝大部分却被隐藏起来。”
修露出呆滞的表情,他的感性与敏锐从未因金钱之外的事物而被触发过。于是伊萨玛继续说道:
“我小的时候被沃卡•拉加斯捉走,然后被他改造成狂战士。这点你应该还记得吧?”
“啊啊,当然。”
“为了要让狂战士听从命令,就必须将‘绝对服从’的指令深植意识深处才行。据说最初的任战士是用珠子控制的吧?那虽然很方便,但是却无法对狂战士作出复杂的行动指示,也就是说只能作出‘攻击’、‘前进’之类的简单指示而已。如果遇上某些紧急情况的话,这会是足以致命的缺陷。”
“嗯,如果是加纳与加纳森的话,只要干掉拿珠子的人就行了。”
修口中的”加纳”与”加纳森”分别指的是第壹型与第贰型的狂战士。伊萨玛则是第叁型狂战士‘加纳威森’不仅具备了语言能力,并且还能够独立思考、视情况的不同而出去不同的战术。
五年前的地下迷宫战役里,拉加斯就是将自己变成了狂战士。拉加斯当时的确曾经说过他自己是“最终型的狂战士”,那时的他不仅外表没有改变,而且依旧保持着完整的自我与知识。
“如果要让一个拥有自我思考能力的狂战士乖乖听话,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他像幼儿一样,接受但不会怀疑命令。拉加斯所使用的方法是,将‘自我’给分割;他将,容易接受控制的‘我’给放大,把其它的部分加以压制。就像是筛子一样,把他想要的部分给留着,其它的部分就抖到最下面去。”
“听起来似乎是很深奥的技术……”
“深不深奥我是不知道啦,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后来奈落的传承者帮我把那个筛子拿掉了,所以‘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或许这么说你比较容易理解吧?你以前见到的伊萨玛,是‘八岁的伊萨玛’;现在的伊萨玛,则是‘十六岁的伊萨玛’。”
“哦……”
修以不甚明了的表情点点头。
(总之,伊萨玛长大了就对了吧……)
修为伊萨玛那番冗长的说明归纳出简短的结论。
话说回来,十六岁的伊萨玛竟然能够明白这些艰难的事情,搞不好其实她比自己还聪明也不一定?修如此想着。
“提到拉加斯,我最近也听到一件有趣的消息。”
拉夏•沸雷伦斯突然出现在两人后面。
“最近法师公会那边出事了,据说寇克•萨迪斯死了哟,现在坐在会长位子上的,是一个更厉害的角色。”
“哦?”
修挑了挑眉毛,故意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要是修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那么拉夏势必会猜出修与法师公会之间有所关联,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你知道现在的法师公会会长是谁吗?”
“唔……会长死了,就由副会长接手?”
“不对,是失踪多时的夏茵•佛蕾朵。”
“夏茵•佛蕾朵回来了吗?”
修佯装诧异地问道,神情有如专业的演员般自然。
“是啊,冰色魔女回来了。究竟法师公会是出了什么事呢?真是让人好奇啊!”
“嗯,真想知道呢……”
“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是吗?”
拉夏的眼神就像是寻找猎物的鹰眼般,不过这个眼神一闪即逝。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冰色魔女复仇的对象了?听说在她的嫌疑犯名单中,有邦莱姆的名字。”
“什么?怎么可能?”
这次修是真的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拉夏继续说道:
“也难怪,死了这么多人,想复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消息是从哪来的啊?”
“只是未经确认的情报罢了,你觉得不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是吗?总之你好自为之啦!你也是邦莱姆人,难保冰色魔女的复仇不会波及到你身上。”
拉夏像是在安慰修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就走掉了。
在巴兹与尼欧的护卫下,拉夏站在船舷处眺望着辽阔的蓝色大海。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欣赏风景,但是其实头盖骨里面正在进行着知性的活动。
(那家伙……果然知道些什么……)
拉夏已经确定修手上握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报了。
虽然修佯装不知,但是拉夏可是长年在阴谋与算计的泥沼中一路打滚。以谎言与谣言作为踏脚石的男人。有着”马卡迪兰之隼”之名号的拉夏,早已在简单的对话中铺下了陷阱,并且让修一脚踩了进去。
拉夏仅说“法师公会出事了”,但是并没有说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接着拉夏又提到”夏茵想要复仇”,修不但没有询问究竟是为何要复仇,反而还笃定的认为邦莱姆并非夏茵的复仇对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只要利用简单的归纳法与演绎法。就可以得出答案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啊……”
拉夏露出锐利的笑容,他将这个发现化为脑中策略的一部分,准备到时好好的加以利用。
船继续航行着,一路上相当平静。
包括白隼号在内,所有船只的航线都是指向同一个地点,也就是谣传的东方岛屿。谣言中有提到那是一个”终年被大雾所围绕的岛屿”,而事实上,东方海域里也的确有这么一块区域,因此更加深了这项谣言的可信度。
当太阳升至天顶之际,海面上逐渐浮现了雾气。
越接近东边,雾气的浓度也越高。到了最后,白隼号的四周已经完全看不见其它船只的踪影,举目所见净是白茫茫的一片。船长询问拉夏是否要继续前进,因为如果前方真的有岛屿的话,那么这股大雾绝对会让白隼号触礁。
“唔,你们怎么看呢?”
拉夏对其他的客人问道。
与其说拉夏在寻求建议,不如说他是在试探众人。拉夏的表情就像是写着“我已经把你们带来,接下来轮到你们表现给我看了”这种话似的。
伊萨玛独自走到了船首,专注地直视前方:她那紫罗兰色的双眸仿佛能够穿透浓雾,看见隐藏于雾中的事物。
唯有伊萨玛一人知道,在雾后面有什么样的东西。
人类不会知道,唯有天晖知道。
某种东西在呼唤着——呼唤天晖的到来。
伊萨玛举起了右手。下一瞬间,大海失去了声音。
拍打着船身的波浪声,隐约细微的海潮声、海风的吹拂声……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就像是被切换似的,由有声瞬间变成了无声的世界。
大海成为静止的世界,然后开启了道路。
浓雾像是有意志似的,主动向四方退开。
一条没有雾气的光之隧道顿时成形。这条隧道的大小刚好容许白隼号通过,从这条隧道望去,可以见到一座岛屿的影子。
“开过去。”
拉夏下达了命令。船长带着惊异的眼神将命令传达给水手,水手也同样带着惊异的眼神执行这项命令。白隼号驶入了这条光之隧道。
白单号靠岸了。静静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下锚时,水花四溅却依然无声。
上岸时,脚踏地面却依然无声。
船长与水手留在船上,只有乘客下船而已。伊萨玛没有理会众人,只是径自一直往前走,其他人不发一语地跟在后面。
这是一座充满了茂密树林的岛屿,但是却没有传来任何虫鸣与鸟叫。森林有一道仿佛是早已准备好的道路,伊萨玛则像是理所当然地走在这条道路上。这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想发出任何声音。
在道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高塔。
当众人来到了高塔的门口时,看见有两个人正站在高塔前。
这两人并非人类,他们有着一对尖耳与美丽的容貌,明显的,这两人是妖精一族的人。一见到了这两名妖精,柯待立刻将右手握拳摆在胸口,并且躬身行礼。
“在曙光的眷顾下,吾受领荣耀。能够在此参见二位,此乃莎洁丝赐予吾之思典。”
柯特以妖精的语言,用极为尊敬的语气喊出了两人的名讳。
“很荣幸能见到你们,绿皇大人、翡翠王大人。”
被称为”绿皇”的妖精是一名有着碧绿色短发的妖精男子;绿皇的身材修长,与头发同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深广的知性。被称为“翡翠王”的妖精则是一位女子,她那及腰的金色长发彷佛有阳光驻留似的,闪耀着温和的光辉。淡金色的双眸潜藏着无限的温柔,但却不时闪动着像是能够看穿人心般的光芒。
这两名妖精光只是站立着,周遭的气氛就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为之改变。他们将象是“高贵”、“优雅”这一类形容词的具体呈现,任何人在他们面前都会自惭形愧,那并非仅指外貌上的差别,而是在于内部所拥有的气质。
翡翠王对着柯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微笑。
“长久以来,一直让你不断地奔波着。对于你的辛劳,我们由衷地致上最高的感谢。”
“不,能够为二位略尽薄力,这是在下的荣幸。”
柯特慌忙地低头回答。绿皇看了看柯特,然后又看了看伊萨玛,最后闭上了眼睛。
“百年的时光,悠久的约定,如今将在此处履行。为了这个约定,妖精分开了,游星肩负起彼此的往来,并且带领天晖来到这里。柯特,你有资格接受我们的感谢,我们在这里看守,但是你在外界战斗.远比我们辛苦百倍。你是妖精一族中最富勇气与毅力之人,这点毋庸置疑。”
“不,您过奖了。”
柯特的声音里包含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明了的感伤与感叹。记忆的影子掠过了他的脸孔,使这位妖精长老几乎要流下泪来。
绿皇、翡翠王与柯特之间都是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进行交谈的。因此其他人无法理解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唯有懂得妖精语的韩沙洛一脸惊异。
翡翟王将视线投向伊萨玛,然后伸出了右手。同时,高塔的大门在没有人推动的情况下自己打开了。
“越过昼雾之海,踏上穹光之道而来的天晖啊,请跟我来。”
伊萨玛握住了翡翠王的手,让这位妖精女王牵着自己走进高塔。接着绿皇走进塔里,大门也自动关闭了,柯特等人就这样被留在外面。
高塔的构造相当奇特,里面没有区隔楼层,完全是中空的结构,彷佛是一根巨大管子似的。塔的内坚有道螺旋状的阶梯,一路往上延伸至塔顶。翡翠王牵着伊萨玛的手,以徐缓的步伐走上阶梯,绿皇像是守护者似的跟在两人身后。
绿皇与翡翠王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唯有伊萨玛的足音在空荡的塔内回荡着。
“妳是我的心血,我最高的成果。”
伊萨玛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股声音。那是埋藏于记忆深处,仅限于伊萨玛一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伊萨玛停下了脚步,翡翠王回头望着她。妖精女王的眼中同时包含了深厚的温柔与淡淡的疑惑,伊萨玛以微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继续迈开步伐。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个声音就像是用野心所堆砌出来似的,不仅包含了坚强的意志.同时也充满了令人恐优的深厚欲望。伊萨玛努力搜索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但是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如果人得到了神的力量,人就可以超越神。这很合理,不是吗?”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伊萨玛没有停下脚步,她发现自己越往上走,自己似乎能越能回想起这道声音的来源为何。因为伊萨玛很想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所以她并不排斥继续往上走;然而,她却隐约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股微妙的不安。
不久之后,他们便走到了阶梯的尽头。翡翠王打开了天井的门,阳光立刻倾泻面下,驱走了塔内的昏暗。
“艾洛斯•威森站在魔法的最顶端,要超越他就必须看向更高的地方。”
充满了狂气的声音,听起来模糊又遥远。
翡翠王、绿皇与伊萨玛来到了塔顶,从高处眺望的景观相当奇特。一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先是绿色的树木,然后是蓝色的大海,接着是覆盖在岛屿外围的白色迷雾。
“就让我赋于妳翅膀吧,把神给吞噬,将翅膀培养得更为茁壮吧!”
翡翠王与绿皇退到了一旁,以温和的眼神注视着伊萨玛。伊萨玛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她独自走到了塔顶的正中央,在冬风的吹拂与冬阳的照耀下,伊萨玛伸出了右手。
在下一瞬间,伊萨玛的背部浮现了光之鹰的幻影。
从天空倾泻而下的不再是阳光,而是更为耀眼的光之瀑布。天空变得一片白灼,并且不断地洒落刺眼的黄金色光芒。
光芒先是缓慢地落下,然后缓慢地旋转,最后形成了光的涡流。在那漩涡的中心,存在着一个名为伊萨玛的”象征”。漩涡不断地转动并收敛.回归到伊萨玛的右手。
“妳是最后,也是最强的狂战士!妳的名字是加纳威森!”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异常,就像是在耳边大吼似的。
伊萨玛的意识就此化为空白。
在高塔之外,有一群人正无所事事地呆站着。
“如果方便的话,请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拉夏·佛雷伦斯要求柯特提出了说明。
不只是拉夏而已,迪亚穆尔、韩沙洛与修也同样对着妖精长老投以询问的目光。柯特搔了搔脸颊,然后说道:
“解释啊……可是这非常复杂呢!”
“可能的话,请尽量明确简单地说明。”
“唔,好吧。那我们到旁边坐下来谈吧,因为这是一段蛮漫长的故事。”
众人走到一旁的树荫底下席地而坐。每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柯特身上,等待他的开口。柯特似乎仍然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所以四周一时间陷入了难耐的沉默中。
“……刚刚您称呼那两位是‘绿皇’与‘翡翠王’。”
最后是韩沙洛率先开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两个称号只有妖精族中地位最高的人才能拥有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在很久以前,妖精族就不再使用这两个称号了。但是,您刚才却以不再使用的名号称呼那两位。”
柯特闻言笑了起来,他点头说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们不使用这两个称号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两个称号的持有者仍然活着,他们只不过暂时离开而已。既然现任的绿皇与翡翠王未死,那么也就没有理由选出下任的绿皇与翡翠王了,不是吗?”
“等一下,‘绿皇’与‘翡翠王’不是地名吗?”
修提出了疑问。这时迪亚穆尔代替柯特插口回答。
“不对不对,小鬼,你搞错了!‘绿皇’是男妖精的王,‘翡翠王’是女妖精的王,这个我还记得很清楚。在我还年轻的时候,绿皇与翡翠王是存在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见了。嗯嗯……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对,没错,应该是这个时间。”
迪亚穆尔像是很了不起似的表情开口解说。柯特接着为老矮人的话作出补充:
“绿皇与翡翠王为了某个任务而离开,妖精族也为了相同的任务而聚集。就像妖魔群居于西域一样、我们则是找了两个地方当住所。这样,你们清楚了吗?”
属于人类阵营的拉夏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菲瑞克斯大陆上,妖精一族的聚集地主要有两处——绿皇森林与翡翠王树海。如果有人能够熟悉妖精历史的话,就会知道妖精族并非从以前就居住于这两个地方。妖精是莎洁丝的宠儿、森林之子,而且他们也没有过于强烈的群居观念,这样的妖精竟然会固定全族众集在两处森林里,这其实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如今在柯特的说明下,谜题终于解开了。
“那么,妖精定居的理由是……”
拉夏的神色与口气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因为他察觉到柯符这番叙述的严重性。妖精长老的视线突然变得有些遥远,他以怀念的语调说道:
“……很久以前,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大战,那是诸神与异神之间的战争。神祇们的战争超越想象,那并不是在这个世界能够观察到。有些人投入了那次战役,不过那些人极为少数;诸神之战不是人人都能插手的。最后诸神获得了胜利,但是牠们没有办法驱赶或毁灭异神,只能把这个可怕的敌人封印在大地之下。
“诸神虽然赢了,但是牠们的力量也衰减了;异神虽然被封印,但是牠们早巳作好了再度降临的准备。诸神知道异神会重新回来,所以牠们在这段封印期间内作好决战的准备。为了避免异神在牠们力量尚未恢复前就苏醒过来,诸神设下了许多的封印,我只知道其中的两个而已。
“位于大陆最西边的封印是由普路托设下的,并由妖魔来守护。为了这个封印,所有的妖魔全部聚集在一起。妖魔四君王坐镇于此,所有侵犯封印之人全部杀无赦。这就是西域之所以会出现的理由。
“妖精负责守护莎洁丝设下的封印,不过我们采取不同的形态。这个岛屿就是封印之地,由于岛屿太过狭小,我们不可能像妖魔一样倾全族之力来看守;于是交由妖精族中最古老同时也是最强的两个人——绿皇与翡翠王——来负责守护封印。绿皇与翡翠王以精神体的方式坐镇这里,他们的身体则是分别交由族人来看守。”
“等一下,最古老的两个人?他们几岁了?”
修突然打断柯特的话,提出了感觉上像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柯特带着微笑说道:
“你们人类认为妖精族分成卡耶尔妖精与艾尔夫妖精两种,对吧?其实那是错误的,‘艾尔夫’与‘卡耶尔’其实指的是最先被莎洁丝创造出来的男女妖精,也可以称他们是‘始源妖精’,他们拥有最强的力量、最长的寿命、最渊博的智慧,不过他们当然也会死,因为这是普路托定下的规则,没有人能够违抗。
“继承艾尔夫与卡耶尔血脉的妖精,我们会直接在他们的名字后面加上‘艾尔夫’或‘卡耶尔’以作为区别,当现任的绿皇与翡翠王过世之后。我们便会从这些直系血缘中选出继泣的绿皇与翡翠王。修,你还记得蕾亚吧?她就是卡耶尔的血脉之一。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新的翡翠王也下一定哟。呵呵呵!”
“找蕾亚当翡翠王啊……”
修一边露出呆滞的表情,一边想象蕾亚成为妖精女王的模样。
(让那种异常纯真的妖精当上了翡翠王,搞不好会出事……)
修就这样带着无谓的担心,继续聆听柯特的故事。
“接下来,就是有关‘天晖’的事了。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天晖’是经过百年周期才会出现一次的特殊存在。‘天晖’的任务需要依靠莎洁丝的使者——光鹰,而光鹰是东之封印的关键,所以我才会把‘天晖’带过来这里。等到‘天晖’的使命结束之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而绿皇与翡翠王会继续守护封印,盲
到约定之刻的来临。”
“约定之刻……指的是异神的复活?”
韩沙洛问道。柯特摇了摇头。
“说复活是不正确的,因为祂从来没死过。异神只是被关在大地之下,陷入了长眠而已。祂在睡眠之际也不忘恢复力量,就算在梦中也不断用各种手段破除封印。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要看守封印的理由。”
“是吗?封印……异神……是这样子的啊……”
拉夏闭上双眼,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蛀牙隐隐作痛似的。
柯特所叙述的东西已经超越了国家或是民族之间的层次,到达了神话的等级。在拉夏这个长久以来习惯在现实世界里施展谋略的人的眼中,这些事情实在让他难以信服。于是马卡迪兰之隼闭上了双眼,在脑中迅速整理所有的情报。
众人也像拉夏一样,带着不同的表情各自进入了思考的领域。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产生了异变!
原本蔚蓝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白灼,几乎让人无法直视。从那白灼的天空中降下一道金色的光之巨瀑,倾落于高塔的顶端。众人看着这幅奇异的景象,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金色的光芒化为漩涡,先是缓慢,然后变得迅速.在那金色的光之漩涡中,可以见到某种庞大生物的幻影.
“啊啊!莎洁丝的坐骑,曙光之翼啊!崇高的光鹰降临了!”
柯特激动地大喊着,他握紧双拳,为了这一幕而浑身颤抖。如果说这世上有东西可以让恬静的妖精情绪激动的话,那么大概只有这幅景象办得到了。
就在漩涡逐渐收敛之际,塔顶上突然伸展出一对耀眼的光之翼!
这对光之翼闪耀着惊人的光辉,当它伸展出来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光之漩涡立刻遭到吹散。光鹰的幻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柱。这道光柱像是巨槌般直击高塔,高塔的壁面立刻进出无限的裂痕!
“快逃!要垮了!”
迪亚穆尔一眼就看出这座高塔的结构被破坏了,急忙转身逃跑。身为建筑专家的矮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当然也没有不逃跑的理由。于是众人慌张地逃跑,而高塔则是发出轰隆巨响,在他们身后倒塌粉碎!
“老泥鳅,这是怎么回事?你说的‘天晖’其实是拆除高手吗?”
“去你的,这怎么可能!”
迪亚穆尔与柯特边跑边互相大喊。
当众人好不容易跑到了安全地带之后,回头看见的徒剩无数的碎石与瓦砾,原来的高塔已经不见了。
在高塔的残骸中,出现了一颗光球。伊萨玛被关在光球之中,她的背上展开了光之翼,不断地敲打眼前的障壁。绿皇与翡翠王正分别站在光球的左右两侧,维持光球的完整。
“什么?他们在攻击伊萨玛吗?”
迪亚穆尔一看情况不对,抡起斧头准备冲过去。柯特想要捉住矮人的后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迪亚穆尔发出怒吼,朝光球用力砍出一斧。
绿皇阻止了迪亚穆尔的行动,他伸出左掌,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将迪亚穆尔给弹了开来。老矮人的身躯以拋物线在半空中飞翔,柯特及时在下面将他给接住,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迪亚穆尔翻身弹起,当他准备进行第二次突击的时候,柯特立刻把他压倒在地。
“你这个疯矮人!你在想什么啊?竟然敢拿斧头对着他们?”
“你这个白痴老泥鳅,眼睛瞎掉了吗?没看到他们对伊萨玛做了什么吗?”
“笨蛋,那是‘光圆封槛’!仔细看清楚,他们是在阻止伊萨玛的行动,不是在攻击伊萨玛!”
“他们干嘛阻止伊萨玛?”
“我不知道,可是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柯特的话让迪亚穆尔冷静了下来。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么,我们就要打破这个理由。”
众人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发现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六个身穿黑斗篷的人。
他们是混沌从者。
“你们……”
修讶异地注视着这六个不速之客,当他一见到六人中最为高大的男子时,立刻出了充满警戒的呼喊。
“你们是混沌从者!”
当修喊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后,对方看起来有些诧异。这时,那名被修认出身份的高大男子也同时认出了修。
“我想起来了,上次攻打法师公会的时候,我有见过那个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名男子就是哈金·库洛德,拥有“剑”之位阶的七御座。站在哈金身旁的玛姬点了点头,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无所谓,反正通通要杀掉。就算被认出来了也没开系。腕轮,你那边呢?”
“抱歉吶,好像失败了。”
西里斯·穆河耸了耸肩.他在黑色斗篷底下仍然穿着宽大的华丽红袍,整体造型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猛毒术没用。那两个妖精布下了结界,我的魔法绝大部分会失效。看来这次我是来错了。”
“谁说的?如果魔法失效的话,就算换成法衣来也一样啊.没关系的啦!”
奈奈一边安慰西里斯,一边取出了追命菱。
“有关系,我本来还以为可以轻松一点的。”
韩德尔·拉多米亚叹了一口气,他虽然拥有一流的暗杀技艺,可是并不喜欢亲自动手。一旁的乌蒙·欧克西斯不发一语,他与韩德尔相反,整个人已经进入了备战模式。
除了留守不落城的比尔·巴尔巴斯之外,七御座有六人出现于此。
“那么,动手!”
玛姬一声令下,除了西里斯之外,所有人立刻冲上前去。
一见到对方杀气腾腾地攻过来,拉夏等人不用提醒也知道现在该怎么办。除了拉夏之外,众人均拔出武器准备迎战混沌从者。就在这时,哈金突然止步拔剑,左手的刺青同时闪耀着红光。
“趴下!”
一见到哈金的动作,修立刻脸色苍白地喊道。
空间被斩裂了。
哈金发动了“斩裂之刻印”,手上的牙剑划开一道空间之痕。尼欧对修的提醒来不及作出反应,他的身体顿时拦腰断为两截。韩沙洛听了却不愿意照做,代价是牺牲了自己的左臂,同时侧腹被砍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人马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就在哈金准备挥出第二剑之际,修使出了七曜之牙。
“醒来吧,灾鳞!”
银色的剑鞭准确地狙击了哈金的咽喉,逼使他不得不低身闪躲。修趁机冲上前去,他已经看出来绝对不能让哈金有使出空间断裂的时间,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柯特使出了心之痕,一股巨大的闪电怒涛扑向七御座,韩德尔与奈奈立刻被击中了。虽然刺青的力量使他们免于变得焦炭,但是身体却出现了麻痹现象,夺去了两人行动上的自由。
玛姬看穿了柯特的攻击,而乌蒙则是挡下了柯特的攻击。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冲向妖精长老,在战场上必须先杀掉魔法师,这是铁则。
这时巴兹挡下了玛姬的黑剑,这位红发剑士没时间哀悼同伴的死,他现在该做的是竭尽全力对付面前的敌人。乌蒙空手对抗迪亚穆尔与柯特,乌蒙完全无视于矮人的斧头,他的目标是妖精长老。
“喝啊啊啊!”
迪亚穆尔发出怒吼,他的斧头凶狠地砍中了乌蒙的大腿,但是斧刃却根本砍不进去。柯特对准敌人的双眼刺出一剑,乌蒙徒手抓住了剑刃,轻而易举地将它给捏碎。
“你这家伙!”
一见到武器无效,作战经验丰富的迪亚穆尔立刻改变战法。老矮人一把抱住敌人的小腿,用力拉扯并扭动脚踝。这是矮人的特殊摔角技巧,乌蒙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使出这种招数,立刻被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深深刺入了柯特的背部,迪亚穆尔的右肩也同时被另一道黑影给刺伤。
黑影的真面目是追命菱,使用者则是奈奈与韩德尔。
“啧,本来想要贯穿心脏的说。”
奈奈轻啐一声,因为刚才的雷击,掷刃术的准确度降低了不少。韩德尔一边拔出弯刀,一边对乌蒙说道:
“这边就交给我们吧!”
乌蒙翻身跃起,带着凶悍的表情冲向伊萨玛。他左臂的刺青闪耀着蓝光。
绿皇再次伸出手掌,一股惊人的冲击力袭向了乌蒙。“金刚之刻印”挡下了这股冲击,乌蒙的攻击目标则是突然转成了绿皇。
能够贯穿人体,击碎钢铁的拳头击中了妖精之王。
从绿皇的脸上露出了微薄的痛楚,但也仅是痛楚而已。鸟蒙的攻击没有办法杀害绿皇,但是却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后果。由于乌蒙的阻扰,绿皇在一瞬间中断了光球的维持力。
于是,光冀伸展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萨玛发出了尖锐的怒吼,她背上光翼急速巨大化,在刹那间延伸了数倍。在光翼伸展的同时也引发了能源的乱流,绿皇与翡翠王立刻被这股暴风给吹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萨玛的眼睛闪烁着慑人的凶光,身体飘浮于半空中。
突然间,伊萨玛单手抓住了乌蒙的头部!
从伊萨玛的手臂中所传来的力道,让乌蒙感到恐惧与震惊。
(好强!)
乌蒙双手紧抓着伊萨玛的手臂,他的握力能够轻易捏断人类的骨头,但是这时却无法用来挣脱对手。
伊萨玛将乌蒙的头颅用力撞向地面,接着在地上拖行了数法尔米之远,乌蒙的后脑与背部在地上磨出了一道深痕。接着伊萨玛用力一甩,将他的身体掷向森林。鸟蒙撞断了一根树木,然后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着,伊萨玛扑向离她最近的巴兹与玛姬!
她就像是猎食的老鹰般,准确且迅速地抓住了两人。巴兹与玛姬重现了乌蒙的下场,他们被拖行,然后被抛出去。韩德尔见状立刻冲过去接住了玛姬,至于巴兹则是就此昏厥。
在击倒了玛姬与巴兹之后,伊萨玛立刻冲向奈奈。
“啧,敌我不分的攻击吗?”
奈奈一边倒退,一边掷出追命菱,但是她的攻击完全没有效果。就在伊萨玛即将抓住奈奈的那一瞬间,一道影子般突然出现在奈奈身后,某种看不见的墙壁及时挡住了伊萨玛。
影子的真面目是西里斯·穆河。
西里斯以冷淡的眼神注视伊萨玛。伊萨玛猛力撞击阻挡她的无形之壁,西里斯所设下的魔力屏障正遭受空前的挑战。
一拳、两拳、三拳,在伊萨玛的攻击下,魔力屏障出现了裂痕。
“原来如此……真的是很惊人呐……拉加斯留下来的遗产的确很有价值。”
就在西里斯赞叹之际,魔力屏障粉碎了!
伊萨玛冲向西里斯与奈奈,但是她却扑了个空。西里斯与奈奈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另一处。伊萨玛见状,立刻展开光翼追了过去。
“不过,妳的对手不是我。”
面对伊萨玛的袭击,西里斯毫无表情地说道。
仿佛是在印证西里斯的话语般,天空落下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巨大的黑影伴随着闪电一同降临,阻挡在伊萨玛与西里斯之间。
黑影挥动了剑刀,那是宛如能够斩断一切事物的凶猛剑击。伊萨玛被拦腰砍中,同时也感受到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惊人冲击贯穿了自己的身躯。
伊萨玛并没有被斩为两截,而是像离弦的弓箭般往后飞了出去。
在地上滚倒了好几圈之后,伊萨玛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并以充满了杀气的双眼注视这名从天而降的妨碍者。
那是一个骑着黑色战马的黑色骑士。
“……这位大人才是妳的对手。”
西里斯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那是什么东西啊?”
修见到了黑骑士的出现,不禁楞了一下。
“你还有空看旁边吗?”
哈金抓住了空隙,一剑斩向对手的左肩,修来不及闪避,急忙以匕首招架。哈金趁机以一记踢击攻向修的侧腹,修整个人向旁边飞了出去。
哈金望着蹲在地上的修,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修并不是被他踢飞,而是自己跳开的。
(这家伙……)
哈金不得不对修的实力重新评估。这位美貌青年的反射神经优异到让人觉得可憎的地步。单论武艺的话,哈金可说是占了绝对性的优势,但是修每次都能够及时避开重点部位的攻击。哈金是第一次见到能够跟他交手这么久的敌人。
但是修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已。
由于有七曜之牙的关系,修才能勉强跟哈金缠斗至今。面对眼前这位能够自由操控杀气的敌人,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算了,已经轮不到我出场了。”
哈金收起了牙剑,转身走回己方的阵营。哈金的行为让修感到困惑。
“既然混沌骑士都亲自动手了,你们的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哈金对修掷出了近乎怜悯的话语。
哈金口中的“混沌骑士”,指的就是刚才随着黑雷从天而降的人。这名混沌骑士身材高大,穿着看起来相当厚重的黑色盔甲、头盔与披风,就连座骑也同样披戴着黑色甲冑。
当修看见对方手中的武器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食魂者!”
修脸色苍白地低声喊出了那把武器的名字。
此时哈金已经扶着乌蒙回到了自己的阵营处。六名七御座全部聚集在混沌骑士的身后,不发一语。
混沌骑士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只是一直伫立于原地而已。他的双眼闪耀着赤红色的光芒,静默地注视着众人,高大的身躯不断散发着沉重的压迫感,仿佛一座无可撼动的巨大城塞。
伊萨玛的眼中燃烧着憎恶、愤怒与杀意,美丽的容貌变得扭曲且狰狞,宛如变成了另一个人。混沌骑士单手举起了黑色大剑,将食魂者的剑尖指向伊萨玛,光凭这个动作就能够看出他的力量。
伊萨玛往前跨了一步,接着跌倒在地,再也无法站起来。
混沌骑士只用了一剑,就夺去了伊萨玛的行动能力.
(这是什么样的家伙啊……)
修倒退了两步,战栗感廷着脊椎蔓延全身。他光是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就感受到一股连灵魂都能为之压碎的恐怖迫力。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挡在修的面前,示意要他退下。
“请退下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手的主人是绿皇。就算说的是让人无法产生好感的内容,话语中所包含的气质仍然是无懈可击。然而,绿皇的语气与目光所传达出来的情绪却截然相反,他望向混沌骑士的双眸中没有丝毫的敬意,那是彻底将对方当成敌人的眼神。
翡翠王正在治疗其他人,除了已经死去的尼欧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战斗了。混沌骑士与绿皇互相瞪视,四周的气压似乎也随之降低。
“令人惊讶……你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苏醒。”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绿皇率先开口了。
“不过,并不完全。”
绿皇伸出了右掌,大地突然长出了无数的荆棘,迅速地缠绕住混沌骑士的座骑!黑马受到了惊吓,抬起前脚发出了嘶鸣;混沌骑士用力拉扯缰绳,抚平座骑的不安,因为这个动作,混沌骑士出现了空隙。
下一瞬间,一道灼目的闪光吞没了混沌骑士!
“啧,闪灭之刃?”
西里斯及时架起了强力护圈,避免自己与同僚受到波及。“闪灭之刀”是最强的攻击系精灵魔法,要是一不小心被擦到了,连命都会没有。
在闪光的激流中,一道黑影从中跃出!
黑色的骑士舞动黑色的大剑,挥出能够斩断一切的剑击。绿皇以间不容发的距离避过了这一剑,剑刀击中地面,产生了宛如爆炸般的冲击波。
绿皇被剑威给逼退,他的脸上充满了疲惫。修急忙扶住他。
“喂喂,你还好吧?”
“力量……被吞食太多了……现在的我,无法制服他。你们快逃吧!”
“如果有路可以逃的话,我早就走啦!”
修等人目前的所在位置位于海上的孤岛,根本无处可逃。正当混沌骑士举剑准备再度攻来时,修掏出了七曜之牙。
“醒来吧,凶袭牙!”
凶暴的闪光之牙咬向混沌骑士!
一般的对手毫无疑问的会被咬碎,但是这次的敌人是连最强的精灵攻击魔法也能够挡下的角色。混沌骑士挥动大剑,食魂者斩断了光芒,轻易地将凶袭牙给切开了。
然而,那只是掩饰而已。
由于挥剑斩断了凶袭牙,混沌骑士的动作也出现了空隙。在那一瞬间,银色的剑鞭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刺入了敌人的头盔中!
(没有命中!)
修咬牙发出了低啐声,他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
混沌骑士以极微小的差距避开了剑鞭的正面直击。这记奇袭将他的头盔给击碎,要是再晚个半秒,他的头颅就会当场被洞穿。
当修看见了混沌骑士隐藏于头盔下的真面目时,脸上的表情立刻由惋惜变成了震惊。隐藏于头盔之下的脸孔并不丑陋,而且还正好相反;修所讶异的并非对方容貌的好坏,而是容貌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那张脸他曾经见过,但是那不该出现于此处。
“亚罗……雷纳克……”
修的脸孔再度失去血色,颤抖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亚罗·雷纳克并没有响应修的呼唤。混沌骑士的战马猛力跃起,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给缩短,修立刻进入了食魂者的攻击范围内。
(完了!)
当食魂者映入了自己的视野中,修才惊觉到自己犯下致命的错误。
修以七曜之牙格挡食魂者,然后七曜之牙被斩断;漆黑的剑刃斩中了修的颈子,然后修消失了。
这一切都是在以零秒为开头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奈奈惊讶地四处张望,急欲寻找敌人的踪影。
修、伊萨玛、柯特、迪亚穆尔、韩沙洛、拉夏、巴兹、绿皇、翡翠王,甚至连变成尸体的巴兹,这些人就像是蒸发似的突然消失了。
“用魔法隐形吗?”
哈金立刻作出了合理的推测,西里斯则是摇头否定了这项推测。
混沌骑士并没有像七御座一样转头张望,而是策马奔向森林。他就像影子一样溶入了森林的黑暗,然后消失无踪。
“有人干扰,他们被救走了。”
西里斯简短地回答了同僚的疑惑。
“我们也该走了,那些迷路的羊群回来了。”
西里斯指向远方的海面。原本笼罩外海的浓雾已经不见了,其它出来寻宝的船只也终于发现了这座岛屿,纷纷急速驶往此地。
“看来是这样没错。”
韩德尔很干脆地取出银羽毛,带着昏迷的玛姬离去:哈金的表情有些不能释怀,不过他仍然扛起乌蒙一同离开。西里斯握着银羽毛,以蕴有深意的眼神注视崩坏的高塔。
“最后,你还是出手了啊……这样一来,你的生命也将迈入终点了。”
“嗯?你说什么?”
一旁的奈奈好奇地询问。西里斯摇了摇头。
“只是提前哀悼而已……为一个大法师的逝去而哀悼……”
西里斯以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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