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th chapter #爆炸 #Explosion

  6th chapter #爆炸 #Explosion

  「#我是在三年前 #結婚的 #我二十八歲的時候。」

  人妻娓娓道來,彷彿在路邊閒話家常似的。

  她的服裝樸素。米白色的長裙,款式平凡的上衣,只畫了淡妝的容顏。

  袒露的胸部、凌亂的內衣褲與濕潤的大腿內側,讓一身的低調打扮徹底沒了意義。

  她的眼睛雖然望著正在與她對峙的霞見零士,眼光卻沒有聚焦在他的身上。

  說話的同時重疊的不協調音《#(標籤)》,是她淪為怪異的證明。

  「#醫師跟他的前妻處得不好 #我問他 #明明身邊 #有美麗的護理師 #為什麼選擇了我?」

  「#然後醫師說 #因為他有個準備要考高中的兒子 #也就是阿祐 #他想要幫阿祐找個母親。」

  「#我很高興 #醫師選擇了我 #我也一心想當個好母親 #但是……」

  她唸唸有詞地不停嘟噥著。

  音量非常小,似乎不是要說給別人聽的,就連自問自答都不是。

  彷彿在講沒接通的電話,或在跟布偶或擺飾說話一般的──囈語。

  「#……醫師不肯抱我。」

  「#他說他喜歡的是男人 #還介紹他的戀人給我認識 #是個長頭髮的男孩子。」

  「#他說他要跟那個人一起生活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 #回來過這個家。」

  「#家裡只有我跟阿祐兩個人 #不過我認為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畢竟我已經放棄擁有孩子的夢想了…… #只要有個能一起生活的人就夠了 #照料阿祐的生活起居也很開心。」

  「#我們逐漸混熟 #差不多到了習慣一起吃飯的時候 #學校的老師說 #他考高中恐怕不會順利 #成績 #推薦甄選 #都不樂觀 #即使有上補習班 #也不夠……」

  「#赤根原 #普通的學校 #那可不行 #阿祐明明是 #那麼地努力 #沒得到回報就太不合理了 #……但是 #結果 #還是不行 #他很沮喪 #為了幫助他 #為了鼓勵他 #我安慰他 #結果 #就……」

  「……」

  這樣的內容,光是聽了就覺得頭疼。

  廁所內,零士瞪著擋在門口的人妻。她在訴說著的同時,手仍操作著與肉根融合的手機,只有右手的拇指迅速地在觸控螢幕上不停地滑動,彷彿是獨立的其他生物似的。

  就像某種擁有二個大腦的生物一樣。

  支離破碎地唸著夢話的同時──都市傳說中的怪物,已經在散布破滅。

  (我……能在這裡阻止她嗎?)

  零士鼓起最後一絲力氣。即使全身已經因為過度操勞而精疲力盡,他仍有凝聚組成自己身體的極細微黑色粒子。

  黑色的粒子凝聚成刀刃,從他握著的拳頭的手指間隙探出,彷彿黑色的棒狀手裏劍──苦無,準備《發射》。

  「黑白霧法──《黑羽牙》!」

  「#阿祐這孩子 #主動向我撒嬌。」

  「嗚!?」

  動彈不得,手指跟手都動不了。零士維持著準備射出手裏劍的姿勢,全身被固定住。

  他感覺又麻又痛。有如觸電般的刺痛衝擊──來自眼睛。零士的眼光無法離開人妻怪異的右手,手機螢幕中的畫面。上面顯示的類似文字之類的某種東西,透過零士的視覺滲入腦中。

  「#我拒絕了 #我說不行,我們是母子 #但是他卻哭起來了 #那樣的他 #看起來好可憐 #又好惹人愛 #讓我覺得應該要好好保護他 #只要給他愛 #他應該就會愛我。」

  口中的夢話沒有意義。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文字很單純──

  『停下 停下 停下 STOP 停止(Tingzhi) ARRET PAUSE……』

  透過閱讀侵蝕的劇毒。

  只要文字出現在視野的角落,只要將其認知為語言,就會立即發生催眠、暗示的效果。

  自動翻譯──以全世界的所有語言記載的、會傳染的情報。

  怪異《瘋傳手機》的特異能力(力量)。

  「#那個人給我的錢 #全是屬於阿祐的 #全給他了。」

  「#色色的事一週三次 #但不能直接做。」

  「#由我協助他 #讓他舒服 #內衣褲 #玩具之類的 #讓他很興奮 #每天做飯給他吃 #一回來就用親吻迎接。」

  「#幫他洗澡 #上廁所 #還有晚上睡前的幫忙 #他很高興。」

  「……嗚……呃……!?」

  心臟似乎快要停止。

  透過閱讀侵蝕的劇毒感染了零士。思考即將停止,內臟即將停止,呼吸即將停止,免疫即將停止。

  司掌肉體的所有系統都即將要停止運作。那是絕對的停止命令,與死亡同義。

  「#我很幸福 #簡直像新婚夫妻似的 #等阿祐長大之後──」

  「#我打算為他生小孩 #這樣一來我總算 #真的能幸福了。」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但是 #阿祐這孩子 #進了赤根原之後──」

  「#開始想交女朋友 #想交朋友 #想出去玩 #所以──」

  「#他就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跟那個人一樣 #疏遠我!!」

  喀喀喀喀,啪啪啪啪。

  人妻空著的左手用力地抓扯自己的頭髮。

  頭髮脫落,頭皮跟著剝落。雖然流了血,但傷口馬上癒合後──化身為怪異之後,她擁有了不死的肉身。

  眼神瘋狂、無法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全身動彈不得的零士。

  「#他不可能不需要我!!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肯定需要我!! #阿祐他絕對絕對需要我!! #不行!! #不行!! #不行!!」

  「#阿祐必須要由我照料才行 #他每天吃的飯 #每天讀的書 #洗澡 #上廁所 #交朋友 #還有色色的事 #全部全部全部 #都必須由我管理才行 #不然多麼令人擔心啊!?」

  「……!!」

  人妻面容扭曲,七孔流出各種體液,淒厲地叫喊。

  零士瞪著那張完全扭曲的臉孔,讓肉體在完全停止之前霧化。

  視覺消失之後,零士感覺到有如保險絲燒斷般的衝擊。霧化──讓完全停止的內臟當下擺脫了停止的命令。認知到失去效力的同時,零士逃向廁所的通風口。

  (該回頭嗎?不行。憑我現在的狀態,無法完全殺死她……!!)

  零士這麼想,不甘地咬緊不存在的牙關。現在必須先撤退,服用人類維生素使人類性復原,否則根本無法應付。但是,給那傢伙時間──將會是致命性的失敗,甚至可能招致世界毀滅。明知如此,零士還是判斷眼前的狀況不是憑毅力就能應付的。《敗逃》的他,只能如字面意義般一溜煙地逃跑。

  「#阿祐!! #阿祐!! #我跟你一樣了!! #我 #跟你 #一樣喔!! #我這就去救你 #等我喔 #你在那條街上吧? #假面舞會街!!」

  (……來了!!)

  怪異的吶喊聲迴盪。緊迫的狀況讓人喘不過氣。零士勉強通過通風口──感覺自己的身體幾乎要消散。

  他勉強凝聚成實體。少年從建築物的二樓、設置在牆上的通風口掉了出來,當然免不了要向下摔。

  「嘎咕嗚!?」

  碰、鏗、嘰,身體有如乒乓球般連續碰撞。先是撞上屋簷,然後跌落至庭院。

  全身各處遭受猛烈的碰撞,零士感覺自己恐怕全身都瘀青了。勉強沒有骨折──

  就在他如此自我診斷的時候,保全公司設至於庭院內的防盜偵測器偵測到了他的存在。

  嗶嗶嗶嗶嗶嗶……!!警報聲響起。保全公司將會收到通報,緊急出動。如此一來,不出幾分鐘警察或保全公司派出的人就會趕到現場。為了保障安全而付錢的人,受到支援的速度當然特別快。

  「霞見同學!?這、警報!!快過來這裡!」

  「……嗯…………!!」

  圍牆外傳來螢的聲音,那裡是不會觸動警報的範圍,她似乎是聽到了碰撞聲,趕來查看狀況。

  聽見她的聲音,零士使盡力氣搖搖晃晃地翻越圍牆,往牆外落下,有如垃圾般摔在地上。少女立即過來扶起他,零士搭著對方的肩膀,跟著她快步地鑽進停在一旁的自駕計程車。

  嗡嗡嗡嗡……保全公司的旋轉燈發出的警報聲仍響個不停。

  「去夏木原車站──快點!」

  螢告知目的地,並舉起手機感應完成支付。

  自駕計程車開始行駛。在車內,少年往她這邊倒了過來。

  「柿葉,抱歉……得救……──」

  話還沒說完,霞見零士就耗盡了所有力氣,昏過去了。


  『這裡是警備部•緊急鎮壓小組(EST)──已趕到現場。』

  『請關閉警報。庭院與屋簷有跌落的跡象──植栽的樹枝也斷了,是小偷嗎?』

  『沒看到犯人。可能已經逃走了。請求警方提供協助。』

  一支身穿灰色防彈衣、裝扮有幾分科幻片味道的小隊踏入庭院。

  人數一共十人,全都是在警察與國軍單位受過特殊訓練的專業人士。

  他們隸屬於《SSS(Siren Security Services)》公司,那是專門提供達官貴人與富人階層警衛服務的保全企業。以龐大的利益為基礎,受國家認可的正當暴力。其中這一支特殊部隊與總公司的指揮AI密切聯繫,隨時提供支援。

  他們的發言都會隨時透過情報網即時傳達至總公司。總公司會與人造衛星、現場附近的監視器等情報源連線,以掌握狀況,傳達適當的命令。有如籠罩戰場的霧,不會缺乏情報的民間軍事力。

  『門打不開。上鎖了。能透過保全系統解鎖嗎?』

  『似乎需要居民的配合。居民的手機應該已經收到了通知才對,卻沒有反應。這下子也許無法解鎖。』

  『沒辦法了──許可下來了。將以主控權限解鎖,準備攻堅!』

  玄關的門喀恰一聲地解鎖。

  判斷為緊急狀態之後,即可根據事前締結的契約,由保全公司進行遠端遙控解鎖。

  部隊從正門玄關湧入發出通報的富人豪宅,為了保護居民而迅速展開攻堅。

  『──命……令。』

  『啊?……喂,總部。有雜訊。是通訊障礙嗎?』

  頭盔內響起雜音,指揮負責人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盔耳朵的部分,這麼問道。

  『命令 Mayday 命令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喂!?喂!?總部、總部!?……可惡!』

  事到如今,只好中斷通訊。率領分隊的隊長在途中切換為人聲,向部下們下指示。

  「似乎發生了通訊障礙。這下子有可能無法得到總部AI的情報支援,照訓練的內容進行。」

  「瞭解……保護對象為女性,根據居家保全系統的情報,人在二樓的廁所門前。」

  前進──隊長以手勢如此示意。擔任前衛的隊員們以流暢靈活的動作舉起槍,穿著鞋子的腳踏上樓梯。

  鞋底發出腳步聲,在LED燈的白色燈光照耀下──隊員們立即發現了女人,也就是保護對象的身影。

  「!?」

  一看到她,隊員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女人衣衫不整,彷彿被施暴過。不過,不只如此。

  讓受過訓練的部隊驚訝得一時之間無法反應的是──女人望著他們的迷濛眼光。

  「#鞋子。」

  「咦?」

  「#別穿著鞋 #在家裡 #必須打掃 ──#快道歉。」

  女人說這種話,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不理解狀況。莫非她陷入了錯亂狀態?

  隊長如此判斷,走近疑似是被害者的女人,正要安撫她的情緒。

  「#對不起。」

  (啊?)

  自己的嘴巴說出的話,讓隊長錯愕。

  這是不可能的。身體竟然自己動了起來,無關自己的意識。

  簡直就像傀儡人偶一樣──整支部隊十名受過嚴格鍛鍊的隊員,有如理所當然似地在走廊上往左右兩邊散開,立正敬禮。全身固定不動,維持著展現最高敬意的姿勢。

  (這是怎麼回事!?我、我、動不了!?身體自己、啊啊、啊啊──……!?)

  即使想哀嚎也叫不出聲音來。現在勉強還能動的只有眼球,在護目鏡下不停地到處轉動。

  他看到其他的士兵們身體正在微幅顫抖著。耳中的雜音,混入了電子語音的神旨。那來自與女人的右手連結的手機。

  她的手指以有如摳抓般的動作在觸控螢幕上操作,發出命令。

  『命令……──命令。遵從 指示 帶我 去那裡……──!』

  「「「「#是!! #是!! #是!!」」」」

  混著雜音的命令佔滿了大腦。就連判斷現狀不合理的認知,也被幸福感覆蓋。

  隊員們心中充滿團結感,確信自己在做的事是正確的。為屬於這個團體的一份子感到喜悅。身體仍直立不動,腦袋內卻有一股高亢感有如火花般地連續閃爍。這樣的感覺讓他們陶醉。

  服從的喜悅,被支配的幸福。為溫柔母親(媽媽)效命的歡喜。

  女人──人妻慢慢地跨出腳步,右手仍連結著有如神明一般的手機,孩子們整齊地跟在她的身後。

  這支武裝特殊部隊的十名隊員護送她搭上他們駕駛來的裝甲車。六輪的重裝甲車發出低鳴聲,關閉自動駕駛系統,擺脫了AI的遠端遙控。在隊員的手動駕駛下失控、暴衝。

  「#我要去接 #阿祐 #麻煩囉。」

  「「「#是 #媽媽!!」」」

  是母親(媽媽)的命令。是母親(媽媽)的委託。是母親(媽媽)的請求。

  服從讓隊員們滿心舒暢。打從心底渴求母親(媽媽)的稱讚。啊啊,有這麼多的兄弟在一起。

  大家一起跟媽媽外出,真開心,真快樂。大家一起去接哥哥吧。

  握著方向盤的隊長,滿懷如此興奮、雀躍的心情。

  「#去兜風吧 #媽媽!!」

  嘰咿咿咿……!?叭叭──喀鏘……!!

  激烈的煞車聲響起。擺脫自動駕駛控制的裝甲車衝向十字路口,撞開了幾臺自動駕駛車。裡面那些想像不到自己會遇上車禍的乘客,有如番茄般被撞成爛泥。

  暴衝的裝甲車以最短的直線距離,衝進了被封閉的街道──假面舞會街。


  ──夜晚的街角。假面舞會街到處響起吼叫聲。

  「#解放野獸!!」

  一個被汙染的上班族發出附有《#(標籤)》的吶喊,同時拋開自己騎來的腳踏車。

  他雙手抓著隔開外界與假面舞會街的鐵網,開始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翻越鐵網的時候,西裝外套被突出的鐵線勾到,皮膚也被劃破。

  「#咿嘻嘻嘻嘻嘻 #受夠黑心企業了 #再也不去公司 #再也不上班了!!」

  他不覺得痛,只是嘻嘻哈哈地笑著,從約三公尺高的鐵網頂端一躍而下,理所當然地重重摔在沒有鋪平的地面上。他四肢扭曲,骨頭從摔爛的肉中探出,卻一直維持著笑容,笑容,笑容,笑容。

  擺脫壓力,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讓他對疼痛無感,用爬的前往有燈光的方向。

  那是一臺自動販賣機,即使埋在垃圾堆中、還傾斜著,仍然持續亮著璀璨花俏的燈光。即使是聚集在官方貧民窟的非法居住者們也不會傷害它,從某個角度來說稱得上是一種聖域。那是他們擺脫人類束縛的權利之根源。

  販賣機裡面販賣的是怪物維生素。表面貼著的產品廣告視覺,形象格外地清新。男人伸手,觸碰有著活潑氣泡圖樣的包裝圖示。然後舉起剛才摔落時螢幕碎裂的手機去觸碰。但是無法感應。因為在這條街內,一切的買賣都只使用現金。

  「#嘰咿咿咿咿咿咿────!!」

  男上班族有如猴子般怪叫,有如要用撕的似地扯下自己的領帶。

  他開始在西裝外套的口袋內翻找,就連剛脫下的鞋子裡面都搜了。他在找零錢。

  然後,他將錢包往地面重重砸去。各種卡片從裡面噴飛出來,有信用卡,也有店家的會員卡。散落的卡片之間,混著一點細碎的金屬聲響──

  「……!!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撲過去拾起零錢,以顫抖的指尖塞入投幣口。

  雖然怪物維生素有三種,他卻連選都不選,只是粗暴地不停拍打自動販賣機,胡亂地按著三個按鈕。其中一按生效,販賣機叩地一聲吐出了一個冰涼的罐子。

  「#啊啊……」

  男人滿心都是解放的喜悅,只顧著將罐子貼在臉頰上,不拉起拉環。

  臉上浮現陶醉的笑容。氣泡噗咻一聲地噴出。飲料的色澤近似綠茶,裡面添加了滿滿的咖啡因與糖分,香料的氣味撲鼻而來。男人將罐子粗暴地向下倒,灑出了許多,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光。

  「#嗚吱────!!」

  他抽到的動物是平凡無奇的種類。

  從襯衫內側溢出的體毛,是白底黑斑點的大麥町狗。化身為人犬的男上班族有如要尋求同伴似地長嘯了起來。吠聲在街頭迴盪,然後,傳來了好幾個迴響。

  「「「「#解放!! #解放!! #解放!! #解放!!」」」」

  其中有一隻母狗,腰際掛著一條窄裙,看起來也是上班族。

  還有背著小學生書包的貓。拋開柺杖、從垃圾袋內爬出的蜥蜴老人。這些人獸不分男女老少,每個都眼神空洞,有如完全回歸獸性般不停吼叫,已經完全是《野獸》了。這些野獸紛紛聚集起來。

  有些開始交配,有些翻起了散發著腐敗臭味的垃圾袋。其中,大部分的個體以犬科為主的野獸組成一團,同時從與《外面》相通的巷子裡撲了出來,在大馬路上以四腳奔跑,奔向假面舞會街的中央地帶。


  假面舞會街──《御宅族街》。

  這條街位於夏木原車站的附近,從前被稱作為電器街,後來販賣動漫類周邊商品的店家大量進駐,成了御宅族們朝聖必去的觀光勝地。之後因為全世界爆發傳染病,導致觀光需求低迷,這一條街因此封閉。隨後的重新開發計畫也以失敗收場,於是這裡只剩下過往繁華的殘骸。

  人們在這裡隨意地擺攤、做生意,販賣少量的食物。除了攤販之外,還有女僕咖啡廳、可疑的居酒屋、餐飲店、販賣違禁品的店。為了等待不明氣體散去,人獸們都躲店裡,邊發著牢騷邊確認店內的狀態。

  「發生這樣的混亂,外面的SNS應該也停擺了吧。到底是怎麼了?」

  「商品減少了!一定是有人趁亂順手牽羊!真該死!!」

  「別激動啊。找犬科的來循著氣味追蹤就行啦。」

  「嘖,真麻煩。真是的,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啦……?」

  正在這麼抱怨的,是一個山羊型的人獸店員,身上穿著的圍裙上印有模型廠商的商標。他正在檢查店內散落一地的《商品》。這些都是完完全全的違禁品,一拿到《外面》的世界就會馬上被逮捕。都是些令收藏家垂涎三尺的珍貴商品。

  用高壓瓦斯發射環保BB彈的空氣槍,其強烈的後座力特別逼真,深受玩家們喜愛。這類的大量人氣商品原本都收藏在玻璃展示櫃內,圍上鎖鍊並層層上鎖,保管得非常嚴密,如今卻似乎被偷走了。就在店員要確認遭竊的商品種類時──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幹、幹嘛!?」

  「這些傢伙瘋了嗎!?呀啊啊啊啊啊!!竟、竟然咬我!!」

  「咿啊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別脫我褲子!不要啊啊啊啊!」

  巷子裡、車站大樓裡、甚至是街上的各個角落,都傳來了哀嚎聲。

  突破了路障封鎖的《野獸》們──被怪異汙染、徹底解放了獸性的人獸們正在群聚肆虐。

  他們同時湧入御宅族街,有的用流著口水的嘴巴啃咬附近的人獸,咬下他們的肉。

  有的不停地吼吠,在眾目睽睽下暴露自己的私處,到處奔跑。三隻母狗一起撲倒一個帶著動漫周邊商品的處男,撕破他的褲子,在他的身上扭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慌,混亂,混沌。

  對於氣體外洩的意外事故,人們能以在超管理社會下培養起來的基準妥善地應對。然而一面對發狂的野獸、名符其實地失控的怪異中毒者們的肆虐,人們卻束手無策。

  「太、太驚人了!簡直像喪屍電影的場面!!」

  「這麼說來……啊!喂,這些傢伙,該不會是想!?」

  「真的攻擊他們應該也無所謂吧!?呀哈──────!!」

  這個模型槍店的山羊男店員,自己也是愛槍成癡的玩家。他的另一個搭檔是個瘦骨如柴的鼬鼠男。

  他們是所謂的「末日準備者(Prepper)」,相信世界即將滅亡並為此做準備,是他們平時的興趣、嗜好。接著,他們打破了店裡的玻璃展示櫃,陸續拿出裡面的空氣槍商品,恣意地使用其中填充到違法程度的高壓瓦斯。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汪汪汪!?」「嗷嗚、嗷嗚!!」「嘎嘎、嘎!!」

  「啊哈哈哈哈哈!!逃走了、逃走了!!太過癮啦──!!來狩獵喪屍啦!」

  「等、等等,我也要打!借我槍!」

  「好啊,儘管拿去用吧!宰了他們!!今晚是獵喪屍派對啦~~!!」

  由於怪物維生素的副作用──過濃咖啡因造成的亢奮感,讓人獸們在面臨災害時覺醒了平時遺忘的狂暴心性。

  空氣槍店裡展示的違法商品全都被拿出來,瘋狂掃射、掃射、掃射。

  不只是空氣槍,為了抵抗野獸,人獸們拿起了所有能用的武器。包括攤販用來烤雞肉的瓦斯噴火器、金屬球棒、鐵撬、模造刀,以及人獸本身擁有的武器──爪、牙、蹄、角、體重、肌肉。

  在槍林彈雨下,野獸們倉皇逃竄。

  開槍射擊動物的興奮感,讓山羊男食髓知味,興奮無比。同時,某隻野獸從他的背後無聲無息地逼近。

  那是一個揹著小學生書包的小老鼠,被怪異汙染的小學生。從裝扮來看,似乎是在放學途中被感染的。

  「咦?……嗚啊啊啊啊啊啊!!」

  「啾嗚嗚嗚────!!」

  銳利的大門牙咬斷了山羊男的小腿。丹寧材質的厚布褲管被撕裂,鮮血噴濺出來。

  山羊男倒在地上,按著腳打滾。其他人獸正要過來驅趕時,又有其他渴求鮮血、滿心愉悅的野獸們撲過來攻擊。《御宅族街》在轉眼之間淪為戰地。

  到處都是鮮血。狗男撲咬豬男,咬下了他的豬鼻子。

  受了傷的豬男激動地翻身反擊,將狗男撲倒,用他的豬蹄猛踏狗男的腳,被踏爛的狗腳扭曲的模樣觸目驚心。巷子裡的地面上,到處都是被撕下的耳朵、鼻子、斷指、斷腿,簡直像是剛發生過爆炸的災害現場。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爆笑、大合唱。不只是早已喪失理智的野獸們,沉醉於腎上腺素與咖啡因的人獸們,甚至是習慣暴力的不良分子們,一旦失去控制,就再也感受不到恐懼與疼痛。

  在這樣的狀態下,即使身體嚴重殘缺──少了一手或一腳,甚至是缺了眼珠或鼻子,也不成問題。

  當藥效消退,在人獸變回人型的過程中,損傷的部位會痊癒。如果是重度攝取,也就是所謂《攝取過量》的狀態下,甚至還有缺損的手指、手腳、耳朵重新長出來的例子。

  簡直就像是久遠古代的人們舉行的《祭典》──

  狂熱的群眾們封街、佔據道路,失序地恣意大鬧。這時候,熱鬧的祭典突然被狠狠地潑了一桶冷水。

  ……嘰嘰咿咿咿咿咿!!

  「咦?」

  猛烈的煞車聲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有如爆炸般的撞擊聲。

  彷彿衝車撞破中世的城門似的──解除自動駕駛的裝甲車撞上了離《御宅族街》有一點距離的路障,充分地發揮其強大威力,突破了路障。

  碰、磅、碰!!

  「嗚啊啊啊啊!?」

  「撞、撞到人了!?」

  裝甲車一路撞開不幸的路人,入侵了假面舞會街。

  假面舞會街是行人天國,平時幾乎不會有人在路上開車,即使有也是慢速行駛。裝甲車在這不習慣車子存在的街上恣意暴衝。幸好因為氣體外漏警報的影響,目前路上的行人數量大約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

  其中最多人聚集的場所,正是目前廝殺成一片的《御宅族街》。表面布滿駭人的碰撞痕跡與血跡的裝甲車,毫不遲疑地衝進《御宅族街》,輾過了幾個攤位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哎呀 #真是不好意思。」

  話語的開頭出現的異常聲響,是因汙染而造成的雜音。

  裝甲車的引擎冒出陣陣白煙。最先從車上下來的,是緊急鎮壓小組的武裝菁英士兵們。他們手上拿著槍。那可不是空氣槍,而是如假包換的真槍。他們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是受管理社會允許存在的暴力,是為了保護支配者階級與富人而千錘百煉過的凶器。

  「#欸 #你知道 #阿祐 #在哪嗎?」

  接著從裝甲車上下來的人物不是人獸,仍維持著人型。她一手拿著手機,腳穿拖鞋,在慘不忍睹的現場跨出腳步,姿態隨性得有如要去住家附近的超市採購。

  「#有人 #知道嗎? #……那麼……」

  開槍。槍響。中彈。

  一個穿著角色扮演服裝的馬男,擺動著手腳噴飛出去。舌頭從口中長長地吐出,昏了過去。

  子彈是鎮暴用的橡膠彈,不具殺傷力。但用來發射的仍是真正的槍──其氣勢、槍響、逼真的爆破聲,即使是違法改造過的空氣槍也完全無法與之相比。正沉迷於大亂鬥的愛槍玩家們錯愕了一會兒之後,嚷嚷了起來。

  「喂喂喂喂喂喂……是緊急鎮壓小組!?是SSS的特殊部隊啊!」

  「為什麼會在這裡!?可惡,真想拍照,偏偏手機不在手上……啊啊!?」

  士兵們圍在手持手機的人妻周遭。

  有如守護女王的騎士,或是保護母親的孩子們。配備了與假面舞會街的場景格格不入的防彈衣與槍械的十名士兵圍著人妻,從裝甲車上下來。

  「#帶阿祐過來 #現在 #馬上。」

  「……那是誰啊!?」

  「#馬上!!」

  不由分說地,激烈的槍響隨即撲來。不分野獸與人獸,經過嚴格訓練的士兵,槍法異常地精準。

  群眾倉皇逃竄,野獸們則更加激動,各自採取不同的行動。有的試圖反擊,有的已經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阿祐──────!! #你在哪──────!?」

  為了尋找至愛,人妻只是不顧一切地叫喚,就像在呼喚走失的寶貝孩子的母親。她的叫喚聲伴隨著槍響在街頭迴盪。

  無法收拾的恐慌與混亂。槍聲。慘叫。哀嚎。爆裂聲。尖叫。呻吟。各種人聲獸鳴伴隨著痛苦在現場翻騰。就在這時,新的混亂火種突然燃起。

  「噗、噗哞喔喔喔喔~~!!看不到!!看不到啊啊啊啊!!」

  一個山豬男緊閉著雙眼,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他雙手抱著的似乎是趁著混亂偷出的大量商品,全都是兒童色情刊物、影音,那是在表面社會早就已經被禁止、淘汰的東西。

  士兵們來不及釐清狀況,情急之下胡亂開槍。激動的野獸與人獸們嘗試反擊,卻被催淚手榴彈反擊,傳來「碰!碰!」的零星爆炸聲。

  染成淺紅色的鎮暴催淚瓦斯對人獸也有效。化學物質滲透眼睛與鼻子的黏膜,阻礙了人獸們敏銳的知覺。由於人獸的知覺比人類更靈敏,感受到的疼痛也更激烈,無法再抵抗。

  山豬男也稍微吸到了一點催淚瓦斯,臉上一下子灑出大量的淚水、鼻水、口水。

  他咳個不停,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重重撞上停在一旁的計程車。

  不同於舊時代的車,現代計程車的框架與車體都追求效率,又小又輕。而山豬男在人獸化後筋骨變得粗壯,成了體重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的大型人獸。計程車被他這樣撞上,根本無法承受,輕易地被撞倒了。

  車體側翻倒下,車門被從裡面踢飛了開來。

  揚起的裙襬下豎著充滿健康美的大腿──

  「霞見同學,快逃!快跑!」

  「……妳自己、先逃。不然連妳、都會……!」

  「好,你不想走是吧?那我扛著你走。

  真該在途中找一家便利商店停車的。那樣就能先調製人類維生素了……!」

  全身癱軟無力、身上有黑白兩色的少年──霞見零士。

  他的人類性即將完全揮發,稀薄得甚至能透過後背看過去。

  柿葉螢握住他的手,發現觸感就像乾燥的海綿一樣──她在車內先服用了怪物維生素,已經變身為半人半兔的JK兔女郎。她從翻倒的計程車內將零士拖出,扛起他跑了起來。

  街上到處都在起火燃燒。野獸與人獸扭打在一塊。催淚瓦斯散播得到處都是。還有連續不斷的槍響。地面上到處都是空氣槍的子彈、散落的肉片。這裡簡直就像戰場,混亂得彷如地獄。不過,終點也不遠了……《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公司大樓──

  「到了那裡,你就能得救吧!?霞見同學,你的身影變得很稀薄耶!?」

  「……公司有、人類維生素……!但是,也要、到得了、才行……!」

  「我知道很危險。請客!!」

  「什麼……!?」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吃一次看看,但因為太貴只好放棄。不過,如果要為你冒生命危險,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你得請我吃──湯頭超濃稠的!!拉麵!!還要附煎餃!!你一定要請客喔,可以吧!?」

  「……竟然、為這種事、冒生命危險……!?笨……蛋……!」

  「對,我就是笨。不過……不惜把自己搞成這樣也要救人的你,也一樣笨!」

  年輕的兔女郎發揮強勁的腳力蹬地飛奔,迅速地穿越戰場。

  然而,雖然對方的存在已經變得稀薄,但身上扛著一個人跑的話速度難免快不起來。

  《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公司大樓位於距離混亂的中心處──裝甲車闖入的攤販街稍遠的地方。雖然不遠,但周遭都是淪為暴徒的人獸與野獸,他們正瘋狂地亂鬥著。從這裡可以看到公司大樓一樓的窗戶玻璃已經有幾片被打破了。

  裡面是否平安無事?目前無從得知。

  現在在公司裡的應該有被救出的命、因人狼化的後遺症而動彈不得的月、秘書音留跟社長楢崎。總之,只要能回到公司,應該就有辦法採取對策。但是,對現在的兩人來說,這短短的一小段距離卻無比地遙遠。

  槍響再度來襲,流彈在腳邊彈起。

  螢標緻的容貌因恐懼而扭曲了一瞬間,但她仍只看著前方,繼續往前跑。

  一對正在廝殺的野獸與人獸扭打成一團,為了要咬斷彼此的咽喉而不斷地上下翻轉身體。野獸與人獸的差別,只在於身上有無衣物,兩者都像完全回歸了獸性般低吼著,恣意地粗暴大鬧。

  但是,也沒時間繞路了──螢如此判斷,決定扛著零士越過這混亂地帶。

  兩人終於來到了通往《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後門的巷子入口。這時候卻不得不停下腳步。

  不規則地揮來的利爪劃過了螢的臉頰,一撮兔毛被劃斷脫落。臉頰的白毛被滲出的鮮血染紅。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糟透了……!」

  阻擋在眼前的是一個狐狸女,似乎是被怪異汙染的野獸之一。

  狐狸女身上掛著華麗服裝的碎布,大概是從事陪酒之類行業的女性。布滿獸毛的胯下還穿著紅色的內褲。

  她的眼神空洞,彷彿得了狂犬病一般恍惚。持續低吼著的嘴巴張開著,口水沿著尖牙滴下。

  被狐狸追捕的兔子,如此情景彷彿寓言故事中的一幕。敵人盯著螢,流出了更多的口水。舌頭舔了舔嘴邊,展現出滿心的慾望──食慾。那表情就好像盯著肉塊的瘋狗。

  「……放我、下來,柿葉!」

  「我沒跟人打過架,不過我覺得我應該能應付。」

  「收起妳那毫無根據的自信……!對方失去理智了,妳真的會被吃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過──」

  柿葉螢毫不畏縮。

  「與其要對朋友見死不救,留下一輩子的牽掛……還不如放手一搏,設法應付。那樣比較不會後悔。」

  「……別傻……!!」

  「嘰咿咿咿咿咿咿!!」

  狐狸女怪叫著撲了過來。JK兔女郎護著少年嘗試迎擊。

  野獸騰空躍起。就在這時──

  『飄浮。』

  魔杖發光,在空中描繪出發光的咒文。

  他有如指揮家拿指揮棒那樣捏著魔法之杖。不同於奇幻小說描繪的武器,那魔杖看起來一點都不氣派醒目。那古代幻想看起來就像一根枯枝,材質像是樹枝又像骨頭。

  魔杖描繪出來的文字噴出去,命中了跳上空中的野獸──狐狸女。然後──

  「#嘰!? #嘰 #嘰咿咿咿咿咿!?」

  「咦!?……浮起來了!?」

  簡直就像是陷入了無重力狀態。

  狐狸女好像一顆泡沫,輕飄飄地浮在離地面約三公尺高的半空中,一直沒有落下,只能在空中持續掙扎。

  這無視重力存在的怪異現象,看得少年少女目瞪口呆。這時候,一道口氣玩世不恭的聲音傳入耳中。

  『不錯,真是精采。互相袒護的少年少女,陷入山窮水盡的危機!如此青春洋溢的一幕,竟然讓我忍不住出手了。這種情景讓我打從心底想看到奇蹟之類的發生,讓情勢來個大逆轉啊。』

  不顧情勢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聲音,來自《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後門生鏽傾斜的逃生階梯上。

  在那沒有安全性可言的場所,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捏著一支魔法之杖。公司的社長──楢崎另一手拿著的水晶球顯現出螢與零士的身影,他正在透過水晶球對兩人說話。

  聽到楢崎的聲音,螢與零士的表情相當複雜,互看著彼此。

  「……怎麼辦,我實在無法坦率地跟那個人道謝。明明他幫了我大忙,但是我心裡對他真的很厭煩。」

  「我完全同意……社長,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旁觀的?」

  『我一直都在看著喔?畢竟所謂的古老魔法在便利性上大多不如近代科技,但由於運作的法則與理論不同於科技,有時候反而特別有用喔。例如說──』

  不知是什麼樣的神秘原理所致,即使在兵荒馬亂之中,楢崎的聲音仍然能隔著街道清楚地傳入兩人的耳中,讓兩人感覺彷彿楢崎就近在身旁似的。

  『這是所謂的《千里眼》,有東洋式、西洋式等各種不同的方法可以達到相同的效果。而我這次使用的是古代羅馬的占卜法。至少比陳腔濫調的國片打戲還要精采吧。』

  「真、真是太方便了……不過既然你一直看著,真希望你早點出手救援啊……!」

  『我這不是救了嗎?雖說是遠端隔空介入就是了。你們進入了我術式的有效範圍,真是萬幸。』

  「……你要是主動來接我們,應該會更好吧?」

  『畢竟現在我們公司裡還有輪椅美少女跟動彈不得的廢物員工,我要是不留在公司顧著,可能會有暴徒入侵公司,我的寶貴收藏品被破壞就糟了。或者是危害他們的安危。』

  「說得好像收藏品比人重要似的……真讓人火大……」

  『哈哈哈,那當然了。我就是那個意思!我的收藏品大多都很貴重。古老的魔術道具可是很昂貴的喔,用你們五輩子的薪水也買不起。』

  楢崎的聲音與話語格外地清晰。

  螢扛著全身癱軟無力的零士,朝遠方──大樓所在的方向大喊。

  「霞見同學有危險了!他好像隨時都會消失……!快給他人類維生素!」

  『瞭解、瞭解。員工要是消失,我也會很困擾。而且工作還沒完成呢。好吧。』

  楢崎拿出一個袋子,裡面有裝著藥劑的安瓶與針筒,外觀樸實無華,看起來就像是工業產品。楢崎再度揮動魔杖後,袋子被光芒籠罩,騰空飛起,輕飄飄地降落在螢與零士的眼前。

  「太好了,這樣就──!」

  『啊,柿葉同學,先等一等。要是直接用這個給他注射,他就無法使用特異能力了。那樣可不太好,因為他還有工作要做。』

  「什麼!?……他都這樣了,你還想要他繼續工作嗎!?」

  『那當然。這才是他被允許在這社會上生存的理由啊。』

  那究竟是他身為老闆,還是魔術師的意見?

  聽到了楢崎的冷酷話語,霞見零士──

  『零士,注射人類維生素吧。不過……只能先注入一半,知道嗎?』

  「……!」

  伸出了即將消失的手,抓住眼前的袋子。


  零士的手一觸碰到袋子,其周圍的光芒就有如被戳破的泡沫般馬上散開。

  袋子失去了浮力,落在霞見零士的手中。同時,一道口氣急迫的聲音制止了他。

  「先等一下!」

  柿葉螢。零士失去了不少人類性,雙腳已經變成半透明,無法靠自己站著,現在仍讓螢扶著。對於前一瞬間才剛聽到的提議,螢連忙制止。

  「注入一半是什麼意思?雖然我不清楚,不過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她對人類維生素的知識相當有限。

  雖然能夠有樣學樣地仿製,但對於效果的詳情卻不清楚。

  之前零士在戰鬥中耗盡體力的時候,她憑自己的印象大致調製了約一次分量的人類維生素讓他服下。零士藉此補充了人類性,但也因此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內無法使用異能。

  她自己調製的是飲料型,而目前零士手中的似乎是工業製的注射型。也許兩者之間存在著差異,不過──

  「只注入一半的話,你能憑著恢復得不完全的體力……平息這場大混亂嗎?」

  「……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零士意識到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靠著柿葉螢的肩膀,讓她支撐著自己的體重,她的側臉近在眼前,彷彿呼出的氣息能吹到她的耳垂。

  從她的後頸與頭髮飄出的是大容量廉價洗髮精與些許體味混合而成的香氣。還混有一點動物的體味,應該是兔子的吧──那是來自怪物維生素藥效的影響。這些氣味混合而成的香味,並不會讓零士感到不舒服,反而讓他感覺心情平靜。

  「能在這裡阻止這場騷動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沒錯。第二個《瘋傳手機》──是個性格極為內向的女人。』

  楢崎的聲音再度從無法辨識的方向傳來。

  那個女人在公開SNS上雖然有帳號,卻幾乎沒發布過貼文。沒有任何跟她的隱私有關的內容,在SNS上總是保持沉默,當然也沒有跟隨者,照理說她發布的貼文應該無法擴散出去才對。然而──

  「對於那怪異的特異能力來說,這樣的條件限制沒有意義。」

  零士這麼說道。

  女人現在只是自己開口叫喊,沒想到要使用SNS。

  然而,要是那怪物稍微恢復一點理性,開始散播《#(標籤)》,展開怪異汙染的話──

  資訊化社會的戰略核心將會完全炸裂,甚至可能導致人類滅亡。

  一旦發生了那樣的事──

  「最糟糕的情況下,全人類都會變成她的寶寶。妳能在那種世界存活嗎?」

  「這……」

  「我只是想在這個爛透了的社會活下去……只是這樣而已。無論這個社會再怎麼扭曲、再怎麼拘束,我都要連同家人的份,《普通》地活下去……那是我的義務。」

  是贖罪,是復仇(願望),也是使命(祈禱)。

  這是名為霞見零士的少年生存的唯一希望(理由)。

  「我會做好我的工作。作為代價,你要給我我所想要的東西,社長。」

  『喔?是什麼呢?先說來聽聽。』

  「……智慧型手機。給我跟月與社會聯繫的權利(手機)。」

  那是連淪為怪物的傢伙們都在濫用的權利。

  能夠與社會交流的手機,是被認同為社會一員的證明。包括手機所綁定的電話號碼,以及SNS帳號。

  那是身為人類的證明,零士一心渴求卻不被允許擁有的東西。

  如今作為條件,他向楢崎提出了這個要求。

  「給我們身為社會一員的證明。如果你肯答應──我願意為你賭一把,社長。」

  「這太亂來了。霞見同學,你可能會死啊。只是為了區區的智慧型手機……這樣的代價太大了!」

  「對我而言,這樣的理由就夠充分了,柿葉螢。即使我跟妳能這樣交談,但現在的我的立場跟妳完全不同。」

  他們是因為社會的施恩與社長的安排、交涉,才能勉強被允許存在的動物。

  擁有智慧型手機並取得國民登記編號,他們才能被公家認知為人類。這是零士這次要求的權利。

  「現在這樣還不夠。照理說,現在的我們就連跟妳與命當朋友的權利都沒有。」

  唯有得到如此權利,他們才能被正式承認為人類社會的一分子。

  「我希望我們能用自己的帳戶領薪水,而不是音留小姐為我們辦的公司名義的帳戶。讓我們自己向學校支付學費,而不是透過社長你。給我們用感應電子支付買東西的資格,不用另外買實體車票,直接通過驗票閘門的資格……我的願望只是這樣而已。」

  「……」

  他的心願竟是如此地卑微,如此地空虛,令人心酸。

  他要的東西,只是任何生在這個社會的人類都會被不由分說地賦予的東西。他要的,只是讓他們從起跑點之後的位置,前進到起跑點上。只是如此而已。

  他只要求從負數回到零,而不是比零更多的正數。他只要從零開始累積的權利。

  『那我也有個條件。那個《瘋傳手機》二號……就稱她為《人妻手機》好了。你不能殺死她,一定要活捉。理論上來說,要擺平這狀況,一定要活捉她才行。』

  「擺平狀況……?辦得到嗎?」

  『我這邊也有殺手鐧(王牌),儘管相信我這個備受敬愛的社長吧。』

  為了擺平狀況,不只要設法解決在網路上散布的怪異汙染,還要應付到處肆虐的怪物人妻。

  明明兩者都是任何人都束手無策的難事,社長卻說得這麼篤定,彷彿理所當然。

  「我可沒有敬愛過你……不過,如果你真的有辦法擺平這場大混亂,那就聽你的。」

  『OK,就這麼說定了。我相信你喔。好了,智慧型手機、智慧型手機是吧……唔唔~……』

  楢崎忽然沉默了起來。他站在公司大樓的緊急逃生梯上,手肘靠著生鏽的欄杆。

  然後,他掏出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皮夾,稍微確認了裡面的卡片與紙鈔。

  『──二手的可以嗎?』

  他這麼說道,臉上浮現小家子氣的吝嗇表情。


  三大勢力彼此抗衡,帶來無盡的混亂與混沌。

  就像三種互相吞噬的黏菌,分別是──

  拿出了違法武器的人獸們。

  被怪異汙染的《野獸》們。以及操縱著十個特種部隊士兵,尋找自己兒子的怪異《人妻手機》。

  槍聲、怒吼聲、嬌喘聲此起彼落。空氣槍輕快的破裂聲。沉重刺耳的槍聲。發狂人獸的吼叫聲。逃避戰鬥的野獸們,在街頭激情忘我地擺動著腰,淫聲浪叫。

  有如沸騰地獄般的混亂景象,即使是假面舞會街這樣的無法地帶也不可能會有。力竭身亡的人們紛紛倒下,曝屍街頭。屍體多得有如從沸騰的鍋子裡冒出的泡沫。看不出來多少人是活著還是死的。

  根本無法計算。也沒人還保有那樣的理智。

  「#阿祐 #是我啊 #……你在哪? #在哪啊!?」

  人妻附上標籤吶喊著。隨著她的吶喊,有如銅牆鐵壁一般守在她周圍的特種部隊開槍射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死亡的鼓聲響起,中彈的人獸們痛苦掙扎。這是用來對付人類的子彈,以人獸的生命力來說,除非不幸地被直擊腦門,否則即使挨個幾發也不會喪命,無法喪命。

  「#媽媽 #子彈……」

  「#咦?」

  身上攜帶的子彈都用完了,隊員們以困惑的表情仰望著人妻(媽媽)。

  「填彈!!填彈!!呀哈──!!」

  「那些傢伙沒子彈啦!!太難得了,這不是FPS,是真正的槍戰啊!!」

  「就是現在,殺了他們,這是正當防衛啊,能光明正大地咬人的大好機會!!」

  失去理智的人獸們蜂湧而至。

  被暴力與血腥沖昏了頭的群眾,向不知所措地呆站著的隊員們揮舞爪牙,剝除他們身上的裝甲,削剮他們的血肉。

  滴答一聲──隨著這有如水滴落在帳棚上的聲響,鮮血濺到人妻的臉頰上。

  「#啊啊 #……真骯髒 #壞孩子。」

  抹去臉上的血跡之後,人妻手機舉起右手。

  「#你們也 #給我去找 #阿祐。」

  「嗚!?」

  觸控螢幕浮現彩色閃光,噴出了字串。

  舊時代的網路世界曾風行一時的傳聞──《催眠應用程式》。

  那是當時的猥瑣創作物,包括被稱為同人誌的色情刊物等冷門作品的題材之一。在高等通訊裝置剛開始發展的黎明期,網路上流傳的「智慧型手機能辦到任何事」的傳聞,即是這種特異能力的衍生來源。

  這是怪異《瘋傳手機》在發展技能分歧(技能樹)之後的結果。

  不同於最初的個體所使用的能力──以SNS上的共感為媒介,煽動並感染他人,新的《瘋傳手機》個體發展出不同方向的能力,以支配他人為主。如今她用這種能力,控制了因血腥而發狂的人獸們。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混亂的咆哮。包圍著特種部隊的貓狗豬蛇蜥蜴蛙牛羊等各種人獸,心神立即崩潰,紛紛轉身去盲目尋找不存在的《阿祐》,甚至去翻開垃圾箱、掀起柏油路的裂縫。

  「「「「#解放!! #解放!! #解放!! #解放!!」」」」

  然而,現場也有不受催眠應用程式影響的團體存在──就是最先失控的那一群《野獸》。

  基於透過SNS感染的共同認知,他們光是吼叫就覺得暢快、滿足。彷彿舊時代的法西斯主義,多數群眾提倡共同的正義,光是一起高喊共同的口號就能得到快感。

  人獸們與野獸們,兩個集團正面衝突,轉眼之間就扭打成一團。

  他們互相啃咬,用利爪與拳腳攻擊彼此。在激烈的大亂鬥中,唯有《人妻手機》一個人朝著空曠的空間無助地呼喚兒子的名字。

  「#阿祐 #你在哪? #在哪啊……?」

  「他不在這。再怎麼叫也沒用。」

  「#!?」

  斬釘截鐵的否定,剎那之間讓人妻全身顫抖了一下。

  咻────────……

  隨著噴霧器輕噴的聲響,拖著尾巴的白煙旋繞。突然憑空出現的白色龍捲風將怪異與群眾們隔離,完全封鎖。

  「黑白霧法──《白渦界》。」

  以漩渦狀的氣體將空間完全隔離,有如外科手術醫師切除癌細胞一般徹底。

  「這是與胎黑守成對的《白法》……看過棉花糖的製作過程嗎?」

  旋繞著的風呈現的白色,來自空氣中浮遊的綿毛。「#媽媽!!」察覺怪異陷入危險,特種部隊、人獸等受催眠效力影響的人們大聲叫喊,毫不遲疑地衝向漩渦。

  「#嗚啊啊啊啊啊!?」

  一觸碰到那空氣漩渦,身體隨即被半透明的極細纖維纏住,轉眼之間就被重重綑綁成繭狀。

  就像棉花糖的製作過程一樣,纖維化的糖絲融入風中,棒子伸入後就會被纏上糖絲纖維,形成棉花糖。同樣地,所有試圖闖入旋風之中的人獸與士兵都被硬化的纖維緊緊纏住。即使揮擺手腳掙扎,纖維也絕對不會斷裂,愈纏愈緊,甚至掐入皮肉之中。

  「這是誰也無法逃出的絲線牢籠,一旦碰到就會被纏住全身。別以為妳逃得掉。」

  「#逃? #……為什麼?」

  聽到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少年的聲音,人妻手機疑惑地斜著頭,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我沒有做 #任何壞事 #我只是想見 #阿祐 #想見我的 #家人而已──」

  「那就是有害的。我就是這個意思。我不管妳對兒子懷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慾望,就算在法律上不被容許,那也是妳家裡的事,自己在家裡解決,別出來牽連別人。」

  在風中飛舞的纖維隨著咻咻聲響彼此交纏、糾結,逐漸成形,最終交織成人的形體,黑白色的少年──霞見零士顯形,在人妻手機的面前憑空出現。

  「別再擴散了,只會造成困擾。束手就擒吧。」

  「#啊哈?」

  辦得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怪異嗤之以鼻的態度彷彿在這麼說。

  她不需要開口。守在周圍的忠心奴僕,打從心底愛慕母親的孩子們會主動為了她採取行動。

  「#媽媽!! #媽媽!! #媽媽!!」

  特種部隊的隊員勉強用斷掉的手指扣著扳機。不斷有人獸陸續撲來。

  不過,全都無法奈何。無論是體重超過一百公斤的龐大草食獸的身軀,還是肉食獸的犀利爪牙,甚至是比音速更快的子彈。

  「妳是否聽得進去,我是不知道。」

  咻……!子彈隨著風聲被白色綿線纏住,纏捲成跟乒乓球差不多大的綿球,急遽地失速,帶著煙硝味逼近零士。

  然而,零士卻一動也不動,任由子彈直指頭部而來。

  呼……一道鬆軟的聲音發出,子彈擊中零士眼球附近。子彈穿過了他那俊俏的臉龐,輪廓稍微波動。然後,子彈空虛地掉落在路面上,彷彿什麼都沒打中似的。

  「#咦……!?」

  「沒有神秘之力的攻擊對我沒用。根本不需較量。」

  霞見零士──來歷不明的霧之怪物(布羅肯),就連傳說都沒有留下的古老幻想。

  如果是最新怪異的直接攻擊,是能夠打中他的。因為活在現代的人們的妄想意念並不劣於古老幻想。加上新世代怪異的意念更新,而且數量眾多,其神秘之力甚至可能在古老幻想之上。然而……

  「無論被妳操控的人怎麼大鬧,都奈何不了我。槍?沒用的。

  就算是核武也不見得有用──想殺我的話,就自己動手吧,這位太太。」

  「#!!」

  心智早已崩潰的怪異毫不遲疑。

  《人妻手機》踢開腳下的拖鞋,赤腳跳了起來。右手被手機佔據著,因此她只以空著的左手拾起路面上的瓦礫碎片,朝著少年的頭部狠狠地砸去。

  「#阿祐!! #在哪!? #交出來!!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呼、呼、呼、呼──連續響起的,是有如拍打枕頭般的蓬鬆聲響。人妻抓著瓦礫片瘋狂地不停毆打少年的頭部,有如懸疑劇的凶殺場面。然而,每一擊都空虛地穿透,沒能奏效。

  「碎石子哪有神秘之力可言?抱歉了,我趕時間。」

  零士說得泰然自若,但其實他的時間並不充裕。

  現在他之所以能活動自如,是因為──

  (柿葉螢──該叫她配藥魔女嗎?)

  一切都是拜她那毫無自覺的幻想種神奇能力所賜。

  「等我三分鐘就好。」

  以智慧型手機為條件,零士答應再度投身於戰場之後,柿葉螢對他這麼說道。

  她動手打開剛收到的人類維生素的蓋子,表情嚴肅地取出一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有點酸味……作為媒介的人類性別或年齡層不同吧。男性成分偏多,光是以目測的方式施打一半,肯定不夠。你會在一轉眼之間就耗盡人類性,然後消失。」

  「……妳怎麼會知道?」

  「我也不明白,但我就是知道。大概是在製造的過程中省略了一些必要的媒介。因為這味道嚐起來,感覺就是只有那些部分的香味特別怪異,應該是用替代品蒙混過去的。」

  「……是這樣的嗎?」

  「類似拉麵店的拉麵跟泡麵之間的差異。」

  「那還差滿多的耶……!?」

  不顧驚訝的零士,螢拿起針筒,將藥水吸入其中。

  她的神情非常認真,以目測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取量,追求一滴不差的精準細膩。

  「然後……然後、呃,霞見同學,舌頭伸出來!」

  「嗯唔!?」

  她突然把手伸入零士的口中,手指捏住他的舌頭。

  手指「啵」一聲地從口中抽出。嘴唇與指尖之間牽起唾液黏絲。

  「這是你本身。我要將你本身的要素做成維生素,稍微添加一點點進去。」

  「妳是說、唾液……?」

  「我要在補充人類性的同時,補強與之相反的幻想性。不這麼做的話,你在服用之後一定無法馬上使用特異能力。即使如此,你能使出全力的時間也只有五分鐘。超過之後會怎樣,我就無法保證了。」

  她所提出的數字,究竟來自什麼樣的根據?

  雖然不知道,但零士相信螢的判斷一定不會錯。

  「沒關係,我相信妳。」

  「嗯,相信我吧。儘管把你的一切託付給我吧。」

  一旁就有自動販賣機。不用刻意尋找,地上也有許多空罐。

  螢撿起其中一個空罐,用在現代任誰都會隨身攜帶的乾洗手凝露消毒。

  然後她將罐子朝下,將沾了零士的唾液的手指伸入,觸碰罐子底部的凹陷處,進行微量的劑量調整。然後,她將針筒的內容物,也就是她剛才精準地調整過劑量的人類維生素注入罐子。

  咻咻……!

  「冒泡了耶!?」

  「一般人會怎樣我不敢說,但你喝了應該不會有事。」

  螢這麼說道,同時用手指攪拌罐子裡的液體。她現在的樣子就好像穿著魔女的服裝,在拍攝益智遊戲零食商品的廣告一樣。

  罐子中的人類維生素隨著攪拌與唾液混合,並發生反應,冒出紫色的泡沫,就像是魔女亂熬一通的大鍋藥水。

  目睹如此異常的變化,零士不敢肯定罐子裡面的東西究竟還能不能算是人類維生素。然而──

  「……!!」

  他還是下定了決心,一口氣喝光。


  就結果而言──

  發生了異常反應的藥水,雖然味道很可怕,卻發揮了最好的藥效。

  「嗚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感覺全身的血管都在鼓脹,有如蚯蚓般扭動起來。

  萃取出來的人類性覆寫了名為霞見零士的存在。不只如此,以來自他本身的要素作為媒介,藥效大幅得到了活化,使他情緒無比亢奮。

  (現在的我,辦得到。我能使出全力……不,還能發揮、比全力更多的力量!!)

  腦海中浮現的景象,是火葬之煙──那是這街上發生的悲劇背後,被害者家屬的絕望。

  服用了怪物維生素而變身的人獸,被催眠能力操控的特種部隊,被怪異汙染的野獸們。

  他們在表面社會都有各自的家人。都有重要的人。有學校的同學、有其他相關的人。既然這樣,絕對不能再縱容悲劇繼續下去。即使要賭上身為人的尊嚴、身為怪物的榮耀,也一定要阻止。

  零士雙手結印。那是霞見家族自古流傳下來的術式,手勢本身雖然沒有意義,但隨著經年累月的意念與傳統的累積、傳承,其神秘之力得到了增幅。

  「《白渦界》──奧傳《白溶裔》。」

  《怪異》隨著歲月累積會變成《妖怪》──

  風聲呼嘯。圍著少年與怪異的旋風擴大規模,遍及整個持續亂鬥的區域。

  大氣翻騰──循環的風有如大河潮流般湧入大街小巷,遍布每一個角落。其中有大群的魚在游動──不,那不是魚群,看起來像是老舊的布巾,又像是褪色的──

  「這名字來自流傳於江戶時代,由老舊的布巾或抹布成精變化而成的《妖怪》。

  以其名號為名的《白法》奧傳秘技之一……一舉落網吧,害獸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哀嚎聲迴盪。飛行的白色塊狀物有如大魚一般撲來──那看起來既像魚、又像龍,乘著暴風自在地悠游於空中,迅速地追擊人們,猛烈地撞了上去。

  白色塊狀物擊中目標之後立即破裂,並將目標困住。一觸碰就會爆開的白色塊狀物瞬間化開,變成含有神秘之力的強韌絲狀物體,將人獸、野獸、士兵全都團團捆住,包成球狀。

  「無、無法掙脫!!這是什麼鬼東西!!」

  「還有一股怪味!!嘔噁噁噁……感覺好不舒服……!」

  「主要成分是大氣中的汙染物質。以神秘為媒介結合而成的高分子聚合物……也就是合成纖維。也可以視為用垃圾組成的蜘蛛絲。」

  也就是說,這惡臭來自大氣。在這沒有環保規範的假面舞會街,空氣中隨時瀰漫著灰、煙、香菸的尼古丁、禁藥、廢氣等穢物。所有的這些汙染物被神秘之力凝聚,組合成絲。

  原本在街頭失控的數百人──全部被這骯髒的聚合絲線捆成了線球,滾在地上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呻吟,只能沉默。這能力沒有殺傷性,卻發揮了與戰術兵器不相上下的效果……

  「#為什麼 #要欺負我?」

  顫抖不停的人妻手機仰望少年問道。

  手上緊握著與她的右手合為一體的智慧型手機,她身為怪異的象徵。

  「#我只是想見 #阿祐 #想見我的家人 #如此而已!!」

  「那就是會讓人非常困擾……喂,這樣做真的會順利吧!?社長!」

  零士半信半疑地喊道。

  怪異《瘋傳手機》沒有直接的戰鬥能力,傳聞中的弱點是物理攻擊。用揍的、用踢的就能打倒──耐力遠低於之前對抗過的怪異《擰抹布》與《死亡人偶》。然而,這怪異的本質,也就是危險程度被分類為可能使世界滅亡,卻另有其他的理由。

  那就是透過視覺傳染的怪異汙染,讓怪異本身藉著文字的傳播《增加》。要應付擁有如此性質的怪物,光是打倒是不夠的。所以零士現在要實行楢崎傳授的另一個建議。那是根據資訊解咒的理論構思出來的方法。

  零士抓住人妻,捲起她的袖子,將針筒湊向她纖細柔軟的上臂。

  「#啊 #呃 #呃 #我 #我 #我要 #被毀壞 #了!?」

  「不是毀壞,只是復原。這是《人類維生素》──半人份的。」

  如果只是要封住怪異的特異能力,不需要細膩的劑量調整。

  藥水注入之後,血管明顯地腫脹、浮現,沿著上臂攀起,然後經過心臟、脖子,到達大腦。這時候,女人的眼神變了。

  她的臉色轉為鐵青,下巴顫抖,眼睛與嘴巴張開得不能再大,表情像是在回顧自己的所作所為。原本只是個普通主婦的她,想起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錯,思緒立即被無限沉重的絕望壓垮。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怎麼會……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我只是不想被那孩子拋棄!!怕我的阿祐會被年輕女孩和學校的朋友搶走!!我只是希望他只看著我一個人,只愛著我一個人,只是這樣而已啊!!」

  「──這種事,妳在家裡自己跟他解決,別連累外人。」

  環視戰場的慘狀,零士對痛苦掙扎的女人這麼說道。

  「看,這都是妳造成的。妳跟妳的繼子一手造成的。這不能完全歸咎於維生素。維生素只是揭露了你們的內心而已。不准崩潰。不准逃避。妳必須完成妳的職責。因為妳是母親,不是嗎!?」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婦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不斷哽咽、搖頭,完全哭花了臉。

  霞見零士伸手,一把抓住她的下巴,有如要咬上她的耳垂似地將臉湊過去對她耳語。

  「我給妳最後一段時間。把妳的心意喊出來。」

  「我的……心意?」

  「沒錯。妳必須在SNS上發布貼文,在那裡對兒子表達妳的心意。其實妳根本不需要嗑什麼維生素,打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婦顫抖著,開始操控與右手合為一體的手機。

  將右手與手機連在一起的肉根已經萎縮、枯萎。即使如此,怪異手機接收到了她的心意之後,仍然會將她的意志廣泛地傳播出去,不分善惡正邪。怪異只管發揮它《瘋傳貼文》的特異能力。

  觸控螢幕閃爍,開啟了應用程式。原本SNS已經停止運轉,不過在楢崎的指示下,秘書音留事先做好了準備。

  ──《對不起。》

  透過字串傳染出去的,是哀惜與謝罪。

  《我犯了罪。明明是母親,明明一心想當個好母親。》

  《我卻沒能當個好母親,對不起。都怪我喜歡上了那孩子,以為他會愛我。我想要他愛我。》

  在SNS上公開的意志,藉著怪異的特異能力擴散出去,極為迅速而廣泛。即使SNS才剛恢復運作,她的貼文一下子就被推上了所有市民公家SNS時間軸的頂端。這沒頭沒尾的奇妙貼文,即使看了也讓人摸不清楚狀況。只是在單純地吶喊、傳播她內心的悲傷,以及對於某種罪過的懺悔。

  《阿祐這孩子做了壞事。》

  《都是我的錯。是我傷害了他,束縛了他,逼得他做出了傻事。》

  《我的罪,即使花上一生都彌補不完。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如果可以的話──》

  《請大家、請大家──》

  《──……(請原諒我們)》

  最新的一則貼文,在出現之前延遲了一瞬間。

  因為那一則貼文,正在線上被即時改寫──……


  那是一個外表布滿灰塵的玻璃圓柱狀物體。

  假面舞會街,御宅族街的邊緣,《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的地下室。

  遮光罩阻擋著微弱的藍光。罩在其下的,是某個在此地被劃為特區之前即已連上光纖網路的裝置。

  玻璃圓柱內,有藍色的液體,還有許多小魚在裡面游來游去──看起來就像是重現了原初生命之海的景象。不過仔細一看,會發現那並不是小魚。牠們有手、有腳、有尾巴,甚至還有膨脹發達的大腦。

  皮膚是粉紅色的,看起來就像腦部特別大的娃娃魚,狀似嬰孩的異形生物。

  ──游泳群體活體腦元件《贗造嬰兒》。

  裝置的表面上貼著《Beast Tech》的企業標章,那是向總公司借來的裝置,是總公司為了營運假面舞會街而借予的電子戰力,能駭入存在於這無法地帶與整個秋津州的所有裝置。

  在這個沒有法治存在的街道,管制駭入裝置與不正連線行為的法規沒有意義──然而,BT總公司對這個數位戰略兵器的使用有更嚴格的管制,嚴格的程度遠在法律之上。

  在緊急時刻,實質上可以透過這個裝置對通訊網上的所有裝置進行電子干預。就連大企業營運的暗網也不例外。

  現在,這個裝置將實行電子干預。

  嗡……!

  伴隨著蜂鳴般的重低音,水槽抖動了起來。

  在水槽中悠游的《贗造嬰兒》──都是大約於三十二至三十八日前完成受胎的個體。

  他們是贗造的人類,由免費提供的基因組合而成。那些都是作為實驗用途提供的免費基因,已經拋棄了所有權利。

  從魚類至爬蟲類到哺乳類的進化過程在途中停止,發揮其純粹的生命力,作為全體化的人工智慧引擎來運用。這些AI素體發揮功能,向委託管理裝置傳遞資訊。

  ──干預公營SNS伺服器。找到被上傳的受怪異汙染資訊。

  ──觀測到電子戰類型《同胞》對發布內容之編輯行為。

  ──失敗。重試。將持續重試到成功為止。經過一兆七千四百萬次的重試之後,成功。

  ──修改上傳的五個文字內容。

  ──刪除文字《請原諒我們》。

  ──插入文字《請遺忘一切》。

  這些活動記錄陸續傳到位於水槽裝置的正上方──《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屋頂上的某一臺平板電腦。收到通知的平板電腦微微顫動。

  抱著這臺平板電腦的,是跟隨在某個男人身旁的秘書。兩人站在大樓的老舊逃生階梯的頂端旁。

  『怪異汙染已實施情報隱匿。

  與《瘋傳手機》相關的帳號在完成擴散的同時被刪除。

  所有可連上公家SNS的市民相關記憶將被刪除。

  將對所有符合本條件的市民發送訊息,指示其接受精神治療與AI診斷。』

  『積極接受診療者將獲得社會秩序貢獻度B認定,信用分數+25。

  診斷的接受並非義務,但拒絕者將受懲罰。』

  『已達成社會秩序貢獻度S+。

  關連子公司《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信用分數+100000。』

  『來自總公司監察部對《贗造嬰兒》委託管理裝置之要求

  ──發布《緊急出動命令》。』

  男人一臉無趣地瞥了這些訊息一眼──

  「成功了。輕鬆……個頭,真是折騰死我了。」

  「我想也是。辛苦啦,音留,我下次請妳吃飯。海苔捲壽司可以嗎?」

  「我要鬆餅。加鮮奶油、三倍莓果、蜂蜜、糖漿,滿滿的。」

  「光是聽了血糖值就要飆升了。好吧,勉強可以答應。」

  社長•楢崎與他隨伺在旁的秘書•鬼燈音留,俯視不再喧鬧的街景。

  被零士施展的《白法》之奧傳捆成繭球的人們仍倒在路上,人數約數十,也許是數百──散發惡臭的絲線阻斷了他們的視覺與呼吸系統,使他們全數陷入昏迷。

  楢崎手持一把有精雕細琢裝飾的觀劇望遠鏡,確認如此景象之後,對秘書下指示。

  「發布行動指示,准許緊急出動,開始《清掃街道》。」

  「瞭解。」

  秘書簡短地回應,手指隨即開始在觸控螢幕上靈敏地滑動。

  發出命令之後,現場隨即有了大規模的動靜。

  街道內的高層大樓群,有如在熱帶雨林內茂密生長的不知名大樹。各大樓之間塞滿了簡陋的鐵皮屋。在這廢墟與生活感交雜並存的夜之廢城深處,有一棟格外巨大的建築物,彷彿在都市叢林深處盛開的大花。

  那是假面舞會街的管理營運單位《Beast Tech》的夏木原總公司大樓。

  『出動指示下來了!!弟兄們,作戰開始!!』

  『醫療小組、隔離小組、收容小組,火速趕往現場。回收所有繭球,收容所有人獸!!』

  大量聯結車陸續從總公司的大樓駛出,直奔混亂的發源地──夏木原車站周圍地區與《御宅族街》,將現場完全封鎖。刺眼的探照燈照亮馬路,許多身穿連身工作服的作業員紛紛下車。

  他們都是服用了維生素的人獸。各為不同動物模樣的頭部,全戴著密不通風的防毒面具。作業員們動手搬運散落在各處的繭球,運上陸續抵達現場的救護車。

  『我們是《假面舞會街》營運管理單位。為了應對緊急狀況,將暫時封鎖現場。』

  有如銀鈴般的廣播聲這麼說明道。

  『氣體外洩意外造成了部分群眾的恐慌與混亂,因而發生了暴動。目前我們正在展開救援活動。懇請各位民眾配合。重複通知──』

  從聯結車上下來的人獸們架起臨時軍用護欄,阻止車子與看熱鬧的民眾接近現場。

  警示燈繽紛燦爛地閃爍著。到處都有舞動的紅色燈光,那是負責封鎖現場的作業員在揮舞指揮燈棒。

  「真是無奈。雖說緊急出動命令終於下來了,但是向總公司借調人手與器材,成本可是很嚇人的。」

  楢崎嘀咕著。他托著腮,手肘撐在生鏽的鐵網上,俯視著眼下這片有如奇異星空般的夜景。

  「話雖如此,我們完成了我們該做的事。多虧零士奮鬥到最後,本公司的信用分數一口氣提升了十萬,不只一下子翻轉赤字,簡直是超大幅黑字呢。這樣的話,賞他們二手的智慧型手機也不是不行啦。」

  「給他們全新的是會死喔?他們這次的功勞明明就值得。」

  「是沒錯啦。不過,比起輕易實現的願望,還是在千辛萬苦之後實現的願望更有價值。在獲得成果的過程遭遇的困難,會帶來只對擁有者有意義的附加價值,也就是故事性。」

  無論是在購物網站點選、只花兩秒鐘就買到,還是在完成艱辛的工作之後作為報酬獲得,結果是一樣的。

  但是其過程,也就是抵達結果之前走過的路、耗費的說是無謂也不為過的勞力,卻有獨特的價值。

  「他們正在一步一步地登上樓梯,最後將獲得名為《普通人類》的結果。我希望他們腳踏實地、用全心體驗每一個過程。在叔叔我看來,事後回顧會覺得特別耀眼啊。」

  「我怎麼覺得你只是在讓他們白吃苦?」

  「才不是。對大叔來說,這過程的確沒有意義,但是對年輕人來說,這就叫作《青春》啊,音留。」

  楢崎故作逗趣誇張地回頭,與音留對上了眼。她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睛,眼神顯得茫然,對於楢崎的說明似乎無法理解。

  「身為人類#贗品#的妳是不是無法理解呢?科學怪人女士。」

  「多麼老舊的名稱,老舊得都要發黴了。在訂閱式的平臺上到處都有這種題材。」

  「也許吧。那是成立於十九世紀的哥德小說,至於故事內容,是瘋狂科學家將人類的屍塊拼湊起來後施加電擊,藉此創造出怪物的過程,以及怪物的下場。是來自小說的最新幻想。」

  神話,傳說,傳聞。

  以故事為媒介,人的意識凝聚而成的超常現象,神秘化。

  源自久遠古代的幻想。生自近代都市傳說、陰謀論、傳聞之怪異。介於兩者之間的,還有另一種不同的存在。

  「那就是我們。」

  《贗造嬰兒》管理裝置──鬼燈音留這麼說道。

  「受AI銘刻、短暫存在的人類。既是兒童也是成人,兩者同時都是。我們是群體。相連運作的出租品,跟舊時代的影印機和觀葉植物沒有兩樣。」

  「以社會上的立場來說,我同意妳的說法。真要說的話,跟鑽法律漏洞、與動物無異、被當成寵物養在公司內的零士與月相差不大。」

  音留跟其他被送來這間公司的無機物、器具一樣,都是備品。

  而那兩個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則被視為有意志的野獸,在這裡一步一步地爭取變成人類的機會。

  「以我的角度來看,音留妳應該也能跟他們一樣才對。不過要談辦公室戀情的話,年齡差距實在是太大了。所以,妳應該用不同的形式體驗青春。」

  「……青、春?」

  彷若無法辨識人聲的九官鳥,秘書音留語氣充滿疑惑。她不解地斜著頭,模樣天真無邪。望著眼前的男人那可疑的笑容──

  「不用你雞婆。」

  她面無表情地扮鬼臉。

  手指按著下眼瞼向下拉扯,吐出細小的舌頭這麼說道。

  「我才不吃你這套。我是部下,是備品,是負責監視你的末端裝置。」

  「這我明白。不過,當時我們私自調查《肇逃人馬》──池田舞的家人被炸死的事件真相,妳卻沒向總公司告狀,默認我們調查。這是為什麼?該不會是暗戀我吧!?」

  「煩死了。我是監察部的備品。當BT總公司內有任何不當或非法的隱匿行為,查明真相並追究責任是我的職責之一。也就是說,只是因為利害一致而已。」

  「有時候說話的方式特別稚氣,真是可愛。利害一致是吧,太棒了!」

  楢崎瞇起眼睛,笑得更深、更虛假了。然後,他的手指伸向音留的胸口。

  白色襯衫下的肉體沒有任何溫度,僵硬得彷佛屍體。

  「竟然不經同意觸碰女性員工的身體。這是性騷擾行為,要馬上扣你的信用分數。」

  「我並沒有玩什麼猜乳頭位置的遊戲,這次就先欠著吧。好了──」

  楢崎輕浮地打發音留嚴肅的警告,將抵著她的心臟的手指舉起,觸碰她的額頭。

  「水槽內的那些游泳群體生體腦──也就是停止成長的胎兒們,那些是妳的外接式腦髓。」

  就像透過無線連接地方網絡的電腦、資訊裝置、智慧型手機一樣。

  鬼燈音留能夠獨立活動,與人類接觸,並因應其要求提供支援,如果說她這樣的末端裝置是手機的話,那麼位於地下的群體腦就是其本體。在水槽中悠游的每一隻胎兒都擁有極高的運算能力,而且對總公司監察部忠心耿耿。

  被無形鎖鍊拴住的奴隸,以及其群體,其實是──

  「與《瘋傳手機》同種的存在,資訊社會的戰略核心。假如妳們是怪異的話,危險度必定會被立即分類為《階級:紅》吧。而且被設置在這個無法地帶,完全不受法律約束,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駭入外國的諜報機構或兵器管理系統,不是嗎?」

  「辦得到。但我不會那麼做。」

  「我想也是。就這一點來說,他們也是一樣的。」

  耗盡了所有的心力與體力,在樓下的辦公室內休息的人狼。

  還有在距離此地稍遠處的巷子內,不出所料地耗盡了所有的人類性、形體即將消失、正在忙著將抓到的犯人運上救護車的霧之怪物(布羅肯)。在一旁忐忑不安地望著他的配藥魔女。他們都一樣。

  「他們都是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摧毀世界的怪物。但是,現在他們卻一心想當人,且不惜為此反抗作為自身基幹的神秘傳承。那是為什麼?明明當怪物遠比當人自由,可以隨心所欲地作亂、發狂、搞破壞。能那樣活著,肯定很痛快!即使如此,他們為什麼還是寧願當人呢?」

  音留有一點無奈,在心裡嫌棄這大叔真的多話。不過,她沒有出言抱怨,也沒有表現在臉色上。

  「不知道。是因為當人類比較快樂吧?」

  「沒錯,就是這樣。他們不要當怪物的快樂,選擇不自在的人類生活。

  也就是說,他們既是怪物,也是人類,並且依賴著這樣的自己──也就是《人類中毒》。」

  服用怪物維生素,在深夜到無法之街群聚的《怪物中毒》的人類們。

  明知會失去自由,也要付出代價追求人類維生素,期望受到管理的《人類中毒》的怪物們。

  「而我則賦予他們活躍的機會,作為代價以低廉的薪資使喚他們──完全是雙贏的關係。我賺大錢,他們得到救贖,妳也能順便獲得肯定,讓我們大家一起獲得幸福吧!」

  「幸福?幸福……甜點?」

  「妳就只知道吃甜點嗎?下次讓妳放有薪假,跟年輕孩子們出去玩玩吧。」

  楢崎的聲音沒有戲弄的味道,語氣平靜,充滿著感慨。

  「所謂的人生,所謂的青春──

  即使看起來讓人煩躁,實際體驗後就能體會箇中的樂趣喔。」

  持續不停播放的廣播聲,以及閃爍的警示燈。

  俯視著迅速地自混亂中恢復秩序的街景,楢崎有如慈父一般微笑。


  「聽說下個星期有線上全校集會。要蹺掉嗎?」

  「不……我要參加。」

  京東環狀線,距赤根原高中最近的車站。

  「當時要是我們的行動再快一些,就能阻止犧牲了。哀悼、致意是應該的。」

  「這樣會不會想太多了呢?我覺得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條交通運輸幹道,有如都市的大動脈,如今已經恢復運行,跟往常一樣乘載臉上戴著群眾口罩的人們。

  在月臺旁的一處狹小空隙,有兩名少年少女留在這裡。他們留意保持不會收到社交距離警告的距離,各自待在隨性的位置。

  這個空間,在舊時代似乎是吸菸室。這個玻璃隔間的房間位於月臺的邊緣,不會阻礙人潮通行,裡面的空氣隱約還殘留著往年的菸草氣味。霞見零士與賣豆紀命望著彼此交談著,神情有些落寞。

  「我那些田徑社的夥伴都沒事。雖然有的人差點就去了夏木原,有的人甚至已經出發了,不過後來因為電車停駛,而且……在抵達之前,那個就發生了。」

  「SNS的記憶障礙啊──社長真是的,真虧他敢那樣胡來啊。」

  數日前。

  夏木原車站前發生了氣體外洩的事故。緊急狀況宣言的發布與公家SNS伺服器的當機,都引發了不小的風波。

  環狀線停駛的時間長達半天,對人流與物流造成了不小的負面影響。

  不過,關於在其前後出現的不明風潮──《#解放野獸》,則是再也沒有人提起。隨之發生的人們的異常行動,以及假面舞會街的混亂與暴動,甚至已經從表面社會的新聞報導中消失了。

  都立赤根原高中也有人傷亡,對外宣稱有三人喪命。

  在暴動之中有許多人喪命,還有很多人受了輕重傷、甚至下落不明。雖說三名喪生的學生只是其中的區區三人,不過為了安撫學生們的動搖情緒,校方決定在近期之內舉行線上全校集會,一起悼念死者。

  「話說回來,你們公司的那個社長到底是怎麼阻止網路詛咒攻擊的?」

  「別用這麼隨便的形容概括這件事啊……好歹也差點是讓世界陷入滅亡的危機呢。」

  「莫名地害怕也無濟於事吧。既然本體可以用拳腳打倒,我應該也能應付才對。」

  「別起鬨……我並沒有打倒她。那似乎不是能夠打倒的,聽說。」

  第一個《瘋傳手機》透過SNS與通訊應用程式散布了《#解放野獸》這個關鍵字,讓人們失去理性的控制,前往假面舞會街聚集。

  那些發出去的訊息無法刪除。

  雖然當時藉由關閉SNS的伺服器,暫時強行地阻止了擴散,但即使完全刪除犯人的帳號內容……即使他發布的訊息已經無法閱覽,只要仍有感染者存在,還是會有新的貼文繼續出現。

  「然後是第二個《瘋傳手機》──就是那個怪物人妻。」

  「她的事我聽說了。真的是太亂了,讓人不敢恭維。」

  「我自認沒有純情到對男女戀愛懷抱不切實際幻想的地步,不過那傢伙實在是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感覺以後會做惡夢。」

  當時女人被制伏,施打了半人份劑量的人類維生素之後,在零士的誘導下上網發布了訊息。

  「《請原諒我們》……是嗎?這女人到最後還是老樣子,滿腦子只在乎自己。」

  「會嗎?身為人類,擁有想被肯定的慾望與自保的本能,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沒錯。但是那傢伙肆無忌憚地闖下了大禍,最後卻只是道歉,這樣就想得到原諒?太白癡了吧。與其道歉,不如一開始就別惹事啊。」

  「妳說的有道理,但他們要是有那樣的理性,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惹出問題了。」

  當時女人發布的訊息,本來應該會作為第二波資訊感染擴散出去。

  所有在SNS上看到訊息的人類,將會遵從那個女人的意志,完全原諒母子倆的所作所為──人們都會原諒兩個犯人犯下的所有罪過,並逐漸淪為怪異。

  無從採取對策,甚至沒有必要。

  因為所有人都會《原諒他們》──

  「……那種女人,揍她個一拳應該也是可以被容許的吧?」

  「動手也沒用,不能改變任何事。」

  坐在輪椅上的命向空氣揮著拳頭嘀咕,零士冷淡地回應。

  總之,當時女人發布了貼文之後,內容立即被竄改了內容。

  「聽說是根據社長的要求,讓總公司與音留小姐修改的。不過,我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就是了。」

  貼文被竄改了其中四個字──『請原諒我們』被改成了『請遺忘一切』。

  要是沒有先施打人類維生素以削弱怪異的力量,這種竄改不可能成功──怪異本體的意志會將貼文改回原本的內容。然而,當時這個手段被封住,就結果來說,新命令不受任何阻礙地被散播到SNS上的每個角落。

  「現在只剩下屈指可數的人還記得那兩個變成了《瘋傳手機》的人類。除了事件發生時沒有接觸SNS的人類……也就是當時在假面舞會街內的人以外的人類,記憶幾乎都受到了處理,在處理結束的同時第二則貼文也被刪除,徹底斷絕了感染源。」

  北島祐一以及他的繼母,已經被BT總公司帶走了。

  由於怪異維生素留下的後遺症,他們幾乎再也無法起身活動。加上他們的存在也在情報工作的處理下被刪去,今後將不再被當成人類對待,不久之後就會被送去零士他們以前待過的《設施》吧。

  「那是什麼樣的強制收容所?果然會被拷問嗎?」

  「偶爾會。BT總公司內有專門研究怪異與幻想種的部門。他們應該會被當成研究用的樣本,在那裡被關到死。下場比普通地坐牢還要慘得多。」

  「……我只是開玩笑地問問而已。」

  「很遺憾地,我說的並不是玩笑話──反正他們本來就是想變成野獸,落到這樣的下場應該也算是如願以償了吧。」

  生於優渥的家庭,即使環境再怎麼扭曲,一路走來一定有很多機會可以重新振作。

  然而,他們卻糟蹋了全部的機會──竟然還想特地淪為野獸。

  這種人的心情,零士實在是無法理解。

  「北島祐一的父親,今後應該會有吃不完的苦頭。他所經營的醫療法人被扣上了逃漏稅的嫌疑,信用分數已經大幅降低了。關於這一點,社長什麼都沒說,不過我想應該是總公司施加的懲罰吧。」

  「他不是超級有錢嗎?光是這樣應該不會倒閉吧?」

  「不過至少會失去身為企業經營層的地位吧。那之後的事就跟我們的工作無關了。」

  零士這麼說道,結束了這個話題。這時候,吵鬧的腳步聲接近。

  「抱歉,稍微遲到了!不過、不過,零士你看你看!夢寐以求的那個終於來啦!」

  「別說得好像什麼危險物品似的。只是智慧型手機而已啊。」

  進來舊時代吸菸室的少年與少女──是賴山月與柿葉螢。

  月洋洋得意地舉著一臺智慧型手機,外觀老舊,看起來很明顯地是二手貨。即使如此,月仍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觸控螢幕上的髒汙,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沒想到,我們竟然也有能使用智慧型手機的一天啊……話說回來,這個要怎麼使用啊?」

  「你問我也沒用……老實說,我沒把握能夠學會妥善使用這玩意。話說回來,社長給的錢夠買嗎?」

  「差點就不夠了。幸好小螢身上有折價券。」

  「因為我常去二手商店消費……雖然手機本身的型號很舊,不過電池似乎是全新的。」

  經過這次的事件,兩人得到了社長•楢崎的特別獎賞──允許他們攜帶智慧型手機。

  兩人終於可以告別沒什麼通訊功能可用的舊式功能型手機了。

  從店家的庫存之中,零士選了能閱讀電子書、使用電子支付而且電池耐久型的手機,而月則是為了外觀、顏色與形狀等,煩惱得差點就發燒了──兩人選購物品的思維完全不同。

  「你本來不是考慮買小女孩專用的兒童機型嗎?為此猶豫了很久吧。」

  「我本來是想買,不過我覺得那不該用社長的錢買──我以後一定會靠自己買到。」

  「別說得那麼帥氣,那只是你用來玩小學女生扮演遊戲的小道具而已吧?」

  命抬頭看著零士,眼神冰冷地吐槽。零士表情有些尷尬。

  剛才在店裡,雖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比月先選好了商品,買完之後跟命先來吸菸室等待。他們並沒有去咖啡廳或茶飲店之類的地方。

  純粹是為了省錢。他們的口袋還沒有深到可以隨性地買飲料的地步。

  「零士,你看你看,這太厲害了!解析度完全不同,畫面好清晰!」

  「我看不出哪裡不同……雖然我已經受夠了SNS,不過既然得到了許可,也就只能開始使用了。話說月,快住手,別下載手遊,你又沒錢抽卡。」

  「我當無課玩家!我保證絕對不會課金的,讓我玩啦,我真的很想玩玩看!班上的同學大家都有在玩耶,我想要跟大家有共通的話題啊!」

  「……好吧,為了跟上話題,或許是有必要。千萬別課金喔。」

  聽著兩個少年的交談,站在一旁稍遠處的螢與命相視而笑。

  「這什麼對話?好像傻小鬼跟頑固老媽一樣。這兩個傢伙的關係真是奇怪呢。」

  「是啊,不過……這樣還挺溫馨的。就像是──」

  說到這裡,螢手指抵著她那形狀優美的嘴唇,思索了一會兒。

  「就像兩隻毛絨絨的小型犬在嬉鬧呢。」

  「狗嗎?……其中一個的確是犬科的,這樣說也沒錯啦。」

  以前被當作吸菸室使用的這個空間,彷彿透明玻璃圍成的牢籠。

  這狹窄的空間,頂多只能容下四個人,基於社交距離的限制,外面的人不會想要進去。

  現在這裡的氣氛就好像只屬於四人的秘密基地一樣,他們在這裡閒聊了一會兒。

  「話說回來,現在你們好不容易有了智慧型手機,那就快點下載通訊應用程式啊。」

  「!這的確是必要的。我要買貼圖,買小學女生會喜歡的貼圖。」

  「霞見同學,用小女孩的喜好當選購標準未免太噁心了……這是你嗎?」

  「喔,連上了,我灌好通訊軟體囉!……咦?已經收到邀請了。」

  「是我發的啦──我開了一個群組,已經邀請了,你們快加入吧。」

  手機發出微弱的通知聲。收到了同時發出的群組邀請之後,畫面上顯現了群組對話視窗。

  ──痛扁人渣隊(4)

    警告:群組名稱可能會被不特定多數人目擊。

  「……命,妳取的群組名稱未免太暴力了吧,就沒有別的了嗎?」

  「是我的話,會取這樣的名字。」

  ──好朋友(4)

  「又不是幼稚園小孩。」

  「不過,其實我有點高興呢,好朋友──這名字很好啊。」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取這個像幼稚園分組一樣的名字,雖然有點奇怪,不過……」

  「慢著,這樣的群組名稱太沒氣勢了。改成更強悍一點的啦。」

  「群組名稱才不需要武力呢。話說回來……」

  月輕聲笑了起來,以溫柔的眼光盯著剛成立的群組名稱。

  「這是我們第一次加入這種群組,真的很高興。」

  「是啊……謝謝妳,命。」

  聽見兩名少年坦率的感謝,讓命有些害羞地紅起了臉頰。

  「我這麼做又不是為了讓你們高興。既然以後要一起行動,要是沒有能夠統一聯繫的方式,那就太不方便了。只是這樣而已啦,只是這樣!」

  「命同學,妳臉紅了。是在害羞嗎?」

  「妳別這麼冷靜地說出這種事!會顯得我好像很弱的樣子!」

  「任何狀況下都想讓自己顯得強大,這樣的精神從某個角度來說是真的很猛耶。」

  「唯獨這一點也許算是值得尊敬吧──總之,大家都很有意思。」

  零士微笑了起來。周圍的夥伴們也領會到了他的心意。

  笑容彼此傳染,舒緩了緊張的氣氛,建立起新的情誼。

  「總之,今後還是得繼續追查那個混帳東西吧。有發現什麼線索嗎?」

  「目前還沒有。不過,流出的危險維生素應該是全部處理掉了。」

  「……以後還要繼續調查。而且還有很多問題還沒解明。」

  包括被《死亡人偶》偷走的一億圓的下落,以及假面舞會街的不動產。

  錢跟權狀至今仍下落不明,今天放學後,零士與月就要去調查這件事。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份權狀落入了幕後黑手的手中,那傢伙很有可能現身。麻煩的是那一億圓,街上最近開始傳起了奇怪的傳聞。」

  「啊?什麼意思?」

  「被《死亡人偶》殺害的地痞流氓,生前到處炫耀說他們拿到了一筆大錢。到最後還是不知道把這筆錢藏起來的究竟是他們還是《死亡人偶》,不過應該會藏在案發現場,也就是那棟廢棄大樓的附近才對。」

  被搶了錢的賭場相關人員洩漏了金額,而疑似是犯人的團體瓦解的傳聞也流傳了出去。這樣一來──

  「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掀起一波不小的尋寶熱潮。到時候肯定會很麻煩。」

  「必須快點找到才行……」

  想到今後肯定有麻煩的工作在等著自己,零士與月一臉厭煩地望著彼此。

  「不過,事情鬧得這麼大,總公司那邊應該也會展開正式的搜查才對。」

  在更為緊迫盯人的調查下,幕後黑手必然要設法逃避,一定會在這個超管理社會下留下蹤跡。

  「我們一定會逮到那傢伙。不只是為了錢,也為了命──為了被害者,還有我們自己。」


  同日,同時刻,在假面舞會街的某處。

  咚咚咚地,各種形狀的碎塊一口氣被倒進去,那是各種生物的殘骸。

  鳥。五顏六色的羽毛,還有骨頭,甚至是標本。堆積如山的鳥的身體,彷彿是從博物館搜出來的展示品,全都被投入大鍋的底部。

  魚。飄散著刺鼻的腥臭味。從小魚到大魚都有,幾乎沒經過任何處理,就這樣疊到剛才投入的鳥堆上。

  獸。有來歷不明的生肉,也有處理過的毛皮。蓋在了魚堆上。

  蟲。在容器裡面蠕動發出沙沙聲響,光是聽了就令人反感。將個容器翻過來倒進去。

  接著倒進去的,是一些更為觸目驚心的碎片。還留有衣服的破布,和帶有美甲裝飾的指甲。

  那是收集來的人體碎片,構成人體的各種屍塊。

  牆上出現了汙穢的蟑螂,也許是被這瀰漫的臭氣吸引而來的。而蟑螂的存在似乎引來了褐鼠跟黑鼠,雖然沒有出現,卻聽得到牠們在地面的角落與天花板上倉促地到處爬行的聲響。

  這裡是一間老舊的鐵皮屋,搭建在大樓與大樓之間、大都會的縫隙中,周圍都是高樓大廈,非常地不顯眼。在這條街被劃為無法地帶之前,這裡曾經是一家會員制酒吧。

  當時,只有被選中的客人才能來這裡消費。資產家、地主、大老闆、演藝人員等人們,為了安排適合談論機密的地點,命令並委託某人經營這家酒吧。這棟建築物的所有權──被經營者原本的繼承人、他的兒子偷走。

  然後,落入了某個組織的手中,如今成為詭異陰謀的舞臺。

  「能夠順利地獲得據點,著實是可喜可賀。那好不容易獵殺成功的大兔,在這鎮上有頭有臉,黑白兩道通吃。甚至還擁有這般隱密的秘密據點。」

  「的確值得用一份寶貴的仙藥交換……先不談那個,實在是太臭了,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在酒吧的吧檯的後方。

  一個大鍋子擺在調理用的瓦斯爐上,裡面堆滿了各種屍塊。還摻了保存用的藥品、即將腐壞的血肉、昆蟲分泌的化學物質,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站在瓦斯爐前的人物,身穿黑色絲絹材質的和服,並且用帶子將長袖與下襬向後綁起,身上還披著日式的割烹圍裙。這身居家的裝扮,與其超凡脫俗的身形格格不入。那個人喜孜孜地將材料陸續投入大鍋的同時,站在吧檯外的童子不悅地捏著鼻子。

  童子的裝扮也很特別,那是古代侍奉於貴族身邊的少年童僕的服裝。

  下半身穿指貫袴褲,上半身穿水干裝束,是近代人不可能會穿的服裝。童子的容貌秀麗,臉上盡可能地展現出不愉快的神情。對於擺在眼前的開胃菜──小盤的滷菜、一小撮食鹽、以及酒杯,更是連碰都不想碰,滿臉不滿地繼續質問。

  「花掉在那《地下拍賣會》一口氣賺到的大錢,你到底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呢?七寶行者啊。」

  「這個時代真是便利啊。我學會使用手機,問到潛入暗網的方法之後……就連早已絕種的稀有生物標本都能輕易地取得。」

  黑衣人被童子稱為七寶行者。

  他的臉上罩著黑布,有如舞臺上的黑子。那人影半開玩笑似地繼續解說。

  「此乃根據本草之理仿製的生命形式,以人鳥魚獸蟲等自世界各地採集而來的多種生物藥材調配──」

  「你是說這鍋臭水?」

  「然也。雖說自BT總公司竊出的維生素已經用罄──」

  童子仍以長袖遮著鼻子。人影從鼓起的袖子中掏出一個小瓶給他看。

  那是一個樸實無華的平凡小燒瓶,裡面裝著緩緩搖蕩的銀色液體,有如熔化成液態的金屬。那液體狀似水銀卻質地稀淡,還發出不可思議的微光,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的物質。

  人影用拇指「啵」一聲地撥開燒瓶的橡膠栓塞,將裡面的液體倒入大鍋。然後──

  ──唰!!

  「唔喔喔!?」

  「請放心。氣味稍臭,但對人體無害。」

  「胡說,臭得我都要窒息而死了!!你這是在幹嘛?那奇妙的汁液是什麼?」

  「變若水、靈藥、萬金丹──流傳於各種神話與傳承之中,據說能治療百病、延年益壽的萬能藥。此乃BT總公司保管的特級幻想維生素……其原液是也。」

  「!?」

  大鍋內的肉開始溶解,羽毛萎縮,魚肉沸騰,掙扎的蟲子溺斃,彼此混合。

  銀色的液體在轉眼之間轉變為泥土般的色澤,發出強烈的惡臭。人影繼續攪拌,用隨處可見的料理湯勺在鍋內持續轉動、攪拌,直到所有的材料徹底溶解為止。

  「在這鎮上流通的《怪物維生素》之原料,加上作為媒介的生物毛髮、鱗片、皮膚並將其溶解,就能不可思議地造出能變身為任意種類生物的《怪物維生素》。」

  「難道說……那是!!那銀色的液體就是──基劑(Elixir)!!」

  童子將身子從吧檯外探了過來,不顧刺鼻的惡臭,全神貫注地盯視著大鍋內沸騰的內容物。

  「這怎麼可能……製法不是已經失傳了嗎!?」

  「這是自BT總公司的製造部攜出之物。應該是那魔女使其重現的吧。」

  「在久遠的古代,崑崙的眾神仙、西洋的魔女們暗中流傳的妙藥,後來卻為了爭奪不死之神秘而失傳。如今竟然……那麼,那一鍋腐敗之物,就是媒介嗎?」

  「然也。將世間所有生命溶化,使這銀之基劑(Elixir)得以適應任何生物之形態,成為怪物維生素。之後只需加入想變成的生物之碎片即可。」

  融合了所有生命形態的湯汁──是怪物維生素的主原料。

  「何等地愚昧!!竟然將寶貴的基劑(Elixir)用於製作愚昧大眾的玩具!?」

  「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顛覆本國之神秘,要打破BT一強獨大的局面更是痴人說夢。」

  不顧童子的激憤,黑衣人影依然從容,有如讚誦般地笑道。

  「散布到街上的怪異與幻想,會以各自的方式達到目的……只需等著看結果即可。

  品質與BT總公司的東西可是天壤之別,這才是真正的維生素。眾人爭相取得、夢寐以求之寶物。」

  「這鍋臭水啊……簡直像是濁酒。」

  「呵呵,那也無妨。這基劑(Elixir)只要加一滴溶入素材之中,就能變身成任何鳥獸。如此神秘,與BT總公司的工業製品可不能相提並論,乃是古老技藝的結晶。」

  雖然得到的效果相同,但是BT總公司的工廠極為重視環境整潔,以系統化的生產線製造。

  原料中來自動物身體的成分全部被磨碎為極細的粉末,只萃取其中精華,與基劑(Elixir)混合之後添加賦予口味的調味料、防腐劑、咖啡因等成分製作成飲料。

  而黑衣人影所使用的則是久遠古代的調製方法,完全去除調藥以外的考慮要素。

  「這就跟遠古時代,杜氏釀濁酒無異。」

  人影說道,語氣中帶有一點笑意。同時,他以杓子撈起鍋中質地變得濃稠的汁液,舀入小碗,然後拿長筷從一旁夾起了某物。那是全身汙黑的蟑螂,也許是被惡臭吸引而來的。筷子挾著蟑螂的腹部……毫不猶豫地將其拋入小碗中。

  「嗚噁!?」

  童子滿臉嫌棄,但黑衣人影無動於衷。

  隨即,碗內發出冒泡的聲響,蟑螂的形體逐漸瓦解、散開。汁液變成帶有一點褐色的黑色。

  液體發出惡臭,其中摻雜了有如人造奶油般的臭油味。

  接著,黑衣人影從吧檯上的下酒菜中捏起一片乾麵包,浸泡在碗中。有如麵粉團泡水似地,液體滲入乾麵包,使其變得濕軟。

  「莫非你打算吃下這玩意……」

  「只是要稍微試試的話,這分量正好吧?」

  黑衣人影的右手拋開滲滿了汁液的麵包。隨即,廚房內響起急促的細碎腳步聲。

  好幾隻迫不及待地想吃飼料的褐鼠一擁而上,爭相啃食那塊麵包。

  「……啾嗚嗚嗚嗚嗚!!」

  「喔喔……!?」

  老鼠剛吃下麵包,身體立即發出了怪聲。那是骨頭碎裂、皮肉脫落的聲響。

  轉眼之間,褐鼠的身體被完全重組,變成了外表像是老鼠與蟑螂之結合的生物。

  「藥效就如你所見。」

  長出了蟲子翅膀的老鼠、布滿全身的體毛被硬殼包覆的害獸兼害蟲激動地掙扎暴跳,突出的嘴巴噴出疑似是唾液的液體。

  看著那副駭人的可怕模樣,童子錯愕異常,黑衣人影則是深感興趣。

  「無知的大眾若獲得此物,必定會愉快地積極嘗試。運用獸、蟲、鳥、魚等各種生物,任意挑選兩、三種組合進行嘗試後,必定會創造出未知的《配方》。」

  「……多麼可怕。百獸、凶鳥、魚妖、蟲怪……你打算將所有生物變成怪物,上演百鬼夜行嗎?」

  「這條街乃是魔女大宴之熔爐。若能將其擾亂,何嘗不可?」

  滿面錯愕的童子,望著眼前沸騰的地獄大鍋中不斷冒泡的滾燙白濁汁液。

  那是怪物維生素的原料,足夠讓數百、數千人服用,其名應為──

  「用於調製此藥的生物材料,共三千三百三十六種。就依此命名為──

  《濁酒三十六》吧。」

  童子的臉上浮現嫌棄的表情。

  「……你真沒有命名的才華。」

  「是嗎?」

  黑衣人影裝傻,打趣地回應。

  同時,即將讓假面舞會街陷入恐懼與混亂的陰謀,繼續悄悄地進行著。

  後記

  各位《怪物中毒》的讀者大家好,我是作家三河ごーすと。在人類會變成野獸的街道上演的藥物過量動作劇第二集,各位還喜歡嗎?

  這一集的怪異造成的威脅規模,與上一集天差地別,也安排了可靠的同伴們被怪異的毒牙所逼近的緊迫情節。他們究竟能不能克服威脅、通過考驗呢?請務必親眼確認到最後。

  接下來是謝辭。

  負責插畫的美和野らぐ老師。感謝您在第二集同樣地提供精美的插畫。在這一集當中,我尤其喜歡封面的用色,鮮明的綠色非常時髦,讓我忍不住想擺在書櫃上最醒目的位置當擺飾。這樣的用色呈現的刺眼毒物感非常符合《怪物中毒》的風格,並與零士、螢展現的酷帥神態相輔相成,我真的非常喜歡。為了以後還能有眼福拜見美和野老師筆下零士等人的精美插畫,我今後也會更加地努力創作。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漫畫家久園亀代老師。感謝老師答應擔任《怪物中毒》漫畫版的繪製。老師提供的草稿與作畫資料,我總是以一介讀者的角度拜讀,真的非常享受。只有漫畫才能呈現的壓倒性表現力,讓我感到非常驚豔。希望老師以後也能一起讓《怪物中毒》變成更受喜愛的作品,今後還請您繼續關照。

  責任編輯田端大人,以及從第二集開始參與的新責任編輯M大人。本集中我有許多地方油門踩得太快而失控,感謝兩位責任編輯適時的制止──為了避免讓讀者誤會,我必須補充,有兩位責任編輯的制止與建議,本集的內容才會變得這麼精采且好讀──真的非常感激兩位。今後我一樣會全力衝刺,再請確實地抓好我的韁繩。今後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在營業、宣傳、印刷、流通和書店等各處為本作出版盡一份力的各位。這次也真的、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多虧有各位的努力,我才能繼續當作家。非常感謝。

  最後要感謝的,是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一直以來很感謝大家的支持。我嘗試過的領域非常多元,簡直就是個不知道到底想幹什麼的作家。但是,這種『過動』的性質也是三河的本色之一,今後應該也會毫無節操地寫一些有的沒的,還請各位讀者以寬容的心看待。《怪物中毒》這部作品是否會再有續集,也得視銷售的成績而定,我無法多說什麼,不過,只要出版社允許,我打算一直寫下去,還請各位讀者多多支持。

  ──本集後記就到這邊為止。希望能於某處再次與各位相見。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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