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th chapter #感染 #Infection
5th chapter #感染 #Infection
有如瘡疤般層層相疊的違章建築。
在假面舞會街，也就是夏木原，絕對申請不到新的居住許可。
因此，官方認證的「能居住」的地點，只有在夏木原被認定為假面舞會街成立前就存在的木造公寓、大樓式公寓、透天住宅。要是入住其他的地方，一律會被認定為不法佔據行為。至今為止營運者已經多次實施強制驅離。
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想住進這條街。他們過於習慣戴面具的生活，拒絕回歸《外面》的世界，搶著要住進被准許居住的建築物。
這樣的現象，最終形成了這種有如蟻塚般奇形怪狀的建築物。
完全忽視建築法規、以跟DIY無異的工程拼湊建材並增建房間。
線路亂七八糟地交纏在一塊，管線配置也雜亂得有如植物的根。建築物外觀就像表面泛起血管的異形肉塊。
在這《疊建大樓公寓》的某處──二樓角落的一個房間。
窗戶外面就是對面房屋的牆壁。那棟雜居大樓原本也是公寓，而好巧不巧，同一層樓有間拉麵店。
因此總是從換氣扇排出濃烈的豚骨湯頭惡臭，除了拉麵店休息的時間之外根本不能開窗。雖然浴室跟廁所剛改建過，所以相對還算能接受，但因為沒有空間擺放洗衣機，只能把它擺在玄關旁。
這裡幾乎沒有其他的居民。整棟公寓都是歸《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所有的閒置物件。
為了趕走所有看上這裡的居住條件而打算入住的人獸，公司讓這兩個少年住在這裡當看門狗。房租直接從薪水中扣除，金額為一般行情價的九折。
門牌是一張撕下來的便條紙，上面寫著「霞見」與「賴山」。不過──
也許是有人誤解了，這張門牌被人用馬克筆塗鴉，兩個姓氏之間被畫上了一張愛情傘，每次看到都讓人覺得憂鬱。
「這裡的空房間多得要死，一人住一間也可以吧？」
「……哪來那種閒錢……？這樣一來，房租就會變兩倍耶……？」
對方有氣無力地拉長聲音回應。霞見零士聽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刷子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朝白色陶瓷材質的馬桶噴上散發香味的藍色清潔劑後，細心刷洗每一個角落，將汙垢與泛黃處都清乾淨。洗得亮晶晶，閃閃發光。
「那樣的確太貴了，是很傷荷包沒錯。只是……」
「那就～……好啦～…………嗯？反正也很、麻煩……」
「你睡昏頭了。快去洗把臉，讓腦袋清醒一下吧。啊，連這裡都弄髒了，還有你的毛。掉毛。會堵住水管啦！」
啾啵、啾啵、啾啵。
零士將特大的馬桶吸盤塞進容易堵塞的馬桶，吸出造成阻塞的異物。那是大量的狗毛──不，應該說是人狼脫落的體毛。每次都這樣，雖然知道這也無可奈何，但還是難免會感到厭煩。
「上次改建的時候果然該換裝成犬科用的馬桶吧？水管粗一點，比較不會塞住的那種。」
在這假面舞會街，上廁所意外地是件相當麻煩的問題。
因為在這裡每個人都會盡情吃喝。在表面社會，政府以防止肥胖與增進健康為由，禁止民眾暴飲暴食。而在這條街，人們當然無法戒除如此慾望，因此為了享受口腹之慾而來的外來客總是絡繹不絕。
既然有飲食，當然也會有排泄。來客們在人獸化之後，內臟也會發生變化，排泄物的成分、形狀、甚至排泄的方法都不盡相同。廁所的種類很多，有肉食用的、草食用的、還有爬蟲類用的等等。而且大多都還得顧慮到尾巴的存在。
要是用一般的姿勢解決，尾巴往往會被水箱阻撓，因此大多數時候人們都會將尾巴從後方搭到肩上如廁。不過月經常因為睡迷糊而懶得收尾巴，導致尾巴被沾濕，然後慌張地清洗。
不過，以人獸的體格來說他算是中型的，相對而言還算輕鬆。無論是草食還是肉食，要是抽到大型獸的話，就必須挑選與體格相符、大得像浴缸一樣的馬桶。而那樣特殊的馬桶，設置的數量當然也特別少。
人獸之中也不乏有變態傾向的傢伙，會想要跟一般動物一樣在戶外的沙地或是寵物用的墊子上解決。而要是發生了這種事，負責收拾善後的當然就會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基層員工。在沒有搜查怪異相關的工作時，他們經常承接這種爛工作。
「人類用的馬桶果然特別容易堵塞啊。唉，真沒辦法……！」
「……你怎麼感覺有點、高興……？」
「我才沒有，別胡說八道了。真是的，真沒辦法啊……！」
零士雖然這麼說，但他的嘴角明顯地上揚，隔著口罩也看得出來。
那是他呈現亢奮狀態時會有的笑容。不是因為他喜歡廁所，而是因為他喜歡打掃。雖然他也喜歡掃浴室，但打掃廁所卻意外地讓他著迷。戴上橡膠手套後，把馬桶刷得乾乾淨淨，會讓他很有成就感。
「下次只好花錢租公司備品中的高壓清洗機了。到時候你也要出錢喔。」
「咦咦～……？真的假的……？好麻煩……要多少錢、多少？」
「你這是關西腔還是關東腔（編註：月同時用關西腔「なんぼ」及關東腔「いくら」問了兩次價錢。）啊。總之，幾萬圓是跑不掉的。」
「好貴喔……你就不能變成黏液狀進去清除堵塞嗎……你辦得到吧……？」
「我想是不至於辦不到，但這等同是要我全身鑽進馬桶內清理耶。再怎麼樣我都不要。如果只是鑽進浴室的排水孔，那我還會考慮；但廁所的我絕對不鑽。」
霧之怪物（布羅肯）沒有固定的形體，但觸碰到物體時還是會有觸感。
儘管只有他們自己會使用這個馬桶，零士還是不想鑽進去。月應該也能理解才對。
（這傢伙早上總是爬不起來，腦袋應該還沒清醒。）
人狼是夜行性的，在天上月亮出現的時段，他的肉體就會從生理意義上活性化，腦袋也會格外清醒。
月接受健康檢查時曾聽醫師說過，他在變成人狼時腦袋會分泌出大量的麻醉物質，包括腎上腺素、腦內啡，以及其他各種物質。
在這樣的狀態下，人狼完全沒有睡意，也幾乎沒有痛覺。不過，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很折騰人。夜間不易入眠，早上總是無法神清氣爽地醒來，無論設置多少鬧鐘都難以清醒，非常難受。
（這也是當然的吧。）
零士從廁所內稍微探出頭，環視屋內。
屋內只有象徵性的廚房以及客廳。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家具。
只有一臺二手的電視遊樂器，以及在堆積成疊的雜誌上擺著的一臺螢幕。閒暇時他們會開著它，讓它不停播放網站上的影片，或是免費的電視節目。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裡還有網路可用，雖然使用範圍僅限房間附近，但至少能連線。
睡覺用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零士睡的，墊被已經折起來收拾好了。
另一處則是給月睡的。昨晚他一樣完全睡不著，最後只好服用安眠藥勉強讓自己入眠。他像在躲避LED的燈光，縮著身體，把自己埋在被窩之中。周圍丟著沒喝完的寶特瓶以及空的藥劑包裝。
「你就是勉強自己配合我的時間上學才會這麼難受，上夜校肯定比較輕鬆吧。」
「因為……自己一個人去上學，很可怕啊……很寂寞耶……？我不要一個人去上定時制的學校啦……再難過我都要早上爬起來、跟你一起去……」
「別撒嬌了，又不是嬰兒。」
「別這麼冷漠啊……我要哭了喔……唉唉，好累……」
隆起成一團的被窩緩緩蠕動，彷彿蟲蛹。
兩人昨天幾乎沒怎麼睡。雖然順利地趕在最後一班電車之前送螢搭車回家，但在那之後，他們還得清理滿是鮮血的殺人現場，以及收拾並搬運屍體，最後甚至還得審問變回原型的人偶人──怪異《死亡人偶》。
就連零士也難掩疲態。
他在稍微補眠之後，才一進廁所，就發現馬桶被犬科的體毛堵住了。
幸好是在使用馬桶之前就發現了，不過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一醒來就得打掃廁所，實在會讓人滿心挫折。雖然很想跟搭檔抱怨個幾句，但……
（我們平常就是互相添麻煩啊。）
零士實在不忍心責備搭檔。而且比起開口，自己動手清理還比較省事。
想到這裡，他又聽到搭檔那要死不活的聲音。
「明明是我們抓到的……為什麼又不能審問了……」
「畢竟總公司要把人帶走啊。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已經盡可能地問到了想問的事了。」
《死亡人偶》被燒掉頭髮之後不停在地上掙扎，他們便趁機給他施打了人類維生素，將其變回毫無抵抗力的人類。
在BT總公司來把人帶走之前的將近一個小時的空檔內，他們強迫他招供了一些情報。
「威脅他要叫柿葉來，他就害怕得馬上招供了。看來柿葉在他的心裡留下了陰影。」
「小螢是真的……很可怕啊……竟然毫不遲疑就點火……」
「一點都沒錯。」
零士下意識地附和道。那個原本是《死亡人偶》的傢伙，本來還很目中無人，但一看到兩人作勢要打電話叫螢回來，馬上顯得非常恐懼，滔滔不絕地招供了情報。
「我們也順利帶走了那個敗家子跟蟻本的手機。音留小姐的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你看了嗎？」
「還沒……應該說，結果居然已經出來了嗎？也太快了吧……？」
「的確很快。音留小姐透過那些人的手機，成功登入了地下拍賣網站。」
找到的兩臺手機都經過違法改造，能夠連上暗網。
網站上供應大量的違禁品，堪稱現代黑市。當然，賣家、買家與競標者的個人資料都受到了嚴密的保護。
「儘管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但音留小姐昨晚發現有人舉行了怪異維生素的拍賣會。目前已經鎖定競標者的帳號。雖然還不知道最後得標的人是誰，不過至少有線索了。」
「……所以今天的工作就是調查這件事囉？」
「對，從放學後開始。雖說還有很多其他問題……」
例如從賭場被偷走的營業額──那一億圓。
《死亡人偶》似乎想死守最終的尊嚴，他到最後都沒有招出這筆錢的下落。
「是那些被殺的地痞流氓帶走的，還是那個敗家子藏起來的呢？以後有時間的話，我們應該要去搜搜現場一帶。還得找一下那傢伙偷走的不動產相關文件才行。」
關於老闆原本擁有的不動產，在查閱公家機關的資料後，目前已經掌握到一定程度了。
「被偷走的只有權狀，並沒有帶走印章。那傢伙完全不知道有變更名義等手續，似乎以為擁有那張紙，不動產就是自己的了。」
更何況繼承的手續根本就還沒完成，所以他的行為應該算是冒用或竊盜吧。零士並不熟悉《外面》的法律，所以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是何者。
而老闆所擁有、位於假面舞會街的土地與建築物，包括女孩酒吧所在的大樓等等複數不動產的相關文件也都還沒找到。
「那個老闆似乎真的很有錢。光是在假面舞會街，歸他所有的公寓跟店面什麼的就有十棟以上。不過，他自己有在認真運用的好像只有女孩酒吧所在的那棟大樓。」
「為什麼要這樣啊……這樣一來，其他放著不用的不動產不就只會被持續扣稅嗎……？」
「畢竟這裡是無法地帶，被視為沒有資產價值的固定資產稅似乎能夠減免。不過，一旦用於出租或開店，就會被狠狠地抽稅。所以放著不管還比較省錢──我是這麼聽說的。」
「……當有錢人還真麻煩。」
「確實。」
兩人還是不太理解，不過也隱約明白了富人有富人的難處。
這時候，零士終於打掃完廁所，取下了悶濕的口罩與橡膠手套，一邊感受著解放感與清涼感，一邊擠出一堆洗手乳洗手。
「所以這件事也得調查嗎……？」
「總有一天還是得查。不過社長指示我們，目前的當務之急依然是追蹤刻意遭到散播的怪異維生素。」
那個《死亡人偶》用來交換怪異維生素的代價，似乎是他所偷出的權狀。
只要拿走權狀的人在《外面》進行了登記之類的任何手續，秘書音留就能馬上透過官方管道察覺。不過，如果對方沒有經過那些官方手續，而是在暗中偷偷使用在官方紀錄上登記為閒置狀態的土地與建築物的話──
「那就只能親自去現場調查了。幕後黑手本身也有可能出入現場。雖說這也是很有幫助的線索，不過……」
應該要先掌握流出的違禁維生素──零士能夠理解社長這樣的判斷。
追查幕後黑手固然重要，然而要是對流出的怪異維生素與幻想維生素置之不理，說不定會造成相當嚴重的損害。像是人員傷亡、財物損失、甚至是更加嚴重的後果。
『要是這種真的很不妙的玩意流入世間的話，世界就真的有危險囉。對吧♪』
社長當時一臉洋洋得意地說出了這句話。想起他當時的表情，雖然令人惱火，但也更加讓人感到害怕。
「我們必須追蹤違禁維生素並將其沒收以減少損害。同時還必須追查並逮捕幕後黑手。兩邊都非做不可。雖然接下來幾天的工作都會很辛苦，但今天也得認真幹活喔，月。」
「我知道啦。那……關於得標買走了維生素的傢伙……應該有線索吧……？」
「音留小姐正在趕工分析找到的競標者帳號，試圖找出得標的買家。不過聽說需要不少時間。」
「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她果然還是一樣厲害啊……」
「在這個時代，懂科技且擅長運用的人更接近魔法師吧。遠比能用魔杖施魔法、騎掃把飛天的巫師，以及人狼和能變成煙霧的我更像真正的魔法師啊。」
能適應社會，並發揮有如魔法的工作效率。光從這一點來說就已經更加優秀了。
秘書音留的技術能力，不只其他企業搶著要，在各行各業都能派上用場。相較之下──
「我們卻只能在這裡工作，別無選擇。真令人羨慕啊。」
「……是啊。該怎麼說呢……抱歉……我腦袋轉不動了，肚子也好痛……」
「喂，雖然我剛才就覺得你不太對勁了……」
「才沒有──……」
月雖然這麼說著，但聲音明顯地倦怠、無力。
縮成一團的被窩緩緩地搖擺，縮在裡面的賴山月終於從被窩裡探出了頭。
他穿了坦克背心與短褲代替睡衣，臉色相當鐵青……
「你的臉色很糟……那個毛剃得掉嗎？」
「恐怕很難……是說，抱歉，我好像來了……」
月的全身長出了毛茸茸的軟毛。
不同於平時的人狼模樣，臉跟骨架的形狀幾乎沒變，還是人類的樣子。但他的全身卻覆蓋著一層稀疏的毛，即使戴上口罩也無法掩飾輪廓的變化。
這是一種古老的疾病，名為──動物人化感染症。
這種病得自於某種怪異。當時怪異席捲歐洲，混入許多村莊的居民之中，並於深夜出來吞食村人。是最為令人害怕的疫病。日本的某些地區也曾留下過相關的傳說，不過在近代已經被徹底根除了。
歐洲當時展開了徹底的防疫策略，並在各村莊內實施了揪出人狼並將其吊死的《獵人狼》活動，導致其數量急遽減少。據說現在只有大陸的內陸與南方仍有少數殘存。
其中，被視為已滅絕品種的是純種的人狼。
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有人類變身成野獸的逸聞與傳說。像是棲息在大陸的人虎，雖然擁有人類的外型，卻沒有腳跟，總是踮著腳尖站立，還有棲息於南方的惡魔豬、北歐的狂熊等。
而在這之中的代表，便是深受月齡影響、還擁有高傳染性以及不死特質，最令人們懼怕的人狼症。
「聽說某個鄉下地方還留有人狼症的《病毒株》。」
「喔……好像、吧。不過我也不知道在哪裡就是了。」
在歐洲，經歷了幾近瘋狂的獵魔女、獵人狼風潮之後，人狼症被認為已經完全消失了。
然而，在日本邊境之地的某個窮鄉僻壤，因為某種古老的傳統習俗而仍有人狼殘存。那人狼因為滿月而失控，殺害了數十人，最後死於獄中。為了做實驗，人們從那老人的身上採取了病毒株，並移植到某個實驗體身上。
該實驗體，就是這名為賴山月的少年。
「……真想叫他們別做這種多餘的事。」
「野生的日本狼已經絕種了，只有日本狼男復育成功。不過這不值得高興就是了。」
如果復育成功的是普通的狼，還可以在動物園當明星。
狼男復育成功不會有人高興，甚至還會招致恐慌。
「你吃過維生素了嗎？」
「還沒，我打算吃過早餐後再吃……抱歉，幫我隨便弄點吃的來，拜託……」
「……麵包跟蛋應該還有一點點，靠這些或許勉強能應付。」
極為狹窄的廚房角落擺著一臺老舊的冰箱。雖然是從大型廢棄物的回收區撿回來的，不過還能用。
裡面沒什麼食物，只有一包冰得又乾又硬的土司和一些調味料，以及雞蛋跟牛奶。蔬菜都吃完了，只剩下保鮮盒內那一點快過期的醃菜。
「醃菜跟土司味道不搭啦……」
「別挑了，這很便宜啊。有滋味總比沒滋味好吧。話說回來──」
總之，零士先從冰箱中拿出牛奶，並稍微確認了一下保存期限。
「是不是提早了？本來不是說今晚嗎？」
牆上他們自己動手換上的壁紙，是看起來很廉價的白色。
用圖釘固定於其上的月曆，每一格都畫有不同形狀的月亮來表示當天的月齡。零士從遠處確認那張月曆。
「有時候……也是、會有偏差的……嗚嗚，內臟在刺痛……」
月全身癱軟無力地縮進被窩。即使臉上覆蓋著一層稀疏的毛，也看得出他臉色真的很差。
人狼症有許多症狀，其中之一便是看到夜空中的月亮──透過視覺引發的不完全獸化反應。
滿月時人狼的力量就會變強，月亮缺角時則會變弱。衝動也會不規則地起伏變化，難以應對。
「就像蹺蹺板一樣起伏不定啊。這能力還真不方便。」
「內臟開始絞痛了……好討厭……滿月給我爆炸吧……」
「月亮要是爆炸了，人類會滅絕的。蓋好肚子然後再睡一下吧。我這就準備早餐。」
「好……抱歉，我幫不上忙……」
兩人之間經常以《那一天》或《那個日子》指稱，總之就是滿月的日子。在那一天的前後，賴山月的身體總是會特別不適。
即使是在白天他也會持續半獸化的狀態，為了減輕症狀，他必須服用藥效相對較弱的人類維生素──也就是經過特別調配過的錠劑。否則最糟的情況下，他將失去理智而大鬧。
那正是人狼症最大的問題──月齡狂化。從前在歐洲肆虐的可怕疾病，便是因為這一點而讓人類拒絕與其共存。在經過迫害與虐殺之後，其存在已成為歷史。
為了抑制狂化的症狀，月每個月都得服用人類維生素，還必須忍受其副作用，例如貧血、倦怠感、頭痛、腹痛，以及嚴重憂鬱等。而為此而發生的高額醫療費用，更是在家計中佔了大部分的支出。
「你這樣根本聞不到任何氣味吧？要不要乾脆請假算了？」
「怎麼可能、請假……啊。」
說到這裡，月似乎耗盡了體力，將臉埋在枕頭中昏睡了過去。
「真拿你沒辦法。」聽著睡著的搭檔發出的微弱呼吸聲，零士如此嘀咕。
「來做法式土司吧。」
「……你怎麼一大早就吃這種莫名充滿女子力的早餐啊？」
「因為好吃、迅速又簡單。而且牛奶快過期了。」
在都立赤根原高中2年A班的教室內，看起來像是被刻意遭到隔離的一角。
一大清早，其他學生都還沒來的時段──為了方便讓輪椅進來，教室內最後面一排的固定椅子都已經拆下。賣豆紀命瞪著比她稍晚一點進入教室的少年，眼神顯得有些不耐煩。
「哪裡簡單？我媽媽做法式土司的時候可麻煩了。要先把雞蛋跟牛奶、砂糖混合，讓土司浸泡好幾個小時，再用奶油煎呢。」
「因為步驟不一樣。我是先把加了砂糖或甜味劑的牛奶放進微波爐加熱，把放了很久的土司泡進去。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跟加熱的步驟有關。」
零士隨口這麼回答。
「只要這麼做，牛奶就會馬上滲入土司。接下來只需要裹上打好的蛋液，用人造奶油隨便煎一煎就完成了。即使是放了很久的土司也會變得鬆軟又好吃喔。」
「你是主婦嗎？你這高得莫名其妙的女子力是怎麼鍛鍊出來的？」
被命瞪著的少年──霞見零士正在向她展示手機上的照片。他拍下了今天吃的早餐，但那張照片的解析度卻低得要命。
「給自己訂個標準是很重要的。畢竟我的生活基本上都是為了獻給不存在的妹妹。」
「……是喔。雖然聽不太懂，但我也不想吐槽了。你說的妹妹是指動畫角色之類的嗎？」
「我的意思是，她確實存在過，但已經不存在了。妳不用太在意。」
零士「啪」一聲地闔起老舊的手機。他的手機簡直就像古董，甚至不是智慧型手機。收起手機之後，零士望向坐在對面座位、要死不活地趴在桌上的搭檔，開口說道：
「如妳所見，月現在是這副慘狀。不過他不會死的，所以不用擔心。」
「不，一般多少還是會擔心吧。他感冒了嗎？」
「類似。他現在肚子和頭都在痛，還有貧血和憂鬱之類的症狀。」
「好倦……我沒事……你們的話，我都有在聽……」
賴山月一路上都被零士攙扶著，勉強抵達了學校。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也不動。
應該說，他是沒辦法動。臉上長出的毛被強行刮除，到處都有泛紅的刮痕。他把臉頰貼上桌面，靜止不動。
「這是什麼多重疾病結構……你們這種體質還真麻煩呢。」
「特別大多都是不便的。我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笨蛋因為想變得特別而花大錢。」
「為了殺死肇逃犯結果自己也闖禍肇逃的笨蛋；收了怪東西導致自己無法復原的笨蛋；在賭場殺人劫財後跟同夥內訌的笨蛋。這些笨蛋的想法，本來就沒有理解的必要。」
命一臉不是滋味地這麼說道。她已經大致聽說了關於第三起怪異維生素引起的事件──《死亡人偶》的事。
「全都是些半吊子的傢伙。連用自己原本的身分殺人的決心都沒有，真是一群廢物。」
「或許吧。如果是妳真的想殺人，會自己動手吧。」
「那當然。無論是用刀子還是超能力，對被殺的那一方來說都是一樣的。既然如此，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堂堂正正地刺下去還比較爽快。」
「……妳真凶暴。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對於命的偏激發言，零士並不否定。
「聽說以前在疫情特別嚴重的時期，常常會發生類似於這種的事件。」
當時發生了許多悽慘的案件。犯人大多都是為了宣洩心裡所累積、對社會的不滿與不安。
他們的恨意並沒有特定的對象，憎恨的目標也更為模糊、概略。針對男人、女人、酒醉者以及性工作者等等被貼了標籤的他人──不是個人，而是特定的頭銜或職業，他們懷抱著毫無緣由的惡意，引發了許多殺人與傷害事件。
「說穿了，對他們而言，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就像發脾氣的小孩動手破壞玩具一樣，他們只是想要大鬧一番、破壞些重要的東西就心滿意足了。」
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凶器當然也得特別。
平凡的刀刃或是手工改造的槍枝等等，單有實用性的武器是不夠的。
「既能營造出特別感，還可以消除心中對殺人行為的牴觸……以這個目的來說，怪異維生素的確相當有用。這些人不想當普通的隨機殺人魔，因為那樣一點都不有趣，也沒什麼好炫耀的。」
「真是笨蛋特有的理由呢。總之，目前有三個人似乎打算模仿那時候的犯罪事件是吧？」
「沒錯──音留小姐傳來消息了。真虧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目標範圍縮小到這個地步。」
她想必是忙了一整晚。好歹算是幻想種的零士與月都已經疲憊不堪了，身為秘書的音留甚至沒有回家，一直在公司忙碌地調查。
而她的努力也有了成果。就在剛才上學的途中，零士收到了她傳來的情報。
「命，妳能開啟SNS嗎？只要能瀏覽就夠了。」
「是可以啦……啊，你那臺像古董的手機不能看嗎？」
「其實我不想用SNS。但出於義務，我總有一天得去買彩虹色的巨大棉花糖之類的東西，拍下暗示自己是跟男朋友共享的照片，然後分享到SNS上。」
「都說了，別用SNS做這種莫名有女子力的事情啦。噁心。」
命雖然這麼嘀咕著，但還是拿出了手機，啟動應用程式，開始瀏覽SNS。
零士點了點螢幕上顯示的搜尋欄位，然後輸入幾個關鍵字。
「這是競標者之一。好像是影片投稿型SNS上特別受歡迎的實況主之類的。他平常的工作是販售資訊，並經營著某家企業經營顧問公司。」
「啊……我知道這個人。他前一陣子好像在電視之類的媒體上跟搞笑藝人合作過。因為他長得很帥，所以經常受到關注。他是叫什麼名字啊？」
「實況團體的代表，好像是叫作……黑暗之暗【Darkness】。」
SNS頁面上所顯示的照片，是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男人。
看起來是個有些陰沉的俊美男性，體格有如模特兒般修長好看。
「這長相跟衣服，看起來就像有錢人。」
「……還是個很有社會地位的人。這樣的人，照理說根本不需要染指怪異維生素才對。」
「很難說喔。只要他上傳相關的影片，在縮圖上大大地寫著『傳聞中的怪異維生素』、『終於入手，結果究竟會如何！？』之類的標題，說不定意外地能賺不少呢。結標費用用公司經費支付也能節稅吧。」
「這倒是有可能。感覺真討厭……」
接著在螢幕上顯示的人物，則是與剛才那個頂尖級實況主完全相反，追蹤人數只有數百。
頭像的照片是某個中年男人搞笑表情的特寫。
「自稱搞笑藝人的《皮卡☆倫》……這就不用多說了吧。」
「很有抄襲的味道。」
「別說得這麼直接。不過，其實也沒說錯就是了。」
矮胖的體格、虛假的笑容。從SNS點進他在影片網站中貼的連結，可以發現他雖然幾乎每天都上傳新影片，但每支影片的觀看次數都不到一千。
「雖然他很積極地在SNS上發文，也常回覆別的網友，不過他的言行白目到很顯眼，所以大家似乎都很討厭他……這部分就是音留小姐告訴我的了。」
「影片的留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有意思呢。簡直就像鑽規範漏洞罵人的例句參考書。」
在完全管理社會下，在網路上發布的任何資訊都會受到檢閱。若使用者在網路上做出惡意公審、中傷、圍攻等行為，就必須為自己發布的內容負起責任。因此，為了避免自己的信用分數降低，網友們的用詞會很溫和──
『你是不是該保養一下？毛孔很不得了喔。』
『很有趣呢，但是請在縮圖上再下點功夫。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
『要不要降低一下上傳影片的頻率？請放慢速度，好好地製作每一支影片吧！』
瞄了這些留言一眼，命不屑地說道。
「意思就是『你的臉很噁』、『你這抄襲仔的影片無聊死了』、『別上傳難看的影片』之類的吧。」
「……妳很擅長惡意解讀呢，命。」
「之前還在當選手的時候，我也曾受過類似的批評。話說回來……這傢伙只是自稱搞笑藝人而已，並不紅吧？他會有錢去地下拍賣網站競標嗎？」
「聽說他有親人留下的遺產。他位於都內的老家是自己的房子。賣了據說至少會有兩億。」
「這麼說來，結標的金額是多少？」
「聽說是一億兩千萬。」
儘管對零士而言這是一筆光是聽了就頭昏的大錢。不過金額實在太大，感覺一點都不真實。
「有錢人是真的很有錢呢──我只能產生這樣的感想。甚至不會嫉妒。」
「不惜花費上億的大錢也要變成發狂的怪物，未免也太蠢了吧。」
「一點都沒錯──接下來是第三人，這是最後一人了。但他有點棘手。」
螢幕上顯示著最後一個人的SNS個人資料頁面，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北島祐一，十六歲，高一。目前是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學生。」
「什麼？」
接下來的人物與自己意外地有關連，命馬上將臉湊向手機的螢幕，表情就像聞到怪味的貓。
「所以說……是小我們一屆的學弟？我沒看過這個人。」
「畢竟不同年級。他的家長是醫療法人的經營者，在都內經營醫院。也就是所謂上級國民家的小少爺，不過最近他似乎跟父母產生了爭執，經常在SNS上發牢騷。」
個人資料頁面上的頭像所顯示的照片，看起來是個樸素的少年。
完全是會埋沒在群眾中的路人，看過一眼之後，不到幾秒鐘就會遺忘。
扁塌且樸素無華的容貌，在照片中勉強地扯出笑容。
「原來是醫師的兒子啊。那他很聰明嗎？」
「成績據說是中下。都不需要調查學校的情報，他就自己在SNS上說了。」
大致瀏覽他的貼文後，可以發現那些貼文看起來彷彿青春洋溢的校園生活範本。
在流行的咖啡廳喝咖啡休息；跟朋友一起去KTV，保持著社交距離，輪流使用消毒過的麥克風；還有在主打著極高名校升學率的補習班上課……
「……過著這種青春洋溢的校園生活的人，為什麼還會需要怪異維生素？真讓人在意。」
「這話從你這轉學來第一天就被全班忽視的廢物邊緣人口中說出，感覺還真……」
「誰是被忽視的廢物邊緣人？留點口德。」
光就表面上的情報來看，這少年實在不像是會去地下拍賣網站花大錢競標的人。
人生勝利組的實況主。自稱搞笑藝人。富家少爺。
「也就是說，這三人之中的某人就是犯人……應該說是那個買了危險維生素的人。」
「沒錯。所以我們本來打算今天放學後分頭去調查。」
「結果他就變成這樣了？」
「他就變成這樣了。」
「……對不起……好累……」
往旁邊稍微瞄一眼，月還是奄奄一息地趴在桌上，並聽著兩人交談。
零士已經向命說明過他今天有些身體不適。不過，在命的眼中看來，他這模樣簡直是──
「你該不會其實是女生吧？難道你是吃了什麼女高中生果實，每個月都會來生理期嗎？」
「……才沒有……咧！我是真的、很不舒服啊……」
「你看起來很難受呢。我這裡有配便當用的熱茶，要喝嗎？」
「謝了……咦、小螢？」
突然被另一個人搭話，月滿臉憔悴地抬起頭，看到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現在眼前。
一大清早，教室內除了他們之外並沒有別人。剛才開門進來的柿葉螢，拿下與手機連線的無線耳機，接著從學校指定的書包中取出水壺。
「來，請用。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咦？是嗎？」
「不然同樣的話要重複講兩、三次，也很浪費時間吧。」
命這麼說道，同時輕輕晃了晃手機。
原本暗著的手機畫面顯示出通訊軟體的網路通話介面，並呈現著擴音狀態。
「多虧了妳，我一來就能馬上跟上話題。是說，我們為什麼要這麼早來集合呢？」
「我也想問。午休時間或放學後講不就行了。」
「……要跟妳們接觸，最好還是在學校內。如果約在假面舞會街碰面，被別人目擊的話還得花心思解釋。而且要是被檢舉，說不定會因為生活態度惡化，導致信用分數扣分。」
在這超管理社會中，信用分數減少會帶來直接的損害。
首先是金錢方面的損失──電子支付與信用借貸的金額上限會變少。而校方對學生的心理評價與獎懲紀錄會影響長大成人之後的升學、就業等所有活動。
（我不想讓她們被人觀測到跟我們有任何接觸。）
例如在學校的午休時間，學生們圍在一起吃便當，這樣的情境好像青春校園劇一樣，肯定會很開心。
零士本身也很嚮往那樣的情境，也很想體驗看看，非常想。但是──
（那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沒有任何價值。而且是絕對不會被容許的。）
他們是野獸。以貢獻社會、任由社會壓榨為代價，勉強得到了人類社會的參與權。
要是在大庭廣眾下採取任何行動，讓人懷疑少女們跟他們有關，可能會導致她們的信用分數降低。
「我們在校內應該要盡量保持距離。我當然也很高興能跟朋友來往，但這麼做是為了妳們好。」
「……你還是老樣子，在莫名其妙的方面特別一板一眼呢。真是麻煩……！」
「不過，我也認為這確實有必要……謝謝你為我們著想。」
螢鄭重地道謝。零士則故作冷淡地移開了目光。
「……這沒什麼。總之，如果是大清早來教室，就不用擔心會被別人看到，也不會顯得不自然。不過，昨天晚上發生了那麼多事，我們還這麼早就把妳找來，關於這一點我感到很抱歉。」
「沒關係。話說回來，你們有拿到加班費嗎？」
「我們上班沒有打卡，是毫無人權意識可言的黑心中小型企業。」
「那個大叔，完全在跟現代社會的倫理觀唱反調啊……」
命傻眼地說道。不過，兩個特殊永續人獸（特認）確實沒有人權，所以也沒有轉行的資格。
螢看著他們的眼光充滿同情，並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同樣為錢煩惱就是了。」
「是嗎？放心，只要妳好好替我工作，我一定會支付報酬的。」
「謝謝妳，命同學。不過這工作還需要不少時間吧？要是在這段期間沒有收入，設施會倒的。」
「……嗯。」
柿葉螢平時省吃儉用，絕不奢侈。
她成績優秀、生活態度良好。生活援助•社會支援度判定為B──被視為模範生，在獨居生活中儘管享有房租跟飲食費方面的補助，但她所生長的兒童教養機構正面臨經營危機。
她視為親弟妹般重視的兒童們仍在那裡生活。為了他們，螢必須偷偷地在假面舞會街的風化區工作，把薪水捐給設施。否則設施將無法繼續營運。這正是身為模範生的她不惜鋌而走險也要去那裡工作的理由。
「然後，昨晚袋鼠哥問我知不知道哪裡能取得我之前上班時用過的那種維生素。就是能夠確定變身對象的那種。」
「喔……是小螢妳用過的那個嗎……？」
在假面舞會街能買到的怪物維生素，無法在事前知道服用後會變身成什麼樣的人獸。
因此，即使雇用女性來店裡當接待客人的小姐，每天要變身成的人獸還是會跟抽轉蛋一樣完全隨機。要是變身成的人獸種類不受男性喜歡，將會影響當天的營業收入。從這一點來說，之前螢所上班的JK兔女郎俱樂部，可說是劃時代的存在。
「整家酒吧都是真正的高中生兔女郎啊。這樣色老頭們當然會搶著上門了。」
「聽說營業收入的確很可觀。不過只有老闆一個人知道維生素的來源就是我。所以袋鼠哥才會用這種打探的方式向我套話。」
不過，今後的螢需要有定期收入。
「他似乎想出高價購買。我可以賣給他嗎？」
「……我覺得不太好。」
這種維生素的確有其需求。倒不如說太有需求了，反而令人困擾。
老闆之所以一直對維生素的來源守口如瓶，應該也是為了避免引起糾紛。這種能夠確定變身對象的維生素，不只是服務業，任何進出假面舞會街的人應該都會想要。
「我並不是說袋鼠哥不值得信任，而是我們還得考慮到安全性的問題。販賣自製的危險藥品已經不能算是灰色地帶了，根本是全黑的。勸妳還是別冒險比較好。」
螢擁有特異能力，光是用在荒廢的廚房內隨手撿來的材料就能即興調出人類維生素。
這樣的能力，很明顯地比霧之怪物（布羅肯）•零士與人狼•月更容易賺錢。甚至可說是過於值錢了。
目前看起來社長似乎還沒向BT總公司報告螢的事。而背後的原因，零士也想像得到。
（那個社長，肯定有什麼企圖。）
那個男人相當難以捉摸。雖然無法讓人完全討厭他，不過他城府太深，不能掉以輕心。
他很可能打算背著總公司進行某種計畫。
假如總公司得知了柿葉螢的存在以及她的未知能力──
「在最糟的情況下，妳可能會被抓走。不想失去人權的話就別亂來。」
「被警察抓走嗎？但我又沒做什麼違法的事。」
「我指的是更棘手跟麻煩的BT總公司警備部。不只有錢有權，還有權限調閱任何人的公家機關使用履歷與國民登記編號。除非完全捨棄在社會上的身分，否則絕對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在這超管理社會內，若沒有登記編號，甚至無法搭乘電車或使用電子支付。
也就是說，除非回歸完全與文明隔絕的原始生活，否則要逃過BT總公司警備部的追捕是不可能的。
「相較之下，被那個社長盯上還比較好一點。聽我的忠告，別輕舉妄動。」
「……這樣啊。那麼，我會找其他的賺錢方法。當然，我會繼續協助你們，不過我還是需要另外賺錢。因為那機構就是我的家。」
「拜託妳用更正經的手段賺錢吧。真的不行的話，也可以來我們公司打工……雖然我真的不建議。也許賣笑接客還比較好。妳也不想做收拾屍體之類的差事吧？」
「這……還真的不太想。」
「很好，就是該這麼老實。現在就先讓月休息吧，放學後我要他一起幹活，所以得先讓他保留體力。」
「讓他在這種狀態工作？」
「因為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趕在任何人服用怪異維生素之前加以阻止。」
昨天的《死亡人偶》也一樣──零士心想。
要是掌握情報的時機再早一天，也許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犧牲了。
零士知道自己不是神，不該奢望拯救所有人，他也沒那麼傲慢。不過──
「犧牲的人數愈少，就愈能貢獻社會、提升信用。這是為了維持並進而改善現在的生活。」
──說穿了，還是為了慾望。
因為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和想要的東西，所以要追求更好的結果。其實就只是這樣。
他們不是志工。光靠善意無法持續，有必要加上自己的慾望，才有足夠的動力。
「這件事就先到此為止吧。話說回來，你們覺得這三人之中誰最可疑？」
「應該是這傢伙吧。」
零士表示最可疑的是第一個提到的著名實況主。
「單純是因為他有錢，可以任意地動用鉅款。」
「說的也是。這種拍賣網站本來就很可疑，就連得標買到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都沒有保障，但他有充分的閒錢買這種東西。從這一點來說，與只是自稱的搞笑藝人跟沒有工作的高中生相比，他的確最有可能。」
「以資金條件來說，搞笑藝人應該也負擔得起。所以我打算先從這兩人開始著手調查。」
「那一年級的學弟呢？他可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
「……就算如此，應該也拿不出一億兩千萬圓吧。會把父母吃垮的。」
「我也這麼覺得。既然這樣，他就由我來稍微調查看看吧。」
命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議，零士與螢同時望向她。
命望著螢幕上顯示的SNS頁面，對兩人揚起了嘴角。
「不同於你們這些邊緣人，我可是有社會性的唷。我會向以前社團的學弟妹們打聽這傢伙的風評跟最近的狀況之類的。只是這樣的話，應該很簡單吧。」
「但是讓委託人幹活，實在是過意不去。」
「總比讓你們調查來得好吧？你有辦法跟我們以外的人交談嗎？」
「……妳這樣說，我就沒轍了。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交談。」
零士是繼小學低年級之後，現在才得以正常地上學。
月更是在設施誕生、長大，什麼都不懂。雖然他天性開朗，適合社交，不過──
「目前他的狀態糟透了。真的可以麻煩妳嗎？」
「當然。最重要的是，我也想做點事。」
自己什麼都不做，只等著別人帶回答案，其實意外地難熬。
「只負責出錢，沒有實際參與任何事，會因為感覺自己什麼都沒做，內心變得遲鈍。讓我做吧。」
即使如此，零士與螢還是顯得不太放心。
這兩人外表看起來冷漠，其實人挺好的。賣豆紀命對他們露出微笑。
放學後，傍晚的街上。
在某個高級住宅區的一個角落──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接著要麻煩你們展開真正的違法調查啦！』
「要是被逮捕，我就說是社長教唆的。」
戴口罩的少年躲在陰影處，對話的內容聽起來不太和平。
款式老舊的折疊式手機貼著聚氨酯材質的口罩，他以冷漠的語氣回應電話中的人。
『別被警察逮到。順帶一提，要是被逮捕，全部都會被當成你的責任。你的社會信用分數已經是最低了，那樣一來將會變得連動物都不如，自己小心啊。』
「……姑且還是確認看看，我無權拒絕嗎？」
『沒有。應該說，我們只是清潔公司，沒有搜索權也沒有逮捕權。打從一開始就無法堂堂正正地進行搜索，而且目前也沒有證據要求警察或BT總公司出面。所、以、說──』
社長楢崎偷笑一聲，然後繼續說道。
『你將會成為防範事件於未然的英雄。身為一個少年，這樣說應該會很心動吧？』
「硬要說的話，那應該是更小的孩子會感動的範圍喔……話說回來──」
霞見零士稍微嘆一口氣，繼續說道。
「竟然要我潛入對方的家裡收集證據，這樣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社長。」
『是你的話就辦得到，不是嗎？再怎麼厲害的防犯保全系統，也不會設想人（怪物）變成煙霧從通風孔入侵的狀況。雖說在假面舞會街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本來是不應該的就是了。不過，這次我就網開一面吧。』
社長說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逕自掛斷了電話。
「……那個臭大叔，根本只把我們當成好用的棄子吧……」
放學後──雖然零士因為睡眠不足還差點喪命，完全沒把上課的內容聽進去，不過還是勉強地抵抗了睡魔。
聽說世間的一般高中生可以用手機上網觀看授課影片，在線上預習及複習。不過，零士沒有這樣的權利。
手指「喀」一聲地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那是一種加了強烈氣泡的能量飲料，含有大量的咖啡因與糖分──
「……好難喝！！」
這種氣泡多、高咖啡因含量的氣泡咖啡，難喝得令人睡意全消。
BT總公司獨佔了大部分的現代飲料市場。不只獨佔了怪物維生素的市場，也販賣茶類等飲料，從水到啤酒都有，以乾淨、安全為賣點，非常暢銷。
在這樣的市場背景下還不怕死地加入競爭的飲料廠牌，不是口味特殊，就是腦袋有問題，但……
「我就是喜歡……雖然很明顯地難喝。」
這是在業務用超市或量販店內堆積的滯銷即期商品，是來歷可疑的二線、三線廠牌推出的飲料。
這味道難喝得彷彿會讓人變笨。咖啡的香氣與氣泡的刺激，與甜味劑揮之不去的濃烈甜味，以令人不愉快的形式混合在一起。然而，就是這種強烈而獨特的特色，讓人忍不住還想再喝──
零士心裡這麼想，稍微留意了一下喝完空罐上的廠牌與商品名稱，同時操作手機。
從電話簿中找到某個號碼，按下撥號鍵──響了兩聲之後，電話就接通了。
『這裡是Bravo小組的成員《彈珠汽水》。我看到目標了。』
「……別一開口就說出莫名其妙的暗號。妳到底想幹嘛？柿葉螢。」
零士以極為認真的口氣吐槽後，電話中的螢說了一聲『真失禮』。
『我只是想說既然要做壞事，不如趁這個機會玩玩扮演《黑衣組織》的遊戲。』
「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黑衣組織又是什麼鬼？」
『不用放在心上，成員《水溝飲料》。』
「別變本加厲。話說為什麼代號都是飲料？」
『按照傳統的話，應該要以酒類的名稱作為代號。不過我們還未成年。』
「聽妳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原來妳還有守法的意願。雖然我沒資格說，但妳這樣的言行會被當成有反社會的傾向喔。」
『我當然會守法，也會尊重法治。只是碰巧有比這更該優先的事而已。』
「……妳的人生觀未免太搖滾了吧。」
更何況為了自己的方便輕易違反法治的當下，就已經不算尊重了吧──
雖然腦海中浮現如此吐槽，不過零士還來不及說出口，對方就先說話了。
『在唆使犯罪行為的公司上班的你有資格吐槽嗎？你是共犯喔？』
「別說了，會讓我感覺很空虛……話說回來，水溝飲料又是什麼鬼？是很難喝沒錯，但才不是水溝水。還有，我們社長害得妳要做這種事，真的很抱歉。妳可以留下月直接離開喔。」
『那可不行。我都已經上船了。』
「這種賊船還是早點下去比較好喔。雖然是為了趕時間，但這種手段實在是太冒險了。」
零士躲在暗巷內，抬頭向上看。
眼前是一棟高得讓人頭昏的超高建築，也就是所謂的超高層公寓。
零士仰望著目標位置的外牆，離地面數十公尺高的四十四樓陽臺的室外機。
住在那裡的居民──正是著名實況主，黑暗之暗【Darkness】。
「雖說音留小姐已經查到了個人情報，沒想到一開始就要用違法的手段搜查……」
但是目前沒有其他的手段可用，也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是在假面舞會街內，《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是營運街道、被BT總公司委任維持治安的單位，還能使用多少有些強硬的手段。畢竟那裡本來就是無法地帶，沒有公權力會起訴《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所作所為。
不過，這次的情況不同，三個嫌疑人都是表面社會的普通居民，零士等人不是警察之類的，當然無權對他們進行搜查。
『但是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話筒中的螢繼續說道。
『如果這三人之中的某人就是得標者，要是放著不管──到時候可能又會有人被殺，或是發生更嚴重的後果。能夠事先阻止的話，當然要阻止啊。』
「這我也同意。但我實在不想把妳捲進來。」
『我不記得自己有被捲進來，是我自己要參加的。』
「……回答我一個問題。」
螢的口氣斬釘截鐵，零士明白自己無法說服她。即使如此──
「妳是吃了什麼才能有這麼高的自我肯定？」
『花蛋漢堡啊。魚肉的。』
「有紅色塑膠包裝袋的那個嗎？那的確是很好吃。不過，我是在挖苦妳。」
『我知道。不過，既然已經決定要協助，我不想只是一直被人保護。』
「妳跟命都是這樣，最近的女高中生的心靈怎麼都像個戰士似的……」
『因為我們這個世代都是看女孩子親自奮戰的國民動畫作品長大的，這樣很普通。』
「……是這樣的嗎？雖然還是不太能接受，但我瞭解了。」
電話的另一頭，柿葉螢與身體狀況極差的賴山月目前應該在一個區塊外的下町區。
另一個可能得標的人物──自稱搞笑藝人的皮卡☆倫就住在那裡。
「千萬別直接與他接觸。只要觀察他的狀況就好了。」
『瞭解，水溝飲料。』
「……妳就這麼喜歡玩代號嗎？」
『還滿喜歡的。』
令人無法理解的品味……
零士在內心如此嘀咕，這時，話筒的另一頭忽然沉默了起來。
微妙的空檔間，感覺到對方好像在期待著什麼的氛圍──
「……拜託了，成員《彈珠汽水》。」
『我的幹勁都來了。包在我身上。』
「妳果然在等我叫代號啊，竟然讓我猜中了……真是的，別幼稚了。」
掛斷電話之後，零士將手機收進口袋。一股類似頭疼的感覺湧上。
他並不討厭螢，不如說覺得她是個好人，光是知道他們是怪物也沒有改變相處的態度，對他們來說就已經是很難得的人了。只是，她莫名地有些難以捉摸。
「是類似《有趣的女人》這樣的概念嗎……？莫非現在的女高中生都是這樣，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想不通，我腦中的JK觀念要瓦解了……！」
說起來，與螢相識還不到兩個星期。
相處的時間還這麼短就自以為能夠理解對方，反而才不合理吧。
「現在可不是發牢騷的時候啊──還是快點幹活，完成任務吧。」
約一個小時之後──
『竟然把事情鬧得這麼大。這下子應該會成為今晚新聞的頭條吧。』
「我本來就在疑惑你一直催促是不是別有用意……你究竟料到了多少啊，社長？」
『沒有啦。我只是事前在國高中生專用的封閉型社群內聽說了有點殘酷的傳聞。』
「這簡直比爸爸活還糟糕。這不該讓我這個未成年人看到吧，會留下心理陰影的。」
『關於這一點，我的確該坦率地向你道歉。不過，由於這件事雖有傳聞卻苦無證據，加上在社群內的確有發現他物色獵物的跡象，所以我才希望你加快腳步，盡快解決──……啊哈哈。』
在話筒的另一頭，楢崎輕輕地笑了笑。
『結果真的讓你逮個正著。零士，你運氣不錯。』
「一點都不值得高興，真的。」
不遠處，警車的鳴笛聲響個不停。這棟超高樓公寓如今已被視為犯案現場，湧入了大量的警察與消防人員。在媒體的攝影無人機包圍下，一個上半身蓋著夾克的男人被押了出來。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夜幕低垂。急救隊員正在安慰一個哭泣的女孩，被逮捕的男人在攝影無人機的鏡頭前被塞入警車，一直沒有露臉，就這樣被帶走了。
「我霧化後一潛入就目擊女國中生迷姦未遂現場，請稍微為我著想一下。」
『這不是很難得的經驗嗎？有趣吧？』
「爛透了。」
昏暗的房間內，一個身穿制服的女國中生已經被下藥迷昏，還有一個呼吸急促的男人正在脫去她身上的襯衫。
在卸妝並解除數位修飾的偽裝之後，對方根本就不是什麼時尚帥哥，只是個邋遢的中年男人──零士見狀，立即毫不遲疑地報警。
「嫌犯黑暗之暗【Darkness】──山本山彥（42歲）在警方突入時，赤裸著全身──」
「這應該是找不了藉口了。床底下找到了他的內褲與褲子，口袋內有被害人的學生證……是，沒錯，肯定是慣犯。」
「在有年齡限制的網路社群中，對於發布內容的檢閱相對較為寬鬆。他透過未成年的共犯取得可用的帳號，潛入該社群，以花言巧語誘騙被害人出來見面，性侵得逞之後以影片要脅被害人，使其無法告發……」
「他得逞多次之後，也許是因為習慣而大意了呢。竟然在室內焚燒含有催情費洛蒙的煙霧，導致自動灑水器啟動，客廳裡還有違法改造過的手機，裡面有證據。」
「……是、是。媒體的應對也……麻煩了──……」
公寓的周遭圍滿了看熱鬧的群眾。
零士若無其事地混在群眾之中，使一隻耳朵霧化並沿著地面移動，竊聽著在警車旁的刑警透過電話報告的內容。
這種過於原始的竊聽手法，正常來說不可能存在，當然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公家SNS會炎上？哪管得了那麼多，那又不是我們警察該操心的事。」
「是、是……我知道了。再見……真是的，死蘿莉控，去死啦！」
掛斷了跟主管的通話之後，刑警不屑地嘀咕。
他雙眼瞪著載著嫌犯的警車，眼神就像在看著什麼穢物似的。他氣得肩膀激動地起伏，接著坐進警車。
零士見狀，收回了放出去的《耳朵》。在昏暗的夜間，加上周圍喧鬧，沒有人察覺他施展了特異能力。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零士悄悄地離開現場。
『你也很狠呢。是你刻意安排讓警察找到證據的吧？』
「可不能讓犯人有機會開脫。」
零士將男人脫掉的褲子推進床底下，順便把學生證藏塞進口袋。
在這樣的狀態下被警察抓到，當然是百口莫辯。警察當場就將半裸大叔對女國中生的犯行登錄於公家記錄中。這下子犯人就算找來了頂尖的律師，也必定是難逃法網。
『他有花了不少金錢跟功夫隱藏犯行，不過，雖然還只是傳聞，但既然消息已經走漏，東窗事發只是遲早的事。即使我們沒有介入，他總有一天也會落網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
零士在黑暗中盯著警車上醒目的旋轉式警示燈。
載著被害人的救護車跟隨在開路的警車之後，接下來應該會去醫院。
想到遇襲的女孩心裡有多麼地絕望，他果然還是難以忍受。
「社長……那個變態在網路上炎上是無所謂，有沒有辦法保護被害人的隱私呢？」
『公家的報導應該是不會透露她的個人資訊，畢竟她還未成年。好像是個蹺家少女。』
離家出走的女孩無處可去，在封閉型的網路社群內輕信網友，前去投靠。
結果卻差點成了變態的盤中飧，實在是無可救藥的情況。
『但是，在非公開的履歷中仍會留下身為性犯罪被害者的紀錄，這是無法避免的。在表面社會，我也只是個一般的中小企業經營人，沒辦法為她做任何事。』
「……」
怪物能做的，就只有獵殺同為怪物的敵人。
能為人療傷的，只有能對被害者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類。
『結果呢？有找到跟違禁維生素有關的證據嗎？老闆我付錢聘你可不是為了舉發性犯罪喔。』
「完全沒發現相關的物品。手機跟電腦也都被警察扣押了……」
『OK，那些就委託BT總公司透過警察去詳細調查吧。你快去查下一個！』
「……請問月跟柿葉那邊怎麼樣了？我還沒收到他們的聯絡。」
『喔喔，他們那邊也很有趣喔──……』
「──所以啊……你有在聽嗎？叔叔我啊，只是個普通的大叔而已。在網路上被抨擊當然會難過啊？會想殺人也是很正常的吧？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不，我不理解……」
「我想也是，你一定不理解吧！唉！世間果然都不理解我啊！世間的潮流還追不上我的水準，無法理解我的有趣！」
「……怎麼辦，《印加可樂》。這個人好煩啊。」
「就是啊，我知道！……話說，妳要跟我說話就別躲得那麼遠啊！？」
「欸，你有在聽我說嗎！？我可以稱呼你為小月吧？大叔我很需要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喜歡什麼樣的梗啊！對我敞開心胸，談論你的夢想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們見面還不到三分鐘耶！？」
在帝都京東的某個下町，一間位於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內。
傍晚的昏暗光線下，一個中年男人佔據了一處餐桌座位，喝著可無限續杯的飲料吧，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身上穿著很臭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不懂正確的洗衣方法，身上有沒晾乾的衣服特有的臭味。周圍的其他客人都皺著眉頭，滑著手機。
男人收在口袋中的手機發出細微的AI語音。似乎是附近的某人透過公共SNS檢舉了他，系統透過餐廳內的監視器畫面對他進行了人臉辨識，鎖定了他的身分。在檢舉完成之後，當事人立即收到了連續幾通警告訊息。
『國民登記編號XXXXXX 無業 木戶村拓也』
『公共騷擾：警告。信用分數3』
『警告次數累積過多，將會導致信用情報降級、電子支付額度降低、公共服務的參與權受限。要求改善。重複警告──』
「喔，不妙。看來是我太吵了，對不起喔！？」
「問題應該不在這裡……我是說真的……」
對活在現代社會的人來說，收到這種警告是非常嚴重的事。
然而，這個中年男人只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將手機收回口袋，繼續頗有興致地糾纏身邊的黃髮少年。
談論著夢想的肥胖中年人，眼神莫名地澄澈。賴山月被他摟著肩膀，表情看起來非常困擾。柿葉螢則躲在他背後的座位，隔著椅子對他竊竊私語，臉上戴著款式做作的墨鏡。
家庭餐廳內的氣氛極差，彷如地獄。在場的其他客人的表情也都很困擾，交頭接耳地低聲抱怨著。月忍受著其他客人的冷漠眼光時，柿葉螢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操作著點餐用的平板電腦，同時回顧事情的經過。
「本來是打算偷偷監視嫌疑人的……沒想到對方竟然會主動過來糾纏。」
……與代號為《水溝飲料》的成員零士講完電話之後，螢跟月打算監視下町的某一間民宅。
「真要說的話，這看起來的確像是有錢人的家……」
「在都內擁有這麼廣的土地，就已經是超級有錢了吧？」
月與螢分別說出各自的感想。雖然是在下町，不過在土地持續開發的趨勢下，還能擁有附庭院的獨棟透天住宅，已經能算是資產家了。不過，這庭院看起來完全沒有整理，長滿了雜草。
門口前，裝得滿滿的垃圾袋堆積如山，看起來就像是所謂的垃圾屋。
與零士的通話結束後，過了幾分鐘。兩人沒等多久，就看到房子的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中年男人──他的長相跟秘書音留提供的照片一樣，是怪異維生素的得標嫌疑人之一，自稱搞笑藝人的《皮卡☆倫》。
「……這個人光是外表，看起來就是個奇怪的大叔，應該說像個很不妙的人……」
「我也這麼覺得。要是這樣的客人來店裡，我也會將他歸類為最那個的客人。」
即使如此，目標都出現了，也不能裝作沒看到。
兩人決定先跟蹤他看看，發現他走進了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
兩人跟了進去，在他背後的座位坐下。男人點餐完，在等餐點上桌的時候，拿出了當今罕見的鉛筆與筆記本。
「不，這樣不對……我的才能啊，發威吧……有趣的梗，梗啊，唔～……」
男人看起來像是在煩惱，格外大聲地自言自語著，坐在後方座位的兩人聽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是在準備搞笑表演的題材。他看起來真的是搞笑藝人……」
「似乎是呢。話說回來，他表演過什麼樣的題材？」
「他應該有上傳到影片網站才對……要不要現在看看？」
「咦？要是被他聽到聲音會被發現的。畢竟離得這麼近。」
「我當然有隨身攜帶無線耳機。拿去，一邊給你用。」
螢操作手機，連上影片網站。稍微搜尋一下就找到了他開設的頻道。
影片播放次數雖少，卻有大量的負面留言。
光是看到這樣，就讓人不想點開影片來看了。即使如此，兩人還是各戴上一支無線耳機。
「這樣看不到吧？賴山同學，你能拿著手機嗎？」
「喔，好啊。那麼，先看看最新上傳的影片……」
月用手穩住手機，跟螢一起觀看，接著播放影片。
『一發搞笑，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不該點開來看的……」
「我打從心底同意。真差勁。」
以搞笑表演來說，這是能接受的嗎？不，完全不行吧──兩人同時這麼想。
無論擁有什麼樣的品味，肯定都不會認為這種表演有趣。從影片的留言來看，這個搞笑題材似乎是源自很久以前的網路梗，但實在是低俗得不堪入目。而且他還格外擅長營造噁心的聲響。
雖然影片的聲音幾乎從頭到尾都被修正音掩蓋，但光是前後就讓人感到無比地不愉快。
「……還是當作沒看到吧。」
「嗯。我們什麼都沒看到，快從記憶中消失……」
就在月要關閉影片的時候──
「欸、欸。你們是在看我的影片嗎？哇啊，你們在看的是我的影片耶！？
你們好，我是《皮卡☆倫》！！感謝你們把影片加到我的最愛、給予高評價！！」
「喔啊哇！？」
──被當事人發現了。
「……萬萬沒想到，才一下子沒監視他，他就站起來去倒飲料了。」
「妳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我，別說風涼話啊！？快來救我！這大叔的臉太近了！」
「對不起，這次真的無法幫你……我對他有生理上的排斥，你加油！」
「太、太過分了……！」
總之，就是螢跟月被影片的內容震撼得滿心嫌棄的時候，遲遲想不出靈感的皮卡☆倫從座位上起身，碰巧看到月手上的手機正在播放自己的影像。
正常來說，這時任何人都會猶豫，但是這個男人完全沒有那種理性──當場展開突擊。
「妳真可愛！好像模特兒一樣！妳也是我的粉絲嗎？是粉絲吧！？太高興了！莫非我終於開始紅了！？女高中生開始覺得我有趣了嗎！？呀呼，我的時代終於來啦──！」
「……不，他才是你的粉絲。真是太好了呢，竟然能巧遇本人。真是太巧了。」
看中年男人格外熱情地逼近，螢立即起身。
「咦！？等等！？小螢！？」
「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先去旁邊坐著好了。你就盡情地跟他聊吧。」
被丟下的月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螢就移動到別桌去了。
「咦！？用不著這麼客氣，別害羞啊──！話說回來，你竟然《懂》我的搞笑，真的是很有眼光呢……算你合格！你的品味合格啦！」
「啊、啊哈哈哈哈哈……是、啊……（妳給我記住。）」
「喔呵呵呵……（對不起，我真的無法，拜託你自己努力吧。）」
然後，過了約三分鐘。
自稱搞笑藝人的大叔只會冷場的冷笑話滔滔不絕，賴山月的肩膀被摟著，臉被靠得非常近──
在機關槍般喋喋不休的話聲中，他的精神狀態瀕臨死亡。
（身體本來就已經很不舒服了……現在真的快吐出來了。）
為了防止月齡狂化而服用人類維生素所造成的身體不適仍在持續。
副作用在早上與白天特別嚴重。在太陽幾乎完全下山的傍晚到夜晚的時段會相對好一些。說來諷刺，人狼的神秘之力在入夜之後將會得到活化，甚至能緩和人類維生素造成的不適感。
但是，即使身體不舒服，也不能拿來當成藉口。
因為要是無法展現自己的有用性，隨時都可能會被處理掉。
「……那個，不好意思，皮卡☆倫先生，那個梗是故意的嗎？」
「嗯？你是指什麼？」
大叔的臉近得連從鼻孔探出的鼻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月盡量忍著不把心裡的不愉快表現出來，為了延續話題而提起內心浮現的疑問。
「像剛才那樣的題材，比起有趣，感到排斥的人更多吧？實際上留言也大多都是批評，所以我才想說，你會不會其實是故意的？」
「唉唉唉唉，小弟，不錯喔……你真懂，不愧是我的粉絲，果然有《眼光》。」
「哈、哈哈哈哈……」
「實際上的確是這樣。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大家都比現在的人還要傻。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就老是說些蠢話，動不動就把大○跟小○雞之類的掛在嘴邊。」
「……還真是不妙的時代啊……」
現在這個時代，要是說那種話，一定會馬上被人檢舉為騷擾行為。
被檢舉者如果是未成年人，其父母的信用分數會被扣分，如果是成年人，則會收到直接警告。
「哼，什麼信用分數？那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我是現金至上原則。雖然的確是會有很多麻煩，不過對我來說，不能貸款或不能用信用卡什麼的，我才不在意呢。」
「不過，會發出臭味的東西就是會給別人添麻煩吧。還有太吵鬧、太靠近也是……」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也是一種個人特色，不是嗎？」
中年男人對自己的正義深信不疑。
他雙眼閃閃發亮，在月的耳邊如此呢喃──讓月全身起雞皮疙瘩。
「咿咿咿咿……！」
「這種無聊的時代，不是很討厭嗎？所以，我想要打破時代的束縛！哇──！這就是所謂的反抗時代潮流嗎？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品味太前衛了，時代跟不上我。」
「……是、是啊。不過，這樣有些不妙吧……？」
如果這個煩人大叔真的就是得標的購買者的話……
他想取得怪異維生素的動機，恐怕就是──
「我的意思是，這樣你是不是會感到生氣呢？我有一點擔心……」
「當然也是會生氣。我希望討厭的傢伙都給我死一死。也是會想說，不懂我的品味的傢伙最好消失──不如說，有時候還真的挺想採取行動的。」
「……咦、這是……真的嗎！？」
該不會真的就是他吧？
月心生疑慮，頓時忘了滿心的厭煩，仔細地盯著大叔的臉看。
「這種話題對未成年人來說還太早了吧？在這世界上，也有所謂的地下社會存在喔。因為我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在那種地方可是很有人脈的，也因為這樣──
──我發現了所謂的《地下拍賣》。」
耳邊的低語，使月頓時全身汗毛直豎。
並不是因為大叔的行為讓月感覺噁心，而是因為他所說的內容實在是太危險了。月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等大叔繼續說下去。看對方聽得這麼仔細，皮卡☆倫似乎非常得意，揚起嘴角，低聲說道。
「不過，我是成熟的大人，是不會被騙的。我經歷過網路世界仍是無法地帶的時代嘛，我也誤觸過無聊的瀏覽器弱點攻擊，當時在SNS上罵來罵去也是家常便飯，所以那種詐騙是騙不到我的。因為我看得出來什麼是假的。」
「詐騙……？」
「那當然是詐騙了。用常識思考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那個地下拍賣，賣的居然是能夠得到超能力的超級厲害維生素喔？」
「……聽你這樣說，的確是遜到不行。」
「是吧是吧，很遜吧。但是卻有那麼多人當真，拚命地出高價競標，真蠢。就算結標，最後肯定還是會取消購買吧。正常來說才不會有人出一億兩千萬去購買那種東西呢。」
「這、這樣啊……」
「而且我雖然有錢，信用情報狀態卻是爛透了，無法完成支付手續啊。啊哈哈哈哈。總之，我只是為了好玩，去湊湊熱鬧而已。我打算以後用這件事當題材，上傳一支表演影片喔☆」
上個世代的網路世界，仍然維持著舊時代的風貌啊──
大叔一臉神氣地這麼說道。
然後，自稱搞笑藝人的大叔堅持要請客，半強迫地留住了月，一直纏著他講些無聊的話題。
將近一個小時之後，月才終於擺脫了大叔的糾纏。
「……真是委屈你了。」
「太慘了……我真的累死了。而且小螢完全對我見死不救……」
「對不起，我也想努力，但沒薪水領的話，那個真的不行。」
「反正那個大叔也請你吃了一頓飯，算是賺到了吧。」
「我、我也想多少吃點東西回本，但當時身體狀況實在太差，什麼都吃不下。可惡啊……！」
為了防止疾病傳染，在規定中幾乎所有的餐飲店都不能在深夜營業。
除了部分的特權地區──也就是假面舞會街之外，所有餐飲店都必須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關門。在那之後能營業的頂多只有便利商店，現在也有幾個客人彷彿被便利商店的燈光吸引似地上門光顧，在店內物色貨架上的商品，並留意保持著社交距離。
這裡是都內下町的車站附近的便利商店。
結束了調查工作，零士、月與螢終於有時間喘一口氣，一手拿著剛從店裡買來的熟食，談論各自的工作狀況。
「話說回來……在那種地下拍賣網站玩競標惡作劇，這個大叔真是太危險了。」
「我覺得那個人只是缺乏危機意識而已。他說他很專業，用了代理伺服器，不需要擔心。」
「未免太不怕死了……真不知該說他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零士這麼說道，喝了一口保特瓶裝的熱茶。站在他旁邊的螢開口問道。
「果然很危險嗎？標到卻付不出錢的話，是不是會遭受什麼危害呢？」
「一定會。不過只要付錢，應該是不至於喪命才對。」
曾聽秘書音留說過，在這超管理型社會下，地下網站跟暗網的營運都很嚴格。
那個大叔卻找出了販賣連線權的窗口，並花大錢購買，花費許多功夫連上了暗網，卻只是為了惡作劇而去參加競標，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划算，一般而言不會有人這麼做。
「就像音留小姐查到了一樣，情報會怎麼走漏，誰也不知道。要是那個大叔真的得標了卻無法付錢的話，應該會遭受相應的懲罰才對。」
「懲罰……」
聽起來危險的單詞讓螢皺起眉頭，標緻的容貌蒙上憂慮的陰影，零士繼續說道。
「如果只是被人用強制的手段討債就能解決，那就是奇蹟了。最糟的情況下很可能被消失。」
「你是說在《外面》嗎？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畢竟對方本來就不是好惹的角色。光是連上暗網，行蹤就有跡可尋了，利用監視器鏡頭的死角擄人、施暴，在表面社會並非完全不可能。」
與假面舞會街這樣的無法地帶相比，這樣的狀況非常少，檢舉率也特別高。
當然，也有可能平安地逃過一劫，但無意義的冒險行為是不明智的。
「……不過，那是那個大叔自己的事，我們沒必要操心。」
「他應該是沒標到，所以根本就不會惹禍上身。」
「我看你還是有意無意地提醒他一下，讓他明白再做同樣的事會有危險吧。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吧？」
「……跟那個大叔交談很累人耶……光是想到就憂鬱……」
月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排斥。
時間雖然不長，但被迫接待煩人的大叔，在他的心裡留下了創傷。
「這樣一來，零士你逮到的那個變態蘿莉控、跟我這邊這個煩人大叔……兩個人的嫌疑都消失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以刪去法來說，最後一個人──我們學校的那個一年級學生，就是得標者、嗎？」
只不過，正常來說，一個高中生再怎麼樣應該也不會連上暗網，花大錢購買可疑的維生素才對。不過──
「之前那個《肇逃人馬》也是未成年人，所以不能大意，謹慎地進行吧。」
小孩子做不到這種事、未成年人肯定辦不到──這樣的偏見都該排除，盡可能地懷疑任何可能性。
「如果犯人真的是他，命不就有危險了嗎？」
「是有可能，不過命只是打算在校內打聽跟他有關的傳聞而已。」
命應該不會傻到直接去接觸本人才對。
幻想維生素與怪異維生素的可怕，實際體驗過的命應該很明白才對。
「雖然不認為她會貿然行事，不過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那麼，我來聯絡她吧。我用應用程式發個訊息給她。」
「……文明的利器，可恨啊。明明什麼都沒做，我卻有種挫敗感。」
兩個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只能使用超舊型的手機，沒有應用程式的功能。
螢取出智慧型手機，流暢地操作，啟動訊息應用程式。
「喔，原來是長這樣的啊……看起來很方便呢。」
「那倒不見得。雖然有班上同學專用的聊天室，但我沒有加入。」
「我姑且問問，妳應該不是被排擠了吧？」
「我不想為了閒聊收到通知。手機收到通知總是會讓人緊張一下，不是嗎？」
「……也許妳沒有被刻意排擠，不過也算是邊緣人吧……」
「改用『孤傲』這個詞就能騙過自己與別人，我很推薦喔。」
看來她是擁有高心理素質的邊緣人。她看起來不像是在逞強，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的。
與其說是沒朋友，螢比較像是對不認識的人不感興趣。不過一旦成了熟識的對象，她就會莫名親近地主動接觸，很像一隻我行我素的貓。
「等我以後有了智慧型手機，也要來下載應用程式。到時候我會加妳為好友。」
「就是啊，小螢。妳這樣下去可不行，比我們還沒社會性。」
「我怎麼覺得你們兩個的發言非常地失禮……總之，我先聯絡她。」
螢之前已經與命互加了彼此的帳號。從聯絡人名單中找到了《Mei》，也就是賣豆紀命的使用者名稱，點選。
不同於公家的SNS，在應用程式上允許變更名稱。雖說帳號本身與個人資料綁定，更改名稱並沒有意義，不過還是有很多使用者會依自己的喜好變更使用者名稱。
《螢》命同學，現在可以說話嗎？
《螢》我們這邊調查的兩個人，結果都不是。
《螢》所以很有可能是第三個人。
手機發出「咻啵」的音效，表示已將訊息送出。
《螢》妳那邊還好吧？大家都很擔心妳。
最後再傳送一個表示擔心的動畫角色貼圖，然後等了將近兩分鐘。
送出的訊息顯示已讀，回覆而來的內容上──
《Mei》＃解放野獸。
──附上了一個意義不明的＃（標籤）。
在柿葉螢發出訊息給賣豆紀命的不久之前。
在這個時代，超管理型社會成立之後，人們在SNS上的任何舉動都會受到管制與檢閱。
因此，能夠跟親友互傳訊息而不會被第三者看到的通訊軟體格外地重要。
例如學校的班級間、朋友之間、剛開始交往的男女朋友。
有如相互串連的鎖鍊似地，人們透過《共同的朋友》逐漸連結社交群體。
透過朋友連到朋友。朋友到女友。女友到家人。家人到親戚。到親戚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朋友到同伴。同伴到認識的人。再透過認識的人連到朋友。
應用程式網羅各種人脈關係，建立起聯繫。
在這裡，可以談論在表面社會失去匿名性的SNS中無法談論的話題。
例如誹謗、傳聞。摸索不至於被檢舉的底線，藉由這種微薄的共犯關係加深彼此之間的親密感。那是生在這個封閉時代的年輕人少數能夠喘一口氣的地方。
──群組聊天室【都立赤根原高田徑社（18）】
《Mei》大家好。
《音速學妹》咦！？學姊！？
《Mei》現在只有妳在線上嗎？
《音速學妹》今天的社團活動剛結束，等一下大家就會上來了。
《音速學妹》話說回來，學姊竟然降臨了，真難得。我來截個圖。
《Mei》那不重要啦。
《Mei》應該說我不喜歡這樣一句一句地傳訊息，打字好麻煩，我想用講的。
《音速學妹》真像學姊會說的話。
命正在看著社團夥伴們的共同群組。
『歡迎回來。請問需要協助嗎？』
「謝謝……我要換衣服，來幫我。」
『是，遵命。』
過來跟命交談的，是自動照護機器人──透過網路由AI操控，能接收使用者以聲音提出的要求來運作。
機器人的外表不是人型，而是有穩定感的圓筒型。外觀看起來高級貨，就像是保齡球的球瓶加上了機械感十足的手臂。賣豆紀命脫下制服的外衣交給機器人，接著脫下滲著汗水的襯衫，換上輕便的居家服。
同時，她臉色凝重地動手操作觸控螢幕。
《Mei》我想打聽一些消息。
《Mei》妳知道一年級的北島嗎？
《音速學妹》呃～
《音速學妹》哪個北島？一年級不只一個北島。
《Mei》祐一。
《音速學妹》我們班的！
「哇，真的假的？這麼巧。」
命在一起意外事故中脊椎受到損傷，右腳麻痺，必須坐輪椅。在那之後，她的生活完全變了個樣。
首先是她的住家──都內某棟高級公寓大樓的高層──被徹底改建，設置了無障礙空間、輪椅能夠直接出入的玄關、還有二十四小時完全照護的機器人。餐飲會在固定的時間送來，真人幫傭每個星期會上門兩次，打理機器人無法完成的家務。
這樣的生活所費不貲，而且相當驚人。不過，命的母親是在大企業上班的女強人，父親則是創投企業的經營人，他們二話不說就砸下重金，給女兒準備完善而舒適的生活環境。
（我當然很感激他們。）
這樣的想法，或許有些不知足。
（──最後一次跟爸爸媽媽見到面，已經是兩個星期前的事了。）
命明白父母需要工作賺錢。不過，父母回家的頻率都明顯地減少了。
他們經常輾轉在公司或職場附近的飯店、週租套房過夜。命與父母見面的機會，一個月甚至不到一次。就算見面，也是只見到父親或母親，全家齊聚一堂的機會更是沒有。
雖然父母並不承認，但他們不想回家的理由──命心知肚明。
（他們不想看到已經壞掉的我。）
對於命的教育，父親與母親都是菁英取向。
父親與母親都是人中龍鳳，兩人結合生下的下一代當然也特別優秀，不只是擅長讀書，更是年紀輕輕就在田徑競技方面展露才華，而父母也盡可能地支援命在田徑方面的發展。
因為這樣，命才能盡情地發揮自己的才能，並培養起實力。在女高中生之間，她是全日本最快的──不只她自己這麼認為，實際上客觀的成績記錄也證實了這一點。
（不過，這也是應該的吧。確定虧損的失敗案件的殘骸，光是看到都覺得礙眼吧。）
去年發生的意外事故改變了一切。
某個蠢蛋在假面舞會街喝了酒之後開車，還關閉了自動駕駛功能，失控亂闖，撞傷了在斑馬線上過馬路的命，使她脊椎受損，右腳麻痺。雖然能站起來一下子，但是無法走路，更甭論要跑步了。
投注大筆金額的教育──對次世代的投資，在一夕之間化為泡影。
仍懷有愛──花大錢支援女兒的生活，給她鉅額的存款與金融卡餘額。
仍懷有情──父母每次回家與命見面，總是隱藏內心的痛苦與悲傷，強顏歡笑。
所以，父母為命備妥了完善自在的生活環境，盡了為人父母的義務之後，從她的身邊離去。
整修過後的家，變得沒什麼生活感可言。
父親喜歡的模型、母親收集的布偶，在這個家都看不到了。
就連命自己的物品也幾乎沒有。她把自己的獎狀與獎盃都丟掉了。
把投注所有心力爭取而來的東西全都清理掉之後，房間竟空蕩得令人驚訝──
簡直就像是沒有內容的展示屋。彷彿裝模作樣的極簡主義者的房間，只有她孤伶伶的一個人。
（不過跟他們相比，為這種事煩惱實在是太不知足了。）
最近才剛認識的奇怪的朋友們──霞見零士、賴山月、柿葉螢，雖然命對於他們背後的隱情知道得並不多，不過從一般世間的標準來看，他們遠比自己不幸多了。
其中兩個是打從出生就不被當人看待的人獸，另一個則是在開始記事之前就失去家人、在教養機構長大的窮苦學生，而自己直到不久之前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最近才突然遭遇不幸。
論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想到這裡，命嗤之以鼻。
（真無聊，一點都不重要。比這種事只是浪費時間，真蠢。）
思考誰比較不幸，根本沒有意義──命這麼想。
自己的痛苦只屬於自己一個人。就算在別人的眼中只是沒意義的小事，但對自己來說，痛苦就是痛苦。反之，即使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很辛苦，只要自己樂在其中，那就是快樂的。命是這麼想的。
所以她要掙扎，奮力掙扎。
她要找出新的自己。找出能引以為傲的東西。失去了過往曾經擁有的《速度》這樣淺顯易懂的支柱，這個名為賣豆紀命的人還有什麼能引以為傲、能讓她大聲地展現自我？命要將它找出來。
（不這麼做的話……）
為了自己。
也為了那個以荒唐自私的理由輾死了無辜人們的笨蛋──《肇逃人馬》。
（我就沒辦法為她好好地畫上句點……！！）
為了前進──為了給過去的一切做個了斷。
一定要抓到那個自以為是幕後黑手的犯人，讓他負起應負的責任。
（這樣一來，我才能前進）
報復，報仇，反擊，加倍奉還。光是這樣，也許沒有意義。
然而，卻能讓心情舒坦。為此，命不惜支付鉅額報酬給可疑的清潔公司，自己也要展開行動。為此，即使與以前社團的夥伴聯繫只會刺激自己的心傷、讓自己痛苦，命也要忍耐。
《Mei》那個北島是什麼樣的人？
《音速學妹》他很普通。
《Mei》再說得具體一點吧。
《音速學妹》我覺得他在勉強自己呢。
《Mei》勉強自己？
《音速學妹》他平時總是跟很多朋友混在一起。
《音速學妹》經常出錢招待一大群人去唱KTV，或者是自掏腰包叫披薩給大夥當午餐吃。
《音速學妹》他平時經常這樣。
《Mei》我對KTV的規則不熟。
《Mei》不過因為防疫規範，那種空間內應該不能同時讓三人以上的人進去吧？
《音速學妹》是啊，所以……
《音速學妹》他們去的都是沒有那種規則的地方，好像。
學妹回答得曖昧模糊──暗指對方會出入沒有任何規範限制的遊樂場所──也就是假面舞會街。
（他平時就出入那裡，既然這樣──）
他隨時都可能接觸地下社會，並建立連結。
老實說地下拍賣的得標者什麼的，對命而言完全是沒有真實感的單字，只會出現在虛構的故事之中。
得知這個情報之後，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學弟的嫌疑更深了。
《Mei》那樣應該很花錢吧，真的都是他一個人出錢的？
《音速學妹》好像是喔。
《音速學妹》我感覺他好像很想當個受歡迎的人，並為此勉強著自己。
《音速學妹》帶大家一起出去玩，就只是為了拍合照上傳到SNS上……類似這樣。
《音速學妹》他也約過我幾次，不過我都沒去。
《Mei》有什麼關係，用不著顧慮啊。
《音速學妹》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啦。真的不好。
這麼說也是──命心想。
身為王牌選手的自己斷了脊椎，即使事情沒有被公開，但還有一個社員喪命。
在這樣的狀況下，社團成員中根本沒人有心情前往造成原因的那條街吧──
────嗡嗡────……！
「啊？」
突然，手機震動了起來。
剛收到的通知在畫面上竄出，蓋過了命正在使用的聊天視窗。
那是一則在公開SNS上發布的訊息。複數追蹤者正在轉發、擴散那一則訊息。
光是這樣，還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景象，沒什麼好奇怪的。在SNS上，有半被迫追蹤的群組、高中的同學、教師、畢業的中小學時的朋友，還有家人、親戚等等。
其中有人發布了受到認同的貼文，而被多次轉發，手機就會收到通知。這並不稀奇。不過──
「北島……祐一。」
那竟是命現在正在調查的人物，在地下拍賣會得標的嫌疑者。
都立赤根原高中一年級的少年，顯示的頭像是他的自拍照，一張沒有特色的平凡臉孔。
他最新發布的那則貼文，觀看次數每一秒都在增加。
──100。1000。10000。100000。1000000……還沒停，還在增加。
不斷增加，持續增加。
「被瘋傳得好厲害……但是，這不是什麼值得轉傳的內容吧？」
『＃解放野獸』。
SNS上顯示的，是不起眼的笑臉頭像，以及意義不明的標籤。
一點都不深奧、不有趣、也沒有機智可言，沒有值得被瘋傳的要素，就只是一則平凡無趣的貼文。
『＃我受夠了』、『＃來變自由吧』、『＃破壞吧』、『＃聚集吧』、『＃去那街上！』。
在那則貼文的下方，陸續又回覆了新的貼文，新的標籤接連浮現。
每一則回覆也都同樣地被瘋傳、流傳，很快就佔據了SNS的潮流關鍵字欄位。
「這是怎樣……真是莫名其妙。」
即使命對於社會上的流行風潮並不熟悉，也看得出情況並不尋常。
更何況在公開SNS上，任何貼文都會受到當局的檢閱與監視，這是人盡皆知的常識。而「解放野獸」這種話，就是在呼籲人們使用怪物維生素、前往假面舞會街。而且後續出現的詞語，看起來也充滿危險。
簡直像是在煽動群眾反抗這封閉的完全監視社會。
這樣的貼文，照理說在發布的瞬間就會被AI察覺，接著SNS的帳號會遭封鎖、刪除貼文，收到警告並被命令接受心理諮詢才對。然而，從命開始看的數分鐘內，貼文仍不斷地發布著。
停不下來。還沒結束。還在繼續。增加。擴散。
＃（標籤）──不停地擴散。
「……真噁心！！」
命頓時感覺毛骨悚然，彷彿一股惡寒竄過後頸與背脊，忍不住全身發抖。
她立即關閉SNS，從後臺開啟仍在運作中的訊息應用程式。打開一看，發現剛才的群組對話中多了約十六封未讀的訊息。
《田徑社的丸井Jr》＃解放野獸。
《煒岐M》＃解放野獸。
《奈留子》＃解放野獸。
《大野＠赤根原田徑》＃解放野獸。
《嗶嗶君》＃解放野獸。
《Geko＠海賊團》＃解放野獸。
《森屋》＃解放野獸。
《和田》＃解放野獸。
《邁因》＃解放野獸。
《小林》＃解放野獸。
《黃金》＃解放野獸。
《曼波5號》＃解放野獸。
《理知》＃解放野獸。
《亞紀子》＃解放野獸。
《未希未希》＃解放野獸。
《音速學妹》＃解放野獸。
「──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震動，手機不停地震動。不停地收到新的通知。
田徑社的夥伴們，所有人都在應用程式中發了相同的訊息。不只如此，還不停地開設新的聊天室，群組名稱全都是【＃解放野獸】──
命在應用程式中加過的所有聯絡人，還有在線下有往來並在手機中留下聯絡方式的所有人──
全都開設了同樣名稱的聊天室，對所有能聯繫的對象發送邀請。
──＃解放野獸。
無止盡地，輸入同樣的話語。
輸入輸入輸入輸入輸入輸入輸入輸入……！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怎樣！！」
感覺非常詭異。
那是一股異樣的不快感，就好像原本熟悉的手機中被塞入了滿滿的蟲卵似的。
無法理解，無法明白。情急之下，命試圖關閉視窗。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操作，開設新的聊天室，對手機內所有的聯絡對象發送訊息。
《Mei》＃解放野獸。
「咦？」
毫無自覺，也無法理解，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手竟然做了這種事。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手機持續搖晃震動。收到通知。跳出訊息。
通訊應用程式又顯示了新的未讀訊息。數量多得嚇人，讓人連數都懶得去數。
柿葉螢發來的訊息被埋沒在其中，命完全沒有察覺。
這個《＃（標籤）》在轉眼之間迅速蔓延，傳給家人，傳給父母，傳給親戚，甚至傳給了SNS上沒有聯繫的對象。透過應用程式不停地相連，在SNS上收到邀請。不斷地傳播、擴散。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命感覺很不對勁，毛骨悚然。她的手下意識地動了起來，將手機砸向牆壁。
液晶螢幕「喀」一聲地碎裂。畫面閃爍。很癢，好癢。頭很癢。在頭髮之下、頭骨之內、眼球後方的位置，彷彿有蟲之類的東西在那裡蠕動、鑽動。
可以感覺到那裡正在動。在那裡扭動。腦袋裡有一股非常噁心的感覺。接著，這股感覺發生了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噁心！！好舒服！！心……要分開了……！！」
感覺噁心的情感，以及感覺舒暢的腦內躁動感受，同時從觀測到資訊的眼睛傳入，將心有如一大片巧克力般折成兩半。
背脊顫抖。全身痙攣。喉頭不停地抽動低吟。命在輪椅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有如壞掉發狂的人偶般，激動地扭動全身。在一旁的AI機器人立即發出警告。
『生命狀態到達危險範圍。需要呼叫急救嗎？』
「＃不行。」
話語脫口而出。
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雜音，或者是用指甲摳抓玻璃的聲音，完全不像是人類的聲帶會發出的聲音。
即使自己發出這樣的聲音，命仍完全不驚訝，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是，遵命。請問您需要協助嗎？』
「＃我要外出。＃來幫我。」
說完，命脫下了被汗水滲透的居家服。
同日，同一時刻。
在《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的社長室內──
「哎呀，又來了一個難纏的傢伙啦。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現在哪是裝傻的時候？很不妙，這真的很不妙。」
秘書音留說道，表情還是很冷靜，神情卻透露出危機感。
社長將椅背向後折到底，躺在上面，兩腳跨在雜亂的辦公桌上，望著天花板。
「話雖這麼說，但我也無能為力啊。要敲鍵盤處理的事全都交給妳了。」
「人渣……束手無策。愛莫能助。」
公家SNS的時間軸上不停地冒出新的訊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動著。
伺服器承受沉重的負擔，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卻絕對不會當機，仍持續運轉著，只為了將區區的一個《＃（標籤）》傳送至可稱為情報脊髓的SNS的每一個角落。
「每秒約有五萬人在發布同樣的貼文。」
＃（標籤）解放野獸。
現在也彷彿在吶喊著。
「這還真是驚人，好像動畫電影作品在無線電視播放一樣。根本就是……鬧劇（Farce）？」
社長展現了一個法文單字，意指由小丑演出的嬉鬧喜劇。秘書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現在哪是說笑的時候。一點都不好笑。」
「營運人員應該會採取行動吧？不過，他們無法阻止，這不會停止。」
如此沉重的負荷，照理說伺服器早就該當機了，但實際上卻仍在運轉。
最先發布訊息的帳號，身為問題的中心人物──北島祐一的貼文已經被大量的貼文埋沒，但由於龐大的轉傳次數，這筆貼文已被系統判斷為最受關注的趨勢，一直佔據著時間軸最頂端的位置。
「就連刪都刪不掉。受託營運SNS的企業現在應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不，沒辦法。為了動手阻止，一定無法避免目睹畫面上的《＃（標籤）》，這樣一來就會馬上被感染。」
「感染？……什麼意思？」
「這是會感染的資訊。透過視覺侵蝕人類的惡疾。數位社會的害蟲（Bug）。」
楢崎說明這現象背後的真相。
「那在BT公司捕捉到的怪異之中，也是最為棘手的災厄……威脅度為《紅（Dead）》的怪異之一。
被劃分為這種威脅度的怪物，要是置之不理將會讓人類滅亡，必須不惜代價捕捉、隔離。」
從這類怪異的其中之一萃取出來的維生素，即是引發這怪異現象的元凶，其真身是──
「在本社的協助者提供的名單上有這傢伙──怪異《瘋傳手機》。」
「……這名字聽起來好像很弱。感覺很遜。」
聽了秘書音留的感想，楢崎咯咯地笑了起來。
「也難怪妳會這麼想，我懂。實際上這的確是最弱的怪異。即使服用維生素，其力量發揮出來，體能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只會從身上長出一支類似肉根的東西與手機相連、融合。會從左邊還是右邊出來，則是因人而異。」
楢崎繼續說明。
「強度本身也跟一般的手機一樣。別說用打的，光是掉下去也一樣會摔壞，大概。」
「能力的內容……莫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沒錯，就是會不停地《瘋傳》。只要使用《瘋傳手機》，無論是SNS還是影片網站，任何要素都會被瘋傳，以超現實的速度擴散出去。」
甚至不受收訊條件的限制。
無論是在南極的彼端還是深海的底部，照樣能收到訊號、連上網路。
「舊時代過去，新時代來臨──人們有了SNS之後，《想被瘋傳》的慾望佔據了腦袋。如此慾望在神秘化之後的結果，就是這樣。」
楢崎在桌上攤開一份文件，上面記載的是《瘋傳手機》從發現到收容的經過。
某一天，BT總公司在遍布於日本與全世界的網路監視網中發現了特殊的徵兆。
很突然地，某個名不見經傳的投稿者上傳了一支時長極短的影片，內容是一段單發搞笑表演。
「然後，影片《被瘋傳了》。當天晚上某個著名的國外女演員轉傳了那支影片之後，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就有十億人看過了那支影片。」
「……你是說，這是怪異搞的鬼嗎？」
「似乎是。順帶一提，搞笑的內容只是蘋果、鳳梨跟筆而已。」
「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內容是什麼無所謂。讓內容被瘋傳，擾亂人們的認知，這就是怪異──《瘋傳手機》，也是第一個發病者拯救了世界的理由。」
被瘋傳的男性，是個不紅的搞笑藝人。
他的表演影片在網路上被擴散出去，因此成名，他自己為此感到高興，事情也到此為止。
BT總公司透過營運SNS的企業察覺了異狀之後，主動找上了那個男人，收走了他的手機並調查是否有神秘的跡象。完成調查之後──調查人員都鬆了一口氣，打從心底感謝神。
「第一個發病者的願望，只是希望自己發布的內容被瘋傳，僅此而已。想變得有名──從某個角度來說，他的願望很單純。」
因此，那個男人在放出怪異之前就被收容了。
「聽說後來BT總公司的技術部門透過外科手術等各種手法，對他做了《某些處置》。說穿了，其實就是切下了跟手機融合的右手，並為他裝上新的手而已，並不難。」
「……已經很殘忍了吧。」
「在這個領域來說，已經是非常穩健的解決方式了。我想純粹只是因為要消除在網路上爆紅的人，要花費的成本特別高而已吧。明明人道還是人權什麼的，總公司肯定不放在心上。」
說到這裡，楢崎大方地笑了笑，然後言歸正傳。
「《瘋傳手機》的本質是《擴散》。透過SNS將發布者的意志分享出去，使其認知有如病毒般傳染。這是一種透過視覺感染的認知疾病，不存在治療方法，有可能成為引發滅絕的火種。」
光是眼睛看到網路上發布的字詞，就會被感染發布者的意志。
原有的認知都被複製的新認知覆蓋。
這則貼文──《＃解放野獸》所包含的是什麼樣的意志？
「對於封閉的世界、完全管理社會的不滿。強烈的認同慾望與毀滅願望……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簡單來說，所有國民一看到這貼文，就會馬上淪為跟發布者一樣的潛在犯。」
「……太糟糕了吧？」
「是很糟糕。不過，並非完全沒有希望。」
全國民、全人類都將淪為潛在的罪犯。在這樣絕望的狀況下──
「更為古老的怪異，也就是幻想，並不受怪異侵蝕。也就是說，本公司的員工們對於《＃（標籤）》有免疫力，不會被感染。而且並不是所有人在被感染之後都會馬上採取行動。因為即使認知被扭曲，判斷力也不會因此就降低。」
即使被強行賦予了情緒，也沒有說服力足夠的動機讓人採取犯罪行動。
犯罪是不應該的。包括家人、朋友、工作、戀人，什麼都好。只要有這些事物，人就不會輕易地放縱自己。這樣的社會性成為束縛，讓人臨崖勒馬，免於走上破滅之路。
「在感染者們掙脫理性的束縛、淪為怪異為止，應該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只要能在那之前捕捉作為根源的《瘋傳手機》，應該就能阻止。」
「緩衝時間，意外地長。真的這麼充裕？」
「愈是有重要事物的人，愈能夠抵抗。反過來說，對人生沒有依戀的人，或者是社會或理性的束縛相對較弱的人，恐怕會輕易淪為怪異。」
例如已經犯過罪的人。
在這個超管理型社會下，犯過罪的人將會背負永遠無法抹去的數位刺青。還有被社會排擠的人、地痞流氓、中輟者、混混、怎麼樣都不會消失的人渣。
「對於目前的體制心懷不滿、而且沒有東西可失去的人。原本就對社會絕望、期待變革的人。還有缺乏社會經驗，動不動就自認絕望的年輕世代。
總之──就是些原本就鑽牛角尖的麻煩傢伙們。」
「就像那個嗎？」
「妳是指哪個？」
秘書音留指向社長室的窗外，從《御宅族街》俯視車站前的夜晚街景。
馬路的另一頭，有一棟氣派的大樓，彷如盛開的鐵之花朵。那是超巨大企業《Beast Tech》的夏木原總公司。
在大樓的腳邊的假面舞會街的玄關──夏木原車站，現在哀嚎與慘叫聲不斷，似乎是發生了麻煩事。
楢崎拿出一支古董望遠鏡，以裝模作樣的姿勢窺視那裡的夜景。
這支有著精雕細琢裝飾的望遠鏡，雖是大航海時代的遺物，鏡片仍清晰透明。楢崎看到的景象是──
「夏木原車站附近發生了暴動。那是一群服用了怪物維生素的人，主要是少年少女。」
看來那些人都是剛下電車、從車站出來，主要是赤根原高中的學生。
其中也有一些其他年齡層的人，不過只是少數。看起來約有十人……總共不到三十人，人數還很少。不過，他們全都神情恍惚，並且毫不猶豫地脫去了身上的衣物，一絲不掛。
「──原來如此，是在解放獸性嗎？」
噗咻，氣泡從中噴出。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液體通過喉嚨。
全裸的男人、女人、學生們，拋開衣服、內衣褲跟手機，同時打開怪物維生素喝下。飲用的品牌都不盡相同。
獸毛或鱗片覆蓋了肉色的肌膚，咆哮聲起。原本在這條街聚集的人獸都穿著衣服跟鞋子。
證明他們不是純粹的野獸，證明自己還是人。
然而，這些群眾卻拋棄了那個證明，開始到處奔馳，彷彿完全淪為了野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們要幹嘛怎麼沒穿衣服要幹什麼嗚哇！？」
「我、我被咬了！！別過來別過來，滾開啊！！」
人獸們驚慌失措地喊道，四處逃竄。
多得數不清的野獸只是一味吼叫著──
「夏木原車站陷入混亂，聽說電車全部停止行駛了。」
「以電波訊號的角度來說，在這條街聚集的人們處於被隔絕的狀態呢。」
因此，原本就在這條街上的人們看不到SNS，不會變成怪異。
相反地，住在《外面》的人們──尤其是滿懷負面想法卻只能在日常中掩飾、累積了許多不滿的人，更容易發狂。
「這下子可慘了，該怎麼辦呢？」
楢崎悠哉地說道，欣賞眼下的混亂，神態有如冷眼俯瞰人間慘狀的神明。
脫光了衣服的野獸們採取的行動各自不同。有的去襲擊賣小吃的攤販，盡情地啃食生肉，有的則將鼻子湊向其他野獸的下體，嗅過氣味之後開始交配，有的則流著口水撲向倉皇逃命的人獸們，似乎是把他們誤認為獵物。
叮鈴鈴鈴鈴……！
「喔，有電話。喂？」
『──發布特級命令。』
話筒中傳來的是沒有抑揚頓挫的AI語音。
楢崎拿起桌上有線電話的話筒起來接聽的瞬間，立即皺起了眉頭。
「BT總公司……是警備部嗎？還是執行部？竟然發到特級，看來情況很不安穩呢。」
『無須多言，請緊急前去應……──快去啊！！去阻止這場荒唐的混亂！！』
女性AI語音說到一半，突然切換成真人的聲音。
話筒中壯年男人的低沉嗓音這樣吼道，然後掛斷了電話。
「剛才那是總公司的部長，或者是董事層級的人嗎？直接親自下令，應該是真心想要阻止吧。不過這也是當然的，要是再放著不管，人類可能真的會滅亡。」
「但是……該怎麼辦呢？社長。」
野獸們在街上各自行動，沿途引發混亂，然後逐漸四散。
電車已經停止行駛，進入夏木原的路徑暫時被阻斷了。然而，只要感染繼續擴大，野獸們將會以徒步或開車等其他手段聚集而來。
聚集到這條街。聚集到假面舞會街，夏木原。
為了解放被壓抑的獸性──
「該怎麼辦呢……總之，先聯繫本公司可靠的小員工們，告訴他們現狀，同時──
讓《她》發揮一下功用吧。透過視覺感染的怪異化症狀，只有她才有可能治得好。」
楢崎這麼說道，將手中的話筒夾在肩膀與脖子之間，並動手旋轉舊式電話的號碼轉盤，撥打某一支電話。
──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賣豆紀命乘著的輪椅從停下的車廂降至月臺上。
她的眼界模糊，彷彿眼前被蒙上了一層保鮮膜，沒什麼真實感。眼光向下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雙腳還是一樣，就像接在軀體上的兩根無用的棒子，沒有任何變化。
『發生緊急狀況，列車已停止行駛。』
『請各位乘客下車，停留在月臺上等候。請勿離開月臺──』
車站的管理AI系統如此廣播，同時派出開啟了緊急照明的無人機，困惑的人們有如飛蛾撲火般圍了上去。這些人本來是要來這裡遊玩的，現在計畫卻泡湯了。
「……嘖，到底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你看了SNS上的標籤了嗎？好像很有意思，所以我忍不住發布了一樣的標籤。」
「我本來是打算去喝酒的……喂，你去看看狀況啊。」
「我、我才不要！要是不遵從無人機的指示，信用分數可能會被扣分啊……！」
這些人雖然心懷不滿與不安，卻無法完全沉溺於非現實，腦中還留有一點日常的思維。在彷彿日常與非日常之夾縫的這個月臺上，沒有一個人敢離開。
在躁動不安的人群之間，她就像屏著氣息、潛入深海一樣──
「……喂，你看那個女生。」
「穿得真奇怪……不過，好像有點……」
命一手握著輪椅的手動操控桿，從車廂下來月臺，馬上吸引了年輕男人們的眼光。
──＃解放野獸──
黏在腦中揮之不去的字詞，從骨盆沿著背脊竄起。
命仍感覺腦袋一片模糊，只有身體特別熱燙。簡直就像競賽即將開始之前──在起跑點準備起跑的時候似地，與心靈截然不同，身體特別亢奮。
（好噁心。）
彷彿自己的心有兩個似的。
意識清醒，身體卻熱燙。身上穿著的，是平時賽跑時穿的運動內衣與短褲。
在競技場以外的地方，根本不會有人穿成這樣，冷靜來看，這樣的穿著實在過於暴露。剛才命在照護機器人的協助下，從居家服換成了這身不合場面的衣服，坐著輪椅，有如被引導似地來到了這裡。
穿著這身原本再也沒機會穿上的服裝。
在過來的電車上也不停地被別人偷瞄。眼神明顯地透露出色心。不過，那都無所謂。
想看就讓你們看。這種衣服，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對了。我該回歸。我該忘記一切。
我該掙脫一切的無形枷鎖。解放自己的內在，正在吶喊的野獸。
──＃解放野獸──
「……＃解放……」
口中發出彷彿玻璃摩擦的聲響。
完全不像是人的聲帶會發出的聲音，是＃。
明明不明白箇中道理，腦袋卻理所當然地理解了。在月臺上的許多民眾都看過了SNS，已經被感染了，不過侵蝕的程度似乎還沒有深到會透過嘴巴說出的地步。
命嚥下一口唾液。口很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渴得受不了。
體內感覺躁動難安，躁動、躁動、躁動、躁動，還聽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將操控桿往前推。人群自然地讓開一條路。命的輪椅繼續前進，搭上電梯，離開了月臺，進入車站。
接著，看到好幾個呈膠囊狀的更衣室並排在一起。
來到夏木原的人們都會進去裡面，將自己的物品和手機寄放在置物櫃內，喝光一整瓶怪物維生素，拋棄人類的身分，前往街上。為的是享受短暫的自由，享受國家施捨的，有如殘渣般的無法無天快感。
（＃將來的事 ＃想做的事 ＃我的夢想。）
（＃忘記一切 ＃解放野獸……＃我不要 ＃真是 ＃莫名其妙。）
命遠離嘩然的群眾，在某一臺自動販賣機前停下。
販賣機採用無障礙設計，即使坐在輪椅上也搆得到。這樣親切的設計，實在不像是無法地帶的入口會有的設備。這臺販賣機閃著燈光，販賣三種飲料。
（＃別鬧了 ＃我可是……）
手機。由於這身田徑競技服沒有口袋，她一直把手機拿在手上。
命取起沾上了一點手汗的手機，湊向販賣機感應。操控面板自動完成支付手續。隨著「叩」的金屬碰撞聲響滾出的，是一罐外觀復古的罐裝飲料──《魔劑》。
那是超管理型社會下唯一的解放──怪物維生素。
口味有三種，分別是《肉食》、《草食》、《爬蟲類•兩棲類》。命選的是表面印有鮮嫩高麗菜標誌的綠色罐子──她從販賣機中取出那冰涼的罐子，貼在臉頰上。
（＃好冰涼 ＃好舒服 ＃別鬧了 ＃解放 ＃我才不管 ＃我是 ＃野獸……！）
頭蓋骨開始扭動，吱吱作響。
命咬緊牙關，全身因緊張而緊繃，就像田徑比賽即將開始的時候一樣。
冰涼的魔劑罐子貼在左邊的臉頰上，左半臉浮現陶醉的笑容。
然而右半臉浮現的，卻是命真正的自我。
「＃笨蛋學妹 ＃那傢伙死了 ＃殺了人 ＃為了我 ＃同樣的事 ＃我 ＃該做嗎？
＃……不要 ＃絕對 ＃別鬧了 ＃別鬧了 ＃別鬧了 ＃別鬧了──＃別鬧了！！」
命露出牙齒，怒吼，咆哮，抵抗。
彷如被逼入絕境的猛犬，反抗佔據另一邊腦袋的誘惑。
左手握著綠色的罐子，右手正要去拉開拉環。命張大嘴巴──
「＃～～──────！！」
有如啃食肋排似地，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腕。
命緊咬著右手不放，阻止其去拉開拉環。
（＃我不認輸 ＃我 ＃就是我 ＃絕對不讓 ＃那傢伙 ＃為所欲為 ＃！！）
即使思緒已經被《＃（標籤）》侵蝕，命仍緊咬著右手不放。
健康有力的牙齒深深咬入肉中，留下明顯的齒痕，甚至滲出了血。好痛、好痛、好痛。門牙似乎咬到了骨頭，觸感就像吃丸子串時咬到裡面的竹籤一樣。血的鐵鏽味往喉嚨滲入進去。
「──……＃不是你！！」
右手被咬出了深深的齒痕，濺出的鮮血沾上田徑隊服。
命的怒氣爆發，明白自己的心正在被侵犯。腦中被植入了某種怪東西。
似乎是某個落魄敗犬的某種墮落情緒。絕望？不，我才不絕望。我還沒有輸。我要贏。接著就要反敗為勝。我還在抗戰。腳動不了。學妹死了，但是我還活著，手跟頭都還能動。不能跑步？那又怎樣？我還行，我還能努力，還有我能做的事！！
「＃我！！……＃就是我！！」
「沒錯……妳就是妳，真是太值得慶幸了。」
「＃嗯唔！？」
宛如來接應浴血吶喊著的命一般──
冰涼的觸感。某人用手抓著命的喉頭，將她按在輪椅的椅背上。
「＃螢！？」
「我先道歉──對不起。」
回頭一看，來者竟是柿葉螢。
穿著制服的她，神情顯得歉疚，似乎是用跑的趕來的，滿身大汗。
那美麗的容顏逼近至眼前，鼻梁與鼻梁交錯，唇與唇相接。
「～～～～～～！？」
某種液體流入命的喉嚨，有一點乳臭味。
情急之下，命不小心吞下了那莫名美味的微溫液體，然後有些嗆著，激烈地咳嗽起來。
「咳、呃咳！？什、什、什麼……！！妳做什麼啦，笨蛋！？」
「這是緊急醫療行為喔──妳不再發出怪聲了呢。看來是成功了，真的治好了。」
螢的臉上浮現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湊過來將朋友緊緊地擁入懷中。
然後，她拿出除菌濕紙巾為命擦拭嘴巴，擦去她咳出來的各種液體。
「是社長跟音留小姐指示我這麼做的。大家好像是被奇怪的怪異操縱了。」
「……這跟妳剛才讓我吞下的不明汁液有關嗎？」
「那算是一種藥水。只是有點那個……拿去。」
被柔軟的獸毛包覆般的觸感。
螢在命沒受傷的左手塞入了一個東西，讓她握著。那是一個小瓶子。
「……漱口水？」
「聽說口腔中的細菌會透過接吻移動，造成蛀牙。用這個消毒吧。」
「我又不是嬰兒！？話說剛才那是接吻嗎！？不算數吧！？」
「我也認為可以當作不算數，不過這種事每個人的基準不同，我只是好意。」
「不用算數啦，我也不在意！話說，咦……？」
望著螢塞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小瓶藥水，命發現了一件事。
自己原本被分成兩半的心，合而為一了。一直持續到剛才的某種驅動自己的感覺已經消失無蹤，耳中刺耳的怪聲不見了，自己說話的聲音也不再被加上《＃（標籤）》了。
「不會吧，竟然真的好了……妳剛才到底做了什麼？」
「……妳不會嫌棄我吧？我不想被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討厭。」
「真是的，妳怎麼這麼惹人愛啊！？快告訴我，我一定不會嫌棄妳的！」
「真的？……那就好。」
螢鬆了一口氣，拿出一個內容所剩無幾的保特瓶。
保特瓶的內容物似乎幾乎被喝完了，只有瓶底還留有一點點。那液體稍微泛著一點點氣泡，顏色像是稀釋過的牛奶或洗米水，看起來就像是喝剩的飲料，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據社長所說，SNS跟通訊軟體上出現了奇怪的貼文，看到的人都會被變成怪異……雖說我只有收到妳一個人傳來的訊息就是了。」
「別說到最後偷偷強調自己憂鬱的一面啊，邊緣人。然後呢？」
「我才不是邊緣人，我有妳，還有霞見同學他們啊。」
說完，螢乾咳一聲。
「把才剛認識沒幾天的人當成朋友，就已經是邊緣人了吧……」
「人家說正確言論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看來是真的呢。現在我感覺到心在刺痛了……那似乎是一種《怪異維生素》，不用透過注射或飲用，光是用眼睛看就會生效。」
以前螢有善後過類似的問題。
「我去便利商店買了材料，調製了《人類維生素》。有奏效真是太好了。」
「……材料都是便利商店買得到的東西嗎？」
「憑著興致隨手挑的。我挑了咖啡用的奶精、怪物維生素、喉糖，再加上源自人類的材料。」
「源自人類的材料……」
要調出變身成兔子的怪物維生素，需要原型兔子的毛。
也就是說，命剛才吞下的是──……？
「妳的滋味意味地不錯呢。味道像牛奶糖一樣。」
「──～～……！」
螢害羞地遮住自己的臉，拍了拍命的肩膀。
「別說這種話。這不算數喔，不算數。」
「好啦、好啦。不過，真的得救了。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
「幸好妳出門有帶著手機。位置資訊一覽無遺。」
在超管理型社會下，智慧型手機形同一條無形的鎖鍊。
這與個人資訊綁定的機器，不只是在搭乘大眾運輸工具的時候，就連走在路上都會配合街頭監視器進行紀錄，並結合人臉辨識技術掌握個人的行蹤。在看到通訊應用程式中的奇怪貼文之後，螢立即聯繫了《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社長提供了建議以及命的位置資訊，讓螢能夠輕易地找到她。
「所以我就來救妳了……我想，妳一定不願意在街上光著身子到處跑吧。」
「關於這一點，我真的很感激啊……對了，另外兩個呢？」
「上面。」
「啊？」
螢指著上空回答，她的突兀回應讓命一下子無法理解，發出疑惑的聲音。
這時候，命察覺鼻子吸入的空氣有了某種變化。於是她又吸了吸鼻子，察覺空氣中有一股香味，其中隱約摻雜了無機物般的金屬氣味，以及有如將舌頭貼在湯匙上時的那種些微刺激感。
沿著樓梯、手扶梯、電梯流下來的是──
「不會吧，失火了！？」
「不要緊的，別擔心……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一種貌似火災的黑煙，有如雪崩一般地壓了下來。因混亂而吵鬧的群眾也被那陣煙有如海嘯般一下子淹沒。沒有光澤的鐵色雲霧，轉眼間掩蓋了視野的全部。
在什麼都看不到的瀰漫煙霧中，螢握住混亂的命的手，對她耳語。
「為了平息接近暴動的混亂，並捕捉引發事件的怪異，霞見同學只是將夏木原車站周圍的地帶──用霧完全覆蓋了而已。」
在夜晚的黑暗中，黑煙無聲無息地大量湧現，彷彿一朵長在大都會中央的黑色蘑菇。
那《黑》籠罩了車站周圍的建築物，然後膨脹，有如濁流似地在轉眼之間陸續吞沒建築物、行人與車，形成半球狀的帷幕，與外界隔絕。
「喂、喂，那是什麼！？火災嗎！？還是爆炸！？」
「呃……不過完全沒有任何聲響，也一點都不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假面舞會街之外，馬路上來來往往、成千上百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發生緊急狀況時，總是忍不住要開啟SNS來看，已經算是現代人的習性。人們反射性地取出手機時，看到的不是依各自習慣構築而成的平常的時間軸畫面，而是營運單位發布的官方警告，蓋住了畫面。
災害速報【disaster＠_Az】 1分鐘前
〔緊急〕公營SNS發生大規模障礙 **日07時45分左右，夏木原車站發生氣體外洩事故，造成埋在地下的網路連線設備故障，已暫時關閉運作。尚未確定修復時間。
災害速報【disaster＠_Az】 30秒鐘前
〔緊急〕 **日07時45分左右，夏木原車站周圍發生氣體外洩事故。氣體對人體沒有負面影響。請注意視線不良造成的意外與混亂。請停留在原地，靜候狀況解決。
眾人屏氣凝神地注視著SNS畫面上顯示的簡扼訊息。並肩行走的男女、看起來是同事的上班族們、還有補習班剛下課的學生團體，都忍不住看了看彼此。
「哇啊，這是怎麼回事……！太驚人了，趕快來錄影吧！」
「是無所謂，但是現在SNS不能用，沒辦法上傳吧！真可惜，不然一定會有很多人按讚的！」
「超想發文的。話說，這真的沒問題嗎？大家沒事吧？得趕快聯絡公司才行！」
「聽說電車停駛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SNS停止運作之前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東西？好像有報導說夏木原發生了恐怖攻擊還是什麼的，有人知道嗎？」
「我也不太清楚……啊啊啊啊啊啊，真想搜尋、真想搜尋、好想搜尋啊！」
完全不明白狀況的人們，有如在互相傳染混亂似地吵鬧了起來。即使如此仍沒有陷入混亂，自動駕駛的車剛通過的十字路口之後，他們走上人行道，不安地仰望天空。
「要不要去看看狀況？夏木原離這裡很近啊。」
「不要啦，會造成人家的困擾。那邊一定正在忙著搶修吧。」
「說的也是，我只是說說啦──畢竟有很多直昇機在那裡飛。」
在高度井然有序的社會，不會發生混亂。
緊急出動的航空無人機──備有螺旋槳的治安警察無人直昇機迅速地飛過空中，發出駭人的風聲，繞著沒有光澤的黑煙飛行著。
如此情景，簡直就像老套的災難片。城鎮的一整個區塊被蕈狀雲籠罩，在周遭繞著飛行的無人機紅色燈光為其妝點。如此壯觀的景象，吸引了群眾的目光，使人看得忘我。
「哇啊……真美……！」
人們完全不害怕，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有如神話一幕般的情景。
「不逃命嗎？」
「沒有警報也沒有避難指示，應該不用吧。」
「說的也是。那麼──」
「──我們回家吧。拍照也拍夠了。」
「嗯。網路好了以後我就傳給妳！會不會被瘋傳啊～好期待！」
「說不定信用分數還會加分。不過，電車停駛了。」
「只能走路或搭計程車了。雖然麻煩，但也沒辦法。」
「是啊，這是緊急狀況，無可奈何。」
群眾完全沒有混亂。
有的人用手機呼叫自動駕駛計程車，搭車趕路回家。
有的人則打算徒步回家。每個人都不慌不忙，維持著秩序各自行動。
不需要限制與鞭策。
即使沒有這些束縛與責罰，人們一樣能憑自己的意志遵守秩序，讓社會正常運作。這些維持管理社會運作的齒輪們，有如擁有高社會性的昆蟲，迅速地回歸日常生活。
「──黑白霧法，白庭煙！！」
在假面舞會街與外界的交界處，有如陰間與陽間邊界的場所──夏木原車站大樓的屋頂上。
這裡沒有瞭望臺之類的觀光設施，外表樸實無華的換氣孔與電力設備，有如內臟般分布在屋頂上。霞見零士站在這裡，有如忍者般以手指結印，持續釋出煙霧，彷如火山。
「零士，你這樣真的不要緊嗎！？你……身影愈來愈淡了耶！？」
「不是不要緊……我已經使出全力了！」
賴山月站在他的身旁，眼界被煙霧遮蔽，仍開口問道。
沿著臉頰流下的不是汗水，而是黑煙。名為霞見零士的幻想種，無名的《霧之怪物（布羅肯）》所發出的黑霧受他的控制，只要他沒有那個意思，絕對不會危害任何人，只是單純地將世界封閉在黑色之中。
任誰都有在夏天的夜晚點燃仙女棒煙火的經驗吧。零士目前正是類似這樣的狀態，有如點燃了自己的存在本身一般，只是不斷將車站周圍的地帶封閉於黑煙的領域之中。
感覺自己變得愈來愈稀薄。
他的身體不停地冒出煙霧，發出咻咻聲響，有如即將燃燒殆盡的仙女棒。煙霧向周圍擴散，卻不會被無人直昇機颳起的風、都市的呼吸、以及強烈的大樓風吹散。光是讓煙霧滯留在一定的範圍內，就非常耗費心力。
而這就是用來阻止怪異透過SNS擴大感染的對策。
「──要強人所難也該有個限度……！！社長，這下子你一定要給我加薪！！」
已經不只是必須品，而是人們生活命脈的公家SNS，無法輕易停止。
要透過正規的管道使其停止運作，需要徵得各相關單位的同意。經過試算，在取得所有同意並停止運作之前，《瘋傳手機》早就先感染全世界的人類，使其變成怪異了。
不過，也有例外的狀況存在。
這個國家──秋津洲原本就是災害大國。不只頻繁發生地震與颱風，全世界爆發傳染病時也沒能倖免，因此早已制訂了緊急狀況時的應對規範，能夠不必等待同意地自動實施。
社會系統在觀測到明顯的災害或緊急狀況的時候，會反射性地採取措施──停止SNS的運作，限制災害速報以外的資訊流通，以防止人民陷入混亂。
原本是為了在災害或緊急狀況發生時，防止謠言或假新聞流傳的功能，現在零士以自己的能力假裝氣體洩漏事故發生，作為阻止怪異的感染擴大的手段被觸發。
「我撐不了多久……！！我會、散掉！！好像……要消失、了……！」
身體化為飛沫擴散出去。自己的存在愈來愈稀薄的感覺，與疼痛不同。
自己正在逐漸消失，有如倒入咖啡的牛奶似地擴散、溶化。
擴散、淡化，然後什麼都不剩。為了阻止混亂而以黑暗籠罩車站周遭數公里的範圍，即使是幻想種，這種亂來的負擔也很沉重，甚至會危及其存在本身。
（柿葉去救命了。不只如此──）
許多學生都被感染，被＃解放野獸這個無聊的《＃（標籤）》控制，跑到街上去了。
對零士來說，那些人非親非故。都是些理所當然地享有人權，被父母所愛，不用背負任何債務而能心無旁騖地學習，將來保證能過上富足人生的傢伙們──人生勝利組。
「……喂，月！」
「幹嘛，零士！」
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在這被黑色塗滿的世界，零士就連站在身旁的搭檔的身影都看不到。
「我們窮死了。沒錢，沒爹沒娘……什麼都沒有！」
「這還用你說！」
他們的人生不是從零開始累積，根本是從負數出發。
兩人打從一開始就背負著不利的條件。光是為了站上跟一般人一樣的起跑點……得到《普通》的生活，就必須支付高昂的嚇人的代價，相當於一般人好幾輩子的付出。
我們這樣的人，哪裡有餘裕幫助別人？需要幫助的應該是我們才對。工作辛苦，薪資微薄。未來也完全沒有希望得到社會的保障。不過，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也要幫助，也要拯救。為了能夠抬頭挺胸大喊，我們不是怪物，而是人！！」
「……！」
為了貢獻社會、證明自己的有用性，在世界上找個角落保住自己的容身之處。
生活很困苦──貧窮得頂多只能期望不餓著肚子。省吃儉用，就勉強付得起學費。為了未來，就不能放開手中的一絲希望。即使是強人所難的主管交辦的骯髒工作，仍要緊緊地握住。
一旦放開，下場自然不難想像。沒有人權、沒有戶籍、沒有未來。
連房子都租不到。不能工作，不能賺錢。
被構築人類社會的一切要素排除在外，無法過上人類的生活。
不想落到那步田地。被關在實驗設施裡的生活，已經受夠了。
與社會的一切為敵，躲避監視器鏡頭、在暗巷裡翻餿水吃的生活，再也無法忍受了。
飢餓精神──這即是困住兩個少年的束縛，無比強韌的鎖鍊。
只是因為飢餓嗎？不，還有渴望。渴望未來，有想要的東西。
「我來找，我來守護，我來拯救！──王牌就交給你了，月！！」
「嗯……交給我吧，搭檔！！」
少年們叫道。不……咆哮道。
外型似人的野獸們的咆哮。同時，一片漆黑的蕈狀雲，填滿空間的黑暗，出現了龜裂。
雲往兩旁分開，皎潔明亮的月光有如劈開夜空般露面，從頭上照耀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茫然地仰望那圓滾滾的銀色月亮。
人狼仰望著完整的圓形滿月──血躁動起來。
今天早上服用過的人類維生素藥效立刻消失無蹤。
喉頭發出吼嚕嚕的低吼聲，下巴咬緊，布滿狼毛的肌肉鼓脹，上衣被擦得緊繃。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痛苦地掙扎，同時拉開易開罐的拉環。
噗咻一聲，氣體從中漏出。
承受著有如苦行僧被鞭打般的痛楚，全身細胞感覺彷彿要爆開。同時，一口氣喝光管理社會下唯一被容許的解放──《魔劑》怪物維生素的肉食口味。
咕嚕、咕嚕、叩嘰……！
一口氣全部灌入口中，熱燙的刺激感通過喉嚨，濃烈咖啡因的衝擊立即來臨，讓腦袋清醒，意識驟然清晰。
讓全身體毛直直豎起的狂喜感。骨架隨著叩嘰叩嘰的聲響逐漸變形，手腳變長，肌肉的厚度增為三倍，無法承受壓迫的衣物終於被撐破。
『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
狼嘯傳向遠方。
那不是為了表達任何意志的話語。只是單純的痛快、刺激的歡愉。
體毛的色澤跟平常變身後不同。不是一般的狼會有的那種不起眼的灰色，而是清透的冰藍色，以及帶有光澤的銀色。脖子到頭部之間還留著弦月狀的金毛，也許是挑染頭髮留下的痕跡。
那是藍銀色的人狼。早已滅絕的魔術性傳染病──人獸症。
刻在血液、體毛、精子中的古老神秘，會傳染的詛咒。
怪物維生素的主要成分，是砂糖、香料、與濃度極高的咖啡因。
以及讓人類化為人獸的《詛咒》之根源。BT總公司從他的身上採集這種原料，如今在與他完全無關的工廠大量生產、在市面上流通。他是人獸化機制的由來，《怪物維生素》的原型──
原始人狼，真正地覺醒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充滿解放感的笑聲。
被黑霧籠罩的假面舞會街，車站周圍的地區。在這裡，視野被阻礙，耳中聽得到的都是野獸們的吼叫聲。
這裡並沒有發生混亂。在黑煙瀰漫的街道裡，大多數的人獸都連忙逃進室內避難了。
有一組差不多十隻左右的野獸團體，所有人都赤裸全身，只有身上的體毛稍微卡著一些制服、襯衫或內衣褲的碎布。這些野獸呼吸急促，發出呼呼聲響。種類很多樣，主要是貓跟狗，是最普遍的人獸。
還有一個離團體有些距離的人獸，是隻正在發情的豬。身形消瘦的草蜥男反覆伸長舌頭，逼近大腿掛著內褲破布的女高中生。少女因為腰圍沒變，裙子仍保有原型，勉強遮住的臀部布滿稀疏的獸毛。毛是濕的，那是發情的徵兆。
「＃來吧！！ ＃解放！！ ＃野獸！！」
「＃呀哈！！ ＃呀哈！！ ＃呀哈！！」
容貌算不上美麗的牛女孩，高高抬起她的和牛臀部。
過胖的身體線條顯得扭曲，六個乳房不堪入目地完全暴露在外。
臉上仍留有雀斑，原本戴在臉上的眼鏡因為耳朵的位置移動而噴飛出去。她恍惚地吼叫。
「＃可愛嗎！？ ＃我很可愛吧！？ ＃快說我可愛！！」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草蜥男因慾火焚身而興奮大叫，布滿鱗片的胯下伸出分岔成兩條的陽具。
男人的體形消瘦，即使在人獸化之後，鱗片也缺乏光澤，外表很明顯地不健康。
鬱悶的神情──是來自社會的壓力。
「＃我也想生為帥哥 ＃想生為美少年 ＃但我不是 ＃夠了。」
「＃投錯胎 ＃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了 ＃想變成貓。」
「＃嫌我噁心 ＃嫌我臭 ＃霸凌我 ＃不想當人了。」
「＃交配！！ ＃自由！！ ＃解放！！」
野獸們紛紛吼叫的光景，彷彿混亂吵雜的叢林。這十幾個人，都是捨棄人性、回歸獸性的野獸。
他們的醜態，被某人兩顆突出的眼睛看在眼裡。他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滿心愉悅。
「＃呵呵呵 ＃呼呵呵呵呵 ＃呼呵 ＃呵呵呵呵！！」
有如猿猴般的叫聲。不，實際上那就是一種猴子。
在童謠中，那是備受讚頌的可愛生物。
只在南方島上有少數棲息的珍奇動物──指猴。
不過，指猴實際上外表又黑又瘦，有著長尾巴與大眼睛，眼睛突出似蝙蝠的類人猿，完全沒有可愛的要素。在棲息地被當地的人們稱為惡魔的化身，反而是醜惡的動物。
這隻人獸躲在假面舞會街的一棟雜居大樓廢墟內，尾巴勾著複雜地牽起的電線，身體懸在半空中。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智慧型手機，異常地長的左右兩手的中指在螢幕上滑動操作。
「＃呵！？……＃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加了標籤的聲音瘋狂地吼叫。
拿著那支最新型號、限量色款手機的，是他的第三隻手──異常地伸長的鼻子。
那第三隻手就像能任意彎曲的肉繩，將手機與狀似指猴的異形猿猴的鼻子在物理上連結在一起。
大片的耳朵，下垂的鼻子，光看頭部的形狀的話，有些像大象或貘，回歸獸性的孩子。
彷彿要象徵他還有文明似地，身上還穿著一條四角褲──他正是怪異《瘋傳手機》。
被黑霧籠罩的假面舞會街，隔著一條巷子之外的大馬路上冷清且寂靜。
「＃吱呵 ＃噗 ＃哼哼哼哼哼……！」
怪異猿猴一手摀著嘴巴，有如嘲笑般地噴笑了出來。
在假面舞會街的大馬路，設置於路燈上的擴音器中發出有如銀鈴般的聲音。
『假面舞會街營運單位報告──宣布緊急聯絡事項。
目前夏木原車站周遭發生了氣體外洩事故。』
這有如孩童般的高調嗓音，認識的人一聽就認得出來，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秘書──音留。
被昏暗封閉的街上，原本聚集在攤販前的人們倉皇逃跑，撲進大樓的騎樓或便利商店。
聽到廣播，人們以不安的眼神看著彼此，繼續留意廣播的內容。
『這種氣體不會對健康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目前已經有專家到現場處理，預定將會在幾分鐘後修復完畢。』
『請各位訪客與市民在附近的建築物內避難，等候修復完成。
重複宣布，假面舞會街營運單位報告──』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嘰咿咿咿咿────────！！」
猴子生氣了。
「＃這條街 ＃只是主題樂園 ＃無法地帶？ ＃滿口謊言！！」
被容許的無法地帶，終究只是騙局一場。在假面舞會街聚集的，都是為了追求無法無天的時光而來的善良百姓。
除了在這條街定居下來的人們之外，大多數的人在社會上仍然有正經的身分、正常的生活。
案發的現場──夏木原車站周圍，是最接近《外面》，最適合初學者的體驗地區。
人們服用維生素、藉此戴上面具，在咖啡因的煽動下在這裡扮演無賴，並心滿意足。
這裡是官方提供的主題樂園，由被允許的謊言構成的虛偽混沌。
人們聚集在這裡花錢消費、購物，彼此交談、互動。
他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仍以表面社會的秩序為基礎，即使在這無法地帶也遵守著規矩。
一旦發生重大的事件或事故，謊言就會原形畢露。人們不會陷入混亂，井然有序地配合避難，絕對不會像大多數的海外各國因混亂而發生掠奪或暴力事件，會保護弱者，並躲起來等待。
這已經可說是一種刻入基因中的文化了。
可說是國民性的──有如家畜般的理性。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怪異猴對黑霧咆哮，發了瘋似地怒吼。
手猛烈地搔抓稀疏的毛皮，柿子色的猴毛被抓得散落，被摳傷的皮膚滲出了一點血。他豎起拇指舔著指甲的動作，與無理取鬧地發脾氣的孩童沒有兩樣。
「＃說謊！！ ＃都是騙人的！！ ＃我不要！！ ＃我不要這樣！！」
他正是都立赤根原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北島祐一。
從以前就是這樣。平凡的名字，平凡的體格，平凡的容貌，平凡的性格。
雖然想受到矚目，卻怎麼樣都不受矚目。雖然想當聰明人，卻怎麼樣也聰明不起來，但也沒有笨到會被當成吊車尾的地步，於是就結果來說，也不會讓周遭的人操心。沒考上志願的升學高中，只能進這間為了防止落榜而填的都立高中。
既然這樣，何不成為一個有趣的人呢？──他如此轉念，研究了如何說笑話，熱心地研究了網路俚語。在眾人面前展現在網路上學來的黃色笑話。然而，換到的卻只有冷場。他的高中出道，簡直是場大失敗。
「＃喂 ＃為什麼？ ＃啥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決定來做些危險的事。
他的父母很有錢，給了他信用卡，准許他任意使用──刷卡的額度沒有上限。
經營大醫院的醫療法人，其信用分數與一般人完全是天壤之別。為了交朋友，他拚命地請客。
然而，對於他這樣的做法，同儕們卻敬而遠之。因為那不符合現代人的觀念。邀請許多人一起舉辦盛大的派對？從防疫的角度來說是不應該的。用豪華的餐飲和點心款待同儕後──他被系統基於防止霸凌的立場提出警告，而他無視了。
接著換被他招待的暫定朋友們收到了命令。若是不從，信用分數會降低──於是所有人都開始避著他。
太拘束了，太拘束了，太拘束了。
明明有錢，卻沒有自由。在這變得過於聰明的社會中，連試圖利用愚者的惡意都會遭受管制，在萌芽的瞬間即遭到摘除。尤其在學校這樣封閉的社群裡更是如此。
所以，他開始進出假面舞會街。他找上了想表現得像大人一樣的世代，即將在高中出道的孩子們。
他半強迫地約同年級的學生同行，用信用卡領出鉅額的現金，服用怪物維生素並進入假面舞會街。
他第一次服用的，是《草食》的維生素。本來想選肉食的，但他會怕，結果還是作罷。
「哇啊，你變的這是什麼，好猛喔！？」
「超稀有的耶……太猛了吧，你運氣超好的！」
「咦？……咦？咦～～！？真的嗎！？」
用零用錢討好、好不容易換得的幾個寶貴的跟班，對他這麼奉承道。
他照鏡子看看自己，結果非常感動。服用怪物維生素後的變身對象幾乎是完全隨機。
大部分不是變成貓就是變成狗。
服用草食維生素後，最常見的變身對象是豬、牛、羊等家畜類。而他第一次服用草食維生素後抽到的，竟是極為稀有的類人猿──指猴。路過的人們看到他都非常驚訝，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
（＃真是太爽了！！ ＃我超引人注目的！！ ＃爆紅了！！）
他的願望總算是實現了。
在這之前，他誰都不是，只是群眾之中的一個路人甲。即時想變特別，卻怎麼也無法如願。
如今，服用了維生素後卻偶然成了《特別》的存在──而且似乎因為體質的關係，他即使服用其他的維生素，也都會變成外表幾乎一樣的指猴。如此事實讓他欣喜若狂。
稀有的動物，稀有的模樣，不再被埋沒在大眾之中，多麼帥氣。他充滿得意，沉醉在獨特的自己之中。
剩下的都是些次要的小小願望。想要被人前呼後擁。想要受異性歡迎。想要被稱讚。
想要滿足受人肯定的慾望。即使當人渣或笨蛋也無所謂。就是想被稱讚想被稱讚想被稱讚想被稱讚想被稱讚。
真的很開心，感覺好極了，他有花不完的錢，但是，但是，但是──
『抱歉，我交到女朋友了，今天不方便……』
『不是快小考了嗎？我想花時間用功。』
『每次讓你招待，我真的很開心，不過每天都這樣實在不太好。還是成熟一點吧？』
他原本視為朋友的傢伙們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沉迷於假面舞會街的夜遊幾個月之後，他原本視為朋友的跟班們，紛紛離他而去，與他保持距離。
都是因為無聊的理性。交了女朋友的傢伙。想用功讀書的傢伙。裝成熟對自己說教的傢伙。全都是背叛者。
明明花了我的錢吃喝玩樂，卻在盡情享受刺激之後就自己逃離了誘惑，沒有繼續沉淪。這就是現代人的聰明的休閒方式──巧妙地排解壓力之後，再度回到社會，繼續當社會中的一個齒輪。他們都是超管理社會的家畜。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別拋下我一個人！！ ＃來奉承我！！ ＃來寵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他開始思考，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痛苦呢？
不缺錢，也不缺時間。缺的是一起享受的同伴，會稱讚自己、抬舉自己的人。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這不是很渺小的心願嗎？讓我當主角啊。要錢我出啊。為什麼就是不行？
──啊啊，對了。
「＃夢想什麼的 ＃將來什麼的 ＃女友什麼的 ＃想做的事情什麼的。」
「＃別管那些東西了 ＃大家一起 ＃變成野獸吧！！」
猴子揚起嘴角，臉上浮現的笑容彷彿想到好主意的企業家。
這些縱情發狂的動物們，最先被汙染的對象們，都是跟他在SNS上有聯繫的跟班、同班的抑鬱女生與陰角同學。這些膽小鬼，明明之前不管怎麼約都不肯點頭──
結果還不是一樣？脫下人類的外皮、露出本能之後，一樣都是齷齪的東西。
「＃別掩飾！！ ＃別偽裝！！ ＃坦然面對自己！！ ＃來享受吧！！」
被放開的荷斯登牛。被曾是同學的醜陋母牛撲倒的雄獸們。擺動腰部碰撞的聲響。腥臭味。他們醜惡、骯髒的模樣讓他覺得有趣。認為是自己導演了這一齣精采的戲碼，他的腦袋興奮得像是嗑了藥一樣。
他覺得自己交不到朋友，都是這社會的錯。
因為每個人都掩藏真心，滿口謊言。就連這人造的無法地帶，都只是一座虛假的主題樂園。
每個人都在窺探他人的臉色，卻又想死守隱私，不肯接近過來──那是個人之間的距離。人人維持著所謂的社交距離，只以SNS交流。這樣的世界，才是罪魁禍首。
確信。動機。興奮。在拍賣網站上標到了貴得荒唐的怪異維生素之後，貨品馬上就不知道從哪裡送達了。拿到藥物之後，他毫不遲疑地注射。為了追求更進一步的刺激，再度服用了怪物維生素。
第一次讓他體驗到自己是特別存在滋味的，是稀有的動物──指猴。他同時服用了兩種維生素，變身為與指猴混合而成的奇妙存在。嗑藥後帶來極致的興奮感，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腦血管隨著喳喳聲響鼓脹了起來。
「＃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流著口水交配的動物們，他終於按耐不住。
「＃我要 ＃幹 ＃滾開！！」
「＃吱！？」
捲纏著電線的尾巴鬆開，讓自己落下。
怪物維生素與怪異維生素的藥效結合，使他得到了跟大猩猩差不多的體魄──體重達數百公斤以上。
噗喳──一個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響起。
因為極度興奮而無法留意周遭狀況，只知一味地磨蹭胯下，原本是同學的豬男孩──當場死亡。
被從天而降的怪異猴壓成肉醬。感受到這股衝擊力，一旁正在交合的母牛跟草蜥男轉過頭來。
他們也是祐一的同班同學，兩個都是班上的陰角。他們的座位離祐一比較近，有時候會交談。不過，被祐一請客、邀約好幾次之後，開始刻意避著他、跟他保持距離。對祐一而言，他們雖然曾是朋友，現在卻形同陌路。
「＃咦？」
曾是少年與少女的他們身體仍連結著，一臉錯愕地望著那灘肉醬。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
怪異猴有如萬歲姿勢般高舉雙手，像個孩子似地，以全身的體重撲向他們。
兩人被重達數百公斤的猴肉撲倒，壓在骯髒的街道路面上，轉眼之間就被壓成肉醬。
「咕喳」的一個詭異聲響。
有如番茄被壓扁似地，紅色汁液在地上擴散開來。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柏油路上的血泊中手舞足蹈，有在戲水一般地興奮，鮮血嘩啦嘩啦地濺起。
怪異不停以胯下磨蹭肉醬與地面，只覺得無比地舒爽。
內心滿是興奮、高亢、高潮。藉著肉醬的潤滑激烈地擺腰、磨蹭。怪物猿猴伸直雙腳，全身抽動了幾下。他沉溺於快感之中，沒有抬頭仰望夜空，因此沒有察覺。
──彷彿一把光之刃。
籠罩整個車站的蕈狀雲被一刀兩斷，煙霧從頂點開始分開，有如雪崩般地塌陷。切口直得彷如是用尺畫出來的，從車站大樓的屋頂呈直線往這個巷子劈了過來。
「＃吱！？」
曾經是他的跟班的野獸察覺異狀，連忙抬頭看向夜空。
一道光線從車站大樓劃向這條巷子裡，從天上的高處劈向低處的地面。而那並不是光線。
那是黑煙變形而成的，長達數公里、表面材質有如黑曜石般的溜滑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布滿白銀獸毛的人狼，發出充滿憤怒的吶喊，直直地衝向仍在擺腰追求快感的怪物猿猴、就在剛才剝奪了三條人命的沉淪存在。
「──少搖你那噁心的屁股了！！」
「＃嗚吱呵喔喔喔喔喔！？」
將摩擦係數降低到極限，超高速的溜滑梯。
人狼踢出有如子彈般迅猛的一腳，精準地踢中了怪異猴的臀部。
怪異猴的臀肉立即凹陷，跟著他仍抱在懷中的、由各種體液與血肉混合而成的屍塊肉墊噴飛出去。他在地上彈跳好幾次，重重地撞上對面的大樓。
啪喀啪喀、劈喀──有如冰塊在玻璃杯中破裂的聲音。
連結車站大樓頂端與巷子的黑色溜滑梯應聲碎裂。那是霞見零士的《黑法》──
此技能將組成他身體的極細飛沫結晶化、硬化，形成超高速軌道。
在避難廣播之後，街上沒有人煙。
《霧之怪物（布羅肯）》的身體遍布於整個區域，掌握怪異與野獸們的位置，並將王牌戰力送達現場。
現在狀況分秒必爭，非常危急。能繼續偽裝氣體洩漏意外的時間有限，剩下不到兩分鐘。一旦時間到了，零士的人格將會完全揮發掉，化為一般的煙霧，煙消雲散。到時候公營SNS的緊急狀態將會解除，怪異的汙染會再度開始擴散。
因此，必須趕在那之前──
「一定要宰了你……站起來啊，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吱！？」
簡直就像上個時代的不良少年。
有著金色挑染的銀色的鬃毛直直豎起。在咖啡因的影響下，人狼的眼光激動，炯炯有神。少年賴山月的面貌不再如平時那般和善，有如凶神惡煞般高舉凶器利爪。
「＃吱、吱！？」
「讓開，別擋路，這些笨蛋！！」
絕對的暴力，有如一陣風暴。
野獸們雖然慌張，卻仍試圖保護身為他們根基的怪異。然而他們只是受汙染的存在，只擁有跟一般人獸差不多的力量，一靠近人狼就被一拳揍飛、一腳踢開。
野獸們彷如剛炸好的爆米花，隨著啪喀啪喀的聲響陸續噴飛出去。
壓制──名符其實地秒殺。
「＃吱、吱吱吱！？」
滿身血糊的怪異站了起來，將長鼻子抓著的手機朝向人狼。
有了裂痕的螢幕啟動了錄影應用程式，拍攝全身銀毛的人狼，展開實況直播。直播一秒之後就被瘋傳，成千上萬的人正在觀看。那是超脫了物理法則的怪異法則──
「＃燒起來！！ ＃燒起來！！ ＃燒起來！！」
「啊？」
觀看者愈來愈多，瘋傳、瘋傳、再瘋傳，然後燒起來。
網路上的所謂《炎上》現象，竟然化為真正的火焰爆發出來。灼熱與巨響，隨著觀眾的人數愈來愈多，詛咒之火就燒得愈旺。詛咒的烈火布滿巷子裡，水泥建築物被燒焦、扭曲、逐漸崩塌。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那正是法則的擴大解釋。原本只是會《瘋傳》的法則，在使用者的扭曲意志下化為了凶器。
看著手機內顯示的觀眾人數不斷增加，怪異洋洋得意，同時舉起手機，透過鏡頭尋找下一個祭品。原本為了採集食物而進化的指猴中指，如今異常地伸長，在觸控螢幕上滑動操作。
然而，正在熊熊燃燒的橙色之光、因瘋傳而燒起的假想之焰，其中卻沒有任何人影──
「遲鈍死了，低頭族猴子。」
聽到聲音──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有衝擊貫穿了胃囊。
「＃咕嘎！？」
異常的敏捷性，發揮名符其實看不到的高速。
人狼一鼓作氣通過瘋傳引發的火焰，奔過怪異猴身邊的同時乘著速度揮出一拳。拳頭深深地陷入那鬆垮難看的腹部。
不受肋骨保護的器官──是人類與猴子共同的要害。壓迫與衝擊通過胃囊與橫隔膜，指猴與怪異結合而成的怪異猴吐了出來，全身噴飛出去。
「＃咳咳！！ ＃咳咳、咳咳 ＃痛 ＃好痛！！ ＃好痛喔！！ ＃住手……！！」
「你很耐打是吧，很好、很好，好極啦！！」
人狼抓住了怪異猴的長鼻子，也就是與手機融合的第三隻手。
跟刀子一樣銳利的爪子深深插入肉中。
長鼻子的末端受到壓迫，轉眼之間膚色開始發紫。鮮血沿著插破了皮膚的利爪流出。
人狼用力拉扯，長鼻子有如繩索般被拉直，怪異的臉跟著轉了過去──人狼一拳揮向他的臉頰！
「揍也揍不死！！」
「＃喔咕！！」
啪叩！！
怪異再度噴飛出去。強勁的力道讓他的身體穿破了被燒垮的水泥牆，摔進一間破舊的大樓。
大樓內沒有人，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坍塌的廢墟。室內有一些舊得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廢棄物。看起來像是御宅族週邊商品專賣店的遺址。
在滿地的褪色模型人偶與動漫角色海報之間，怪異猴狼狽地爬行。
「不管怎麼揍怎麼揍怎麼揍，在法律上都沒有問題！！最適合當沙包了！！」
「＃嗚嘎欸咕嘰嘎噗呸！？」
有如鐵鎚般的拳頭將怪異猴的臉部打得變形。流出大量鮮血的臉彷彿滲滿血液的海綿。臉骨扭曲，鼻子幾乎要斷了。門牙也快斷掉，勉強地懸在牙齦下。
「＃啊啊！！ ＃好痛！！ ＃好痛！！ ＃住手住手住手！！ ＃別霸凌我！！」
「這才不是霸凌！！我可是、我可是……積了很多怨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叩！！沒穿鞋子的狼腳踏扁了正要逃跑的猴子屁股。
「大叔！！大叔！！都是大叔！！明明我的搭檔那麼受歡迎！！為什麼！！來纏著我的！！只有大叔！！噁心的大叔！！全是大叔！！為什麼！？這不公平吧！？」
「＃關、關我屁事！！ ＃住手…… ＃救命啊！！」
「我為什麼非要聽你的願望不可！！你是好孩子嗎！？我才是好孩子啦！！我平常總是拚命地在忍耐耶！！是你要體諒我！！」
「＃關我、屁……！」
「閉嘴。啊啊……」
腳踝被一把抓住，怪異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人狼發揮異常的力氣，輕易地舉起怪異猴──並有如玩具般地揮甩，最後重重砸在牆壁上。
怪異猴再度穿破牆壁。天花板破裂，瓦礫灑落。
本來要打倒怪異，必須利用符合該怪異法則的弱點才行。
但是，這個怪異──
《瘋傳手機》的弱點淺顯易懂，任何人不用想都知道。
「──喝啊！！」
「＃啊啊！？」
整天手機不離身的現代人，對於單純的暴力（拳頭）當然完全沒轍。
賴山月，這是個怪名字。
命名的不是人，而是AI。地點是在月被創造出來的地方──BT總公司的研究設施。
透過博物館內的遺物使幻想種再生成功，並將其基因植入受精卵，成長為胎兒。同樣的實驗體多達數百，研究人員為了識別個體必須為胎兒們命名，為了省事便用AI打發了這件差事。
這一系列的命名工作，似乎是參考了文學家的名字。負責命名工作的AI似乎進行了什麼奇怪的學習，給胎兒們取的都是跟古代的文豪、詩人有關的名字。月有大量名字充滿文學氣息的兄弟姊妹，但他們全都沒能長大，成了廢棄物。
（老實說，我完全沒有實際的感受。）
對於嬰兒時期的事，月根本不記得。老實說，要跟他提不記得的事，也只會讓他覺得困擾。
這樣的處境應該算悲慘吧。跟在世間無憂無慮地生活、成長的年輕人相比，自己的境遇當然是悲慘的，一點都不公平──月的心裡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是世間的一般人，在這樣的境遇下都會想要反抗吧？）
（或者是自暴自棄，誓言復仇之類的……真麻煩。）
賴山月是勉強順利成長為人型的唯一案例。
他沒有父母。每天輪流來照顧他的生活的，是穿著防護衣、看不到臉的研究員。
觀賞動畫作品是唯一的情操教育。月不知道詳情，只知道他看的似乎都是著名的作品。
動畫中的孩子總是有父母、有家人，交得到朋友，過普通的生活。跟自己完全不同，相差太遠，遠得讓他甚至不會有想要比較的想法。動畫中的世界，是謊言組成的溫柔世界。
『我們一起變《普通》吧。』
月從小就總是被抽血、剪下頭髮、被割下身上的肉，第二性徵出現之後，甚至要採取精液。
全身上下的精華被搾取殆盡，到最後研究設施判斷已經取得了所有可用的資料，月離開為了防止自殺而鋪滿海綿的兒童房間，被送到了別的設施。
那時，跟他同房的，是他有生以來見到的、除了自己之外的他人。
那個傢伙的頭上有著黑髮與白髮，對他伸出了溫暖的手──
『──跟我當朋友吧。一起努力吧。』
那是月第一次跟別人握手。
真的很溫暖、很舒服，所以──
就因為如此平凡的理由──
賴山月從實驗動物變成了霞見零士的朋友。
「快醒來。看來你又大鬧一番了呢。」
「嗚嗚……好難受，頭好沉重……好不舒服。」
頭部沉重得彷彿酒醉，腦袋感覺像是在持續震動，彷彿被塞入了電動刮鬍刀。那是過度攝取怪物維生素造成的副作用。有如宿醉般的不適感，以及有如尿意般的內臟異樣感受，都讓他很不舒服。
原始人狼無法克服的衝動──月齡狂化。人狼在滿月時攝取怪物維生素，會引發過剩的暴力衝動並覺醒強大的能力，陷入幾分鐘的完全失控狀態。
月睜開沉重的眼皮，環視周遭。
「……呼，看起來清爽多了。」
「是啊，省去了重新開發的功夫。幸好這是無人擁有的廢墟。」
廢棄大樓完全碎裂、崩塌，化為一堆瓦礫。
變回人型的月赤裸著全身躺在地上。零士拿衣服來給他穿，站在他的身旁。
旋轉警示燈的紅光在視野的角落閃爍。停在稍遠處的救護車派出無人機，陸續抬起十幾個身上裹著毛毯的人獸，運往別處。
「我什麼都不記得……那個，我應該沒殺人吧？」
「怪異畢竟是怪異，不會輕易被殺死的。雖然被打得落花流水，不過還有一口氣。」
在怪異維生素的藥效消退為止的幾個小時之間，那傢伙應該會體驗到如地獄般的痛苦折磨──不過不會喪命。
那個月與零士都不知道名字的學弟，似乎是暫時被制伏了。
「其他人全都會被送去醫院……除了在你趕到之前就喪命的那三個學生之外。」
「……」
要是再早一點趕到，他們就不會死了。
兩人心裡都有這樣的想法，但絕不會說出口。已經過去的事、沒能達成的事，即使後悔也無法挽回。時間不會倒流，兩人可沒有閒工夫後悔。
「那支手機呢？」
「在這。」
零士拿起裝在塑膠袋內的手機給月看。觸控螢幕已經完全破碎，甚至無法開機。與手機融合的肉線有如枯枝般萎縮，應該完全無法再使用了。
「手機完全壞了。這樣一來，事情總算告了一個段落，奇怪的傳聞應該也會停──」
話還沒說完，一陣亮光閃現。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爆炸聲。
「……啊？」
「不會吧，饒了我吧……！」
兩人轉頭，看到的是──緊急狀況宣布解除，霧氣散去，能清楚看到的假面舞會街的巷子裡。
全身赤裸的人獸們正在到處奔跑，人數是剛才的二倍、三倍──約數十人。他們連內衣褲都不穿，完全無視人行道與車道的分別，邊跑邊煽情地展現身體，恣意地撲向攤販與便利商店。
「「「＃解放！！ ＃解放！！ ＃解放！！」」」
人獸們亂吼亂叫，彷彿不受管教的瘋狗。
其中甚至還有沒服用怪物維生素的人。每個人的眼神都異常地激動──明顯地心神失常。
「這、這些傢伙要幹嘛！？發瘋了嗎！？」
「別、別過來！！別來我這裡啊啊啊啊啊啊！！」
其他人獸們陷入恐慌。他們應該是在這陣騷動發生之前就在街上，沒帶手機，與SNS徹底隔絕，無法理解眼前的異常狀況，只能倉皇逃難。
他們之中有的人試著用武器或本身的爪牙、角或蹄等驅趕這些裸體的野獸，但依然無法阻止混亂的氣氛吞噬街角，並繼續擴大。
「──《＃（標籤）》沒有停下來……！？」
霞見零士錯愕地說，手中握著那支已經毀壞的手機，照理說就是造成一切原因的怪異的殘骸。
他決定聯繫公司，跑去尋找電話。
「瞭解。我們這邊也掌握狀況了。」
幾分鐘後，霞見零士找到了公共電話，接獲通報之後，社長楢崎這麼說道。
同時，他拖著長長的話筒線，探頭去窺探隔壁的辦公桌。在那裡，秘書正在透過螢幕檢視的是剛恢復運作的公家SNS。BT總公司在收到《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聯繫之後立即進行動作，怪異災害的元凶《瘋傳手機》•北島祐一的帳號早已被刪除了。
造成災害的根源貼文也早就不見，再也無法閱覽。
即使如此，在極短的時間內公開的文字卻還是繼續異常地擴散，被感染的人們仍在爭相發布同樣的標籤──《＃解放野獸》。
轉貼。擴散。轉貼。擴散。擴散。擴散。轉貼轉貼轉貼轉貼擴散擴散擴散擴散……！
「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要停止的跡象呢，是我的錯覺嗎？」
「不是錯覺。完全沒停止。」
化為怪異的《瘋傳手機》已經被破壞了。
但是被發布為電子資訊的意志，仍影響著所有目睹的人類──
「該說是已經《神秘化》了嗎？以魔術的觀點來說，就是詛咒還沒解開。」
「太過舊時代的發言……完全沒有科學根據。」
「不盡然如此喔？所謂的詛咒，其實是更為唾手可得的。」
詛咒，來自人的惡意。
自從人類開始使用語言的古老時代，就已經有了詛咒。
「音留，假如我對妳說《妳最近是不是胖了？》，妳會怎樣？」
「嗯，宰惹你。」
「大舌頭的說話方式真是可愛。總之，妳會生氣吧。我的話傷到了妳，讓妳感到憤怒。這就是貨真價實的詛咒。問題在於詛咒之中是否有神秘要素──如果只是一、兩個人講壞話也就算了，畢竟在網路社會，惡意的大量集聚乃是家常便飯，只是常有的事。」
在古代，高僧與咒術師必須透過護摩火供、向神佛祈禱等大費周章的方式，才能發揮影響力。
然而，現在光是將網路上的無聊發言誇大、斷章取義，就能輕易地凝聚惡意與敵意，造成名符其實的《炎上》現象──使原本健康的人心神受到腐蝕、主動選擇死亡，甚至患上致死的疾病。
「怪異《瘋傳手機》的特異能力，能將眾人的惡意精準地凝聚在獵物身上。犯人是對超管理社會心懷不滿、積怨許久的少年，他在網路上發布的無聊話語，在被刪除之前，已經感染了成千上萬、甚至上億的人，對他們下了詛咒。到底有多少人呢？真不敢去細數。」
「……說得簡單點，到底會怎麼樣？」
「作為詛咒根源的怪異已經被打倒，再怎麼樣詛咒應該也無法發揮原有的效力才對。但是，已經被感染的群眾之中對詛咒的內容感同身受、境遇相近的人，應該會馬上淪陷。」
也就是說──會變得像那個少年一樣。
「包括對社會積怨已久的人、心裡得不到滿足的富人、滿心怨氣的人生落敗組……無論是什麼樣的形式，心裡累積了平常無法表現出來的憤恨的人，一旦被詛咒感染的話……」
他們的心就會碎裂、變質、變形，淪為其他的存在。
「＃解放野獸──他們將會順從這詛咒的指示，來這條街聚集，回歸獸性。他們在這裡恣意地交配、大快朵頤，回歸連原始人都不如的狀態。真是不得了，到時候的景象一定很嚇人。」
「……太糟糕了。我們公司的周圍，會變成雜交派對的會場……」
「應該免不了要目擊大叔的交配現場吧。嗯，再怎麼樣都無法忍受呢。」
楢崎戲謔地笑著說道。當然，兩人都明白後果絕對不只是這麼簡單。
被詛咒感染的人們大多仍是症狀較輕的初期狀態。只是說話會加上《＃（標籤）》、會想前往假面舞會街並服用怪物維生素而已。這種狀態，可以憑個人的意志抵抗──就跟賣豆紀命一樣。
但是，時間拖得愈久，隨著來自社會的壓力累積，詛咒就會被強化。
有如毒性逐漸侵蝕人體，最後被詛咒者終將會無法壓抑衝動，脫光衣服，服用維生素化為野獸，並來這條街徘徊，身為人的理性也會隨著時間而磨滅。
「說不定最後會淪為真正的動物。到時候全京東內應該會有上萬野獸徘徊肆虐，變成弱肉強食的叢林。就算大企業集團聯合出資鎮壓，最後也免不要造成大量的人命犧牲──幸好感染者發布的貼文沒有二次傳染的效果，該算是目前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魔法師。檢查貼文中所含的『念』就知道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問題是直接看過詛咒來源《瘋傳手機》所發布的貼文的人，人數可能是數萬或數十萬。
雖然在怪異被討伐之後，貼文仍不停地被發布，不過其他人看到感染者們發布的貼文不會被感染，不會有新的感染者出現。
即使如此，人數還是──
「太多了。光是目前的階段就有數百人發病，到了明天早上就會有上千、甚至上萬的人發病……也許還更多。」
「……光是這樣就太多了。」
「我也這麼想。當然，現在的狀況已經比放任《瘋傳手機》繼續肆虐還要好上太多了。這樣一來，也只要殺光重症患者就沒事了。大約是這個國家人口的一半，損害程度差不多是這樣吧。」
『一定有治療的方法才對。』
這時候，楢崎手中的話筒傳來零士的模糊聲音。
『社長！只要使用人類維生素，應該就能阻止詛咒吧。』
「嗯，總公司的工廠也能調製人類維生素。的確是有可能治好。」
問題──在於時間。
「但是感染者的人數會快速增加到數萬、數十萬，要怎麼對那麼多人注射、或讓他們服用人類維生素呢？如果你不顧性命地努力，我不敢說絕對不可能，但還是不切實際。」
『既然這樣，還有什麼方法……！？』
「這就是我要談的事。放心，比起漫無目的地找感染者下藥，我還有成功率更高的計畫。」
楢崎這麼說道，同時瞄了撒在自己桌面上的紙本資料一眼。
「一般來說，怪異維生素不會一次用完。也就是說，很可能還有剩下的維生素。」
之前出現的《擰抹布》沒有留意分量，一次服用了所有的維生素，導致永遠無法復原。
但願這次的加害者不會那麼愚昧，比他稍微聰明一點點就好。
「只要能帶回那種維生素──就能造出新的《瘋傳手機》，然後由其發布能夠抵銷原本詛咒效果的貼文，或許就能挽救感染者……也說不定。」
『為何說得這麼不確定？』
「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根據可以確定。現在只能祈禱那個加害者，疑似是你同校學弟的那個男孩子，多少還有點理性了。這一招是以毒攻毒──雖然還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值得一試。」
『那個剩下的怪異維生素在哪裡呢？在什麼地方……！』
「最有可能的地點應該是他的住家。地址已經查到了，你要查的話──」
『請告訴我。』
零士毫不遲疑。幾分鐘後，他確認住址之後就掛斷了電話。楢崎放下話筒，笑了。
「這孩子真是勤奮呢。他似乎真的很有心耶。」
「你不命令他嗎？責任應該要由社長你來承擔才對。」
「我才不要呢。那數十萬人，我連見都沒見過。他們無論是淪為動物還是死掉，都無所謂。那裡面也沒有我的朋友或家人，我就是這麼冷血無情。」
社長如此說道──他的話聽起來就像是發自真心。
但是，零士跟他不同。目前感染了詛咒的人們，大多都是他好不容易被允許就讀的學校的學生。
這些同學跟他不是夥伴也不是朋友，甚至根本不認識。然而──
對於名為霞見零士的幻想種、假扮為人類的怪物而言──他們全都是說什麼都不能失去的寶物。
「對他而言，他們是他好不容易觸及的《普通》的《日常》的一部分。為了憑弔他死去的妹妹，為了連同妹妹的份享受人生，他願意拚上自己的性命。」
失去了家人與日常生活，還有親密如半身的妹妹之後，少年生存的目的、值得他賭上人生的，就只剩下這個目標了。
「也就是說，不用等我命令，他也會行動。這樣一來我就不用承擔責任了。多麼好用的員工啊！」
「去你的人渣。」
秘書音留以稚氣的聲音傻眼且冷漠地唾棄。楢崎無動於衷，只是微笑，從辦公室的窗戶眺望眼下的街景。
街上仍然到處都有騷動發生。因為電車仍然停駛，淪為野獸的感染者們開始從各地翻越圍牆與路障進入假面舞會街，服用怪物維生素後分散到街上的各處，恣意肆虐。
如此破滅般的景象，有如世界末日，或是舊時代的喪屍電影場景。
「總之，就讓他們去拯救世界吧──這本來就是少年少女的工作啊。
無論是小說、動畫、還是漫畫，這都是不可動搖的鐵則……不是嗎？」
鐵則，理所當然，任誰都會認為故事就是該這麼進行。
這同樣也是一種詛咒，制約全世界的神秘法則之一。
用跑的──太遠了。太慢了。沒時間了。
「之後再還我車錢吧。收據就先留在我這裡。」
「……抱歉，得救了。」
都內的無人計程車與無人機都聚集到車站的周圍了。
雖然已經公告氣體已經停止外洩，但電車仍然停駛──完全不動。
為了運載被留在當地的乘客們，人流管制系統開始運作，由AI自行判斷，加派自動駕駛車到現場載客。與社長結束了通話之後，零士將精疲力盡的月留在假面舞會街，前往《外面》。
從社長口中得知的住址，也就是剛才遭逮捕的《瘋傳手機》的住家，位於都內的中心處，地價昂貴得嚇人的超高級住宅區。那棟獨棟的透天房屋大得荒唐，根本無法想像到底值幾億，說是豪宅也不為過。
用跑的去那裡就太遠了。
要是在《外面》大庭廣眾下施展他身為幻想種的異能，將會使信用分數降至最低水準之下，與自殺無異。
即使想搭計程車，也苦於沒有正常的身分，更無法使用電子支付，只好──
「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搭計程車。雖然可以在車站買實體車票，勉強能搭乘電車，但計程車就不行了。」
「很不方便呢。我自己也很少搭，因為很貴。」
柿葉螢在順利救出了命之後，一直留在車站大樓內待機。
與零士會合之後，得知他需要交通工具，於是為他攔下了一臺計程車。兩人說好車資先由螢代墊，之後由社長以交通費的名目還錢。不過看到車資跳表的金額即將到達一萬，螢的臉色轉為鐵青。
兩個窮人並著肩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交頭接耳了起來。
「妳不要緊吧？」
「……沒事，只是有點想吐而已。倒是你，先好好地休息吧。」
「想吐的話不能算是沒事吧……？」
兩人都是一貧如洗的窮人。在自駕計程車的後座，螢臉色凝重地盯著手機的家計記帳程式。在她的旁邊，零士向後深深地坐在座椅上，在內心自問自答，確認自己目前的狀態。
（還行嗎？……不太妙，剛才實在太勉強了，力氣幾乎都耗光了。）
（我把人類性稀釋過頭了。需要不少時間才能恢復。對於維持形體的黑法而言，這樣足以致命。）
零士剛才勉強自己演出假裝氣體外洩的鬧劇。他用盡目前能使出的全力，封閉了城鎮的一整個區塊，並透過所有霧氣的感官搜索犯人，將月移至現場──做了這些之後，力量幾乎透支了。
（還是現在讓柿葉做人類維生素給我呢？不，不行。）
（服用人類維生素之後，會暫時使用不了異能。至少要等到擺平事件之後……！）
濫用作為幻想種的能力，將會導致零士喪失身為人類的性質。
要解決這種困擾，人類維生素可說是特效藥，一服用就會變成人類。有如腸內細菌環境改善似地，一下子就恢復身為人類的心性──這是柿葉螢深不可測的未知特異能力，只能以超乎想像來形容。
「你的臉色真的很差……沒事吧？」
「妳也差不多吧。真的那麼缺錢嗎？」
「你不也一樣？我們這兩個人談錢的事只是浪費時間。」
「……我想吃巧克力……」
零士深深地癱坐在計程車的座椅上，酸澀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閉上，然後勉強睜開，如此不停反覆。
零士感覺自己疲憊得像一灘爛泥，隨時都可能會昏過去。
「不是便宜的巧克力片，而是有夾花生跟焦糖奶油的那種……」
「是熱量很高的那個嗎？那真的很好吃呢。」
「我沒吃過……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那種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東西。在真的嚐過之前，我還不能、去找那傢伙……」
還不能走。
現在還什麼都不能說。
「那傢伙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死了……在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死了。所以……」
所以零士要救人，要一直當個好人。
即使要拋開尊嚴，給整個社會舔鞋底也在所不惜。那是為了──
「我想上天堂……因為那傢伙一定在那裡。去那裡就能跟她重逢。到時候，我要告訴她。她一定會想知道的事……」
全都告訴她。
像個普通女孩一樣地戀愛。幸福的普通生活。美味甜點的滋味。
「我得、還給她……」
「這樣啊……我不知道你背後的苦衷，也不會過問。」
聽著意識迷濛的零士有如夢話般的呢喃，坐在他旁邊的螢將他一把強拉過去。
身體無法好好使力的少年輕易地倒了過去──隔著一層薄裙，他的頭部壓在少女柔軟的腿上。
「還有十分鐘左右才會到，你先好好休息。」
「……我不能躺妳的大腿吧？這樣不是會因為無恥罪被逮捕嗎……」
「人間的法律才沒有那麼嚴苛。頂多只會收到社交距離的警告而已。」
「那還是不行。妳的信用分數，會被扣分的……」
「我沒有錢，只能用這種方式答謝。」
螢撫摸零士凌亂的黑白頭髮。她的手指冰涼，而且柔軟得令人驚訝。
些許的震動、計程車的行駛聲、以及隔著裙子感受到的大腿的柔軟與肌膚的溫暖，令零士的眼皮閉上。
「謝謝你救了命同學──我真的很慶幸沒有失去朋友。」
「……嗯，的確。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零士終於撐不下去，閉上雙眼，沉沉睡去。螢拿起終端裝置，刪除警告訊息。
她的手機收到了警告，說她沒有保持社交距離，與別人靠得太近，並懷疑她可能正在被色狼騷擾，螢幕上顯示『是否有人在觸碰妳的身體？』的訊息。螢點選「NO」作為回覆，自覺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躺大腿……如果是上班時提供的服務，應該可以加收個三萬圓左右吧？」
「……！」
睡夢中的零士彷彿聽到了一點夢想都沒有的話語，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約十分鐘後，自駕計程車到達了現場。
睡著的時間雖短，不過零士的體力還是恢復了一些。他跟螢下車，隨即躲進陰暗處。
「真不愧是高級住宅區。街頭監視器的配置幾乎沒有死角。」
「我們這樣好像在做很壞的事。完全就像可疑人物。」
「我也這麼想，不過我們勉強算是正義的可疑人物。不這樣說服自己可無法繼續。」
現在，零士還是無法展開慎重的潛入行動。稍微睡過一會兒之後，體力雖然恢復了一些，但仍幾乎是極限狀態。
「要委屈妳留在這裡待機了。我出發了。」
「嗯……小心點。」
這樣再平凡不過的互動，讓零士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
「……啊。」
「怎麼了？」
「沒事……很久沒有人像這樣給我送行了。」
這讓零士感覺很懷念，很高興，而且──
「幹勁都來了──我會設法解決的。」
曖昧不明的說法，是為了避免被街頭監視器紀錄到可能會被聯想到犯罪的話語，為了不讓螢被視為犯罪教唆者而被追究責任。萬一東窗事發，要負責的只有自己一人即可。
犯人的住家豪宅──位於富人聚集的高級住宅區內，到處都是高牆、監視器、與保全公司直接連線的各種偵測感應器。腦袋正常的小偷絕對不會來這裡冒險，但少年化身為霧，輕易地穿越。
（……呼……唔……！）
長時間的霧化，與潛水相似。
零士感受到有如屏氣般的壓迫感，意識逐漸迷濛模糊。要是一直持續下去，可能會直接灰飛煙滅、再也無法復原。而就連這樣的恐懼與危機感也會隨著時間逐漸稀薄──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別忘記、別忘記、別忘記！！）
一旦連恐懼與危機感都沒了，零士就會完全消失。
也許是化為一般的霧消散無蹤，也可能會變得跟他之前抓到的怪異與幻想種一樣，淪為只會給社會造成困擾的怪物。他無法想像結果究竟會如何。
少年化身為飄渺黑霧，越過高牆，來到了庭院。這廣大的庭園似乎經常有人仔細整理。
到處都是精心修剪過的花壇，完全沒有一處是外觀廉價的家庭菜園，彷彿經過精心計算而建造的建築美術範本，樹木與庭石的設置與排列更是整齊而緊密，一點縫隙都沒有。
（從不同的角度來說，反而讓人喘不過氣呢。）
無比地精準，無比地正確。
零士繼續潛行，越過藏在庭園植栽之間的監視器與警報裝置的戒備，接近建築物。
（──是感染對策萬全的特別優待住宅。）
建築物的外觀彷如一塊豆腐。
四角形的水泥材質物體，乍看之下樸實無華，然而那可是牢固得可怕的鋼筋水泥建築。這二層樓的房屋，在經過過去的大地震與大災害之後，即使周遭的其他建築物都倒塌，它仍屹立不搖。
（真是棘手。空調也有過濾器，這樣很難潛入……！）
雖然建築物本身並非完全密閉，然而空調等通風設備都裝有防止病毒用的過濾器，氣密性相當高。
（只要加上武器，這裡就是一座軍事要塞了。真是的，有錢人就是這樣。）
這有如要塞的民宅，就連大地震與大洪水也完全不怕。
不過，還是有辦法入侵。首先──
（《鑰匙孔》不會有過濾器。）
建築物的門口，玄關。在構造上來說，鑰匙孔與門內相通無阻。門與牆壁之間的縫隙被加上了密封墊片，有完善的隔熱與防疫效果。不過，再怎麼樣也沒人會想到要阻止有意志的氣體入侵。
零士全身霧化，鑽進有防撬加工的鑰匙孔，如字面意義般細得跟針一樣的孔。
來到屋內──便看到正在運作的自動打掃機器人。第一眼的印象，彷彿就像一間樣品屋一樣。
家具家飾全都採用相同設計的款式，簡約而時髦，很符合富人的品味。屋內空間相當寬敞，地板上沒有擺放任何物品，也沒有隨手亂丟的襪子或拖鞋等物品。
來到廚房──看到一桌冷掉的晚餐。
已經涼掉的炸天婦羅。醬汁滲透過頭的白蘿蔔泥。又乾又硬的飯，是用養生的低醣米炊煮而成的。
漆筷端正整齊地擺在筷架上。空碗倒蓋在桌面上。味噌湯已經涼透了。看起來是兩人份的晚餐。
（這個家應該有三個人才對。）
這個家看起來沒有生活感可言，甚至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洗臉臺跟浴缸還留有一些濕氣，看來是有人使用過。牙刷每次用過都會殺菌消毒。放置在那裡的牙刷有兩根，看來分別是成年女性與兒童用的。保養品跟洗髮精也只有女性用與兒童用的。
家裡看起來沒有男人──據說是醫療法人經營者的男主人──活動的跡象。餐桌上的料理跟餐具看起來都只有兩人份，冰箱裡都是些看起來很養生的蔬菜與高級肉，還有幫傭事先煮好、分裝好的熟食料理。
冰箱裡沒有啤酒等酒類，沒有任何男人享受夜間小酌時光所需的酒。光看這點，也許可說只是因為對方對那種享受沒興趣，不過，這屋子內的每一個角落都異常地整潔，有如才剛整理好、等著要讓房客入住的飯店一樣。
「啊啊……嗯嗚……呀……」
（！？）
難耐的聲音，讓零士心頭一震，彷彿已經霧化的心臟還在跳動。
他維持黑霧的狀態，接近聲音的來源。緊閉著的房門的另一頭有人的聲息，空氣有一點點濕熱。
熱氣──代表體溫上升的狀態。不是疾病，而是興奮的表徵。散發熱氣的人躺在一張特大尺寸的雙人床上，據推測應該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她似乎很興奮，呼吸急促，而且有汗水的氣味。
（……會是《瘋傳手機》的母親嗎？）
零士決定避開那個房間，仔細檢查其他的每一個房間。完全沒有使用的空房間竟然有三個──有錢人的想法真是無法理解。家用健身房內一塵不染，有大量的重訓器材，卻沒有使用過的跡象。
另一間房間內擺著看起來很高級的鋼琴等樂器──似乎是練習室之類的房間。設備看起來都很專業，但同樣地沒有使用過的跡象，彷彿沒有客人上門的飯店。
家裡沒有其他生物的聲息，似乎沒有養寵物的樣子。
接著潛入第三個房間，零士終於找到了他要調查的目的地。
「……呼……！！呃、咳……！！」
霧氣凝聚成實體，零士恢復成人型。
全身冷汗直流，衣服黏在身上的觸感很不舒服。好不容易恢復實體的身體，全身上下都是不對勁的感覺。終於恢復活動的內臟蠕動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這裡就是……那傢伙的房間吧？」
在這個整潔過頭的家裡，這房間是唯一一處有生活感的地方。
第一眼的印象是『兒童房間』。裡面有很多少年少女所喜愛的人氣遊戲──《怪可夢》的周邊產品。
這款遊戲的招牌怪獸，是一隻會放電的老鼠。房間內的床是這個角色的圖案。印著遊戲角色圖案的床單，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在使用的。書櫃中擺的書全是漫畫，而且很明顯地都是給低學齡的孩子看的。甚至還有繪本。
「一點都不像高中生的房間。就算我們家更髒、更窄，環境反而還比這裡讓人自在……」
隨手亂丟的內衣褲、滲著汗水的襯衫、隨手放置的零食包裝袋，彷彿在抗拒氣氛這樣的環境。
另外，還有與這稚氣的房間格格不入的東西。
「……我曾在漫畫中看過這種情景，沒想到真的有這種事……」
跟色情有關的內容全部受到管制的現在，未成年人沒有管道接觸十八禁的內容。
連上網路即會自動檢測國民管理ID，未成年人無法瀏覽含有指定成年內容的網頁。聽說在以前的時代，無論是三次元還是二次元，限制級的內容幾乎沒有管制，不過，在現代那是不可能的。
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本書。看起來應該是在假面舞會街買的。
「……我根本不想知道別人的性癖好……！」
在無法地帶流通的紙本書籍。印在色情書刊上的標題是『無套』──封面上的模特兒是幾個肢體交纏在一塊、沒有服用怪物維生素的未成年少女，雖然穿著制服卻衣衫不整。
這些色情書刊似乎有仔細地分類過，與面紙一同被擺在桌上。
一副就是要請對方使用的樣子，細心且無微不至。
「這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徹底地『普通』，卻似乎存在著某種致命的偏差。
令人毛骨悚然──不舒服。簡直就像動物園的牢籠。如此景象，讓零士心裡浮現了「監禁」、「虐待」等字眼。牆上有固定住的螢幕。有最新型的電視遊樂器。已完成註冊訂閱的智慧聯網電視。
全都是些對零士而言遙不可及的高級品。然而，零士不但完全不覺得羨慕，反而感覺可怕。要是自己必須在這種房間一直生活，說不定會發瘋。
「冷靜……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揭露別人家的黑暗面。」
那應該是家庭法庭或兒童保護局等機構的工作，至少跟零士無關。
他如此說服自己，繼續搜查房間。不過，完全沒看到跟怪物維生素有關的東西。應該說，這房間──看起來實在不像能藏東西的樣子。
無論是床下、還是抽屜內、甚至是天花板之上……
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都讓零士感覺到一股異樣感，彷彿無時無刻都被監視著，還有讓人喘不過氣的封閉感。
「不是這裡。既然這樣……還有可能會在哪裡……！？」
這個家裡，還有什麼地方是可能可以保有隱私的？
零士躡手躡腳地沿著走廊前進。這間兒童房間在二樓──應該說，整個二樓似乎都是給孩子用的。
建築格局有如二世代住宅，兒童房間的附近就有專用的廁所。
嘰……零士悄悄地進入廁所。門栓發出的細微金屬聲響讓他膽戰心驚，但他已經到極限了。
（考慮到回程所需的體力，我實在不想在調查時霧化……）
光是要偷偷溜出這裡，應該就會耗盡體力。恐怕只能再霧化一次，離開這裡之後就必須馬上服用人類維生素。要不然，他可能會再也無法維持自我。他揣著不好的預感搜索著。
搜索過廁所之後，發現裡面很乾淨。有最新型的人類用免治馬桶，與零士家裡用的相比，根本是天壤之別。
馬桶擦得乾乾淨淨，簡直像全新的，甚至能反映出人臉。
（……果然，可以從門內上鎖。）
這間廁所，恐怕是這個家裡面唯一可以上鎖、容許封閉的空間。容許隱私存在的城寨。說不定這裡會藏有什麼東西。
也許會藏在就算是打掃者也不會觸及的位置──……！
「……這裡嗎？」
零士毫不遲疑地抬起馬桶水箱的蓋子。
無論再怎麼重視環境清潔，馬桶的水箱內應該很少清理才對。
而且這馬桶這麼新，就更是如此了。在沒有一點水垢與發霉、乾淨得有如全新的水箱內，水面上浮著用塑膠袋裝著，並且用膠帶隨便地捆成一團的某物。
零士將手伸過去，觸摸、抓住一刻察覺到不對勁。
「空的……！？」
浮在水面上的塑膠袋，摸起來裡面完全沒有東西。
曾有人撕開膠帶，打開塑膠袋，拿走了裡面的東西，並將塑膠袋按照原樣揉成一團，放回原來的位置。塑膠袋裡只剩空虛的觸感──
「──＃是阿祐的朋友嗎？」
「！！」
聽到來自門外的叫喚，零士有如彈跳般地猛地回頭。
沒有聲息，沒有任何腳步聲，甚至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移動的徵兆。
廁所的門把緩緩地轉動。在膽戰心驚的少年眼前，一個人影佇立在乾淨的走廊上。
臉頰泛紅，身上的內衣褲凌亂不堪，肌膚泛著汗水。年齡看起來約三十出頭──是個年輕的母親。
濕透的內衣敞開，暴露出私密的部位。她現在的模樣與其說是母親、主婦，以《人妻》形容或許更為生動。她展現身為女人嫵媚的一面，混濁的目光充滿情慾。
「＃歡迎。 ＃必須好好地款待 ＃才行呢 ＃呵呵呵呵呵……♪」
人妻幾乎全裸，笑容讓人心裡發寒。
自有美甲裝飾的右手手指延伸出的肉根，與她手中握著的智慧型手機緊密地結合。
表面布滿正在脈動著的神經纖維，有如浮起的血管。這副模樣──
──毋庸置疑地，正是怪異《瘋傳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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