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各自的榮耀
5 各自的榮耀
回想起來,轉生後的時光感覺起來很漫長又好像很短暫。櫂人反芻與十四惡魔們戰鬥的日子。夾在其中既扭曲又愉快的日常生活終於也要步入尾聲了。
「…………是最後之戰了嗎?」
櫂人如此低喃,睜開閉著的眼睛。
通往處刑台的階梯上,此時此地就是最後一步。
是「拷問姬」與其隨從為了抵達終點的前哨站。
通往肉塊的石板道路在他面前延續。
平凡至極的路面從途中毫無預兆地染上灰色,簡直像是用刀子劃開似的,櫂人的鼻尖前方存在著明確的邊界線。
另一側是一幅讓人疑心自己有沒有精神失常的光景。
萬物都染上灰色,建築物與樹木的表面有如歷經數百年光陰般風化。這裡理所當然地沒有生物的身影,連空氣都很冷硬。
早上的陽光也灰濛濛,從途中就融於灰色之中漸漸消失,簡直像是沼澤底部的光景。
櫂人動員自己所有的感覺,用可以理解的形式替邊界線另一側的世界塑造印象。
(從這邊開始的空間,其存在本身近似於屍骸。)
感覺簡直像是巨大生物的屍體就在眼前。從前方那邊開始,確實失去了曾經存在的熱度與氣息。應該洋溢著活力的區域,如今已化為空洞的死骸。
死亡氣息在伸手便能觸及的場所化為塊狀物。
「想說你不見了,原來在這裡嗎?」
喀──高跟鞋發出堅硬聲響,櫂人身旁同時響起聲音。他只將視線望向旁邊,伊莉莎白就站在那兒。
她雙臂環胸露出不悅表情。伊莉莎白直到剛才都無法見到櫂人,所以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早晨造訪的同時,他就在布幕內整理好儀容立刻離開了廣場。這一切都是考量到伊莉莎白有可能會拒絕櫂人同行之故。
櫂人沒特別做出回應,伊莉莎白逼問般接著說:
「那麼,你昨晚在那之後偷偷摸摸做了什麼?甚至做出動用聖騎士這種賣弄小聰明的舉動。」
櫂人從她身上錯開視線。
重新面向因惡魔而崩壞的世界後,他靜靜回應:
「……是無聊之舉。」
櫂人話才剛出口,耳垂就被人從旁邊用力捏住。
伊莉莎白就這樣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耳朵。
「余早就知道反正也是無聊之舉喔,你這蠢材!少耍帥!是在模仿弗拉德還是怎樣啊!」
「痛痛痛!伊莉莎白,痛是無所謂,不過耳朵扯斷的話要接上會很麻煩!還有,我並不像他吧!」
櫂人雙手亂揮反抗,至今緊繃在那張臉龐上的瘋狂絲線忽然斷了。石頭在他的口袋深處輕輕搖動,就像在說「一點也沒錯」。
或許是察覺到櫂人表情的變化,伊莉莎白冷哼一聲猛然放開手。
「哎,余大致可以想像,因為你的魔力量提昇了。受不了,你真是做了無聊之舉啊。」
「……妳果然曉得嗎?」
「哈,雖然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就是了。事到如今,無論你大喊何種戲言,事情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余也不會讓它改變喔……不過,現在那股力量確實能派上用場吧。」
「哥多•德歐斯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呢。」
「那傢伙也做出相同的判斷嗎?聽好了,自己的身體由自己保護。」
伊莉莎白接著如此說完,櫂人簡短地點頭。
(她沒叫我不准過來呢。)
他暗自為此事欣喜,並且環視四周。
櫂人身旁只有伊莉莎白一人,並未跟著王國騎士與聖騎士。萬一「拷問姬」死亡時,他們得進行放棄王都,將惡魔封入其中的處置才行。為此也有必要盡可能儲備人力。
在哥多•德歐斯的「正確判斷」下,只有「拷問姬」與其隨從兩人獨自面對死地。
就像最初的那個戰場一樣。
(一如往常,跟最初一樣啊。)
櫂人如此點頭,然而他心中卻存在著一絲遺憾。
手持大斧的機械人偶──櫂人心愛之人──不在身邊這件事令他不安。櫂人感到寂寞。即使如此,用不著讓「拷問姬」一人獨自上陣仍讓他心中湧現確切的自豪感。
伊莉莎白•雷•法紐腥風血雨的生涯中,總是有一名愚鈍的隨從。
櫂人覺得這樣也不賴。
「──────要上嘍。」
「──────喔!」
伊莉莎白並沒像平常那樣接著說:「這是隨從該做出的回應嗎?」櫂人與她並肩而立,伸足踏入灰色空間。
兩人同時越過邊界。在那瞬間,「一切都截然不同」的空氣吞噬了他。
「皇帝」有如揶揄般,在櫂人耳畔甘美地囁語。
「歡迎來到【惡魔】的世界(Welcome to Nightmare)。」
(噢────────────這就是……)
世界被弄壞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惡魔之舉本質究竟為何?
在這個瞬間,櫂人深切地理解了這些事。
***
那裡很安靜。
同時也被絕對性、壓倒性的和平裹著。
櫂人用觸覺、聽覺以及視覺的一切理解到這個事實。
在灰色空間裡,無論是何物都會平等地喪命,被殺掉陷入沉默。
惡魔這種存在,會以神之創造物的痛苦為食糧。一般來說,他們周圍會此起彼落地響著淒慘叫聲,然而被惡魔徹底奪去一切後,殘骸們卻沉浸在令人心驚的平穩之中。
就某種意義而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為誰也沒有辦法繼續破壞已經從根底被破壞殆盡的事物。
(惡魔毀滅世界,神創造世界。)
如今這裡呈現等待神明重組的狀態。
在沒有彩色的世界裡,還活著的人才是明確的異物。自己是擾亂平穩的那一方──櫂人因這個事實感到困惑,並察覺到某個事實。
(惡魔打從本質開始就是邪惡的存在,他們同時也存在於人類倫理的範疇外。)
櫂人在耳畔反芻弗拉德以前低喃過的台詞。
『在召喚之前,存在於高次元的惡魔沒有跟人類一樣的思維,不會使用語言,也不具備感覺。高位惡魔現世時會反映召喚者,主動將【純綷邪惡的魂魄】墮落為可以進行溝通之物啊。』
『不然,人類甚至無法理解他們的存在。』
「……是人類本來就不可能理解的邪惡。」
重複這段話語後,櫂人領悟到一件事。
與社會中定義的「人類之惡」相比,他們從頭到尾都是相異的存在。
至今為止,櫂人與十四惡魔對峙,目睹了無數殘虐的所做所為。然而在「靜謐的世界」中,他初次沒感受到怒意,而是身體因純粹的恐懼而僵硬。
惡魔揮灑其原本的猛烈威力後,並沒有留下人類口中的「目的性」。就只是「純粹」且「完全」地「被破壞」罷了。
櫂人親身理解了那個事實。
神跟惡魔本來就都不是人可以去接觸的存在。
「為何弗拉德要召喚這種東西啊?」
『你會有所疑問也很正常啊,【吾之後繼者】。連位於無法理解的高位存在,都要在沒有理解的情況下盡情利用,就是所謂的人類呢。』
灰色世界忽然響起弗拉德的聲音。
櫂人猛然抬起臉龐,望向伊莉莎白站的那一邊的反方向。
『吾等召喚惡魔,將他們拉下至人類的水平,藉此取得力量。此舉雖不正當,不過被當成輕率愚行也很頭痛。』
在不知不覺間,那兒飄浮著纖細身影。弗拉德蹺著修長的腿,簡直像坐在椅子上。他浮現用艷麗形容都很合適的笑容,然後低喃:
『吾等打從出生便是惡食者──啃食一切便是所謂的人類。』
弗拉德將單手伸向前方,用演戲般的口氣如此說道。櫂人仰望那副中性面容──無視大部分的台詞後──喪氣地如此發問:
「欸,弗拉德。我應該沒有給予你的石頭魔力才對,為什麼你擅自實體化啊?」
『因為這片虛無之地連【外面】的法則都不適用啊。原本就活著的人,以及在石頭裡面的靈魂複製品,在零之前都等於是一。雖然沒有肉身,靈魂也會以最正確的形式在這裡面成形啊……呃,哎,我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串,不過詳細的原理仍然不明就是了。是我研究不足。不過能擅自成形,我也感到很愉快……喔喔。』
弗拉德的臉大大地晃動,銳利獠牙刺穿弗拉德的幻影。
還以為是伊莉莎白惡整,原來是「皇帝」。在這個空間內,最頂級的獵犬似乎──恐怕與當事者的意願無關──也以明確的形狀實體化了。
被狠狠咬了一口後,弗拉德感到困擾地聳聳肩。
『有什麼事呢,【皇帝】?我還以為你已經氣消了呢。』
『蠢材!方才你愚弄了吾等惡魔吧!什麼叫啃食一切啊。在與吾無關之處擅自殞命的脆弱愚者,少在那邊七嘴八舌喔!就算聽起來再不入耳也要有個限度啊,【在腦袋裡飼養地獄的男人】啊!』
『真是的,你真的很急躁呢,究竟是受到誰的影響啊……喔喔。』
他的臉龐再次搖晃扭曲成滑稽的形狀,這次是伊莉莎白的鐵樁害的。就算是弗拉德也露出了不悅表情。就其氣質而論,他不喜愛不帥氣的事吧。
弗拉德重新面向伊莉莎白後,開口抱怨:
『雖然想容許這個可愛的惡作劇,不過妳可以控制一下嗎,伊莉莎白?現在不是浪費魔力的時候吧?』
「哈,放心吧。貫穿你這種程度的舉動,幾乎不需要魔力喔。」
『妳雖然這樣說,不過大意是不行的喲……是啊,雖然覺得【吾之後繼者】也有聽見,不過正如【皇帝】先前所言,這裡是惡魔的世界。』
弗拉德忽然扭曲脣瓣,大大地展開雙臂。
恢復原本的調調後,弗拉德用惹人厭的語調繼續說:
『對人來說,這正是惡夢的底部。雖然很安靜,不過還是不要安心為妙。就算是被永恆平穩吞噬的空間,也會為了排除異物而吐出新的痛苦吧。』
他用裝模作樣的動作輕輕伸出手臂。弗拉德筆直地指著灰濛濛的世界深處,櫂人望向那前方。
同一時間,柔和的混濁世界令人難以置信地放晴了。
遠方可以窺見腥紅色。仔細一看,它正在蠕動,肉壁遠遠地聳立在頭頂上,簡直像是世界的心臟般跳動著。
『看吧,要過來嘍。』
弗拉德心情愉快地嘲笑,這句話就是信號。
平穩、寂靜崩壞了。
櫂人屏住呼吸,痛苦波浪從肉塊底部推向這邊。
數量前所未見的眾侍從兵朝兩人一湧而上。
***
死亡咆哮,痛苦叫喊。
異形之群過來了。
他們排成一列,有如遊行般,宛如樂隊吵吵鬧鬧地現身。
那股喧鬧聲,簡直是全世界的痛苦都聚集在此地一樣。
根據教會傳送給伊莉莎白的緊急聯絡,櫂人可以清楚地理解肉塊爆炸性地膨脹時,虐殺了王都多達三分之一的民眾──正確地說,是強制性將他們變成侍從兵,或是納入體內淒慘地殺害「人類」狀態──的事實。然而藉由眼前這批大軍的總數,他才察覺自己的想像力完全追不上被害規模的巨大程度。
侍從兵們腥紅色或是桃色、黑色與鏽色的體色掩埋了地平線。
前往廣場的襲擊者們,以及被拉•謬爾茲殺掉的人們,都只不過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罷了。如今光是進入櫂人視野範圍內的分量,其數量也輕易超越了數千之多。
感測到敵人接近身為主人的肉塊後,侍從兵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他們怨恨平安無事的人,陸續發出咆哮聲。眾侍從兵化為波濤朝這邊行進而來。
如果是普通人,就沒有方法能正面抗衡這批大軍吧。然而,櫂人明白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女孩並非如此。
「拷問姬」是虐殺自己所有領民的稀世大罪人。
「『重現串刺荒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超過數百支的鐵樁敲壞風化的建築物群,長出地面。它們陸續刺穿眾侍從兵,將淒慘的屍體舉向天際,那副模樣簡直像是獻給邪惡存在的供品。
伊莉莎白更繼續追擊。
「『斷頭聖女』,『優秀的處刑者』。」
無數利刃層層堆疊,造出一具異形巨人。白色聖女群圍著他站立著。她們仰望天空後,櫂人也同時彈響手指。
「────飛舞吧。」
四角形利刃斬裂空氣飛向這邊。
巨人與聖女,還有櫂人一起開始攻擊。利刃纏上眾侍從兵,將他們一一割裂。
血花華麗地飛濺而起,屍體順利地愈疊愈高。然而在乍看之下很有利的光景面前,兩人卻瞇起眼睛。
「……不妙啊。」
「…………嗯嗯。」
眾侍從兵開始切開自身手臂,抓住構成巨人的利刃。他們流出大量鮮血,從巨人身上剝除利刃。有數十具侍從兵因劇烈失血而斷氣,但他們還是跟螞蟻解體蜘蛛一樣分解了巨人。
被無數手臂捉住,斷頭聖女也沉入汙穢的侍從兵之海。
伊莉莎白再次彈響手指。
「『大胃王蟲穴(Hell Hole)』!」
比原本的「蟲穴」還更加巨大的洞穴開在大地上。
眾侍從兵紛紛被吞進下陷的地面之中,他們被異界的蛆用堅硬顎部咬得支離破碎,然後被啃食。然而眾侍從兵卻毫不畏懼地陸續躍入洞穴。蟲子無法承受,噗嗞一聲噴出綠汁被壓扁了。
眾侍從兵在藉由屍體掩埋的洞穴上前進。
他們一邊排除礙事者,耿直地不斷朝前方行進。
就在此時,天空有如颱風來臨般忽然染上暗色。厚重黑雲猛然湧現在櫂人他們面前,其真面目也是侍從兵。
擁有翅膀的異形們一起舞向天際。
櫂人操縱利刃,伊莉莎白追加拷問器具,然而在這個總數面前卻只是杯水車薪。
櫂人被漫天蓋地逼近的波濤震懾,回想起伊莉莎白說的話。
『所謂的數量就是暴力。只要湊齊,就有它能夠做到的事。』
(……就是……這個嗎?)
黑色波浪與雲層逼近。
其足音震動大地,咆哮撕裂天空。
簡直像是世界末日化為形體。
『唔,可以說這是面對蟻群也應該要射擊大砲的狀況了啊。不過啊,小鬼。就算吾出馬,一次能吃下的數量也有限。要怎麼做?對吾而言,主人被雜兵吃掉也沒面子。要揹你們穿過那群侍從兵也無妨喔。』
「皇帝」難得朝這邊發出充滿慈悲的問句,然而櫂人卻搖搖頭。
「不……這些東西跑出去的話,騎士跟修女,以及還沒避難的人們就會有危險。」
『哈,別讓吾發笑了。如果是吾與在那邊的弗拉德之女,是有可能壓制住那些傢伙吧。不過,要殲滅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之前吾也說過吧,忘記自身最大的渴望,是戴著善人假面具的傻瓜才會做的事。』
「皇帝」的話語令櫂人咬緊脣瓣。確實正如他所言,就算擋下死亡河流,如果無法越過就沒意義了。
前方仍有「大君主」與「王」。
雖然理解這件事,櫂人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點頭同意。他求救般望向「拷問姬」。
「……伊莉莎白。」
「煩啊,別發出讓人煩悶的聲音!雖然想在戰場上將天真想法視為無用之物加以捨棄,不過余也明白啊。至少要讓數量減少,就這樣放他們去外面的話,在王都的人類就難免會全滅。倖存者只有兩人的事態,果然讓人笑不出來呢。」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別用那種有些溫馨的方式說話!」
櫂人朝生氣的伊莉莎白點頭,不過這同時也是危險的賭注。
兩人初次對只有彼此在這裡一事感到後悔。在灰色世界裡,沒有人可以託付後續之事。然而伊莉莎白不久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搖搖頭。
「只能上了啊,不能說奢侈的話。就算嘆氣也沒意義喔。」
「嗯嗯,正是如此──這裡,只有我們。」
「拷問姬」與「皇帝的契約者」朝彼此點頭。異貌黑犬冷哼一聲,用爪子扒地面。弗拉德有如在說「真受不了」似的聳了聳肩。
兩人以悲壯的覺悟迎向緊逼而來的敵人,就在此時。
『諸位退下!』
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櫂人反射性抬起臉龐。確認聲音的主人後,他瞪大眼睛。
以灰色天空為背景,長著翅膀的白色球體正飄浮著。那是教會的聯絡裝置,從那兒傳來伊莎貝拉的聲音。
「為什麼──」
「別發呆,櫂人!快退下!」
櫂人打算詢問的瞬間,被伊莉莎白揪住衣領。他就這樣以猛烈速度被拖向後方。櫂人有如被扔掉放開了,回頭望向自己等人剛才還站著的方位。
視網膜被灼燒成純白色。
強烈光芒在前方炸裂,大群侍從兵爆散。
『哦!』
弗拉德發出感興趣的聲音。
櫂人背對這個聲音,連忙復原被瞬間奪去的視野。他確認眼前的慘狀。眾侍從兵冒出火焰燃燒著,櫂人確認到其中有巨鳥也一同化為灰燼。
(跟拉•謬爾茲召喚的召喚獸是同一物!)
櫂人總算察覺到那個事實。
神聖之鳥令大群侍從兵爆散了。
(不過,拉•謬爾茲應該自殺了。)
「伊莎貝拉,妳這蠢材!這是自殺行為!」
櫂人感到疑惑的瞬間,伊莉莎白吼了起來。
那張側臉瞪視越過──將惡魔與人類的世界隔開的──邊界線的場所。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前方,櫂人也瞪大眼睛。
遠方的山丘上發出銀色光輝。
聖騎士們聚集在那兒,與眾司祭一同組成奇妙的方陣。他們腳邊描繪著從櫂人這邊也能辨識的巨大魔法文字。
櫂人沒能理解這句話,就這樣讀取了寫在那兒的文字的意義。
(那東西在聚集眾司祭跟聖騎士們的魔力!)
在拉•謬爾茲亡故的現在,他們全員出動負責當一座砲台,而成為發射台的人恐怕就是伊莎貝拉。
櫂人回想起某個事實。她的魔力中有著大海般的深邃與包容力,適合使用治癒魔法、結界魔法以及「召喚魔法」。
同一時間,某幅光景在他腦海裡復甦。
那天夜裡,伊莎貝拉毫無迷惘地用覆蓋手甲的手回握櫂人與惡魔的契約之證──野獸的左臂──然後兩人直勾勾地互相凝視做出誓言。
『『一起跟惡魔戰鬥吧。』』
然而擔起最終決戰的人卻只有「拷問姬」,與伊莉莎白談過話後,櫂人為了自身目的與心中憤慨而狠狠刺激伊莎貝拉的良心。
『拉•謬爾茲已經死了。如果︻拷問姬︼失敗,妳以為接下來會由誰來戰鬥?』
『妳認為誰要為了異端者與丟石子過來的人們犧牲呢?』
伊莎貝拉沒有回應這些話語。然而,如今她卻試圖親身實現自己與櫂人的約定。伊莎貝拉選擇了與「拷問姬」還有他並肩作戰的道路。
(不過,這個賭注實在是太危險了。)
與體內擁有召喚陣的拉•謬爾茲相比,伊莎貝拉召喚的方式不同吧。她也有將負擔分散到眾聖騎士身上,因此應該不會陷入被奪去神智的情況才對。然而附著於身的魔力重壓,普通人類的肉體實在不可能消受得起。
其他聖騎士們也曝露於風險之中。雖然沒必要進入惡魔的世界,不過「王」一旦使出遠距離攻擊,他們就會無法可逃,畢竟體力與魔力消耗得太激烈了。
他們不是預定要儲備自身之力嗎?
(這應該是「正確的判斷」才對!)
「妳到底在幹嘛!少胡來!」
『你才別說傻話!吾等是教會之劍,聖女之刃,為了人民而存在的盾牌。吾等不拯救受苦的無辜人民,是要由誰來擔此重任!』
「這件事我們會做!妳該不會是在意我說過的話吧?抱歉,那只是戲言罷了!請妳無視吧!快想想妳的負擔!」
『這裡是吾等的城市!吾等要伸出援手,由吾等來守護!將吾等應該拯救之人全部推給諸位,這種事我可是敬謝不敏!』
『可是!』
『你以為我花了多少時間才說服眾司祭大人!把這裡交給吾等,你們速速前進!』
白色球體激烈地吼了回來。在那瞬間,吐血的聲音疊上那句話。伊莎貝拉明確地發出痛苦呻吟,櫂人握緊拳頭。
同一時間,召喚獸再次飛來。掩埋地平線的眾侍從兵爆散。
果然得讓她住手才行──在櫂人如此心想,深吸一口氣之際。
伊莎貝拉先下手為強似的大吼:
『別在那邊囉哩囉嗦的了,瀨名櫂人!給我適可而止!只要能借到力量,不管是阿貓阿狗都要借!你不是想盡快拯救受苦的人民嗎!』
這是有如狠狠打臉的聲音。
在這個瞬間,櫂人完全敗給了伊莎貝拉。
他無言以對,就這樣突然朝白色球體深深低下頭。他用力緊咬脣瓣,轉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
她用紅色眼眸凝視球體。
在那瞬間,確實產生了立於聖邪兩端的兩個女孩交換視線的感覺。
不久後,伊莉莎白喃喃說道:
「只要對罪人揮動鞭子,隔岸觀火就行了耶……不管是哪一個傢伙都是蠢蛋啊。」
「……伊莉莎白。」
「要走了喔,櫂人!別慢吞吞的,用跑的吧!」
在那瞬間,伊莉莎白銳利地踹向大地。她在灰色大地上刻下足跡,有如箭矢疾衝而出。櫂人也連忙隨後追上,弗拉德跟「皇帝」也跟了過來。
或許是為了映照出眾侍從兵的全貌,球體仍在後方滯空停留在原地。
伊莎貝拉蘊含痛苦的叫聲從那邊追了過來。
『上吧,【拷問姬】!屠殺許多人民與騎士,還有我弟弟的罪人啊!』
她的聲音中瞬間透露出強烈的憎惡。伊莎貝拉將鮮明的怨恨情感有如箭矢般射向伊莉莎白。不過,她用連自身負面情感都能加以擊碎的堅定信念接著說:
『請務必拯救這座王都!』
那種口吻簡直像是在向神明祈禱。
前方炸出白光,由於被那道光芒抹去,櫂人看不到伊莉莎白的表情。在眾侍從兵屍體滿天飛舞的情況下,他們一股腦地前進。
這個地方就像砲擊飛來飛去的戰場,櫂人他們背負衷心懇求衝過此處。光芒炸裂了幾次,他們被燒灼視野無數次,腳步不停地通過死亡之河。
櫂人他們將砲擊聲拋至身後,在灰色世界裡前進。
不久後,聲音忽然中斷。
濃厚的沉默再次裹住他們。
被死亡氣息厚重地守護著的空間內,紅色肉壁就聳立在眼前。
***
佇立於不遠處的肉壁上開著無數洞穴。濕潤的紅色上產生像是被蟲蛀蝕過的淒慘空洞。那是一幅完美地煽動人類生理性厭惡感的光景。
櫂人覺得雞皮疙瘩爬滿全身,他仰頭瞪視醜惡的表面。
(洞穴恐怕是被納入體內的犧牲者們的臉龐脫落後的痕跡。)
他們也同樣被變成侍從兵,然後被排出體外。
應該如何收拾這個才好呢──櫂人感到煩惱。然而伊莉莎白不但沒攻擊在鼻尖蠕動的肉塊,甚至連用手觸碰都沒有就加快腳步。櫂人歪過頭並追在她身後。或許是察覺到這股疑惑,她什麼都沒被問就開了口。
「要從外部削除的話,它實在是太巨大了。余說過要攻擊本體吧?這個肉塊可是剛吐出了那麼多的侍從兵,通往中央的洞穴恐怕也開在某處。吾等要找出那個洞穴喔。」
「通往中央的……洞穴?」
『嗯嗯,這個預測應該沒錯吧。』
弗拉德輕飄飄地浮著,來到伊莉莎白身邊。櫂人將視線望過去後,他用誇張的動作將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邊緣。
『說到總力戰,聽起來雖然好聽,卻是曝露自身一切的愚行之一。【王】跟【君主】毫不保留地吐出他們的內容物。如果是現在,應該可以深入至收納著大部分侍從兵的體內吧。【王】跟【大君主】的這個選擇,讓人想要問他們是不是連腦袋都化為肉塊了啊……唔,雖然能十二分以上地活用惡魔之力,選擇失控的優點似乎還是很少。』
「弗拉德你住口,少在那邊語氣輕快地囉嗦沒人問你的事。」
伊莉莎白發出咂嘴聲。弗拉德聳聳肩,老實地沉默了。
她如此說完,櫂人點頭同意,在肉塊周圍奔馳。這裡的立足點很差,四周擴散著一大片鮮血與脂肪。兩人踩著那些東西,發出濕答答的聲響找尋適當的洞穴。
不久後,櫂人在特別突出大地的一道詭異皺折前方停下腳步。
「伊莉莎白。」
「……原來如此啊,是正確答案。」
令人聯想到女體的柔軟肉塊深處,開著一條看似隧道的巨大洞穴。它的底部慘遭眾侍從兵踐踏而整平,那是龐大死亡隊伍通過的痕跡吧。
那批大軍有一大半都是從這裡被送出來的。
櫂人打算伸腳踏進通往惡魔內側的道路,卻在那邊停了下來。肉折深處──暗穴的前方──開著一個類似小廣場的空間。
伊莉莎白將銳利目光望向那邊。
「這些傢伙。」
「意思是還有嗎?」
她那對紅眸瞪視的前方有三具侍從兵坐鎮。他們宛如正經八百的門衛般,橫向並成一列堵住洞穴。
櫂人從第一個開始眺望對手的身影。奇形怪狀的一行人,從左邊開始依序抬起臉。
身穿破布般的連身裙的女人。
戴著灰色狼頭套的男人。
還有全身著裝剽悍鎧甲的男人。
就算在三具之中,女人的異樣感仍是讓櫂人皺眉。雖然長了眼睛、鼻子還有嘴脣,臉龐卻不是人類之物。女人的肌膚,是用根本像是玻璃或陶瓷般的平滑材質打造而成的。而且那套服裝也讓她看起來像是擁有布製身軀的未完成人偶。
(雖然被頭套跟頭盔遮住,不過那兩個男人的臉恐怕也差不多吧。)
即使如此,跟硬是遭到變形的眾侍從兵相比,他們仍然保留著與人類相似的平衡度。更重要的是,散發出的壓迫感不同於雜兵的氛圍。
櫂人謹慎地警戒這三具侍從兵,如此詢問:
「欸,伊莉莎白……這些傢伙比其他侍從兵還要強很多吧?」
「嗯,正是如此。這是用『大君主』的能力──『複製』產生出來的特殊侍從兵啊。這些傢伙是『王』跟『大君主』,還有已經變成亡者的『君主』的複製品喔。雖然遠遠不如惡魔本體,不過相較於其他侍從兵的確……嗯?」
就在此時,穿著全身式鎧甲的男人緩緩來到伊莉莎白面前。
他用單手抓住綁在背上的大劍劍柄,從鞘中抽出劍。劍刃朝前方揮落,勁道十足地斬斷濁灰色的空氣。強烈風壓敲擊櫂人的全身。
鎧甲挑釁般用凶惡劍尖指向伊莉莎白。
她微微瞪大眼睛,扭曲紅色脣瓣。
「原來如此,不愧是『王』的複製品,意思是想跟余對打嗎……好吧。」
伊莉莎白回應般流暢地將白皙的手伸向頭頂。她從紅色花瓣與黑暗漩渦中抽出「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她讓劍柄在掌心轉一圈,將劍指向全身式鎧甲。劍尖在半空中倏然停住。
「過來吧,余當你的對手。」
兩人手持利劍面向彼此。
蘊含濃厚殺意的靜寂充斥全場。
在下個瞬間,全身式鎧甲發出吼聲。布滿四周有如玻璃工藝品般的纖細緊張感被擊成粉碎。他發出裂帛般的吆喝突進。
殺意團塊猛然逼近之際,伊莉莎白也大叫:
「『人偶火刑(Wicker Man)』!」
「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爆散出花瓣與黑暗,全身式鎧甲毫無防備地衝入其中。舞動的紅與黑也有如順便般捲入剩下那兩具複製品。
啪嘰啪嘰的乾燥聲音響起,黑暗炸裂化為無數枝條,在櫂人他們面前編織出一具像是鳥籠的巨大人偶。胴體形成空洞,將複製品們關入內部。
他們有如在說「放我出去」般打算猛力大鬧,人偶的歪曲手腳卻在此時點起火。激烈的火焰冒出。
面對眼前的眩目紅色團塊,櫂人發出混亂的聲音。
「不、不是要對打嗎?」
『至今還如此老實的話,小鬼你離死不遠喔。』
『一點也沒錯,正是如此,【吾之後繼者】啊。好好學習,分勝負時狠毒心腸也是很重要的。』
「正是,為何余得特意當對手才行啊!很好,很好喔,愈燒愈旺吧!哇哈哈!」
伊莉莎白雙臂環胸,有如壞蛋角色般放聲長笑。然而在下個瞬間,火團就從內側瓦解了。人偶身體爆散,火塵激烈地散布至四周。
三具複製品以舞蹈般的動作躍出。
「嘖,果然無法一擊打倒嗎?」
伊莉莎白咂了嘴。女複製品讓破布連身裙燃起熊熊大火,飛身衝到她面前。那喉嚨突然莫名蠢動,看起來也像是蛋的臉龐「喀」一聲裂開。
玻璃質感的脣瓣濕黏地吐出某種柔軟的東西。
「────!」
它看起來只是將紅布捲成一團的塊狀物,櫂人卻產生了異樣的鮮明感。
布塊釋出簡直像是血肉的活力。
藉由以前被那東西折磨的經驗,櫂人反射性地有所察覺。
(那塊東西是仿造心臟的某物。)
雖然只是半吊子,女複製品仍是發出了「活祭品咒法」。
「騙人的吧!」
沒想到這種招式區區複製品竟然能夠使用。
櫂人心神大亂,開始習慣戰場的他同時在腦袋裡冒出最糟糕的預想。
(與「王」還有「大君主」的戰鬥近在眼前,我也消耗了不少魔力。)
力量一旦被封印,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是很危險的狀態。即使櫂人沒被鎖定,伊莉莎白挨上這招結果也是一樣吧。要解咒的話,就得大量消費他的血液與魔力才行。
也就是說,不管命中哪一方,櫂人之後都會很難繼續戰鬥。
如此一來,也會無法實現與伊莎貝拉定下的──「一起跟惡魔戰鬥吧」──的誓言。而且還會在最終決戰之前讓伊莉莎白一個人落單。
(只有這個不行。)
必須在發動前破壞心臟才行。由於過分焦急,櫂人的腳步反而停住了。
在戰場上停住腳步,是明確的愚行之一。
伊莉莎白正要發出怒喝,「王」將利刃朝向櫂人,「活祭品咒法」正要炸開。
「皇帝」仰望頭頂發出冷哼。
『哦?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闖入者嗎?』
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間。
強而有力的振翅聲傳入耳中,巨大影子蓋向櫂人他們的正上方。
然後,某人大叫:
「櫂人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古典形式縫製的女傭服裙襬飛揚而起,銀髮女孩搖曳著荷葉邊落下。
她簡直像命中註定般出現在櫂人面前。
「──小……雛!」
貌美女傭著地的同時閃出槍斧(Halberd)。
小雛──櫂人的新娘──漂亮地斬落即將發動「活祭品咒法」的心臟。
***
被斬裂的心臟啪噠一聲落至地面,輕輕鬆開變回普通的布。
女複製品當場毀滅。在愣住的櫂人眼前,小雛回過頭。
看起來也像寶石的翠綠色眼眸中映著他的身影。
「我回來了!櫂人大人!」
小雛浮現相當美麗──打從心底溢出真愛──的滿面笑容。然而,她的台詞卻有點奇怪。此處離他們住的家很遠。
「我回來了」這句台詞原本並不適合這裡。但對兩人而言,這是正確過頭的一句話。

銀髮新娘只看著櫂人,接著說:
「屬於您的我,現在回到您身邊了。」
櫂人無言地彈響手指。
他用飛天利刃掃開接近至附近的「王」的複製胴體。「王」揮劍彈開這一擊,大大地退向後方。
櫂人連一眼都沒望向礙事者,就這樣盡情張開雙臂。
新郎也用不適合戰場的全力笑容與話語回應自己的妻子。
「歡迎回家,小雛!過來!」
「櫂人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雛毫不猶豫地扔掉槍斧,接著踹向地面。
在戰場上,戀人緊緊互擁。
小雛比櫂人高,她將他的臉傾向前方後,緊擁在自己胸前。櫂人的臉頰埋進柔軟的凸起中。如果是以前他就會面紅耳赤,然而他卻用沉穩的態度,就這樣緊緊回抱小雛。
不斷用臉頰摩蹭櫂人的頭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啊啊……櫂人大人的味道……櫂人大人的體溫……櫂人大人,櫂人大人,櫂人大人。我的主人,丈夫,永遠的戀人,心愛的大人……吾愛。請您務必感到歡喜,因為屬於您的我,終於回到您身邊了。」
「小雛,可以跟屬於我的妳再次相會,妳能過來這裡,我真的很高興。妳總是會守護著我吧?」
「這是當然的嘍,因為我是只屬於您的刀刃嘛!」
「呃,咦?不過,為什麼小雛會在這裡?」
「伊莉莎白大人啊啊啊啊,愚鈍的隨從大人啊啊啊啊啊,兩位平安無事吧啊啊啊啊!」
聲音有如回答疑惑似的從天而降。
櫂人連忙仰望頭頂後,瞪大眼睛。鋼鐵色飛龍停在灰色天空,擁有凶惡臉龐的巨軀悠然拍打著翅膀。
抬頭仰望威容後──是感到無言,抑或是佩服呢──「皇帝」發出沉吟。
『居然是鋼龍?龍種應該悉數逃出人、亞人以及獸人的棲息範圍了。究竟是從哪裡發現到牠的呢?』
『哎呀呀,而且居然還配上鞍呢。還挺靈巧的嘛。』
弗拉德有些愉悅地低喃。正如他所言,鋼龍背上裝了鞍。
跨坐在上面的人居然是「肉販」。而且被硬度跟金屬片差不多的鱗片覆蓋的龍背上──說不定是店的稱號──甚至還繪有連著骨頭的肉塊的圖畫。
「肉販」靈巧地操控韁繩並大叫:
「美麗的女傭大人復活了,所以我乘坐吾之愛龍三號帶她過來了喔喔喔!」
「雖然很感激啦啊啊啊啊,不過說真的,『肉販』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啊啊啊啊?」
「唔,謎團愈來愈深了呢。」
櫂人大喊之際,伊莉莎白也如此說道,輕撫自己的下巴。
不知「肉販」有沒有聽到這些話,他用力豎起大拇指。這完全算不上是答案。然後,他大大地揮著單手。
「那麼,我要回去了喔喔喔喔喔喔!請務必再次惠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種節奏下回去,你還真厲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余明白你們想要親熱,不過等一下再做吧。」
「啊,抱歉。對不起,不由自主就!」
「咦,啊,是呢。非常抱歉!我居然做出這種事!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在一連串的對答之間,櫂人與小雛仍緊緊擁抱著。伊莉莎白用拷問器具牽制兩具複製品,露出傻眼的表情。
接到請求後,小雛慌張地打算離開櫂人身上。
「那麼櫂人大人,恕我失禮…………………………抱!」
在那之前,小雛再次用力抱緊櫂人。她用力吸了一大口他的味道後,迅速放開手臂,握緊雙拳。
「好,補滿櫂人大人了!小雛,要上了!」
如此宣言後,小雛裙襬輕盈又華麗地翻飛,朝掉在地上的槍斧踢了一腳。具有重量的武器令人不可置信地在半空中飛舞。她流暢地抓住握柄後,重新面向敵人。
斧刃尖端銳利地揮出,在空中毫無搖晃地停下。
「王」的複製品似乎藉由這一擊察覺到她的身手。他用手臂命令戴狼頭套的複製品退下。「王」的複製品就這樣壓低重心。
小雛面對擺出攻擊姿勢的全身式鎧甲,對櫂人他們低喃:
「剛才先在城市降落時,我有從聖騎士大人那邊得到情報,所以明白事態緊急。雖然擔心櫂人大人落單,不過就相信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吧!請兩位先前進,這裡就交給我。」
「小雛,妳在說什麼啊,我們也要一起戰鬥。」
「您還是一樣,多麼地溫柔啊!可是,這樣我比較好戰鬥。我的力量是內部機關所產生之物,由於與『惡魔』之力無關,所以不會受到『活祭品咒法』影響。雖然敵不過惡魔本尊,卻不會遜色於侍從兵這種程度的對手!這裡就交給我處理,請兩位前進!」
伊莉莎白與櫂人面面相覷。確實,如果是小雛,就不用擔心力量會被奪走。與其得保護身邊的人不受「活祭品咒法」傷害,獨自面對侍從兵還好一些吧。然而,小雛才剛甦醒。
「無需擔心!請務必保存魔力!」
看見兩人還在迷惘,小雛接著說道。
全身式鎧甲同時踹向地面,「王」的複製品發出聲音揮劍。小雛輕易地用槍斧背面擋下沉重斬擊,她同時也轉守為攻。
在第二、第三次的互擊中,小雛踹擊地面使出後翻踢向頭盔,令全身式鎧甲腳步搖晃。她利用武器的射程趁勝追擊後,跟「王」的複製品拉開距離。
小雛重新舉好槍斧,熱血地訴說:
「我無法像人類女子那樣生小孩!即使如此,我還是發誓要成為櫂人大人的家人!就算會死,我也不會打破這個約定!」
「啊!余呀,一直想要說這件事啊。」
「是什麼事呢,伊莉莎白大人?」
「你們,可以生小孩喔。」
小雛發出嘰嘰聲響,忽然停住。
總覺得現場籠罩了超出常軌、既恐怖又沉重的濃厚沉默。
「……小、小雛?」
「沒、沒事吧,小雛?」
就算伊莉莎白與櫂人開口呼喚,她仍像凍住般一動也不動。是想趁隙而入嗎?「王」的複製品猛然突進。不過小雛手臂微動,「唰」的一聲精確地斬擊他。而且她還從袖口滑出小刀,無聲地投向──打破「王」複製品的指令──從左邊不斷逼近的狼頭套。
呀的一聲,現場響起慘叫。
小雛仍是望著前方,就這樣發出恐怖的低沉聲音。
「……………………………………………………伊莉莎白大人,您剛才說什麼?」
「呃,這個,余不是說了嗎?你們可以生小孩喔。唔……這不是在說謊喲!」
「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我失禮,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要怎麼做才行呢?」
「小雛,妳太亢奮了。雖然我也很在意,不過請妳先冷靜下來吧,拜託。」
小雛全身喀喀作響發起抖來。再怎麼說這樣也很不妙──櫂人如此心想,拚命安撫她。
狀況一口氣變得極為混亂不明。然而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小雛仍然正確且精準地動著槍斧。她半自動地展開駭人攻防戰,連一步都不讓複製品們靠近。
小雛大動作地揮動槍斧逼退兩具複製品,並且猛然睜大眼睛。
「快點!伊莉莎白大人!要怎麼做!請您迅速地!立刻馬上!回答我!」
「知、知道了!余說,余會說的!」
鬼氣逼人的魄力讓伊莉莎白整個人跳了起來。
她流著冷汗,不知為何忸忸怩怩地開口說:
「那個啊,正確地說,跟小孩子有點不同……可以將混合著櫂人跟小雛身體訊息的人造人素體,連同培養裝置一起放進小雛的腹部喔……呃,然後──」
「伊莉莎白大人,然後?然後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
「呃,唔!然後……哎,就像這樣……別讓余說這個,好丟臉!就是做要做的事吧!那麼,接著櫂人的體液進入其中……呃,為何余非說這種事情不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小姐,也請妳冷靜!請不要揍我!」
「伊莉莎白大人!快點,快點!接著說下去!伊莉莎白大人是能幹的孩子!」
小雛猛然轉動大斧並高聲催促。
伊莉莎白用粉拳搥櫂人,自暴自棄似的接著說:
「哎呀!然後啊!以進入體內的那個為基礎,在小雛腹中培育人造人!以櫂人使用魔力輔助排出體外的方式,哎,就完成了像是你們的小孩子的東西喔!」
如何!伊莉莎白如此說完──或許是思緒兜了一大圈後豁出去了──挺起胸膛,卻沒有回應。小雛無言地揮著槍斧,伊莉莎白變得喪氣。
「…………究竟是有哪裡不行啊?」
「妳消沉的速度意外地快啊。」
在兩人眼前,小雛白皙的肩膀微微地、激烈地顫抖起來。
「呵呵…………………………………………………………………………呵呵呵!」
「小、小雛?」
「小雛小姐?」
「跟櫂人大人的小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爆發,齒輪在小雛體內高速轉動,甚至發出蒸氣洩出的噗咻聲響。白煙猛然從她耳中噴出。
櫂人慌張地抓住纖細肩膀,心神大亂地發出懇求聲。
「小、小雛!妳沒事吧,別丟下我一人死掉啊,小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罕見地沒有回應他。
在那瞬間,小雛用爆炸般的勁道猛踹地面。她在原地留下殘影揮出槍斧。
戴著狼頭套的複製品噴著血,被轟飛至空中。他發出劃破虛空的聲響在空中飛舞,然後被狠狠擊落至地面。
他的身軀淒慘地彎折成弓狀。
「王」的複製品顯然也動搖了。他不敢大意地重新舉劍,小雛用足以讓人驚異的流暢動作踏進他懷中。她猛然瞪大翠綠眼眸,發出滲有歡喜之情的聲音。
「啊啊,多麼棒啊!這世界顯然是樂園!小孩全部弄成長得像是櫂人大人的可愛孩子吧!做十二個人,永永遠遠地過著幸福生活吧!就算是為了這件事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就速速去死吧啊啊啊啊!」
小雛的猛攻,讓全身式鎧甲慘遭修理,漸漸凹陷。
櫂人與伊莉莎白感到愕然,旁觀這一連串的光景。
「………………………………………………………………你的新娘,好厲害啊。」
「………………………………………………………………我的新娘,好厲害呢。」
不久後,兩人無力地如此低喃。
有的時候,決心或是衝動這種強烈情感──不論那是負面情感,或是正面情感──會帶給人類非比尋常的力量。然而到了這個地步,兩人有點搞不懂該怎麼說才好了。
小雛一度猛力地斬飛「王」的複製品。腳步略有不穩卻還在動的全身鎧就在眼前,她帶著笑容回過頭。
「啊,兩位。事情就是這樣,所以請將這裡交給小雛吧!因為這傢伙有一點硬,似乎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能削光呢!」
「呃,喔。」
「拜、拜託妳嘍。」
「還有,櫂人大人也覺得生十二個小孩就行嗎?還是要更多呢?」
「總之就先十二個吧!關、關於細節,再找時間好好談一談啊!」
「好的!畢竟對我們兩人來說這是大事呢!哎呀,你又主動攻上來了嗎?好呀!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怎麼想,現在的小雛都不像會輸的樣子。
決定將現場交給她處理後,兩人發足急奔。將小雛卯起來痛毆全身式鎧甲的聲音拋至身後,櫂人他們加快腳步。
就這樣,兩人終於侵入肉塊內部──惡魔的內側。
***
以肉組成的隧道內部,看起來也像是人的腹中。
櫂人他們衝下感覺也像是產道或食道的道路。簡直像是被怪物吞噬,或是在母親體內逆流而上似的。
附近充斥嗆鼻的濃厚血腥味。用不著說,也可以從那兒感受到強烈的生命力。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裡面卻也混雜著一抹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孱弱感。
或許是被拉•謬爾茲削除力量,肉塊確實喪失著魔力。
(被弱化的「王」跟「大君主」的本體應該就在前面的某處。)
櫂人如此心想,放亮目光前行。他們鞋底發出拍擊肉塊的濕潤聲音,趕往前方。櫂人他們簡直像是下到奈落地獄,順著道路不斷朝下方深入。
「發現了嗎?」
「……嗯嗯。」
不久後,兩人感受到某種變化。震動整個肉塊的鼓動聲漸漸變大。撲通撲通,邪惡生命的呼吸節奏敲擊櫂人他們的全身。
(核心恐怕就在附近吧。)
他們衝過令人聯想到粗大血管的道路,前方有著一片開闊的空間。
血肉氣息變得濃烈。停下腳步環視周圍後,櫂人不由得感到作嘔。
「這是……」
「多麼奇怪的扭曲啊。」
周遭的肉壁被挖成圓形。壁面彷彿隨時會崩塌,被半埋在內部的肋骨支撐著。有兩隻巨人分量的臟器沿著肋骨聚集在一起,然而其配置位置本身卻是亂七八糟。
兩顆心臟讓彼此的血管糾纏在一起,並排脈動著。互相融合的肺部滾在地上,半融化的大腦散落在周圍。
超越詭異,多麼奇葩的模樣,甚至有些滑稽。
簡直像是改變尺寸的人類臟器展覽會。
從頭到尾確認完後,櫂人將視線移回心臟。定睛一看,右心房與左心房中間各有一具人型黑影在蠕動。「王」與「大君主」的本體沉浸血液中吧。
為了放出拷問器具,伊莉莎白無言地舉起右手。然而就在此時,「皇帝」卻少見地豎起毛低吼:
『小鬼,你看那個。』
「嗯?……那是什麼啊?」
在「皇帝」 的催促下,櫂人將視線望向左手邊的肉壁。
那兒嵌著兩種臟器。然而,櫂人不曉得帶有圓潤感的塊狀物是何物。不過思考到三具侍從兵的瞬間,他自然而然地領悟到那是什麼東西。
「王」、「大君主」、「君主」的複製品之中,兩具是男性,一具是女性。
「君主」跟「王」是男性。既然如此,「大君主」就是女性吧。
兩個臟器是子宮跟精巢。不過,「皇帝」指的並不是那個。
『不曉得,對吾而言那是未知物。吾【皇帝】竟不知它為何物,那東西很異常喔。』
女性特有的臟器,與男性特有的臟器融合在一起。
而且有奇妙的肉繭宛如腫瘤般長在兩個臟器的接縫處。
狀似菌絲的纖維柔軟地編織出肉繭,裡面充滿了水,有不是「王」跟「大君主」本體的另一道小小影子生氣勃勃地蠕動著。
這裡有不應該存在於此處的生物。
這個事實擺在眼前,櫂人僵住了。伊莉莎白也皺起眉毛。
「這是,該不會…………」
她思考了半晌,吸了一小口氣,然後瞪大眼睛,口吐可怕的推測。
「惡魔之間打算生小孩嗎?」
「唔!這種事有可能嗎?」
「如果是惡魔契約者之間的小孩,就有可能啊。那只是普通人而已……不過,與惡魔融合改變樣貌後的肉塊之間生出小孩,這種事可是前所未聞。」
『沒錯,正如小姑娘所言。惡魔是只為了破壞而生的存在──這是冒瀆!是對吾等這種存在的冒瀆喔!』
『就我的角度來說,是非常有趣的生物就是了……這東西別說是世界,甚至違逆了神與惡魔的理法,連【皇帝】也是勃然大怒。在他誕生前令其回歸於零比較安全吧。』
「皇帝」大喊,弗拉德也少見地用認真語調低喃。
櫂人感覺額頭浮現冷汗。
(硬是趕到這裡是正確的決定。)
誰都不知道居然會有這種東西正在發育。伊莉莎白看透惡魔會增加力量而出兵的舉動,在意想不到之處有了意義。
櫂人與她朝彼此點頭,兩人改變目標。
他們就這樣準備朝胎兒釋出攻擊的瞬間。
整個房間蠢動,牆壁蠕動。是某物要出現了嗎──伊莉莎白等人如此心想,謹慎地擺出架勢。不過,這個警戒造成了反效果。
在那瞬間,四面八方湧出無數「王」的臉龐。
「────!」
肌肉鬆弛的髒臉上只有眼球骨溜溜地動著。無數眼球映著兩人。鬆垮脣瓣拖著口水絲線,大大地張開。
帶有顏色的咆哮一齊釋出。
這是沒在臉龐出現前踹向地面就無法閃避的一擊。
「伊莉莎白!」
櫂人的叫聲被抹消。
兩人漸漸被捲入灰色的聲音漩渦之中。
天空崩塌,大地崩塌,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嗤笑────────────
然後,櫂人的視野被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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