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千里眼

　　「贏了……嗎？」

　　依然屈膝跪地的尤莉絲，呆滯地低喃。

　　包覆整座舞台的防護凝膠解除後，蓋過尤莉絲聲音的盛大歡呼聲連空氣都在震動。不透過擴音器直接傳來的歡呼，挾帶興奮與沸騰氣氛朝綾斗等人傾注而下。

　　『勝、勝負揭曉！揭曉了！準決賽的勝利者是星導館學園的恩菲爾德隊！』

　　『哎呀呀，真是驚人呢。老實說，刀藤選手與武選手的力量差距應該不小才對……』

　　「這、這怎麼可能……大師兄竟然……」

　　剛才與綾斗對峙的虎峰，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

　　最重要的是，校徽被擊碎的曉彗本人一臉愕然的表情，呆站在原地。

　　「我，輸了嗎……原來啊。」

　　獨自低聲脫口而出的話，讓綾斗頭一次從曉彗身上感受確實的情感。雖然十分細微，如同隻言片語，但是緊咬嘴脣的曉彗，模樣與比賽前明顯有些不同。

　　「嗚……」

　　看到擊敗曉彗的綺凜，身子無力癱軟倒下，綾斗慌忙趕過去。

　　「綺凜妹妹！」

　　在倒地前一刻接住綺凜的身子。

　　綺凜幾乎已經使不出力氣，整個人依偎在綾斗身上，但依然堅強地露出笑容。

　　「謝、謝謝您，綾斗學長……這個，我……贏了嗎？」

　　「對啊，真的太了不起了，綺凜妹妹！」

　　雖然綾斗如此褒獎，卻察覺到綺凜的模樣不對勁。

　　只見她的眼神無法聚焦，聲音也極為虛弱。

　　「是、是嗎……太好……了……可是、總覺得、非常……眩目、刺眼……」

　　「綺凜妹妹……！綺凜妹妹！」

　　焦急的綾斗，不停呼喊就這樣失去意識的綺凜。

　　——但就在這時候。

　　「呵呵呵，不必驚慌。」

　　忽然落下一陣輕巧悠然的聲音。

　　聲音並不宏亮，應該說有些可愛，沒有被籠罩舞台的盛大歡呼掩蓋，傳到綾斗耳中。

　　綾斗反射性抬頭一看，只見舞台中央的空間宛如裂開一般，從裂縫中出現一名童女。

　　「星露……!」

　　『……咦？咦？哎呀？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看起來好像舞台上突然出現一名小孩……』

　　『想……那是《萬有天羅》呢。如果是她的話，只能請各位觀眾相信了……』

　　相較於明顯混亂的轉播員，解說員的聲音混雜了驚愕與無奈。看來她似乎知道星露一定程度的事情。

　　『萬、《萬有天羅》……！這麼說來，那名少女就是界龍排名笫一的范星露吧！不、不對，可是，她不是極少在人前現身嗎，怎麼會……不對不對，應該先問她究竟怎麼出現的……？』

　　與滿頭問號的咪子一樣，觀眾席也陷入混亂，議論的聲音逐漸擴散。

　　但星露卻絲毫不以為意。

　　「這女孩只是見到了生命脈流，暫時烙印在瞳眸上而已。兩三天後就復原了吧。」

　　童女——范星露仔細瞧著綺凜的容貌後說著，並且佩服地點點頭。

　　「生命脈流……？」

　　「就是僅藉由星辰力才看得見，人類的純粹意志。這女孩可能完全洞悉了曉彗的行動哪。」

　　雖然星露解釋綾斗的疑問，但他還是一知半解。

　　「這是……類似《潘=朵拉》的未來預知能力？」

　　「不，那件純星煌式武裝的力量，是選擇世界的未來本身。正因如此，才會具備壓倒性的資訊量。可是這女孩看見的不是世界，而是人的意志。也就是極為有限的事物。真要說的話，接近讀心術吧。」

　　「換句話說……能看見人心化為形體的模樣？」

　　「然也。更正確地說，是即將行動的意志流向。」

　　用力點點頭的星露，嘴角一咧露出笑容。

　　「不過可怕的是這女孩天賦異稟。沒有累積什麼修練，光靠才能就獲得這種眼力哪。老實說，真想不到她有如此前例。像這樣才氣縱橫，又靠自己努力磨練的女孩，老娘這種人要是輕舉妄動，怕會傷害了她。因此原本等她成大器之後再出手，但竟然這麼誘人，實在忍不住啦。」

　　「……我要代替她本人說一句，這可敬謝不敏。」

　　綾斗抱住綺凜的手使力加以保護，看得星露不悅地皺起眉頭。

　　「知道哪，老娘也沒有笨到會折了還在成長中的花苞。」

　　「話說，雖然無法向妳請教剛才那番話的詳情，但綺凜妹妹真的不要緊吧？」

　　抱在綾斗懷中的綺凜依然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

　　呼吸似乎已經沉穩下來，但神色很差，缺乏生氣。

　　「透過星辰力洞悉命脈之術，即使按部就班也會劇烈消耗。這女孩這麼亂來，也難怪會這樣。反正就像星辰力耗竭，生命沒有危險，但傷勢也不輕，最好送去治療院比較好。」

　　「……我知道了。謝謝妳，星露。」

　　這麼一來最好別亂動，等待救護班前來。無論如何，雖然克勞蒂雅前去探視，但紗夜依舊昏迷不醒。

　　「……師父。」

　　這時候，不知何時聚集到星露身後的黃龍隊成員，一同屈膝敬禮。

　　「這次比賽落敗，實在非常抱歉。」

　　由曉彗代表眾人致歉般，深深低下頭去。

　　「哼哼，老娘可不記得要你求勝哪。老娘傳授力量所要的代價，只有滿足老娘而已。你們幾個應該心知肚明吧。」

　　「可是……」

　　曉彗的聲音與表情始終僵硬。

　　星露見狀，開心地咧嘴一笑。

　　「咯咯！很好，曉彗，老娘還是頭一次見到你這樣的表情哪。沒錯，老娘的確不要求勝利，但是……如果你自己渴求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星露的瞳眸瞇成一條線，話中帶有凜冽的寒意。

　　「你的確才氣縱橫，不論武術或星仙術，都像吸水的海綿一樣學得很快。對老娘的教誨十分忠實，絕對不敢違抗。的確是很優秀的徒弟。可是很不巧，老娘的興趣可不愛冷冰冰的人偶哪。」

　　「…………」

　　曉彗依然低著頭，始終保持沉默聽從星露教誨。

　　「你的絕招完全複製老娘傳授給你的一切，不論怎麼鍛鍊都不算是你的。可是你對更上一層樓毫無興趣，這也難怪。因為你的心中只為了老娘，只想回應老娘的期待。和這樣的人交手即使能鍛鍊，卻無法感到愉快哪。」

　　「師父……」

　　曉彗這時才頭一次抬起頭來看星露。

　　表情彷彿即將被母親拋棄的孩子一樣。

　　「知道老娘為何喜歡你泡的茶嗎？因為那才是你自己學會，自己學習並培育，化為你專屬的技能哪。」

　　這番話讓曉彗睜大眼睛。

　　「——但是這次落敗，在你心中留下了屈辱的烙印。這樣很好。讓這次的傷痛化為你從桎梏中解放的契機吧。」

　　「可是師父！我……！」

　　星露溫柔地搖搖頭，打斷曉彗的話。

　　「老娘感謝你的衷心，但你在當個人偶前，先學會當人吧。否則是無法滿足老娘的。」

　　「……遵命。」

　　「嗯嗯。」

　　星露滿足地點頭後，再度望向綾斗。

　　「好啦，該感謝這女孩——刀藤綺凜哪。雖然她也聽不見吧，但她做得好，擊敗了這小子哪。」

　　「……等綺凜妹妹醒來後，我會告訴她的。」

　　「嗯。當然……其實老娘原本一直以為，能贏過這小子的人是你吧。看來還差一點哪？」

　　「咦？」

　　咧嘴一笑的星露，輕輕拍了拍綾斗的肩膀。

　　「下一場決賽也期待你啊，盡量滿足老娘吧。」

　　然後星露哈哈大笑，同時帶領黃龍隊的隊員離去。

　　看到緊接著來到舞台的救護班，綾斗同時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

　　同一時刻——聖嘉萊多瓦思學園。

　　「……晉級的是恩菲爾德隊嗎，他們真是了不起。不過刀藤小姐的覺醒……這麼說沒錯吧？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話說你們怎麼看？」

　　手扠在胸前，凝視空間視窗的亞涅斯特說著，然後面向同樣在辦公室觀戰的蘭斯洛特隊員。

　　「哼！我沒說錯吧？我早就料到他們一定會晉級決賽！」

　　充滿自信一撥頭髮的是列媞希亞。該說心願達成吧，終於能和心目中的對手，克勞蒂雅決鬥，似乎讓她樂不可支。即使強裝平靜，臉頰上依然微微泛紅。

　　「對我們而言，容易對付的對手晉級了，應該歡迎他們才對。老實說，能夠避開《霸軍星君》確實讓人鬆了口氣呢。」

　　萊歐聶爾搓著下巴，同時靜靜開口。

　　別名《王槍》的萊歐聶爾，實力可是貨真價實，論槍術在嘉萊多瓦思可說無出其右。但似乎連他都不願意與武曉彗交手。

　　實際上，連在亞涅斯特的眼中，曉彗的力量也強得可怕。

　　現在的亞涅斯特即使在隊友支援下，加上《白濾魔劍》的力量，都不見得能和武曉彗戰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雖然他們很可憐，但可能無法全員參賽囉。尤其那女孩叫刀藤綺凜吧？她似乎相當嚴重哪，沒問題吧。」

　　背靠沙發，雙手抱著後腦杓的凱文口氣輕浮，但依然關心綺凜。只要不是在競技場上，凱文永遠都力挺女性。

　　「……在我看來，那樣應該無法參加決賽吧。」

　　画無表情回答凱文的人，是帕希娃。

　　其他隊員都坐在沙發上，唯獨她一人謹慎地站在牆邊。

　　「嗯……既然妳這麼說了，那肯定沒錯吧。」

　　「雖然種類不同，但她很可能具備和我類似的眼力。當然，多半是使用過度，因此短時間也無法恢復。身上其他各處看來也受了重傷。」

　　帕希娃具備極為敏銳的觀察眼。能夠洞悉人的本質，任何謊言在她面前都無所遁形。

　　洞悉真實的眼力，以及永遠持續的罪惡感——亞涅斯特認為，這才是帕希娃受到《聖杯》遴選的原因。《聖杯》比《聖劍》更為敏感，無法像《聖劍》一樣對代價打馬虎眼。

　　「這麼一來，至少變成四對五了嗎，這樣對我們有利呢。而且他們在準決賽嚴重消耗，我們不戰而勝完全無傷。隊伍的熟練度也是我們贏他們。」

　　「……等一下，萊歐聶爾。即便如此，我也不允許你有掉以輕心的舉動。」

　　「這終究只是陳述客觀事實而已，並沒有瞧不起或手下留情的想法。」

　　聽到列媞希亞的話，萊歐聶爾一臉意外地皺起眉頭。

　　萊歐聶爾總是以公正的視點評論事物。雖然經常與凱文對立，但也經常與坦率表達感情的列媞希亞針鋒相對。

　　「對啊，更何況我們隊伍哪有這麼不像樣的成員，列煶。」

　　凱文也語帶調侃地隨口回答，但眼神卻很認真。

　　不輕視任何對手，不畏懼任何幻影，總是以劍全力開拓勝利與光榮的道路——這才是蘭斯洛特隊。正義與秩序，誠實與清廉，堪稱嘉萊多瓦思的象徵。

　　可是——

　　「我當然知道，我也是高傲的蘭斯洛特隊一分子。只不過……」

　　沒理會一臉得意的列媞希亞，亞涅斯特再度凝視空間視窗中顯示的綾斗身影。

　　（天霧綾斗……他果然很厲害。真希望……）

　　想到這裡，亞涅斯特一臉苦笑，同時搖了搖頭。

　　——算了吧，繼續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然後有如壓抑胸口深處的心癢般，輕輕吁了一口氣後站起身。

　　「那麼……我稍微出去一下，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咦？等、等一下，亞涅斯特？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列媞希亞一臉驚訝地詢問，但亞涅斯特以穩重的笑容打馬虎眼，一句話也不回答就離開了辦公室。

　　****

　　——雷渥夫黑學院，學生會辦公室。

　　「啐！結果還是星導館晉級嗎……！」

　　兩腳跨在桌上觀看準決賽的狄路克罵了一聲，隨即關閉空間視窗。

　　不論雷渥夫或狄路克本人，對本屆《獅鷲星武祭》都沒有投注太多心力。雖然有派傭兵生參賽，但那終究只是面子好看，他們登場就已經仁至莪盡了。

　　因此不論界龍或星導館哪一方晉級決賽，甚至是誰會贏得冠軍，狄路克都興趣缺缺。

　　只是讓狄路克不爽的是，晉級的居然是狄路克很早就視為眼中釘的綾斗那一隊。

　　天霧綾斗……天霧遙的弟弟，純星煌式武裝《黑爐魔劍》的使用者。

　　雖然僅有一面之緣（正確來說，只在比賽場合上見過），但卻是討厭的類型。對於將別人當成棋子操縱的狄路克而言，最討厭這種人。這種人平時容易操縱，可是緊要關頭卻有可能翻盤。

　　「雖然很想找機會徹底擊潰他……嗯？」

　　這時候狄路克察覺到手機來電。

　　開啟聲音通訊的空間視窗後，一陣陰森的聲音悄悄報告。

　　『……鬼與偽神採取行動了。』

　　「哼，果然。」

　　狄路克皺起眉頭，不過這還在預料範圍內。

　　『該怎麼辦？』

　　「繼續監視。但是——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要保持我指示的距離。要是再接近的話，對方一定會察覺。」

　　『遵命。』

　　結束簡短交談後，空間視窗隨即消失。

　　剛才的人不是《貓》，而是狄路克豢養的密探之一。動用《貓》等於將情報分毫不差洩漏給統合企業財團，因此必須依照用途區分。

　　——更何況是與金枝篇同盟有關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想搞什麼鬼，但你如果擅自行動，我也有自己的盤算，馬迪亞斯·梅薩……」

　　狄路克如此嘀咕後，新開啟五個空間視窗，瞪著畫面瞧。

　　畫面顯示的是聖嘉萊多瓦思學園的蘭斯洛特隊成員。附帶的資料記載了讓人驚訝的詳細情報。

　　這是在狄路克的命令下，前幾天金眼新調查的成果。在《星武祭》賽中調查參賽者不足為奇，因此利用黑貓機關並無問題。重點在於如何使用這份情報。

　　當然，狄路克已經看過好幾遍，卻沒什麼矚目的焦點。這也難怪，蘭斯洛特隊的成員幾乎早已被調查透徹，不可能現在才找到足以利用的把柄。

　　除了一個人以外。

　　狄路克一個個關閉空間視窗。

　　亞涅斯特·費爾克勞，列媞希亞·布蘭查得，萊歐聶爾·卡修，凱文·荷魯斯托……然後手停在剩下的最後一個空間視窗前。

　　「帕希娃·嘉多娜嗎……」

　　狄路克原本想要的，只是帕希娃的情報。她是這次新加入隊伍的《聖杯》使用者，原本以為新人總該有些可以利用的把柄——

　　當初看到《貓》新調查的經歷時，狄路克大為驚訝。

　　老實說，實在太出乎意料。

　　看著空間視窗內顯示的帕希娃容貌，感到厭惡的記憶在腦海復甦的狄路克咂了一聲舌。雖然忍不住衝動要關閉空間視窗，但在前一刻重新考慮，停下了手指。

　　「雖然不太爽……但應該增加一些可用的手牌。」

　　手中雖然還有奧菲莉亞這張王牌，但狄路克無法單靠這張王牌布局。

　　如果要跟馬迪亞斯賭這一局，必須要有能跟到最後的籌碼與手牌。

　　就在這時候。

　　『會長，咖啡泡好囉～？』

　　新開啟的空間視窗傳來莫名傭懶的聲音，要求進入辦公室。

　　「啊……？」

　　已經無精打采的狄路克原本要立刻大吼，但連罵人都懶，索性開門。

　　「……進來。」

　　「嘿嘿，工作辛苦囉。今天收到了普莉熙拉小姐慰問的禮物喔，看，這蛋糕看起來很美味吧？」

　　「哎……」

　　狄路克雖然按著頭，但依然對可羅奈下達簡單的命令。

　　「喂，可羅奈，有工作給妳。」

　　「欸？」

　　「明天，去看《獅鷲星武祭》的決賽。」

　　「咦！？可以嗎！」

　　可羅奈開心地拍手，綻放笑容。

　　不用說，《星武祭》決賽當然是貴賓券。

　　雖然可羅奈是狄路克的祕書，只要跟著狄路克，就能在舞台的專用包廂觀戰……偏偏狄路克極少前往會場，因此之前一直沒有機會（開幕式與閉幕典禮會露臉，但僅止於此）。

　　「太棒了！非常感謝您，會長！我一直想親眼觀賞《星武祭》呢！」

　　手撐著臉瞪著天真地感到喜悅的可羅奈，狄路克邊嘆氣邊叮囑。

　　「哎……之後將這個送過去。這才是工作。」

　　狄路克從辦公桌取出一張卡片，潦草寫了幾個字之後，隨意往桌上一丟。

　　「欸？送過去，要送給誰？」

　　「那還用說，當然是嘉萊多瓦思的蘭斯洛特隊。」

　　「咦……？」

　　可羅奈露出不解的表情，歪頭疑惑。

　　「這我知道……不過真意外呢，會長。原來您在嘉萊多瓦思有認識的人嗎？」

　　「少囉嗦，妳別管那麼多。」

　　說著，狄路克瞪了可羅奈一眼，嚇得可羅奈身子一縮。

　　「先警告妳，可別傻到穿制服觀戰。還有，不准與他們直接接觸，將這個交給櫃檯。」

　　《星武祭》舉辦期間，會場展示了各學園的櫃檯辦事處，負責接收送給參賽選手的禮物或粉絲信。

　　「但、但是這樣不就無法立刻送到對方手上了嗎……？」

　　「哼，原來妳也懂得動腦。不過別擔心，告訴櫃檯，這是來自《研究所》的。」

　　「《研究所》？」

　　可羅奈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但狄路克當然沒必要說明。

　　揮揮手像趕貓狗一樣示意對話結束，狄路克將可羅奈趕出房間。

　　等到獨自一人後，狄路克用力咂了一聲舌頭，然後嘀咕咒罵。

　　「……混帳，居然得用上那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