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貴族院的畢業儀式結束後,領主與學生們都開始依序返回領地。這段時間所有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行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艾格蘭緹娜突然接到了未婚夫第二王子亞納索塔瓊斯的召見。

  「實在非常抱歉,因談話內容涉及王族內事,還請艾格蘭緹娜大人獨自入內。各位近侍請在此稍候。」

  來到離宮後,亞納索塔瓊斯的首席侍從歐斯溫,便請同行的庫拉森博克的近侍們在外等候。所謂王族內事,指的是王族之間共有,但不會對外公開的資訊。由於艾格蘭緹娜將在春季尾聲的領主會議上與亞納索塔瓊斯成婚,正式成為王族一員,因此只要是亞納索塔瓊斯判定該告訴她的事情,便會像這樣請她前來,私下告知。

  ……今晚用餐時,奧伯的追問想必會讓人難以招架吧。

  目前奧伯•庫拉森博克尚未返回領地。就連今天要離開宿舍時,他也不厭其煩地叮嚀艾格蘭緹娜:「一定要表現出王族未婚妻該有的樣子。」奧伯一向喜歡比他領更快得到消息,而且越多越好。想到回去以後將面對的逼問,她的心情便有些苦悶。

  「艾格蘭緹娜,這邊。」

  未婚夫亞納索塔瓊斯已在接待室裡等候,一見到她馬上招手。然而,此刻他臉上不見平常寵溺的笑容,整個人反倒相當緊繃。艾格蘭緹娜進屋後,亞納索塔瓊斯的近侍們只剩歐斯溫留下,其他人皆退了出去。會只有歐斯溫留下來,是為了不讓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獨處。

  屏退了近侍以後,亞納索塔瓊斯更是不語地遞來防止竊聽的魔導具。艾格蘭緹娜順從地接過,握在掌心裡。

  「今天的防範工作真是徹底呢。」

  「是啊,因為事關前些天的襲擊。」

  艾格蘭緹娜不由得輕吸口氣。身為亞納索塔瓊斯的未婚妻,表揚儀式時她也在臺上經歷了當天發生的敵襲。

  「接下來我要告訴妳的,也包含不會在領主會議上向眾人報告的事情,所以妳要小心別讓庫拉森博克的人知道。」

  ……事關前些天的襲擊……

  亞納索塔瓊斯這句話,使得當時的畫面再次在艾格蘭緹娜腦海裡復甦。包括男人厲聲喊著「殺了他們!」的怒吼,和敵人們在騎獸上邊灌注魔力邊揮來武器的身影。

  「殺了國王!現在的國王沒有古得里斯海得,他不配稱王!」

  「休想得逞!」

  亞納索塔瓊斯手握思達普變成的武器,詠唱著暗之咒語跳上騎獸。由於他已經宣告不爭王位,也就代表著他選擇與騎士共同奮戰,而不是受人保護。那副模樣令艾格蘭緹娜感到驕傲的同時,心底也有著被拋下的強烈不安。

  而身為亞納索塔瓊斯的未婚妻,站在臺上的她身分便與王族無異。襲擊者們根本不會在乎她與亞納索塔瓊斯尚未正式成婚,一樣把她視作攻擊目標。

  競技場上到處都有變大的靼拿斯巴法隆在嘶吼咆哮。即使騎士團的人們大聲提醒,攻擊只會被吸走魔力,大家還是不斷地攻擊,好像完全聽不見。對艾格蘭緹娜來說,集體陷入混亂的景象,反而比靼拿斯巴法隆更令她感到恐懼。

  「喝啊啊啊啊啊啊!」

  在察覺到充滿魔力的武器與殺意正朝著自己而來時,她感到呼吸急促、痛苦不已。被那雙盈滿憤怒與殺意的眼睛緊緊盯著,她害怕得渾身僵直。

  「艾格蘭緹娜,快變護盾!」

  一旁傳來亞納索塔瓊斯的吶喊。艾格蘭緹娜以顫抖的話聲唸了「哥替特」,變出盾牌。大概是魔力的差異甚大,她成功擋下了危險的魔力攻擊。但是,盾牌沒能為她也擋下那充滿惡意與殺氣的眼神及怒吼。

  有人就在眼前犧牲自己進行自爆攻擊、有人以自己為餌讓靼拿斯巴法隆變大、有人從一開始就打算要與騎士同歸於盡……他們都一心只想著復仇,所有人的雙眼布滿血絲。

  可以的話,艾格蘭緹娜真想不顧形象,蹲下來不去看那些可怕的畫面,任由自己放聲哭喊、求助。但是,被中央騎士團保護著的王族,絕不能表現出一絲慌亂。要是連王族也陷入恐慌,學生們更無法保持冷靜。所以他們絕不能扯騎士團的後腿。艾格蘭緹娜唯一能做的,便是強忍下嗚咽與想吐的感覺,盡可能把背挺直,姿勢堅定地拿好盾牌。

  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艾格蘭緹娜望著亞納索塔瓊斯,極力壓下讓她想要逃離這裡的不適與不安。她盡可能表現出冷靜的樣子,面帶微笑點點頭。但是,握著魔導具的手上還是浮現了明顯的青筋。這是她唯一表露出情感的地方,但亞納索塔瓊斯沒有察覺,開始報告。

  「中央騎士團已經連續調查了數日,王族也頻頻開會互通消息。只不過妳因為是未婚妻,尚未正式成為王族,所以無法出席。」

  「……那接下來的內容,我真的可以知道嗎?」

  沒有資格出席會議的自己,能夠聽取會議的內容嗎?艾格蘭緹娜再次確認。況且她也不想回憶起遇襲一事,因此並不怎麼想聽。但亞納索塔瓊斯輕笑了聲。

  「我只會報告妳也能知道的事情,放心吧。畢竟我們將在接下來的領主會議舉行星結儀式,而妳從隔天開始便正式成為王族,總不能不知道這些事情。雖不曉得經過怎樣的商議,但父王已經允許,我可以向妳報告以下內容。」

  看來是非聽不可的事情。艾格蘭緹娜做好覺悟,催促亞納索塔瓊斯往下說後,他點了點頭。

  「我先報告能讓妳安心的好消息吧。此次襲擊王族的犯人已經悉數逮捕,他們全是已廢除領地的人,而且不只有一個領地。」

  已廢除領地指的是政變過後,因領主一族被國王處死而不再存續的領地。曾是大領地的孛克史德克如今分別劃給戴肯弗爾格與亞倫斯伯罕管理,舊卓斯卡由庫拉森博克,舊托魯斯維克與舊夏爾法則由中央管理。

  「畢竟在管理已廢除領地的是中央與大領地,無法向負責管理的領地究責呢。」

  如果只有一個領地出現反叛者也就罷了,現在卻是好幾個領地的人聯手策劃,很難指責是領主們管理不善,才會有人膽敢謀反。因為歸根究柢是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國王,無法重新劃分領地的界線。

  「因為要是妄加指責,導致大領地們決定撒手不管,要中央自己管理所有已廢除的領地,到時可就更麻煩了。」

  亞納索塔瓊斯也點頭同意。但是,這也意味著此事找不到人能負責任。因為此次事件而受害的人們能夠接受這個結果嗎?在他們心中滋生的不滿,會不會又使人心生謀反之意呢……浮現在艾格蘭緹娜腦海中的,淨是不好的想像。

  「只不過,因為犯人在襲擊王族時使用了靼拿斯巴法隆,所以大多數人皆認為主使者應該是舊孛克史德克的人。然而,甚至還有些騎士認為,說不定有戴肯弗爾格或亞倫斯伯罕在背後暗中協助舊孛克史德克。」

  艾格蘭緹娜一時間感到暈眩。竟然懷疑這兩個領地有可能在背後提供協助,這簡直是非常嚴重的侮辱。要是讓奧伯•庫拉森博克聽到了,發表如此看法的騎士們甚至有可能會在不知不覺間就從這世上消失。

  「勝利方的大領地襲擊王族能有什麼好處呢?萬一這樣的聲浪越演越烈,會使得戴肯弗爾格還有亞倫斯伯罕與王族為敵吧?」

  「這我們當然知道。國王也反駁了這樣的意見。但是……」

  亞納索塔瓊斯說到這裡忽然打住,盤起手臂沉思。大概是在煩惱該不該說吧。艾格蘭緹娜如此判斷後,靜靜等著他做出決定。

  「……靼拿斯巴法隆能被送進貴族院,很可能是使用了舊孛克史德克舍裡的轉移陣。」

  亞納索塔瓊斯接著告訴她,領地對抗戰之前,艾倫菲斯特的採集地也曾出現過靼拿斯巴法隆。這件事因為接到過來自庫拉森博克舍的報告,所以艾格蘭緹娜也知道。聽說為了保護自領的採集地,那陣子還派了宿舍裡的見習騎士們去看守。

  「洛飛帶著貴族院的幾名教師去舊孛克史德舍搜查時,賈鐸夫發現了轉移陣曾有使用過的痕跡。為免造成太大的騷動,本來預計貴族院關閉之後,由修習過領主候補生課程的我與王兄進入宿舍調查。」

  結果在調查之前,領地對抗戰上就發生了襲擊事件。艾格蘭緹娜感到十分疑惑。為何明明已經得到這樣的情報,表揚儀式上卻還是出現了靼拿斯巴法隆?

  「中央騎士團沒有加強警戒嗎?」

  「他們當然有所行動。畢竟領地對抗戰與畢業儀式將有許多領地的人前來,他們也料到可能會有危險,加強了警戒。不僅派人看守舊孛克史德克舍,當天也增加了王族護衛與巡邏騎士的人數,還在騎士樓周邊設置了魔獸接近時會有反應的魔導具。」

  他們判定設了魔導具後,當天若有人想混在監護人之中把魔獸帶進來,也能馬上發現。貴族院教師與中央騎士團得出的結論,似乎是只要匪徒不使用靼拿斯巴法隆就不用擔心。由於舊孛克史德克舍裡轉移陣被使用過的痕跡並不多,他們推測即便有任何預謀,一同謀劃的人數也是屈指可數吧。

  「然而,靼拿斯巴法隆卻不是從外面,而是從內部出現,反叛者人數也比原先預料的多了至少十倍。如果早有人在現場藏匿魔獸,設了警戒用的魔導具也沒意義。」

  「早有人把魔獸藏在騎士樓裡嗎?他們究竟是如何辦到……?」

  「似乎是在魔獸還是幼獸時便把牠們帶進來,裝在能阻絕魔力的皮袋裡,並且用藥使其昏睡。只要學生中有人出手協助,要預先藏進騎士樓裡並不難。」

  「學生中有人出手協助嗎?!」

  當時襲擊王族的人們,全都比艾格蘭緹娜還要年長,所以她從未想過學生當中會有人提供協助。

  「親族一旦被捕,自己也難逃連坐的命運。既然如此,有學生願意協助親族也不奇怪吧?況且那些反叛者也不是政變後就一直躲在某處,而是在獲勝領地的管理下,在已廢除領地裡過著平常的生活。目前也已經查出,他們都是以畢業生親族的身分,各自從不同領地的宿舍進入貴族院。」

  艾格蘭緹娜簡直不敢相信。明明已經過了十年以上的平凡生活,為何還要犯下這麼可怕的罪行?她完全無法理解。

  「麻煩在於被捕的人知道的並不多。此次事件多半計劃得非常縝密。而負責下指示的,似乎正是那些為了銷毀證據和記憶而自戕的人們。」

  想起那些在眼前自爆,或是讓自己被靼拿斯巴法隆吃掉的人們,艾格蘭緹娜輕捂嘴角。感覺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吐出來。

  「為了防止同樣的事再度發生,已經決定派出勞布隆托等人,近日內前去調查舊孛克史德克舍的轉移陣。調查結果將在領主會議上報告吧。」

  「現在負責管理舊孛克史德克舍的,是亞倫斯伯罕吧?」

  「對。搜索宿舍時傅萊芮默還以不想弄髒衣服為由,施展了洗淨魔法,所以當然也有人對她抱有懷疑。這件事也預計進行調查。」

  雖然聽到時會覺得非常可疑,但如果她真的是犯人,會做出那麼容易惹來懷疑的舉動嗎?艾格蘭緹娜覺得若自己是犯人,絕不會這麼做。

  「在同意對領內進行調查的同時,可能也提出了什麼條件,總之奧伯•亞倫斯伯罕已經承諾會全力提供協助。」

  無論如何,都已經出動了中央騎士團,防止類似事件再度發生,艾格蘭緹娜心裡安心多了。為了洗清舍監的嫌疑,相信亞倫斯伯罕也會欣然提供協助吧。她緊握著魔導具的手總算稍微放鬆。

  「此外,因有靼拿斯巴法隆出現在集合場地的正中央,英蒙丹克與紐豪森的傷亡十分慘重。聽說有好幾名學生丟了性命。」

  艾格蘭緹娜的雙手再度用力。由於不僅中央騎士團,能使用黑色武器的領地騎士們也加入了戰鬥,加上反叛者們的目標是王族,她沒想到傷亡會如此慘重。

  「對英蒙丹克造成嚴重傷亡的那隻靼拿斯巴法隆,是由艾倫菲斯特的騎士們出手打倒。他們也是能夠使用黑色武器的領地。據說當時負責指揮的人是斐迪南。」

  「……艾倫菲斯特沒有人員傷亡嗎?」

  「因為當時他們的集合場地,被一個半球形的神秘物體徹底覆蓋住了。」

  當時明明站在臺上,艾格蘭緹娜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那般龐大的東西。

  「有人認為那是斐迪南的魔導具,也有人認為是羅潔梅茵變出的神具。儘管還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是什麼,但艾倫菲斯特沒有任何人員傷亡。雖然好像曾有人受傷,但也都施展了治癒魔法復原傷口。」

  「這樣啊。那我便放心了。」

  因為艾倫菲斯特是羅潔梅茵所屬的領地,聽到幾乎沒有人受傷,自然是再好不過。艾格蘭緹娜鬆了口氣,亞納索塔瓊斯卻是面色凝重。

  「但是,由於艾倫菲斯特又一次沒有任何傷亡,也有人懷疑他們與此事有關。」

  「又一次是什麼意思呢?被捕的皆是已廢除領地的人吧?」

  「嗯,是啊。沒有艾倫菲斯特的人。」

  亞納索塔瓊斯露出微笑,不再多說。從他的笑容可以知道,這是自己再怎麼追問,他也不會回答的事情。看來也有些王族內事還不能對艾格蘭緹娜說。

  「我們會盡力查明,妳放心吧。」

  只憑這樣的話語,她怎麼可能安心。平常若聽到亞納索塔瓊斯這麼說,艾格蘭緹娜會微笑點頭,就此不再過問,今天卻忍不住蹙起了眉。她也討厭自己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了些許厭惡,但即便立即換上虛假的笑容,也已經無法收回。

  「艾格蘭緹娜,剛才的表情與妳的臉色不好是否有關?」

  亞納索塔瓊斯的灰眸靜靜凝視艾格蘭緹娜,像是不想放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他的神情之認真讓她有些嚇了一跳,更是手托著腮揚起微笑。

  「哎呀,我臉色不太好嗎?可能是天色有些變暗了吧。」

  「都到了這種時候,妳……講話這麼迂迴,我怎麼能知道妳內心真正的想法。當初就是羅潔梅茵要我們坦誠說出心裡的想法,才解開了彼此的誤會吧?我已經決定要接受妳的全部。如果妳有任何煩惱或不安,全都告訴我吧。」

  亞納索塔瓊斯伸長手,輕輕疊在艾格蘭緹娜緊握著魔導具的手上。他掌心傳來的暖意,與默默等著她開口的認真表情,讓艾格蘭緹娜緊繃的身軀緩緩放鬆下來。與此同時,她臉上的笑意也不復存在,只留下了陰鬱。

  「……在我心裡,早在十年以前發生的政變至今都尚未結束。」

  艾格蘭緹娜喃喃說道。但接下來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閉口不語。亞納索塔瓊斯沒有催促,握著她的手靜靜等待。

  「說來慚愧,這次的事情讓我想起了小時候不得不搬往庫拉森博克的那場夜襲,夜裡總是難以入眠。」

  「夜襲嗎?」

  亞納索塔瓊斯一臉納悶。艾格蘭緹娜這才想起,自己並未詳細說過當時的情況。

  「我小時候……你也知道我的父親曾是第三王子,在政變期間遭到暗殺吧?」

  「嗯。我聽說是晚膳被人下毒,只有妳一人是另外在兒童房用餐,所以逃過了一劫吧?而且當時因為妳尚未受洗,便由前任奧伯•庫拉森博克收養……」

  看來亞納索塔瓊斯只知道前半段,不曉得後來發生的夜襲。畢竟那時他還年幼,原是第五王子的父親也還沒被捲進政變裡頭,不知道也很正常。說不定現在還曉得詳細內情的,只剩下庫拉森博克裡的一些人而已。

  「……家人遭到暗殺的當晚,敵人趁著混亂之際夜襲我所在的離宮。第一王子派的人似乎以為父親大人把古得里斯海得藏起來了,我聽見有人在大喊『找出古得里斯海得』。」

  當時艾格蘭緹娜尚未受洗,所住的兒童房位在領主夫婦 的居住空間裡。察覺異樣的奶娘立即將艾格蘭緹娜藏在衣物室的櫃子裡,再帶著她逃往貴族院,聯絡庫拉森博克。幸好當時的奧伯•庫拉森博克在接到暗殺的消息後便移動到貴族院的宿舍,也願意挺身而出拯救只剩一人倖存的公主。

  然而,與中央貴族率領的襲擊者們不同,他領的人無法輕易進入離宮。奶娘必須帶著艾格蘭緹娜,趕往能讓庫拉森博克的騎士們進來的地方。奶娘一路躲避攻擊,沒命似的奔跑,向艾格蘭緹娜囑託道:「請您先走,為庫拉森博克開門!」艾格蘭緹娜點了點頭。為了如此拚命的奶娘,她無論如何非開門不可。在身為王族的她邀請下,披著紅色披風的騎士們踏入離宮,開始消滅敵人。

  「當時的離宮真是一團混亂。而且,有好多人死了。不論是闖進來夜襲的敵人,還是在離宮工作的中央貴族……」

  艾格蘭緹娜雖然獲救,奶娘卻早已喪命。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這次卻再度發生了襲擊事件。攻擊王族的那些人,眼神就和那晚的襲擊者一模一樣。即便看似和平,其實政變尚未結束。」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

  亞納索塔瓊斯安撫似地輕摸她的手。他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發表看法,只是靜靜陪伴……他所帶來的暖意緩緩滲開以後,好像也緩和了艾格蘭緹娜的緊張。她自然而然地揚起微笑。

  「……我真的不希望再發生紛爭了。」

  「我知道。妳想要的是和平安穩的生活。那妳願意告訴我,妳嚮往著怎樣的和平安穩嗎?」

  嚮往著怎樣的和平安穩── 亞納索塔瓊斯的問題讓她眨眨眼睛。

  「和平安穩的生活難道還有好幾種嗎?」

  「那些反叛者想要的和平,就是希望父王退位,並由自己支持的人成為國王吧。這與妳想要的和平一樣嗎?」

  她並不想要這樣的和平,反而完全相反。艾格蘭緹娜輕輕閉上眼睛,思索自己想要看見的和平景象。

  「我想要的和平是……」

  政變能夠真正結束,這才是她想要的和平。不給反叛者有任何挑起事端的藉口,由正統國王所統治的尤根施密特。她希望這個世界不要再掀起腥風血雨。

  ……古得里斯海得……

  若能找到在政變中遺失的王的象徵,便再也沒有人敢對國王提出質疑。而今尤根施密特所面臨的諸多問題,也能夠一口氣解決大半吧。

  古得里斯海得能夠帶來自己想要的和平。艾格蘭緹娜迫切地希望著,它能再度出現在尤根施密特。

  在心裡得出答案後,她緩緩睜開眼睛。亞納索塔瓊斯又問了一次。

  「艾格蘭緹娜,妳想要的和平是什麼?」

  「是政變真正結束。讓人可以由衷相信,充滿血腥的紛爭不會再次到來……」

  艾格蘭緹娜說到這裡停頓下來,觀察亞納索塔瓊斯的表情。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真的好嗎?她注視著被對方覆住的手。現在因為有防止竊聽的魔導具,所以只有亞納索塔瓊斯會聽見她說的話。

  ……真的可以說出真心話嗎?

  他會接受說出真心話的自己嗎?還是該把「接受妳的全部」當成場面話,像一般的貴族那樣相敬如賓?若能藉此明瞭亞納索塔瓊斯到底有幾分真心,也能清楚知道自己今後該如何應對吧。艾格蘭緹娜猶疑了一瞬後下定決心。

  「我希望能夠和平地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確立王位的正當性。」

  艾格蘭緹娜以帶有強烈決心的明亮橙色雙眼,迎向那雙想要知道她真實心聲的灰色眼眸。籠罩在兩人間的靜默只持續了數秒,艾格蘭緹娜卻覺得非常漫長且沉重。

  「……好。我絕不會把妳捲進紛爭裡,並且盡己所能,就算要犧牲其他一切也會保護妳,找到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

  那雙灰眸溫柔瞇起,深情凝視艾格蘭緹娜。從笑容便能看出亞納索塔瓊斯確實如他所言,願意接受她的一切,為她設身處地著想。雖然早就知道亞納索塔瓊斯喜歡自己,但她好像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份愛意有多濃烈。她突然覺得被對方觸摸著的手莫名滾燙,感到十分難為情,很想將手抽回。感覺連臉頰與胸口也在發燙。

  「那個,亞納索塔瓊斯大人……」

  她本想收回手,亞納索塔瓊斯卻將她的手緊緊握住,彷彿在說不准逃。艾格蘭緹娜實在無法再保持平常心看他,垂下目光。

  「我向妳保證,我的光之女神。」

  「叩」的輕響,只見亞納索塔瓊斯的另一隻手鬆開了緊握著的魔導具,並在獲得自由之後,探向艾格蘭緹娜的髮絲。

  「亞納索塔瓊斯大人!請停下來……」

  然而放開了魔導具的亞納索塔瓊斯,根本聽不見她的勸阻。眼看他聽不見自己說話,艾格蘭緹娜內心萬分焦急之時──

  「咳!」

  直到剛才還如同空氣般毫無存在感的歐斯溫,忽然咳了一聲制止亞納索塔瓊斯。

  就在羅潔梅茵大人回到領地後的那個土之日,領地排名第十以上的上級見習文官們聚集在文官樓的會議室裡,舉行情報交流會。想當然耳,推出了許多新流行的羅潔梅茵大人返回領地一事,是最受矚目的消息。

  「咦?羅潔梅茵大人已經返回領地了嗎?」

  「因為羅潔梅茵大人短時間內就暈倒了兩次,再加上她也已經修完了課,領主便下令要她返回。」

  哈特姆特擺出有些擔憂的表情,向情報交流會上的所有人這麼說。我因為當時陪著漢娜蘿蕾大人一起出席茶會,不僅親眼目睹了羅潔梅茵大人失去意識,也知道現場還有王族。我來參加情報交流會,就是想了解羅潔梅茵大人現在的情況,但哈特姆特似乎只打算告訴大家結果,也就是「羅潔梅茵大人因為身體狀況不佳,已和去年一樣暫時返回領地。」

  ……大家可以接受只得到這樣的資訊嗎?

  羅潔梅茵大人正是艾倫菲斯特各種新流行的推行者。之前領主會議上,中央及庫拉森博克要求與其展開貿易的舉動等於是種認可,所以大家也漸漸開始意識到,這些流行並非只是一時的熱潮。此外,雖然在貴族院出現的新食物只有點心,但我聽說領主會議上接受過艾倫菲斯特招待的人們,也都對餐點的美味程度大吃一驚。

  結果,艾倫菲斯特的排名因此大幅提升,想要進行貿易卻還無法如願的上位領地們,也都不約而同地想與之交流。由於政變時艾倫菲斯特保持中立,至今與其他領地並沒有太多往來,現在卻突然與中央走得極近。而帶來這種轉變的正是羅潔梅茵大人,所以很多領地都想盡可能獲得與她有關的消息。我一邊思考著要不要說出只有戴肯弗爾格才知道的情報,一邊觀察大家的反應。

  「羅潔梅茵大人今年一樣會在領地對抗戰前返回貴族院嗎?」

  「端看領主與主治醫師的判斷。而我身為近侍,自然是希望她早些歸來……」

  「請各位放心。今年的艾倫菲斯特還有夏綠蒂大人在,一切社交活動仍能照常進行。」

  「男性的社交活動預計由韋菲利特大人參加,女性的社交活動則由夏綠蒂大人出席。奧伯•艾倫菲斯特也向兩位下過指示,要積極推廣新流行。」

  哈特姆特答得含糊其辭,艾倫菲斯特的其他上級見習文官則是開始極力主張,今年即便羅潔梅茵大人不在也不必擔心。儘管他們的說法聽來有些失禮,但可能是為了掩蓋羅潔梅茵大人在與錫爾布蘭德王子接觸的事實。

  ……若想詢問羅潔梅茵大人的詳細情況,似乎該與哈特姆特私下約個時間。

  由於漢娜蘿蕾大人曾收到感謝慰問的信函,所以我知道羅潔梅茵大人已經醒來,也返回領地了,但完全不曉得她實際上處於何種狀態。哈特姆特先前似乎也在忙著為羅潔梅茵大人返回領地做準備,每次奧多南茲的回覆都很冷淡。

  ……倘若我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就不用每天過得這麼悶悶不樂了……

  「戴肯弗爾格的克拉麗莎大人,我有事想向您報告。方便占用您一些時間嗎?」

  情報交流會結束後,哈特姆特帶著和煦的笑容向我這麼問道。畢竟現在是公開場合,又是下位領地向上位領地的人攀談,這麼恭敬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前提是對方並不是自己的未婚妻。

  前些天我總算通過了哈特姆特出的求婚任務,所以在我看來,他這樣說話未免太過客套,感覺也十分疏遠。我知道在場許多人的領地都想跟隨上位領地的腳步,與艾倫菲斯特往來交流,也有好幾名上級見習文官為了能夠迅速拉近距離,意圖成為哈特姆特的女伴。

  ……但女伴已經決定是我了,妳們現在才要行動也來不及了。

  不過,在正式把我介紹給羅潔梅茵大人之前,凡事還是小心為上。我先轉頭看向眾人,然後走向哈特姆特,舉止親暱地對他微笑。

  「哎呀,哈特姆特。既然會議已經結束,你叫我克拉麗莎就好了。倘若你時間方便,我們和一般的未婚夫妻一樣在涼亭相會吧。」

  藉由宣布自己已經是未婚妻,再指定戀人專用的涼亭為見面地點後,應該能讓想要接近哈特姆特的女孩子們打退堂鼓吧。要是有女性知道以後還不死心,我打算遵循戴肯弗爾格的一貫作風,正面迎戰擊敗對方。

  「……那麼,克拉麗莎。」

  在我燃燒著熊熊鬥志,面帶微笑牽制眾人時,哈特姆特想了片刻,最後似乎決定改變對我的稱呼與說話語氣。

  「那我們相約風之日的第三鐘見吧。妳認得我的騎獸吧?」

  他提議的風之日是要上課的平日。刻意指定平日,更能向眾人突顯我們是連彼此上課進度也曉得的關係。哈特姆特能察覺我想要昭告關係的意圖固然很好,但他是怎麼知道我課堂間的空檔呢?我內心感到有些疑惑與發毛,笑著頷首。

  「好的,期待能共度美好的時光。」

  到了約定的風之日,我帶著要給羅潔梅茵大人的慰問禮前往涼亭。從中央樓走進迴廊,穿過文官樓後來到屋外。瞬間,四周不見半點白雪。這裡的景象大概就和宿舍附近的採集地差不多吧。有老師們栽種的藥草園,前方更有一大片與周遭雪景呈現對比的繽紛花田。花田間坐落著好幾座白色涼亭。由於貴族院除了採集地外幾乎全被白雪籠罩,能夠欣賞花田的涼亭就成了戀人們相約見面時的熱門地點。

  「哈特姆特的騎獸停在哪座涼亭呢?」

  我騎著騎獸在花朵盛放的廣場上飛行,尋找放有哈特姆特騎獸的涼亭。只要騎著騎獸在空中搜尋,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涼亭放有騎獸。

  ……艾倫菲斯特的貴族院戀愛故事集若在他領流行起來,一定會更受歡迎吧。

  現在是大家上課的時候,因此放有騎獸的涼亭不多,我很快便發現哈特姆特的騎獸,朝著那座涼亭下降。

  「哎呀?」

  明明涼亭是供戀人們相會所用,不知為何披著艾倫菲斯特披風的人影卻有三個。其中一個是坐著在看資料的哈特姆特,另外是一對低年級的男女。兩人還顯得如坐針氈,忸忸怩怩地環顧四周。女孩子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菲里妮,那麼男孩子是誰呢?我並不認識。

  「哈特姆特,你的對象到了喔。」

  哈特姆特看向倉皇無措地望著我的兩人,然後邀請我進入涼亭。

  「請原諒我如此不解風情,還帶了其他人來涼亭,但因為介紹他們兩人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

  「我本來就有要事才會指定涼亭,如果是與談話內容有關的同行者,當然是不介意。不過,不得不跟你一同前來的兩個人好像坐立不安呢。請放輕鬆吧。」

  我放下帶來的東西,對兩人微笑。艾倫菲斯特裡頭哈特姆特會想介紹給我的人,那肯定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讓將來的同僚對我留下良好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可以確保我順利成為近侍。

  「克拉麗莎,她是菲里妮,羅潔梅茵大人的下級見習文官。她會在圖書館為羅潔梅茵大人向他領學生蒐集故事,所以妳應該認識她吧?」

  「是啊。而且下級貴族通常不會被領主一族攬為近侍,想必菲里妮是非常優秀的見習文官吧。」

  我開始調查羅潔梅茵大人與她的近侍以後,便對下級貴族菲里妮感到好奇。聽到我這麼說,哈特姆特交抱手臂。

  「在羅潔梅茵大人因為尤列汾藥水而沉睡的那兩年,菲里妮一直相信並堅守著她與羅潔梅茵大人的約定,從不間斷地蒐集故事。她的忠心有目共睹。當初還是羅潔梅茵大人強烈希望能招攬她為近侍。」

  我非常清楚孩童時期的兩年有多漫長。更何況,一般若在尤列汾藥水裡沉睡了長達兩年之久,大多數人都會認為活下來的機會微乎其微。在旁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菲里妮還能堅信自己與羅潔梅茵大人的約定,持續蒐集故事,內心確實非常強大。

  「他是中級見習文官羅德里希。因為創作新故事的能力得到認可,已經確定不久後將被納為近侍。」

  ……我太羨慕了!

  竟然能把自己寫的故事獻給羅潔梅茵大人……聽了就讓人熱血沸騰。其實如果可以,我也想以自己寫的故事來通過哈特姆特的求婚任務。然而,我自己實在寫不出來。不得已下我只好抄寫戴肯弗爾格的書、蒐集騎士故事。眼看兩人都擁有著我不具備的才能,內心不由得焦急起來。

  ……我能成為符合羅潔梅茵大人期望的近侍嗎?

  「這位是克拉麗莎。她是戴肯弗爾格的上級見習文官,也是我畢業儀式的女伴。我預計在領地對抗戰上將她介紹給羅潔梅茵大人。」

  「哎呀,你不介紹我是未婚妻嗎?」

  「因為我們尚未正式訂下婚約。至少得先與妳的父母親見過面,才能稱呼妳為我的未婚妻吧?」

  先前看似輕浮地與那麼多領地的女性皆有往來,想不到哈特姆特也有如此古板的一面。嶄新的發現令我覺得很有意思,再把目光投向兩名見習文官。

  「哈特姆特,你沒有等到領地對抗戰,反而特意約了時間私下向我介紹這兩人,想必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我希望明年在貴族院,克拉麗莎能代替我蒐集情報。」

  「哦,蒐集情報嗎?」

  見習文官的重要使命之一,就是與各領的見習文官交流、獲取情報,和查證各種傳聞的真偽。竟然想把這種工作託付給他領的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他們兩人分別是中級與下級貴族。此外,在羅潔梅茵大人需要的蒐集與創作故事能力上,他們雖然都表現極佳,近侍該具備的文官能力卻不高。因此,今後在各領上級見習文官間流通的資訊,可能很難傳入羅潔梅茵大人耳中。」

  我慢慢反芻哈特姆特這番話。也就是說,明年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中將沒有上級見習文官。我雖說是未婚妻,但畢竟是他領的人,而情報交流會上明明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的上級見習文官也曾出席,哈特姆特卻還是拜託了我幫忙蒐集情報,代表他與他們可能沒什麼往來吧。抑或者,他也不相信他們蒐集情報的能力嗎?

  「為了羅潔梅茵大人,我自然不吝提供協助。不過,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好處嗎?」

  哈特姆特不可能毫無準備,但趁著有他人在場時要求他講明、取得承諾,這可是很重要的。哈特姆特略略瞇起橙色眼眸看我。

  「這個嘛……首先,妳將能與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建立起良好關係。之後我也預計為妳介紹上級見習騎士與見習侍從。當然,前提是妳的表現出色……」

  「哎呀,你覺得我會表現不佳嗎?」

  「我都已經安排到了這種地步,怎麼可能選擇會失敗的人當對象呢?」

  「安排?這樣呀。倘若你已經做好了我定能成為羅潔梅茵大人近侍的安排,那麼身為近侍,應該早把我的所有資訊都告訴她了吧?」

  「要推薦羅潔梅茵大人招攬一個她既沒聽過名字、也不認得長相的人為近侍,就和要埃維里貝愛上其他女神一樣困難喔。」

  表面上笑容可掬的同時,我與哈特姆特之間也瀰漫起令人愉快的緊張感,彼此都在盤算著接下來要提出什麼條件、挖出什麼情報。但這明明是文官間再正常不過的互動,對此感到愉快的似乎只有我與哈特姆特。

  「那、那個,請兩位冷靜下來。」

  菲里妮往前傾身調停。羅德里希則是視線來回游移,努力裝作事不關己。

  「哎呀,我們很冷靜喔。對吧,哈特姆特?」

  「是啊,我們看起來不冷靜嗎?」

  儘管兩人都十分討喜,但似乎不適合當與人交換情報的文官。就連只接觸了一會兒的我都有這種感覺,見習文官中就只有這兩人能介紹給我的哈特姆特,現在肯定正面臨著更艱難的處境吧。與此同時,想到羅潔梅茵大人非常器重兩人,我忽然不明白她挑選近侍的條件。

  「哈特姆特,你說我很難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是什麼意思呢?」

  無論哪個領地,領主一族的近侍都是經由推薦決定人選。受洗前是由雙親或祖父母推薦,受洗後則是在既有近侍或同派系貴族的推薦下,招攬新的近侍。至於因結婚而轉籍至自領的人,則由結婚對象推薦。因此,我一直以為等到了領地對抗戰,哈特姆特向羅潔梅茵大人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之後,婚後我自然就能成為她的近侍。

  「……哈特姆特明明是見習文官,還是唯一的上級貴族,推薦我會有困難嗎?」

  心目中的完美計畫彷彿正在應聲崩毀,我不禁嚥了嚥口水。我極力掩飾內心的慌亂,面帶僵硬的笑容以手托腮。除非哈特姆特是不受信任的近侍,否則我應該能夠成為近侍才對。

  「……啊!難不成……哈特姆特並未得到羅潔梅茵大人的信賴?」

  我脫口問出了再當然不過的疑惑後,哈特姆特臉上忽然沒了任何表情。他盤起手臂、重新交疊雙腳,看向坐在自己正前方的菲里妮與羅德里希。

  「菲里妮、羅德里希,關於我有沒有得到信賴,你們能幫我回答克拉麗莎嗎?」

  在哈特姆特面無表情的注視下,即便他沒有怒吼,兩人還是臉色慘白,眼眶泛淚地開始大力稱讚他。

  「克拉麗莎大人,哈特姆特非常優秀喔!呃,就連神殿的灰衣神官們也十分仰慕他,他還知道所有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事情。而且他工作速度很快,連監護人斐迪南大人也常常誇獎他呢!」

  「哈特姆特大人雖然對別人的要求很高,但那是因為他自己的能力非常出色!當然他的能力之優秀也得到了羅潔梅茵大人的認可!……應該吧。」

  看著兩人彷彿感受到生命危險的模樣,我有些心生同情。在上級見習文官齊聚的情報交流會上,只要觀察過哈特姆特的表現,也能知道他的能力十分優秀。既然有意與下位領地的人結婚,我自然也會先確認過對方的能力。

  「可是,能力與信賴是兩回事吧?不然哈特姆特的推薦怎麼可能沒用呢。」

  「……那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與眾不同。」

  「這我早就知道了。羅潔梅茵大人可是艾倫菲斯特的聖女,不只在迪塔比賽上用了沒人能想到的妙計、推出了無數新流行,還因為祝福而被圖書館的魔導具認定為主人,更是她大力撮合了亞納索塔瓊斯王子與艾格蘭緹娜大人,甚至藉由祈禱治癒了被靼拿斯巴法隆破壞的採集地。」

  我列出了一連串事蹟後,哈特姆特滿意地點了好幾下頭說:「妳說的大致沒錯。」然後,他緩緩吐了口氣。

  「羅潔梅茵大人從小在神殿長大,因此她的判斷標準與一般貴族不同。招攬近侍時,她從不會考慮與對方的關係。這點從她招攬了羅德里希也能看出來吧。羅德里希並不是由親族或某個近侍推薦,甚至身邊的人還反對她這麼做。畢竟他身分不高,派系也不同,以近侍的標準來看也不是能力合格的文官。但單憑他能創作故事,羅潔梅茵大人便給予他極高的評價,也已確定他在付出應有的代價後,將被招攬為近侍。」

  哈特姆特說得毫不留情,羅德里希則是整個人縮成一團,完全沒有反駁,由此可知那些話都是事實吧。菲里妮擔心地不斷瞥向羅德里希,然後面帶微笑,總結般地開口說:

  「我想現在不論由誰推薦,都不一定能被納為近侍。因為羅潔梅茵大人……還發生過托勞戈特大人那件事情。」

  「托勞戈特,就是去年在奪寶迪塔上扯後腿的那名護衛騎士吧?」

  竟敢在比迪塔時違抗命令,這種擅作主張的行為換作在戴肯弗爾格,將永遠也不能再比迪塔。我很驚訝居然會有這種見習騎士,在調查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時,發現他竟然還是護衛騎士,內心更是火冒三丈,所以對這個名字極有印象。

  「他現在已經不是護衛騎士了。」

  菲里妮向我說明了托勞戈特一事的來龍去脈。原來托勞戈特當初明明是自己提出請求,並在外祖母的推薦下成為見習騎士,最後竟以非常自私的理由辭去職務。他說他其實根本不想侍奉這麼虛弱的主人,等目的達到了以後就打算請辭。自那之後,羅潔梅茵大人似乎是為近侍的背叛感到難過,遲遲沒再補上新的護衛騎士,身邊的人也不好開口向她推薦自己的親友。

  ……在迪塔上扯後腿還不夠,竟然還以這麼自私的理由請辭,阻撓我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托勞戈特真是不可饒恕!

  「此外,我想也必須要有監護人斐迪南大人的認可,讓他覺得此事對艾倫菲斯特有益,否則他有可能會反對招攬他領的人為近侍。」

  「抱歉,我有些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羅潔梅茵大人都已經進入貴族院就讀了,監護人還會干涉她挑選近侍嗎?即便是養父母,都有人認為是過度干涉,更別說是監護人了。在艾倫菲斯特允許這樣的干涉嗎?」

  由於近侍將貼身跟在自己身邊,基本上都是由領主候補生自行做判斷和選擇。我還以為是羅潔梅茵大人一旦做出判斷後就很難推翻,身邊的人也都尊重她的決定,所以想靠關係成為近侍是不管用的,哈特姆特卻說監護人也有可能反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簡直教人一頭霧水。

  「羅潔梅茵大人因為會長時間待在神殿,若有人無法尊重在神殿裡工作的灰衣神官,或是看輕那些製造流行商品的平民專屬,縱然是血緣濃厚的近親,監護人斐迪南大人也會反對她納為近侍。他既是羅潔梅茵大人在神殿的保護者,也是優秀的教育者,更是藥師與主治醫師。與羅潔梅茵大人有關的事,他恐怕比養父母更有發言權。」

  從哈特姆特的語氣,可以知道這不是艾倫菲斯特的普遍現象,而是只有羅潔梅茵大人的情況如此特殊。我若想成為近侍,這是很重要的情報吧。真沒想到與哈特姆特成婚,並不代表我從此就能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而是一切才剛開始。

  「這種情況實在太特殊了,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我按著額頭承受精神上的衝擊,菲里妮那雙嫩綠色的眼眸擔心地朝我看來。

  「那個,哈特姆特,克拉麗莎大人該怎麼做才能成為近侍呢?她如果願意為了羅潔梅茵大人蒐集情報,我很希望她能實現心願呢。」

  為了蒐集情報,見習文官們經常得笑著欺騙對方,菲里妮卻如此老實又溫柔,讓我不禁直眨眼睛。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驚訝,哈特姆特帶有贊同意味地輕笑出聲。

  「首先,得讓羅潔梅茵大人知道她的存在……克拉麗莎,他領的人想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可沒有妳想像中那麼簡單。那妳要放棄嗎?」

  聞言,我的鬥志熊熊燃燒起來。

  「怎麼可能。我的決心才不會輕易瓦解。敵人越強越能激發我的鬥志。我會克服所有困難!」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哈特姆特輕笑起來。他早就料到我會照著他的計畫走了吧。只見哈特姆特面帶愉快的笑容,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菲里妮、羅德里希,明年蒐集情報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我會把戴肯弗爾格的上級見習文官們蒐集到的情報,全部透露給你們。相對地,還請告訴羅潔梅茵大人,提供這些情報的人是我。」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克拉麗莎大人。」

  取得了菲里妮與羅德里希的協助後,我將帶來涼亭的那疊紙遞給哈特姆特。這是我要送給羅潔梅茵大人的慰問禮。

  「這是我為了表達慰問之意,在戴肯弗爾格蒐集來的故事。還請報上我的名字,送給人在艾倫菲斯特的羅潔梅茵大人吧。首先得讓她記住我的名字才行嘛。」

  「除了求婚任務以外,妳還另有準備嗎?……看來我該對妳另眼相看。」

  哈特姆特一臉佩服地接過紙張。我不只準備好了求婚任務用的手抄書,另外還抄寫了一些書籍,準備在介紹時送給羅潔梅茵大人當禮物。

  ……我絕不放棄,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

  「那事情也談完了,我們走吧。」

  哈特姆特起身後,朝我伸出手來,這時菲里妮忽然輕拉他的披風。

  「那個,哈特姆特,我與羅德里希就先回去了。不過,既然來到了時之女神的涼亭,在第四鐘響起前,你要不要單獨與克拉麗莎大人說說話呢?」

  明明才二年級,對於男女情事也還懵懵懂懂,菲里妮卻很努力地想為我們製造機會。哈特姆特低頭看她,尋思了一會兒。

  「克拉麗莎,妳有話想單獨與我談談嗎?」

  「如果是指我想問黑暗之神的問題,那可多得數不清呢。例如羅潔梅茵大人現在的情況、她在神殿的生活、有關監護人的資訊,還有她引發的種種奇蹟……」

  我扳著手指回答後,菲里妮與羅德里希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雖不明白兩人為何一臉驚訝,但我與他們不同,渴望得到任何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情報。

  「好不容易與哈特姆特見到面,今天卻幾乎沒有聊到關於羅潔梅茵大人的事情吧。請別以為這麼點資訊便能令我滿足唷。」

  我握住哈特姆特伸出的手,嬌羞地輕輕一拉。哈特姆特沒有抗拒地重新坐好,認真思考片刻。

  「……那麼,關於羅潔梅茵大人更小的時候曾有過哪些聖女事蹟,與妳分享我在神殿聽到的傳聞如何?我的光之女神。」

  「我的黑暗之神太優秀了,知道的事情真多呢。我願意洗耳恭聽。」

  菲里妮與羅德里希逃也似的匆匆離開涼亭後,直到第四鐘響起前,我聽聞了許多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不凡事蹟。哈特姆特的話聲不曾間斷地在涼亭內迴盪。

  傳聞果然不假,時之女神確實會惡作劇呢。感覺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第四鐘便已來到。

  「那麼我要回房間讀書,希望能盡快修完課程。而且夏綠蒂大人之後出席社交活動的時候可能需要幫忙……」

  「我也去準備下午的術科課了。」

  目送羅潔梅茵大人返回領地後,近侍們各自回房。我也一樣正要走上階梯,這時哈特姆特叫住了我。

  「萊歐諾蕾,妳接下來有空嗎?」

  「我要為領地對抗戰的迪塔做準備,整理魔獸的特性與弱點,沒辦法幫你指導羅德里希或是幫你調和。倘若你判定羅德里希無法勝任,麻煩自己向羅潔梅茵大人說明羅德里希的能力不足,以及見習文官的人數也不足夠,請她招攬其他見習文官。」

  我搶先一步制止了哈特姆特可能要說的事情。雖然我也知道哈特姆特近來確實忙得焦頭爛額,但我是護衛騎士,無法接受明明不是羅潔梅茵大人的命令,卻被找去做文官的工作。

  「萊歐諾蕾,妳好無情哪。也對柯尼留斯以外的人溫柔一點嘛……」

  「因為只要答應過一次,你下次就會一臉我應該要答應的表情來拜託我啊。」

  我斷然拒絕後,忽然從不遠處傳來呼喚聲:「萊歐諾蕾。」聽聲音是剛與羅潔梅茵大人一同返回艾倫菲斯特的柯尼留斯。我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他快步走來。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雖然你說過會很快回來,但我還以為如果要交接護衛工作、報告在貴族院發生的事情,最快也要明天呢。」

  「想也知道,柯尼留斯肯定是遇到了來迎接羅潔梅茵大人的艾薇拉大人,眼看要面對無止境的逼問,就馬上逃回來了吧?」

  哈特姆特嘻嘻一笑說出自己的推論,柯尼留斯只是回以臭臉。看樣子是說中了。我不由得苦笑。

  「我也能明白柯尼留斯想要逃跑的心情呢。」

  之前委婉地告知柯尼留斯的女伴已決定是我時,艾薇拉大人的漆黑雙眼猛然發亮,開始追問我們是如何喜歡上對方。當時她身上有種異於往常的駭人氣勢,而答應柯尼留斯會對此絕口不提的我完全無法回答,只能不知所措。

  「我想避開母親大人是事實沒錯,但也因為我今年是最後一年了。想在貴族院多待一點時間也很正常吧。」

  「合理、合理。意思就是趁著在貴族院沒什麼護衛工作,想多花點時間與萊歐諾蕾相處吧。」

  「哈特姆特,你這樣鬧彆扭不覺得很沒風度嗎?說話還是該有些分寸。」

  這是在報復我剛才不肯幫忙吧。我冷眼瞪向哈特姆特後,他輕輕聳了聳肩,快步走上階梯。

  「萬一惹火萊歐諾蕾,我往後可別想有好日子,還是撤退吧。兩位請自便。」

  ……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

  我沒好氣地瞪著火速上樓的哈特姆特,柯尼留斯苦笑著朝我伸出手來。

  「萊歐諾蕾,看妳這麼生氣,難道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我察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影後,才輕輕伸出手疊在柯尼留斯的手上。

  「我只是不喜歡像哈特姆特那樣愛調侃人的人,但很高興與柯尼留斯相處的時間可以增加喔。你明知道我的心意,請別故意這麼壞心。」

  我在柯尼留斯的護送下慢慢走上階梯。與在城堡時不同,在貴族院可以交接的人手不多,所以幾乎沒有時間能與柯尼留斯獨處。此刻光是可以一起並肩上樓,心頭便有種逐漸溫暖起來的感覺,嘴角也跟著上揚。

  「我也是。反正距離貴族院關閉沒剩多少時間了,趁著羅潔梅茵不在,我們盡量一起行動吧。幸好之前為了配合羅潔梅茵每天去圖書館,幾乎所有課都修完了吧?」

  即便在大家都放假的土之日有共同採集或迪塔訓練等活動,我們仍有許多可以單獨相處的時間。

  先前身為護衛騎士得陪同羅潔梅茵大人去圖書館的時間,現在成了我們近侍的自由時間。大家都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萊歐諾蕾,妳今天沒課吧?想去哪裡嗎?」

  「……只要能兩個人在一起,去哪裡都可以,而且我一時間也想不到呢。要不然乾脆參考貴族院的戀愛故事集?」

  「我們會變成母親大人她們寫書的題材喔。」

  柯尼留斯一臉厭惡,我按捺不住地笑了出聲。他拚命想逃離艾薇拉大人追問的模樣,比起可靠,更讓人覺得可愛。

  「我雖然也不想變成故事裡的參考人物,但艾薇拉大人寫的那些故事真的很美好動人呢。」

  「……我知道女性們都很喜歡那樣的故事。萊歐諾蕾也喜歡嗎?」

  「只是閱讀的話。」

  「如果有人要我像故事裡的角色一樣行動,我想一般男性都會很困擾吧……」

  柯尼留斯一派不以為然地抱怨起故事與現實的差異,牽著我的手離開宿舍,走向中央樓的迴廊。

  「我想女性們即便憧憬故事裡的愛情,也不認為自己在現實中做得到喔。我也無法表現得像戀愛故事裡的女性那樣。」

  貴族院的戀愛故事集是把實際發生過的事情,用華美的詞藻堆砌成動人的故事。由於這些故事都會被美化誇大,所以我能明白若被要求做出同樣的行為,會感到非常為難。聽見我這麼說,柯尼留斯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注視我。

  「即便有憧憬,也不覺得現實中做得到嗎……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

  「……可能是因為說得這麼直接並不可愛,其他女性只是暗藏在心裡吧。」

  明明別人常說我太過實際、只會冷靜反駁,一點也不可愛,結果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真希望至少在柯尼留斯面前能表現得可愛一點,奈何總是不順利。

  我有些意志消沉,走在柯尼留斯的半步後方。由於正在暗自反省,可以的話應該再保持點距離,但牽著手無法這麼做。

  ……如果我也像優蒂特或菲里妮那樣天真爛漫,柯尼留斯多少也會覺得我可愛嗎?

  「……我覺得很可愛喔。」

  「什麼?」

  「一邊說不切實際,一邊卻也憧憬著戀愛故事這一點。」

  剎那間,我有種魔力在體內流竄的感覺,臉頰接著發燙,難為情得只想馬上逃離這裡。貴族院的戀愛故事裡曾有過春之女神躲起來,不想讓望遠之神看見的描寫,形容的肯定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我、我說過……請別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讓人不知如何反應的話。」

  柯尼留斯笑了笑沒有理會我的抗議,打開中央樓直通屋外的大門。走下階梯來到積雪茫茫的戶外後,他變出騎獸。我正想跟著變出騎獸時,柯尼留斯露出苦笑制止我。

  「萊歐諾蕾,妳就不必了。坐上來吧。」

  「……請等一下,我們要共乘騎獸嗎?!」

  我與柯尼留斯已確定是畢業儀式時的男女伴,所以就算被人撞見也不必擔心有損名聲。順便說明,一般除了年紀小到還未擁有騎獸的孩童外,若不是戀人或者未婚夫妻,絕不能與異性共乘騎獸。但是,我現在的煩惱並不在於名聲,而是這還是我第一次要與自己心儀的男士共乘騎獸,根本不曉得該怎麼應對才好。

  「倘若妳真的不願意,可以變出自己的騎獸……」

  「不是的。我並不是不願意,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是嘛。那麼,心理準備可以之後再做嗎?」

  柯尼留斯依舊只是笑了笑,沒有理會我的抗議。當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他的騎獸上了。

  「走了。」

  既然共乘騎獸,柯尼留斯的聲音自然是從正後方傳來,但實在是太近了。我感到頭暈目眩,整個人好像怎麼坐也坐不直。而且大概因為天氣寒冷,白雪覆蓋大地,更能明顯感受到柯尼留斯在身後散發出的暖意,讓我靜不下心。

  「我們要去哪裡呢?」

  「若要參考貴族院的戀愛故事,就是時之女神愛惡作劇的涼亭了吧?」

  儘管對艾薇拉大人有諸多牢騷,柯尼留斯似乎還是確實看完了貴族院的戀愛故事集。他右手握著韁繩,左手按著我的身體以免我掉下去。這些都和故事裡的描寫一樣,但這種像被抱在懷裡的感覺只讓我手足無措,一點也無法靠在對方身上,並感受春之女神們的起舞。

  ……比起魔物圖鑑,我應該更仔細翻看貴族院的戀愛故事才對!

  我一直以為,柯尼留斯只是在考慮過領地、身分與派系等條件後,認為我是最適合的結婚人選,所以選擇了我。即便懷有對同僚的好感,也不到男女之間的喜歡。然而,現在竟能兩人共乘著騎獸前往涼亭,我真是不敢相信。

  ……柯尼留斯真是太擅長讓人猝不及防了。

  ◆

  記得是夏天尾聲,有夏季成年禮與秋季洗禮儀式的那段時間。這段時間因為有儀式,羅潔梅茵大人必然會待在神殿。趁著主人不在的時候,女性近侍全員出動,全神貫注地為休華茲與懷斯的新衣刺繡。而那一天,正好侍從們要配合換季改變房內布置的顏色。再加上優蒂特去參加訓練,菲里妮去神殿幫忙了,待在近侍室裡刺繡的人只有我而已。

  「萊歐諾蕾,黎希達在嗎?」

  柯尼留斯往近侍室探頭問道,我看向連接著羅潔梅茵大人房間的門扉。

  「現在她正忙著更換布置,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則她會趕人唷。」

  我再補充說黎希達可是幹勁十足,想要趕快搞定。柯尼留斯大概是輕易想像到了那個畫面,笑著拉開椅子坐下。

  「看來我最好等她忙完一個段落,第五鐘時應該會稍微暫停吧?」

  「是呀。」

  再怎麼急著想做完,到了第五鐘仍得休息一下吧。我附和後,接著繼續刺繡。難得與柯尼留斯獨處,雖然很想與他說說話,卻想不到適合的話題。

  ……你畢業儀式的女伴已經決定了嗎?

  儘管我非常好奇這件事,但也聽說柯尼留斯十分受不了艾薇拉大人一再追問。感覺有可能讓氣氛變得比現在更沉重、更尷尬,讓人實在問不出口。我們兩人會聊的,通常都是護衛任務要怎麼安排,但此時羅潔梅茵大人不在,便沒有共通話題。

  ……問問關於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訓練?會不會太唐突呢?

  我一邊苦惱著該找什麼話題,一邊默默地不停刺繡。

  「……刺繡還真是複雜又需要耐心,我完全能明白羅潔梅茵為何不想碰。」

  柯尼留斯帶著佩服的話聲傳來,我抬起頭後,發現他正盯著我的雙手。一意識到他的視線,我的指尖顫抖起來。

  「最擅長刺繡的人是莉瑟蕾塔喔。她很擅長這種精細的手工,每次刺繡都很開心的樣子。現在她負責的部分已經繡完了,甚至開始在為羅潔梅茵大人的新衣裙襬刺繡呢。她說想讓羅潔梅茵大人與休華茲和懷斯穿成套的服裝。」

  「哦……」

  莉瑟蕾塔對蘇彌魯的熱愛,在近侍之間可是出了名的。本人似乎自認為沒讓羅潔梅茵大人看出來,但我想她肯定早就發現了吧。

  「女性刺繡還會負責不同的地方嗎……難不成安潔莉卡也加入了?」

  柯尼留斯的話聲忽然變得無比擔心,可能是因為「安潔莉卡成績提升小隊」曾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吧。還是說,安潔莉卡雖已與艾克哈特大人訂下婚約,但他內心仍對她有放不下的情感嗎?

  「說來可能出乎柯尼留斯的意料,其實安潔莉卡十分擅長刺繡喔。」

  「是嗎?」

  「對呀。因為她若願意幫忙,斐迪南大人便允許她將這些魔法陣繡在自己的披風上。她還說為了強化防具,這些努力不算什麼呢。」

  「我倒希望她能在讀書上也努力一點。」

  柯尼留斯刻意地大嘆口氣。我心裡也很想嘆氣。每次提起安潔莉卡,柯尼留斯似乎總會變得多話,這讓我心情沉重。

  兩人忽然安靜下來。房內有種彼此都在觀察對方反應的氛圍,但我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只聽得見絲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在室內靜得讓人感到無法呼吸時,柯尼留斯率先打破沉默。

  「萊歐諾蕾,妳這麼認真刺繡也是為了強化防具嗎?還是為了將來在練習?」

  從柯尼留斯口中聽到「將來」兩個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將來能為丈夫在披風上刺繡的,只有妻子而已。我雖然也為了未來在練習刺繡,但我想繡的只有柯尼留斯的披風。

  「兩者皆有吧……練習得這麼認真,真希望不會白費呢。」

  我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微笑以詼諧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嗯,這樣啊……」柯尼留斯平淡應道,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指尖。

  「若能為我的披風刺繡,我想就不會白費喔。」

  「呵呵,若能為你的披風刺繡,付出的努力確實不會白費呢。」

  但就算我想也不可能啊── 我在心裡頭補上這一句,再往布料縫了一針、兩針、三針……然後我的手猛然停下,同時柯尼留斯的話語也傳送至腦中。

  ……「若能為我的披風刺繡」?咦?等一下。這意思是……

  因為柯尼留斯說得實在太若無其事,我才會一時間無法理解吧。我倏地抬起頭,注視柯尼留斯。他臉上沒有半點戲弄的意味在,反而因為我的回答太過模稜兩可,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呃……那麼,你願意把披風交給我嗎?」

  ◆

  「來的人比我預期要多哪。」

  柯尼留斯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心跳極快的我俯瞰眼下。文官樓後方設有許多涼亭,只見幾座涼亭前方都停有騎獸,顯示有人正在使用。

  「這裡似乎視野最好。」

  我們和其他人一樣放下騎獸,進入涼亭。柯尼留斯還拿了顆魔石放在騎獸上。這是為了避免精神太過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導致魔力停止供給而使得騎獸消失。把行李搬進羅潔梅茵大人的騎獸裡時,我也曾看過騎獸裡放有魔石,但通常我自己並不會變出騎獸後卻放在一段距離外,所以總覺得有些奇妙。

  涼亭與貴族院同為白色的石造建築,感覺有絲寒意。但這一帶因為與宿舍的採集地一樣沒有積雪,甚至有著大片花田,所以不會覺得非常寒冷。

  而涼亭還是貴族院獨有的戀人相會地點。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故事的主角。倘若由艾薇拉大人來描寫我們此刻的情景,肯定是春之女神們正圍著花之女神耶芙勒露梅在跳舞吧。

  「萊歐諾蕾,難得能夠兩人獨處,我們沒必要分開坐吧?」

  「說、說得也是呢……」

  我在柯尼留斯的對面坐下後,他隨即面露苦笑,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邊。坐下時我盡可能表現得很自然,但這樣子不會太近了嗎?明明柯尼留斯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我的腦袋卻好像快要沸騰了。

  「那個,柯尼留斯。關於土之日的迪塔訓練……」

  不僅兩人獨處,距離還近得彷彿能碰到對方的手臂,這種情況讓我無比緊張,只好聊起自己熟悉的話題,試圖恢復到平常冷靜的樣子。對我來說,討論訓練的行程與領地對抗戰的準備工作,以及分享調查到的魔物,就和聊天氣一樣輕鬆自在。

  「萊歐諾蕾,妳這麼認真固然很好,但今天是不是該聊些兩個人才能聊的事情?」

  「兩個人才能聊的事情是什麼呢?」

  「這個嘛……比如畢業儀式時的護送、上完課返回領地後的訂婚儀式之類的?」

  與柯尼留斯成為戀人以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季節以上,這段時間我訂做了要陪同柯尼留斯出席畢業儀式的服裝,也在進行向親族宣布此事的準備。預計等修完課返回艾倫菲斯特後,便會舉行訂婚儀式。

  ……準備時我已經確認過好幾次了,難道是我還忘了什麼事情嗎?

  但在貴族院根本沒辦法做什麼準備。瞬間,我感覺到自己臉色變得慘白。現在不是在涼亭裡悠哉聊天的時候了。

  「是不是我有哪裡準備不周呢?現在還來得及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萊歐諾蕾的準備非常完美喔。」

  柯尼留斯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表情,拉住了正想起身的我。聽到他說我的準備非常完美,我才稍稍放鬆下來。

  「……萊歐諾蕾,妳說妳喜歡貴族院的戀愛故事吧?」

  「是呀。只要主角不是自己的話……」

  「那麼,我也模仿看看吧。」

  「什麼?」

  柯尼留斯以單手展開披風,我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那雙烏黑眼眸微微瞇起,透著捉弄人的笑意。當他在披風底下將臉龐靠近我時,我不由得想起了戀愛故事集裡的描寫。故事裡頭曾出現黑暗之神在涼亭裡展開披風,將光之女神包覆起來的場景。他一定是在重現那一幕。

  「能以我的披風將妳隱藏起來嗎,我的光之女神?」

  「……倘若我的黑暗之神如此希望。」

  我絲毫沒有拒絕的想法,卻也不曉得該怎麼應對才好。我小心翼翼地挨向柯尼留斯後,他像要用披風包覆住般地將我攬過去。靠得這麼近,可以清楚感受到柯尼留斯的體溫與魔力。

  「那、那個,柯尼留斯。」

  雖然這樣的舉動確實令我感到安心,卻也更感到難為情,很想要逃跑,因此我微微往後縮。

  「萊歐諾蕾。」

  柯尼留斯稍微移動位置,與我面對面,然後攤開右手掌心伸向我。如同要變出思達普那般,他正刻意往右手掌心集中魔力。感應到魔力後,我不知所措。我們尚未交換訂婚用的魔石,他便打算重疊魔力嗎?要是被父母親看到這一幕,真不知他們會怎麼說。

  「妳不願意?」

  「……你這麼問太狡猾了。」

  看過貴族院的戀愛故事集後,一直嚮往著能像這樣與柯尼留斯重疊魔力的我,怎麼可能回答不願意呢。

  由於這是首次要接受柯尼留斯的魔力,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慢慢地將自己的手伸向眼前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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