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近來,每天都會收到來自貴族院的報告書。每每齊爾維斯特總會屏退近侍,在領主辦公室裡與卡斯泰德還有斐迪南一同閱覽。

  在貴族院開始上課之前,報告書的內容都相當平穩。比如羅潔梅茵看到書架後歡天喜地,對韋菲利特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感謝;再比如面對羅潔梅茵優先談論書籍的獨特問候方式,夏綠蒂為此困惑不已;這些都能一笑置之。雖然還發生了舊薇羅妮卡派的學生想向羅潔梅茵獻名的事情,但羅潔梅茵似乎認為獻名令人感到沉重,本人並不太能夠接受,所以他也決定靜觀其變。

  交流會結束後,收到的報告書內容也還算平和。儘管多雷凡赫仿造出了絲髮精一事確實教人驚訝,但他早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報告中還曾提到,領內的情報正透過來自亞倫斯伯罕的女性貴族貝緹娜往外流出,但這本來就是她嫁過來的目的,因此也在預料之中。最重要的是,今年貴族院內有位尚未正式亮相的第三王子,但只要他一直待在離宮裡頭,那就完全不需要擔心。

  「……需要擔心的,便是羅潔梅茵是否會與他接觸。」

  「斐迪南,你講話別這麼不吉利!聽說王子基本上都會待在離宮,兩個人絕沒有接觸的可能。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當然,其實齊爾維斯特也懷有和斐迪南一樣的憂懼。只要見識過羅潔梅茵去年是如何與王族產生交集,就讓人很難相信她能平靜安穩地度過二年級。

  開始上課之後,羅潔梅茵在貴族院的生活就與平穩二字越離越遠。她不僅強拉了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一起當圖書委員,還在圖書館內對好幾樣魔導具提供了魔力,更在思達普的變形課上變出神具,斐迪南給她的護身符還攻擊了教師。而且為了強化自製的玩具,她居然把床架上的布幔射穿了好幾個洞!

  看完接二連三寄來的報告書,齊爾維斯特、斐迪南與卡斯泰德總在對視之後,深深地發出嘆息。寄來的報告書實在太多了,光看就讓人心神俱疲。齊爾維斯特用指尖大力搓揉眉心。

  「斐迪南,羅潔梅茵為何如此異於常人?」

  「不知道,別問我。看來羅潔梅茵對平穩兩字的理解,明顯與我們不一樣。有必要先從語彙的意義與她達成共識。」

  斐迪南撥起頭髮,長長嘆了口氣,看起來也是筋疲力盡。對於每天都有報告書寄來,卡斯泰德也是渾身無力。

  「還不到一週的時間就能惹出這麼多麻煩,這也算是種才能了吧。雖然她不需要這種才能……」

  聽見卡斯泰德的嘀咕,齊爾維斯特這才驚覺一項駭人的事實。

  ……對喔。儘管收到了這麼多報告書,但現在根本連一週也還沒過去。難怪還沒收到來自赫思爾的報告。

  後來,報告書仍是蜂擁而至。內容包括二年級生們成功地在所有學科的第一堂課就通過考試;來信詢問多雷凡赫邀請了他們參加茶會,應該要如何應對;還有羅潔梅茵已經下定決心,要接受羅德里希的獻名;以及參加完音樂老師們舉辦的茶會後,回報蒐集來的情報等等。

  此外,與茶會以及社交活動有關的詢問信,似乎不只齊爾維斯特,連芙蘿洛翠亞、斐迪南和艾薇拉也收到了。畢竟男性與女性的著眼點不同,回答也會不一樣。齊爾維斯特認為,每個人提供不同角度的答覆後,應該能稍微幫上孩子們的忙吧。由於艾倫菲斯特今年的排名上升了,往來對象也與從前大不相同,先前出席領主會議的大人們全疲累不堪。但現在看來,就讀貴族院的孩子們也不容易。面對羅潔梅茵的奇言怪行,感覺孩子們應對起來都比去年要熟練,似乎成長了不少。

  面對寄回領地的大量報告書,齊爾維斯特始終都能苦笑以對,但也只持續到了羅潔梅茵在圖書館遇見第三王子為止。

  『為了敲定為休華茲與懷斯更換新衣的日子,姊姊大人前往圖書館時,聽說遇見了錫爾布蘭德王子。請問這是常見的事情嗎?(夏綠蒂)』

  『羅潔梅茵非常樂觀,說王子殿下因為不能公開行動,往後多半不會再見面了吧。可是,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韋菲利特)』

  ……父親我也是,韋菲利特。我內心也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果然還是接觸了嗎?」

  「斐迪南,你為何這麼鎮定?!」

  「……現在還只是接觸而已,並未發生任何事情。重點在於今後。你要是現在就六神無主,看了往後的報告書只會承受不住。齊爾維斯特,你冷靜點。」

  對方可是尚未入學、本來也不該見到面的王族,羅潔梅茵竟然接觸到了喔!然而斐迪南卻只是揮了揮手,不再多加理會。齊爾維斯特覺得他未免冷靜過頭了。

  「聽了你那麼不吉利的發言,誰還冷靜得下來?!我反而更不安了。」

  「接下來,各種麻煩只會接踵而來。想想去年就知道了吧?喏,你看看哈特姆特的報告書吧。會讓你更加不安喔。」

  斐迪南面帶淺笑,遞來報告書。看來他只是臉皮厚,其實內心也相當慌亂。

  『羅潔梅茵大人向錫爾布蘭德王子問好後,接著便開始看書。但是,對於外表看似與自己同年的羅潔梅茵大人,王子殿下似乎很感興趣。他還特地上二樓來,看了一眼羅潔梅茵大人看書的模樣。(哈特姆特)』

  ……拜託了,可以別來招惹我家的孩子嗎?!

  可以的話他真想放聲這麼吶喊,但齊爾維斯特忍住了。

  「斐迪南,有沒有辦法能讓羅潔梅茵不與王族接觸?」

  「現在她已經所有科目都在第一堂課就通過考試,總算可以前往圖書館,不可能阻止得了她吧。你若真心想要阻止,只會嚴重牽連到周遭旁人。你想重蹈韋菲利特去年的覆轍嗎?」

  「唔……」

  想起了去年羅潔梅茵因為圖書館而失控,結果把身邊所有的人全拖下水,害得他們苦不堪言,齊爾維斯特沒再吭聲。卡斯泰德也無計可施似的聳聳肩。

  「我看要阻止她去圖書館是不可能的,我們也干涉不了王族的行動。只能向神祈禱,希望本該待在離宮裡的王子懂得自制,別再靠近圖書館了。」

  「可惡!祈禱獻予諸神!」

  「奧伯•艾倫菲斯特,貴族院捎來了緊急通知。」

  今年不只是羅潔梅茵格外令人費心。寄來的報告書上,寫著舍監赫思爾正栽培亞倫斯伯罕的一名學生為愛徒。

  『後天就要為休華茲與懷斯更換新衣,這件事本預計邀請赫思爾老師同行,請問現在該如何處置才好呢?(瑪麗安妮)』

  『艾倫菲斯特的情報有可能從赫思爾老師經由弟子,全洩露到亞倫斯伯罕那裡去,非常危險。至今交給赫思爾老師的資料都沒問題嗎?(伊格納茲)』

  『請問有辦法讓弟子雷蒙特成為我們的情報來源嗎?他與賈鐸夫老師也有交流,研究相關的情報也會流到多雷凡赫那裡去。(哈特姆特)』

  『雷蒙特的改良能力非常出眾。他不僅改良了我設計的魔法陣,還教我如何修改。還有,他很想看斐迪南大人的書,可以借給他嗎?(羅潔梅茵)』

  ……羅潔梅茵!為何就妳如此沒有危機意識?!被亞倫斯伯罕襲擊的人不是妳嗎?!

  齊爾維斯特內心興起了強烈的衝動,很想大喊著「唔嘎──!」猛戳羅潔梅茵的臉頰。

  「雖說赫思爾已經轉籍至中央,但真希望她能為艾倫菲斯特多想一下。」

  卡斯泰德說出口的,是身為艾倫菲斯特貴族必然會有的感想。然而聽到這樣的發言,斐迪南卻神色冷峻地瞪向卡斯泰德。

  「艾倫菲斯特從未為赫思爾著想過,說話別那麼自私。」

  「斐迪南,你是什麼意思?」

  斐迪南板起臉孔,語氣平淡且冷靜地開始說明。原來赫思爾打從收了斐迪南為弟子,也開始受到薇羅妮卡的打壓。日復一日,赫思爾再也無法在宿舍的房間裡安穩度日,經常只能在研究室裡過夜。原本艾倫菲斯特會提供舍監的資助,也全被薇羅妮卡的手下截走中飽私囊,根本沒有送到她手中。

  這些事發生在齊爾維斯特從貴族院畢業以後,因此他全然不曉得斐迪南與赫思爾有這段過往。當時斐迪南可是連年獲頒最優秀表彰,得到國王的親口表揚,也與上位領地有個人私交,透過販賣魔導具與材料,更賺進了難以想像他還只是學生的大筆財富。聽到斐迪南在貴族院的生活其實不如自己所想,齊爾維斯特一時間不敢置信。

  「你說給舍監的資助嗎?既然你知道,為何在拉下母親大人以後沒告訴我?自那之後都過幾年了?!自己師父的生活過得那麼拮据,你都無所謂嗎?」

  「因為赫思爾說她不需要。這種只會妨礙自己栽培弟子的資助,她說不要也罷。也是說著這些話的赫思爾,在我就讀貴族院時庇護了我。」

  正因如此,斐迪南才會敬仰赫思爾,並從自己靠著販賣魔導具賺來的收入中撥出資金,以個人名義提供援助給她。總算明白了為何畢業之後,他們師徒的情誼仍如此深厚,齊爾維斯特內心油然升起一陣酸楚。

  「斐迪南,拜託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你要告訴我啊。身為領主卻這麼一無所知,會讓我覺得自己真是沒用。」

  「……因為你母親只讓我留下了不愉快的回憶,我不願去回想。請見諒。」

  斐迪南痛苦地微微蹙眉,垂下眼眸以沙啞的嗓音說。見狀,齊爾維斯特自然也無法再追問下去。

  「……好吧。」

  斐迪南長嘆口氣後,站起身說:「我去一趟貴族院。」

  「慢著,斐迪南!大人基本上禁止介入。」

  就是因為不能介入,每次看完報告書就頭痛得要命的齊爾維斯特,除了寫信回覆以外也沒有其他宣洩方式。然而,斐迪南擺了擺手說道:

  「這次沒問題。因為規定本來就是魔導具該由製作者負責處置。我只是要順便與恩師說幾句話。況且能與赫思爾溝通的人也只有我了,不是嗎?」

  斐迪南說他會去拿回放在赫思爾那裡的魔導具,順便與她稍微討論出共識。

  「……齊爾維斯特,你不必擔心。我們絕不會做出對艾倫菲斯特不利的事……」

  「我沒在擔心這種事。我只是在想你與赫思爾談話的時候,會不會勾起你不愉快的回憶……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你。」

  「嗯,包在我身上吧。」

  當日斐迪南隨即寫下了指示送去貴族院,隔天傍晚更帶著艾克哈特與尤修塔斯親自前往。夜裡,只見他一臉明朗暢快,帶著大量的魔導具返回。

  翌日,齊爾維斯特總算明白,自己的祈禱終究沒能傳到諸神耳裡。因為這天收到的報告書上,寫著他一直畏懼著的、羅潔梅茵與王族接觸的消息。

  『今天是為休華茲兩人更換新衣的日子。多虧羅潔梅茵大人下達許可,我第一次摸到了他們。新衣也非常適合兩人。中途錫爾布蘭德王子跑來參觀,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錫爾布蘭德王子就已經成為魔力供給的協助者了。(瑪麗安妮)』

  ……在為休華茲與懷斯更換新衣的日子,王子忽然冒了出來,還在沒注意到的時候就成了協助者嗎?

  「給我等一下!羅潔梅茵是主人,王族卻是協助者嗎?!一般應該反過來吧?!」

  「我昨天剛去貴族院化解了一些棘手的情況。為何僅僅相隔一天而已,她又能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斐迪南難得地凝視遠方,如此無力低喃。齊爾維斯特深有同感。

  「喏,也看看這些報告吧。我頭痛得要命。」

  卡斯泰德啪沙一聲遞來報告書,隨後按住額頭,「啊……」地發出低吟。齊爾維斯特接過了讓卡斯泰德如此大受打擊的報告書後,先為自己打氣一番,然後開始看起。

  『姊姊大人與錫爾布蘭德王子相處得非常融洽。就我的觀察,王子殿下似乎對姊姊大人有好感,姊姊大人對王子殿下也是。她說話時的神情,明顯與面對哥哥大人時不一樣。注視著王子殿下的眼神,就像看到書本一樣熱切,還問我對年紀比較小的男士有何感想。我雖然馬上幫哥哥大人說話,但哥哥大人還是要有能對姊姊大人說「圖書館就交由妳打理」的魄力才行。(夏綠蒂)』

  『王子殿下看似喜歡蘇彌魯,但顯然對羅潔梅茵大人更感興趣。一提到王宮圖書館,羅潔梅茵大人立刻被吸引住了。真是大意不得。王子殿下似乎因為身高的關係,將羅潔梅茵大人誤認成了夏綠蒂大人,羅潔梅茵大人也因此誤以為王子殿下對夏綠蒂大人有好感。後來,羅潔梅茵大人還被要求讓出魔導具主人的位置。但羅潔梅茵大人當場表示,目前還不能公開行動的錫爾布蘭德王子恐怕無法定期供給魔力,加上即便是男性,也會被休華茲他們喚作公主殿下,所以王子殿下最終決定以協助者的身分,幫忙提供魔力。(哈特姆特)』

  『今天我們為休華茲與懷斯更換了新衣。聽說索蘭芝老師就住在圖書館裡頭,對此我真是太羨慕了。將來我也想住在圖書館裡面。啊,對了對了。我們為休華茲兩人更換新衣的時候,錫爾布蘭德王子出現了。雖然王子殿下要我幫他問問,但很可惜,夏綠蒂似乎比較依賴哥哥,對年紀比自己小的沒興趣。真希望她能多依賴姊姊呢。(羅潔梅茵)』

  「……怎麼彷彿只有羅潔梅茵一個人活在其他世界?」

  明明其他人都沒提及,但羅潔梅茵寫的報告書上,篇幅最多的就是關於索蘭芝住在哪裡,還延伸說到自己對未來的期許,與王子有關的消息怎麼看都只是順便寫一下。

  「羅潔梅茵實在是不適合參加社交活動……」

  「她還會在這種狀態下與王族有更多交集嗎?饒了我吧。」

  卡斯泰德與斐迪南不約而同用力按住了太陽穴。

  「斐迪南,不能把羅潔梅茵帶回來嗎?至少撐過王子會出入圖書館的那段時間……」

  「畢竟她好不容易能去圖書館了,而且剛去沒幾天……總之我會先警告她,萬一再惹出什麼麻煩,就下令讓她返回領地。」

  三人一致扶額苦嘆。然而,一連串的騷動才剛剛揭開序幕而已。

  「我收到了羅潔梅茵的詢問信。」

  『現在圖書館的茶會也要邀請錫爾布蘭德王子參加了。請問能把艾倫菲斯特的騎士故事集借給王子殿下嗎?另外,有沒有需要注意的事情呢?』

  「羅潔梅茵怎麼會邀請王族參加茶會?!簡直不自量力!」

  以艾倫菲斯特的地位,頂多只有在領主會議時才敢款待王族。因為比起受邀,負責款待的那方得留意更多細節、付出更多心力。這對缺乏社交能力的羅潔梅茵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此刻我只能預見到,羅潔梅茵會因為顧著與愛書的朋友說話,便把王族徹底晾在一邊。」

  斐迪南說完,齊爾維斯特也能輕易地想像到那幅畫面。若是羅潔梅茵,就算非常失禮,她也絕對會這麼做。

  「得趕快讓她與侍從想些暗號,在必須改變話題、對王子置之不理太久時使用。光是討論到借書還書,她的情緒肯定就會太過激動。參加茶會時,最好讓她多帶點魔石前往。」

  他們把能想到的對策全寫下來,送去給羅潔梅茵的近侍。給羅潔梅茵的回信上,更是耳提面命地再三強調:「絕不能把王族晾在一邊。」

  集齊所有人的回覆,才送去貴族院不久,又收到了來自夏綠蒂的緊急通知。今年的緊急通知還真是源源不絕。

  『舊薇羅妮卡派的孩子們出去狩獵魔獸後,沒想到羅德里希卻受了傷跑回來,因此哥哥大人已經帶著見習騎士趕往救援。姊姊大人為羅德里希施予治癒的時候,順便詢問了情況,得知出現的魔獸是靼拿斯巴法隆。結果姊姊大人為了給予暗之祝福,也帶著護衛騎士衝出去了。雖然姊姊大人已指示我通知老師,但還有沒有我該做的事情呢?(夏綠蒂)』

  「靼拿斯巴法隆?這是什麼?」

  從未聽過的名字讓齊爾維斯特歪過了頭。「這可麻煩了。」斐迪南如此低喃說完,馬上提筆寫下回覆。他在信上指示夏綠蒂,要提醒趕往現場的見習騎士們絕對不能攻擊靼拿斯巴法隆,並囑咐眾人輪流挑釁,爭取時間直至中央騎士團趕到。

  「這是種在孛克史德克一帶出沒,性質類似陀龍布的魔獸,只有黑色武器能造成傷害。」

  「你說什麼?!那可糟了!我們……」

  「不行,卡斯泰德。艾倫菲斯特絕不能派出騎士團,只能委託中央。」

  一旦派出騎士團前往貴族院,若被視為對中央的入侵也百口莫辯。除非中央主動求援,否則艾倫菲斯特絕不能派出騎士團。卡斯泰德緊緊咬牙,兩眼死瞪著斐迪南寫著回覆的雙手。

  寫完後,斐迪南大步流星地前往轉移廳,將剛寫好的回信交給在場騎士:「立即把這封信送過去。事態緊急。」

  多半是一直在貴族院的轉移廳裡等著回覆,夏綠蒂也很快捎來回音。

  『這些事皆已告知現場騎士。聽說騎士們還是不小心進行了攻擊,使得魔獸體型變大,但目前大家正輪流爭取時間。(夏綠蒂)』

  「竟然有人知道靼拿斯巴法隆,真是優秀。」

  斐迪南暫且安下心地呼出嘆息,撩起頭髮。

  不知道靼拿斯巴法隆究竟怎麼樣了?三人始終心神不寧地等著後續回報,最終收到這樣的通知:『聽說已經打倒靼拿斯巴法隆了。但是,姊姊大人也暈倒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受害情形。(夏綠蒂)』

  「靼拿斯巴法隆被討伐了就好。雖然還是會擔心,但反正羅潔梅茵的暈倒也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原本還一臉恨不得即刻趕往救援的卡斯泰德,此刻總算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安心地吐出大氣。齊爾維斯特也如釋重負。

  隔天,他們收到了好幾封報告書。

  『這次我一接到消息就馬上進行準備,趕往救援。後來因為馬提亞斯說,要在老師們趕到之前爭取時間,我就建議大家分組,輪流去對付魔獸。還在爭取時間的時候,羅潔梅茵出現了,為大家的武器施予暗之祝福。之後,我們開始發動攻擊。但魔獸的動作很快,攻擊老是落空。攻擊到一半的時候,羅潔梅茵忽然用一塊黑布罩住靼拿斯巴法隆的頭,限制住了牠的行動,我們才能一鼓作氣展開攻擊,對牠造成嚴重傷害。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討伐魔獸,但我是第二最有貢獻的人喔!(韋菲利特)』

  『羅潔梅茵大人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聖女。她為武器施予黑暗之神的祝福時,那側臉凜然不可侵犯,詠唱起禱詞的聲音也如歌聲一般悅耳動聽。靼拿斯巴法隆最警戒的對象,明顯就是羅潔梅茵大人。牠任由其他騎士攻擊自己,唯獨羅潔梅茵大人用「水槍」射出的攻擊,一定想盡辦法避開。發覺魔獸一直在閃避自己的攻擊後,羅潔梅茵大人便變出黑暗之神的神具,限制住了靼拿斯巴法隆的行動。倘若沒有羅潔梅茵大人,我們肯定無法打倒牠吧。不僅如此,羅潔梅茵大人還變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藉由儀式讓採集區域徹底恢復原樣。我親眼見證了神的奇蹟。而且是無與倫比的奇觀!感謝獻予諸神!(哈特姆特)』

  『據說老師們與中央騎士團趕到的時候,魔獸的討伐就已經結束了。我們還收到通知,得去說明討伐時的詳細情況,以及與艾倫菲斯特神殿有關的問題。靼拿斯巴法隆似乎是從孛克史德克舍的方向過來。由於學生理應還不會施展暗之祝福,所以我們得對外宣稱是中央騎士團打倒的。(夏綠蒂)』

  「……這些報告,講的全是同一件事沒錯吧?」

  「每份報告裡都提到了靼拿斯巴法隆,想必錯不了吧。」

  但是,齊爾維斯特怎麼看也不像在講同一件事。

  「不過,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這次學生們都很努力。」

  「是啊,原本這可不是學生應付得來的魔獸。看來等他們成年以後,也可以期待他們在討伐陀龍布時大顯身手了。」

  卡斯泰德說完,齊爾維斯特也點點頭。斐迪南卻按著太陽穴,用沉吟般的嗓音說:

  「齊爾維斯特,等羅潔梅茵身體一恢復,就把她叫回來。我有事必須盡快與她商議。」

  「嗯?」

  「是有關祝福的事。羅潔梅茵恐怕是直接詠唱了聖典上的禱詞,和騎士團教給騎士們的咒語不太一樣。在問話開始之前,我想先與她談談。」

  於是齊爾維斯特照著斐迪南的要求,下達了返回命令。

  儘管已經吩咐羅潔梅茵,在邀請王族出席的茶會結束以後,要立刻返回艾倫菲斯特,然而到了他所指定的日子,轉移陣上卻只送來了一疊紙張。

  斐迪南接過騎士遞來的紙張後,快速翻看內容,一度用力閉起雙眼,然後露出了眼中毫無笑意的笑容說:「奧伯•艾倫菲斯特,我們先回辦公室吧。」看樣子她又闖了什麼大禍。

  回到辦公室後,斐迪南唸起了哈特姆特寄來的報告書。據說羅潔梅茵在茶會開始之前,便讓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登記成為協助者;當王子表示想要圖書委員的臂章時,她也答應了要贈送給他。

  ……繼去年的髮飾,今年居然又接下了王族的委託嗎?羅潔梅茵,妳到底在想什麼!啊,什麼也沒在想吧。其實我也知道。

  齊爾維斯特用力按壓額頭,聽著斐迪南繼續唸出報告書上的內容。

  「就在眾人和樂融融地討論著與書有關的話題時,聽說羅潔梅茵突然建議王子,可以由他送出催促學生還書的奧多南茲。」

  「啊?!」

  「居然指派工作給王子?她以為自己是什麼人?!」

  卡斯泰德與齊爾維斯特忍不住齊聲大喊。斐迪南發出嘆息,輕輕甩了甩頭。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肯定都這麼想吧。我繼續往下唸。」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聽,但你唸吧。」

  按理說,王族聽到這種提議本該大為震怒,但聽說王子卻是非常高興,還說會與國王商量。由於太過突然,再加上完全無法預料對方會作何反應,結果兩邊的侍從都無法及時阻止。

  「聽說就連王子的近侍也啞然失聲。但幸好沒演變成羅潔梅茵犯下大錯。」

  「這點確實值得慶幸,但這位王子與羅潔梅茵的組合還真危險。你們不覺得嗎?」

  儘管是王子,但可能因為從小接受了日後要成為臣子的教育,感覺沒養出多少王族的傲氣。否則的話,怎麼可能興高采烈地接受羅潔梅茵無禮的提議。

  「但我們越是覺得危險、越想讓他們保持距離,羅潔梅茵只會越往對方靠近吧。」

  「此刻我正打從心底慶幸,自己不是得在一旁跟著出席茶會的近侍。要是我的身分還可以不用聽取這些報告,那就更好了。」

  「卡斯泰德,你別想一個人逃跑。死了心一起聽吧。這可是你女兒。」

  斐迪南哼聲發出冷笑,繼續唸報告內容。但你不也是監護人嗎──齊爾維斯特在心裡頭這麼嘀咕,同時專心傾聽。

  「後來與戴肯弗爾格借還書籍時,一聽到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稱讚了艾倫菲斯特的書本,羅潔梅茵便使用了空魔石。」

  「只是聽到讚美就得拿出空魔石嗎?幸好有讓她帶在身上。」

  「記得去年,她可是剛與對方結為朋友就失去意識。」

  聽到斐迪南這麼說,齊爾維斯特忍不住皺起臉龐。

  「……才剛結為朋友,她就失去了意識嗎?換作是我可不想要有這種朋友。想不到戴肯弗爾格的那名領主候補生精神這麼強韌。」

  「畢竟是戴肯弗爾格的女人,無須大驚小怪。」

  「我真搞不懂羅潔梅茵到底是變健康了,還是變虛弱了。」

  她好像變得比使用尤列汾藥水前更容易暈倒了──卡斯泰德咕噥著說。

  「她的身體雖然變健康了,但魔力也增加了,所以暈倒的頻率並無太大改變。」

  斐迪南神情有些苦澀地這麼解釋後,接著唸下去。

  「嗯……看到其他人都借了書給羅潔梅茵當回禮,王子大概是受到影響,開口表示他也想提供回禮。結果就在王子的近侍提議,可以邀請羅潔梅茵前往王宮圖書館時,她便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她又在王族面前暈倒了嗎?!」

  「她身為茶會的主辦人又暈倒了嗎?!」

  齊爾維斯特與卡斯泰德的吶喊同時響起。斐迪南沉著臉,瞪著報告書瞧。

  「後來茶會怎麼樣了?是怎麼中斷的?有好好收拾善後嗎?」

  由於太想知道後續,齊爾維斯特一把搶過斐迪南手中的報告書。

  『隨後現場陷入一片混亂。不僅中央的近侍倉皇無措,王子殿下也雙眼含淚,漢娜蘿蕾大人更是快要哭出來地反覆說著「我沒事」。我們急忙向韋菲利特大人還有夏綠蒂大人求援,他們費了好番工夫才收拾局面。(哈特姆特)』

  ……為了幫羅潔梅茵收拾殘局,感覺韋菲利特與夏綠蒂會急速成長吧。

  「……整場茶會簡直驚心動魄。斐迪南,這下該怎麼辦?」

  「沒什麼怎麼辦,每件事都得問過羅潔梅茵。等她向所有人道完歉,你就命她返回領地。正好她剛連續暈倒兩次,可以拿來當作藉口。我本來還打算只聽完說明,就讓她返回貴族院,但我改變主意了。我會讓她一直待到奉獻儀式結束為止。」

  斐迪南有絲自暴自棄地說。齊爾維斯特非常能明白他不想再管了的心情。因為他的頭比去年還痛。卡斯泰德看起來連開口都懶了。齊爾維斯特也完全能懂他的心情。

  ……為什麼?為什麼羅潔梅茵可以惹出這麼多麻煩?

  平穩,這是與羅潔梅茵最無緣的兩個字。

  「因為羅德里希獻給我的,是我最想要的東西呀。我會連同故事接受你的獻名。」

  這句話從我的耳朵穿透全身,徐緩地浸潤開來。在我首次表示想要獻名的時候,那雙金色眼眸裡還滿是困惑與排斥,如今卻截然不同,有著包容與覺悟。羅潔梅茵大人溫柔地瞇起那對金眸,露出輕柔的微笑。

  ……不只是故事而已,她也接納了我。

  白塔那件事發生以後,這些年來我始終孤單一人。不僅相同派系的人疏遠我,父親大人也經常對我拳腳相向。拯救了我的,是羅潔梅茵大人印製的書。而此刻我心裡的喜悅更甚當時。

  ……這種幸福的感受該怎麼形容才好呢?

  儘管想要化作言語,我卻想不到恰當的文字。在胸口蔓延的這股心安與感動,相信沒有任何人能明白吧。我只是靜靜品味著幸福。

  正因如此,在羅潔梅茵大人提及家人的那一瞬間,我立刻鮮明地回想起了父親大人那自我中心的命令、出事後判若兩人的態度,以及一次次對我的拳打腳踢。一股恐懼沿著背脊往上攀升,我的心臟彷彿被人使力捏住。

  ……我不要。

  我很輕易便能想見,如今在舊薇羅妮卡派內沒了容身之處的父親大人他們,這次一定會利用自己改為投靠領主一族。感覺羅潔梅茵大人的一番好心會就此遭到踐踏,我不寒而慄。

  「請您允許我在獻名的同時,離開家人身邊。」

  聽到羅潔梅茵大人應允,我暫時鬆了口氣。因為我不想再一次任由父親大人為所欲為。而且,我也不想牽累到羅潔梅茵大人。

  「羅德里希,太好了呢。我也很高興。」

  「菲里妮,謝謝妳。」

  由衷的感謝很自然地脫口而出。菲里妮是我至今單方面感到嫉妒的對象,就算她為我感到擔心,我也一直無法坦然接受。然而,現在我卻能真誠地接受她的祝福,一個人的心理竟能產生這樣的變化,我自己最為驚訝。過往那個總用嘲諷眼光看待一切的自己消失了,現在的我單純只感到高興。

  但是,為我感到開心的好像只有菲里妮而已。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多是萊瑟岡古的貴族。即便舊薇羅妮卡派的人表示自己願意獻名,他們似乎還是無法徹底相信我。就在羅潔梅茵大人去沐浴、無法注意到的時候,我被叫去了會議室。柯尼留斯大人、哈特姆特大人、布倫希爾德大人與萊歐諾蕾大人共四位上級貴族,神色嚴肅地站成一排。面對這樣的陣仗,沒有中級貴族會不膽怯畏縮吧。

  我吞了吞口水。原本我心裡還滿是羅潔梅茵大人願意接受獻名的喜悅,此刻卻逐漸滲入不安,開始擔心自己獻名以後,可能也無法與周遭的人和平相處。

  「羅德里希,現在還來得及。你要不要再重新考慮獻名?你就算獻名以後成為近侍,仍有人會非常排斥你。我認為你現在的想法太天真了。」

  第一個先開口的,是柯尼留斯大人。那雙漆黑眼眸筆直地凝視我。他大概看我不順眼,言下之意就是在威脅我說:「你若成為近侍,我對你不會太客氣。」但是,類似的話我至今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遍了。

  「……羅潔梅茵大人已經說了,她願意接受我的獻名。我也無意改變自己的決心。倘若各位想推翻這個結果,請向羅潔梅茵大人提出請求。」

  我拒絕了要求後,布倫希爾德大人微微蹙眉,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我只能預見到往後會有不少麻煩呢。雖說羅潔梅茵大人已經做了決定,我也不會公開反對……」

  「哎呀。既然羅德里希會獻上名字,我倒覺得跟托勞戈特那樣的人比起來,比較讓人放心呢。但就算撇開派系不說,韋菲利特大人對你多半沒有什麼好印象,如今兩位又已訂下婚約,我只希望他們不會因為你而有無謂爭執。哈特姆特,你呢?」

  萊歐諾蕾大人這番話宛如當頭棒喝。儘管我只是依著父親大人的指令行事,白塔一事卻被迫負起全責,我就此成了陷害韋菲利特大人的人。我這樣的身分,確實有可能引發未婚夫妻間的爭吵。我從沒想到這個層面,不同以往的不安開始在內心滋長。雖然我無意打消獻名的念頭,但我也不曉得自己能否與韋菲利特大人好好相處。萊歐諾蕾大人詢問了意見後,我轉頭觀察哈特姆特大人的反應。

  ……其實近侍當中,最讓我感到不安的便是哈特姆特大人。

  他是能力非常優秀的上級見習文官。一旦身為中級見習文官的我成為近侍,他將成為我的上司。近侍當中,是最需要可以和平共處的對象。由於有好幾次我只是與菲里妮說幾句話,他便會往我瞪來,那對銳利的橙色眼眸都印在腦海裡了。

  前陣子,是哈特姆特大人為我提供建言說:「如果你希望羅潔梅茵大人能接受自己,就要明白說出自己的想法與心情。」同時他也說:「我不希望你在投靠羅潔梅茵大人時這麼舉棋不定,快點打定主意。」因此,他絕非只是出於好心。

  ……沒問題嗎?

  我很清楚他們不歡迎我,但也不想遭到明顯的排擠與欺凌。考慮到身分差距,情況對我極度不利。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哈特姆特大人露齒一笑。

  「羅潔梅茵大人從來不考慮派系,只看個人能力。那麼既然她已經決定接受,我自然不可能有異議吧?」

  「哎呀,真教我驚訝。哈特姆特竟然這麼乾脆就接受……」

  布倫希爾德大人掩著嘴角,瞪大眼睛。我也有同感。還以為哈特姆特大人是最嫌我礙眼的人。哈特姆特大人輕挑起眉,意外地看向布倫希爾德大人。

  「是嗎?因為我今年就要畢業了,明年起近侍當中的見習文官,將只剩下級貴族菲里妮一人。坦白說我比較想要上級見習文官,只可惜沒有人才,所以也只能趕在明年之前栽培羅德里希了吧?儘管他的魔力量偏下級,但好歹也是中級貴族。」

  「見習文官的人數不足確實是個大問題呢。既然哈特姆特有意栽培,那我也沒有意見……況且即使被一群上級貴族包圍,羅德里希似乎也不打算改變心意……」

  布倫希爾德大人一臉無可奈何似的說完,萊歐諾蕾大人看著她發出了輕笑聲。瞬間,她們散發出來的氣息變得柔和多了。看來只是想測試我,是否會輕易改變心意。我意會過來時,哈特姆特大人與柯尼留斯大人跨步來到我面前。前者朝我遞來一張裁切過的小紙片。

  「羅德里希,你說過你不曉得獻名石要怎麼製作吧?做法我之後再教你,你先盡快蒐集到我寫在這上面的材料。因為跟艾倫菲斯特比起來,貴族院這裡品質優良的原料比較多。」

  「哈特姆特大人,謝謝您。」

  在我眼裡,遞來的那張紙,就像是在測試我能否成為羅潔梅茵大人近侍的試卷。我用顫抖的手接下紙片。

  「羅德里希,你聽好了。在你蒐集原料的時候,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不會提供任何協助。因為要是以後也有人願意獻名,也要求我們提供協助的話,到時候只會沒完沒了。你要自己找到願意陪你去採集原料的見習騎士,靠著自己蒐集材料。」

  「我明白了。柯尼留斯大人,我會好好努力。」

  要獻給羅潔梅茵大人的新故事,我花了一年的時間寫成。如今羅潔梅茵大人已願意接受我的獻名,只要蒐集到材料,也有人願意教我做法。

  ……就只差一步了!

  雖然已經能看見終點,但那「一步」卻很難達成。我需要找到願意陪我去採集原料的見習騎士,可是我沒有錢能支付報酬。哈特姆特大人寫在紙片上的材料,都不是我一個見習文官可以獨力去採回來的。有的還得打倒魔獸,取其魔石。我必須委託見習騎士幫我打倒魔獸,再請他們把魔石讓給我。但是,我靠著抄書賺來的零用錢,都已經花在生活費上了。再加上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撰寫要獻給羅潔梅茵大人的故事上,本來也就沒有靠著抄書賺到很多錢。

  ……這下可頭大了。

  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只好每天繼續抄寫書籍,努力多賺點錢。就在這段期間,赫思爾老師收了亞倫斯伯罕的見習文官為愛徒一事,在宿舍內引發軒然大波。斐迪南大人還專程從艾倫菲斯特跑來,赫思爾老師也從文官樓的研究室來到宿舍,兩人進行了長談。原本不會出現在宿舍裡的兩個人,竟然同時出現在宿舍的餐廳裡。就連只是一般學生的我們,也看得出來這件事的嚴重性。

  ……看來領主一族並沒有放鬆對亞倫斯伯罕的警戒呢。

  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們都覺得,奧伯既已接受了亞倫斯伯罕的女性貴族嫁過來,那麼不久之後也許能與亞倫斯伯罕重新展開交流。但是,只要看見領主候補生與其近侍,還有斐迪南大人那般警戒的神態,就能知道那樣的未來不會輕易到來。

  看著大家在宿舍內為此議論紛紛的模樣,我始終覺得事不關己,一直到哈特姆特大人喚我前去為止。

  「羅德里希,獻名用的材料你蒐集好了嗎?」

  「不,還沒有。」

  我目前只調查過紙片上的未知名詞,了解是指哪些原料,但一次也還沒有踏進過採集區域。因為委託見習騎士擔任護衛很花錢,所以我想一次解決。

  「為了避免羅潔梅茵大人與雷蒙特有過多接觸,她的文官必須負責與雷蒙特接洽。包括蒐集亞倫斯伯罕的情報、監督赫思爾老師流出的情報等等,你得學會的工作一口氣增加了許多。現在沒有時間等到一年後了,你快點蒐集好材料。」

  「就算您催促我,但我和上級貴族不一樣,手上並沒有那麼多錢,可以委託見習騎士當我的護衛、幫忙討伐。至少在收到抄書的酬勞之前都沒辦法啊。」

  我請求哈特姆特大人再給我一點時間,他卻不耐煩地瞪我一眼。

  「看來你不是很聰明哪。這跟階級毫無關係。你若不懂得怎麼靠自己的人脈與情報賺取金錢,如何能勝任羅潔梅茵大人的文官?現在是因為真的沒有時間了,我才直接告訴你,但往後你要自己思考。」

  後來,我照著哈特姆特大人說的,找來了馬提亞斯大人與勞倫斯大人,還有夏季尾聲為了把信送到領主手中,想盡辦法要與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取得聯繫的舊薇羅妮卡派見習騎士們,集結眾人與我見面。

  「羅潔梅茵大人已經答應接受我的獻名了。為了製作獻名石,我必須蒐集材料,能請各位擔任我的護衛、幫我討伐魔獸嗎?雖然我沒有錢能支付報酬,但我保證,之後會把獻名石的做法提供給各位,並在成為近侍以後,將各位引薦給羅潔梅茵大人。」

  不出所料,見習騎士們全露出了非常厭惡的表情。我沒有喘息地接著開口,並且盡可能挺直背脊,表現得理直氣壯,努力不讓聲音顫抖。

  「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各位最好也趁現在先準備好材料吧?先前寫信要提醒奧伯的時候,相信大家就已經做好了反抗父母的覺悟吧?」

  「羅德里希,你在威脅我們嗎?!」

  「勞倫斯大人,請您冷靜一點……我這只是建議。」

  儘管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但連我也覺得這真是狡辯。不管誰聽了,都只會覺得我是在威脅他們:「你們若不和我一起去蒐集材料,我就向你們的父母親告密。」盤著手臂的馬提亞斯大人聽我說完,那雙藍眼瞪了過來。

  「羅德里希,這不像你會說的話……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中會下達這種指令的,是萊歐諾蕾大人嗎?還是布倫希爾德大人?不對,這種言詞間挾帶脅迫的說話方式,是哈特姆特大人嗎?」

  「馬提亞斯大人果然敏銳。」

  在派系內地位一直最低的我,絕不可能想到要威脅他們。即便我沒有明說是誰的指示,馬提亞斯大人似乎也能猜到。

  「對象若是哈特姆特大人,那對我們太不利了。照著他說的一起去採集吧。」

  「喂,馬提亞斯。」

  「反正報酬當中,也包括日後將我們引薦給羅潔梅茵大人。經過赫思爾老師與她的愛徒這件事,我認為先準備好退路也是不錯的選擇。」

  馬提亞斯大人答應了陪我一同前往採集,同時那雙藍眼注視著我。

  「可是羅德里希,先前我也提醒過你,凡事都該考慮再三。這次你先取得材料就好了吧。別一時衝動就獻名,再好好斟酌考慮。」

  馬提亞斯大人說過的忠告閃過腦海。但是,我不會推翻自己的決心。

  「馬提亞斯大人,我明白您是為我擔心,但是對我來說,這樣的建言毫無意義。就算你們都覺得我只是一時衝動,但這一年來,我一直在尋找能夠侍奉羅潔梅茵大人的方法。如果只要獻名就能得到她的信任,那我願意獻上名字。」

  馬提亞斯大人的眉頭一動。

  「那麼要是情勢改變,你打算怎麼辦?再怎麼後悔也無法挽回喔。」

  「馬提亞斯大人是指您先前舉例說過的男性吧?我想僅僅只是情勢改變而已,他多半不會後悔獻名。縱然自己的主人前往了他領,他大概也對主人保有忠心,甚至時時刻刻都在思考,自己還能為那位大人做些什麼、能否幫上主人的忙。」

  倘若自己的主人從下任領主的位置上被拉下來,還得前往他領,這絕不是一句「不甘心」就能帶過的事情。內心肯定會自責不已,質疑是不是自己還不夠盡心盡力?當初是不是還有能為主人做的事情?但唯一不變的,是對主人的忠誠。無論情勢如何改變,都會對主人效忠。若沒有這樣的覺悟,絕不可能獻上自己的名字。

  「……那你的家人呢?你是怎麼想的?」

  馬提亞斯大人發出低吼般的聲音問道。我回想自己的家人後,露出苦笑。自私自利又老是暴力相向的父親,以及只會對他承順逢迎的母親。家裡並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倘若那個家能讓我有一丁點的歸屬感,我也不會如此渴求羅潔梅茵大人的救贖。

  「家人又會為我做什麼了?我打算與家人斷絕關係。因為我絕對無法容忍自己的家人對主人帶來任何不利。」

  「但是……」

  馬提亞斯大人看著我的藍色雙眼凌厲瞇起。或許是我的錯覺,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心意已決。不管再怎麼爭辯,我們的對話只會是平行線。

  「我想要獻名。我的忠心,永遠僅獻給羅潔梅茵大人一人。」

  「羅德里希說的沒錯。馬提亞斯,你別再說了。況且獻名本來就是私下進行的事情。既然當事人都已經做了決定,我們沒必要去干涉。」

  「勞倫斯……」

  勞倫斯大人輕拍了拍馬提亞斯大人的肩膀,橙色眼眸朝我看來。

  「羅潔梅茵大人願意接受你的獻名,我倒覺得是好事一樁。因為往後只要觀察你,自然就能知道領主一族對於我們舊薇羅妮卡派有何感想、打算怎麼對待你,也能知道貴族們會有什麼反應。現在最重要的,是羅德里希未來的遭遇,而不是動搖他的決心。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要利用羅德里希嗎?」

  「反正他也為了採集材料要利用我們,所以算是扯平了吧?更何況不管我們說什麼,我想羅德里希的決心都不會改變。」

  勞倫斯大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彷彿不想錯過我的任何反應。他說得沒錯。雖然聽見自己到了這時候還要被利用,內心十分不甘,但我也為了蒐集材料要利用他們,所以是彼此彼此。想利用的話就隨他們高興吧。我只會為了自己的願望展開行動。

  「走吧。」

  土之日這天,我依著馬提亞斯大人的指示變出騎獸,與主要隸屬舊薇羅妮卡派的見習騎士們一同飛離宿舍。

  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外往內側延伸的黑色足跡,我們直接飛進了採集區域。

  「啊,您是洛飛老師吧?」

  我敲了敲赫思爾研究室的房門後,一名身穿調合服、綁著亞倫斯伯罕領巾的少年探出頭來。八成是赫思爾的弟子吧。由於不是我負責年級的學生,我從沒見過他,也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

  「赫思爾老師,洛飛老師到了。已經到了兩位說好的時間嗎?」

  「再等一下,我現在正好不能打斷。」

  「……老師是這麼說的,還請您稍候……」

  沒等弟子說完,我就自行打開房門,大步走進完全沒有侍從在整理、亂得簡直像垃圾堆的研究室。

  「你如果是赫思爾的弟子,就給我記好了。她說的『等一下』絕對不能相信,因為不管再怎麼等,也等不到她結束。這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就是為了直接用蠻力把她帶走,才由我來叫赫思爾,我可沒打算等她。」

  「請別使用蠻力。老師正在調合當中,非常危險。」

  我老大不客氣地闖進研究室後,只見弟子一派不知所措,赫思爾卻還是全神貫注地攪拌著調合鍋。鍋面上浮現著幾道魔法陣,確實如弟子所說,要是強行中斷會有危險,這連我也看得出來。

  ……這下可怎麼辦?

  「赫思爾,艾倫菲斯特的學生惹了點麻煩,為他們收拾善後可是舍監的工作。」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在做準備了嗎?我們說好的時間是第三鐘,在鐘聲響起前別打擾我。」

  原來是這樣。赫思爾的儀容看得出來經過侍從打理,顯見她並沒有忘了約定。儘管我很想在鐘聲響起前就抵達中央樓,但眼下看來也沒辦法。

  「只要稍微遲到一點,傅萊芮默會嘮叨個沒完喔。」

  「反正只是吵而已,沒什麼危害,別管她就好了。」

  我光是想起傅萊芮默那足以讓人耳鳴的尖銳嚷嚷聲,整個人就虛脫無力,赫思爾卻好像毫不在乎。

  「……妳聽到她的聲音居然能充耳不聞嗎?」

  「洛飛,你妨礙到我調合了,我反而覺得你更吵。」

  ……畢竟也得有這麼厚的臉皮,否則哪能恣意妄為呢。

  遭到赫思爾的驅趕,我詢問弟子可以在哪裡等她。研究室內各式各樣的物品隨意擺放,就連該給客人坐的椅子上也堆滿木板。

  「……您要在這裡等嗎?這幾天因為羅潔梅茵大人身體不適,沒有再來造訪,所以現在並沒有可以供人坐下的地方;平常直到調合結束為止,侍從也不能進來……」

  聽完弟子的回答,我皺起臉環顧研究室。屋內唯一看來能坐的,就只有聽說是赫思爾平常在坐的那張椅子。

  「我要是等會兒再來,她肯定又會做起其他調合,所以只能在這裡等了。這我也已經有過親身體驗。」

  迫不得已下,我只好坐在赫思爾的椅子上,但整間屋子裡居然只有這個地方能讓人好好坐下來,這是怎麼回事啊?騎士樓的男休息室因為只有男性進出,經常是邋遢凌亂,但都還比這裡整潔。赫思爾的研究室未免太可怕了。

  趁著坐下來等候,我決定在腦海中跑一遍今天的行程。今天要前往舊孛克史德克舍進行搜索。靼拿斯巴法隆是種棲息於舊孛克史德克的魔獸,留下的蹤跡也顯示牠是從已經封鎖的宿舍一帶,往艾倫菲斯特的採集區域移動。為此,我們已經徵得國王的許可,在中央騎士團的陪同下搜索舊孛克史德克舍。

  至於靼拿斯巴法隆出現的原因,目前推敲出了三種可能性。一是有人帶進來,二是宿舍一帶有魔獸的巢穴,三是某些因緣巧合下,舊孛克史德克城裡的轉移陣忽然發動,把靼拿斯巴法隆送到了這裡來。因為魔獸也擁有魔力。端看舊孛克史德克城的管理方式,確實不能排除在各種偶然下,轉移陣有自行發動的可能性。

  ……要是能很快查明原因就好了,但只怕沒這麼容易。

  最主要便是,一同前往探索的老師們本身就有問題。頭一個是赫思爾。由於研究被迫中斷,看得出來她心不甘情不願,一點幹勁也沒有。光要把她帶去宿舍就得耗費一番心力,但靼拿斯巴法隆一事畢竟與艾倫菲斯特有關,她不能不參加。

  再來,是傅萊芮默。由於亞倫斯伯罕負責管理舊孛克史德克舍,會議上聽到有人懷疑靼拿斯巴法隆是被帶進來的,她氣得七竅生煙。當時在會議上,她就已經用那尖銳刺耳的嗓音再三激動反駁,今天的搜索行動肯定又會表現得歇斯底里。由於單是聽到她的聲音就讓我疲憊不堪,我實在不太想靠近她。

  接著,是賈鐸夫老師。他是多雷凡赫的舍監,也是文官課程的教師。因負責的年級與專業課程不同,我與他沒什麼交集。他因為對平常少見的稀奇魔獸極感興趣,主動表示也要參加搜索。感覺他還是以研究為主要目的,比起查明原因,更想發現靼拿斯巴法隆的行蹤。

  最後,就是我本人洛飛。其實當初是朗納杜斯老師收到了夏綠蒂大人寄來的奧多南茲,所以理應由他前往。但是,由於朗納杜斯老師已是騎士課程的最高齡教師,因此要與中央騎士團一起行動時,都是由我出面。老實說,討伐靼拿斯巴法隆也就罷了,但這種追查原因的搜索行動根本不適合我。再加上只要看看同行成員,很輕易便能想見,此行恐怕是多災多難。

  「赫思爾,第三鐘響了,走吧。我不能再等了。」

  「唉……你就是這麼急性子,女性才會對你避而遠之喔。」

  ……要妳多管閒事。

  赫思爾離開調合鍋時,毫不掩飾臉上的不甘願,但也確實是在鐘響的同時就結束了危險的調合。這般讓人難以真正發火的優秀掌控能力,實在教人火大。眼看赫思爾滿臉羨慕地望著正在專心調合的弟子,我趕緊把她拖出研究室,邁步前往中央樓。

  「希望妳以後別再給我們添這種麻煩。」

  「哎呀,真討厭。被添麻煩的人是我才對吧。畢竟靼拿斯巴法隆的討伐都已經結束了。如果再次出現,再把牠打倒不就好了嘛。」

  儘管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我不太能認同,但她的意見我倒贊成。若有魔獸出現,打倒就好了。要是事情可以總結得這麼簡單,真不知道有多輕鬆。

  「妳好像覺得這件事已經落幕了,但討伐雖已結束,卻還沒有查明原因。中央騎士團也是因此才向國王提出請求,請他打開舊孛克史德克舍的大門。再說了,因為還有很多疑點,還得找來羅潔梅茵大人召開詢問會,所以舍監必須在場。」

  「啊,還有這件事呢。你們到底要剝奪我多少研究時間才滿意呢?真希望至少詢問會可以延期。」

  赫思爾嘟嘟囔囔抱怨不停,但現在已經決定,等羅潔梅茵大人在圖書館舉辦完茶會,就要對她進行問話。

  「由於錫爾布蘭德王子不肯讓步,堅持要參加圖書館的茶會,所以其實詢問會老早就延過一次了。我不想再拖更久。」

  「哎呀,真遺憾。」

  嘴上雖然這樣說,赫思爾看來卻不怎麼遺憾地輕笑一聲,走向中央樓有一道道大門的區域。首先是通往第一順位領地宿舍的大門,越往後排名越低。再後方是幾道沒有標示號碼的大門。其中一道大門通往的,便是領地已被廢除,宿舍也被關閉的舊孛克史德克舍。一名中央騎士正站在門前。

  「其他老師已經到了。請進。」

  騎士幫忙打開大門後,我們一走進宿舍,便見幾個人在玄關大廳起了爭執。分別是兩名中央的騎士,以及賈鐸夫老師與傅萊芮默。

  「你們在吵什麼?」

  我出聲一問,賈鐸夫老師便撫著鬍子,帶有指責意味地看向傅萊芮默。

  「因為傅萊芮默老師一進宿舍,就施展了洗淨魔法。」

  「啊?」

  今天的搜索行動,就是要調查宿舍內部是否留有靼拿斯巴法隆的足跡,以及有無人為闖入的可能性等等。一旦施展了洗淨魔法,會把那些線索全部清除。

  「妳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施展了洗淨魔法?!」

  「天哪!這麼髒的地方,不先清理乾淨要怎麼踏進來呢!會弄髒衣服的吧!」

  這算哪門子施展洗淨魔法的理由。如果無法忍受衣服被弄髒,那根本只是來搗亂的。但要是說些暗示她離開的話,傅萊芮默肯定又會怒氣沖天,說她一定要消除亞倫斯伯罕的嫌疑。我完全可以明白,為何賈鐸夫老師與中央的騎士們一臉厭煩。明明語言相通,講起話來卻無法交流。

  然而,傅萊芮默似乎也對我們感到不耐,向同樣身為女性但只是袖手旁觀,明顯不想被牽扯進來的赫思爾尋求同意。

  「妳是女性,應該也明白的吧?!」

  「這點程度的髒污我並不介意喔。」

  ……我想也是。畢竟都能在那樣的研究室裡生活了。

  雖然身為貴族女性,那麼回答好像不太恰當,但向赫思爾尋求同意是沒用的。因為她對髒污的容忍度比我還要高。

  「妳要是那麼愛乾淨,打從一開始就該穿調合服或騎獸服這種不怕弄髒的衣服吧。一進來就施展洗淨魔法,只會被人懷疑妳試圖湮滅證據。」

  「天哪!妳這種做事不守時又散漫的人,才沒有資格說我!」

  其實我覺得赫思爾說的更有道理,但傅萊芮默顯然認為自己的想法才是對的,別人說的再正確她也聽不進去。眼看與赫思爾越是交談,傅萊芮默的情緒越是激動,我與賈鐸夫老師互相使了眼色,把兩人分開來。

  「在這裡爭吵也對搜索沒有助益,我們分頭行動吧。」

  「嗯,那麼赫思爾老師與洛飛老師一組,我與傅萊芮默老師一組吧。然後,還請中央的騎士各派一人監督……」

  這天中央騎士團還派了人負責監督。但他們擔心的,並不只是有人會動手腳掩蓋這次事件的痕跡;最主要是為了監督熱愛研究、容易失控的教師,以免他們看到宿舍裡的稀有材料與道具後就順手拿走。

  「既然一樓清理乾淨了,那我們就負責這邊。麻煩不怕弄髒衣服的人去搜索廚房所在的底樓和地下室吧。」

  傅萊芮默莫名得意洋洋地挺胸,逕自決定了負責範圍。但與她爭辯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們馬上開始行動,尋找通往底樓的樓梯。由於傅萊芮默施展了洗淨魔法,玄關大廳直至一樓的走廊都光亮潔淨,但只要隨便打開一扇門,就能看見屋內積滿了灰塵,慘遭破壞與傾倒的家具也維持著原樣沒動,還能看見即使房間的主人已經不在了,登記仍未消除的秘密房間門扉。

  「……真是慘烈的現場呢。」

  「因為孛克史德克畢竟是大領地,力量強大,聽說抵抗到了最後一刻。」

  冷不防地,我想起了學生時期的友人。他是我在迪塔上的好對手,畢業後加入中央騎士團,成為第四王子的護衛騎士後殉職了。那些如今已經不在人世的友人與舊識接連閃過腦海,平常總是刻意不去回想,因而一直壓抑著的感傷悄然滲開。

  「這讓我不禁想起,那時候有很多學生突然就在隔年不見蹤影呢。」

  孛克史德克被廢除後,領地分割成了兩個區塊,分別由亞倫斯伯罕與戴肯弗爾格管理。但是,並不是所有學生都成了其中一個領地的領民。有很多學生就此消失。

  「可以別再沉浸在感傷中了嗎?重要的是若要查明原因,究竟要怎麼做?貴族院並不是靼拿斯巴法隆的棲息地。除非是有人從舊孛克史德克領帶進來,否則不可能在貴族院裡見到這種魔獸。」

  赫思爾找到了塵埃滿布、沒有半個腳印的樓梯後,回過頭來。我與騎士一同確認過滿是灰塵的樓梯上沒有任何痕跡後,拾級而下。

  「所以,就如同前些天有人在教職員會議上提出過的,我也認為亞倫斯伯罕或戴肯弗爾格的學生嫌疑最大。」

  「赫思爾。」

  她居然會懷疑戴肯弗爾格的學生,太教我意外了。但即便我狠瞪向她,赫思爾似乎也不以為意,語氣平淡地續道:

  「我明白你們身為舍監聽了會很生氣,但這確實是最有可能的推論吧?因為他領學生如果想帶進來,得先向人購買魔獸。」

  「購買靼拿斯巴法隆嗎?這種事有可能嗎?」

  靼拿斯巴法隆是黑色魔獸,要把牠帶進來並不容易。除非熟知牠的特性,否則即便還是幼獸,同樣不好應付。再者靼拿斯巴法隆十分罕見,開會時有些老師就算聽了名字,也不曉得是指哪種魔獸。所以我從沒想到過會有他領學生購買後,再帶進貴族院的可能性。我與中央的騎士面面相覷。

  「要是沒有處理好,將牠帶進來的學生多半也得受點皮肉傷,但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早在十年之前,我就遇過相同的情況。」

  「妳說什麼?」

  我與中央的騎士大感驚訝。赫思爾邊走下樓梯,邊告訴我們從前發生過的事情。

  「從前曾有個學生向孛克史德克的學生購買了靼拿斯巴法隆,唆使牠攻擊斐迪南大人。由於事情並不是發生在冬季,貴族院裡幾乎沒人,又只是艾倫菲斯特的內部糾紛,再加上斐迪南大人他們也自行討伐了魔獸,所以從未對外公開……但我想這次的事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赫思爾似乎知道些什麼。堪稱是研究狂、幾乎寸步也不離研究室的她,究竟知道哪些內幕?我被引起了興趣,一邊走下樓梯。底樓是平民的活動範圍。騎士們也曾闖進這裡,逮捕貴族嗎?屋內可見櫃門損壞的櫃子、蓋子掀開的置物箱,破損的鍋子上還結著蜘蛛網。但是,所有事物全覆蓋上了厚厚的灰白塵埃,由此可知宿舍自從被封鎖後,再也沒人踏進來過。

  「妳說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策劃這件事的人對艾倫菲斯特懷恨在心。」

  「妳為何這麼認為?」

  「因為黑色魔獸不是從舊孛克史德克舍,筆直地前往艾倫菲斯特的採集場所嗎?明明還有戴肯弗爾格、亞倫斯伯罕、法雷培爾塔克、中央……這幾個採集區域的魔力都比艾倫菲斯特豐富,不管去哪裡都不奇怪,魔獸卻沒有遲疑過的痕跡。」

  「但我記得艾倫菲斯特的採集場所,魔力蘊含量也很豐富吧?」

  「那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施予了治癒吧。在我記憶中,原本採集區域裡的材料並沒有那麼豐富多樣。」

  我回想了追查黑色魔獸行蹤時的情況。當時赫思爾雖然一起來了,卻一臉嫌麻煩地連聲說:「好想回研究室喔。」沒想到她早在心裡有了推論,真是教我驚訝。

  「至於為何懷恨在心,也只有問犯人才曉得了。究竟是因為領地的排名被擠下來而心生不滿,還是對艾倫菲斯特的學生懷有私怨,抑或其他原因……」

  赫思爾扳著手指列出了幾種可能性後,大嘆口氣。看來既像感到麻煩,也像是因為思緒過於紛亂,所以心力交瘁。

  「妳能猜到犯人是誰嗎?」

  「怎麼可能……但是,其實我也在懷疑傅萊芮默。就算把學生們也算進來,她仍是最容易把靼拿斯巴法隆帶進來的人。」

  「喂,赫思爾,這種懷疑……」

  這種時候還不該說出來。我提醒後,赫思爾轉動目光瞪向樓上。

  「我最近才曉得,原來亞倫斯伯罕與艾倫菲斯特的不和似乎相當嚴重。因為就連我要把雷蒙特收為弟子,領內的人也大為警戒。」

  平常可是極少有機會能聽到他領之間的關係,頂多偶然聽見學生們在宿舍裡的幾句交談,或者透過課堂上的氣氛瞧出一些端倪。發現我正豎耳傾聽,赫思爾故作滑稽地聳聳肩。

  「真是的,連要收誰為弟子也不能隨我高興,未免太麻煩了……」

  「妳不是已經隨自己高興收為弟子了嗎?就是今天那個出來應門的亞倫斯伯罕學生吧?妳是不是講得有點太誇張了?況且要是有什麼不和,比場迪塔一決勝負不就好了……」

  「我們可沒辦法和戴肯弗爾格一樣。」

  赫思爾皺起臉說,打開洗衣室的門。裡頭擺放著侍從們使用的升降魔導具。這可以把待洗衣物從樓上送到樓下,再把下人們洗好的衣服送回樓上。由於平常不會進入這種地方,我感到相當新奇。

  ……不過,這裡一樣沒有任何發現哪。

  「姑且不論與亞倫斯伯罕有無關係,但我很希望這次的事件只是犯人對艾倫菲斯特懷恨在心,因而獨自犯案。」

  「嗯?」

  「因為如果是單獨犯案,如今已經釀成這麼大的風波,中央騎士團也都提高警覺,想必不會再故技重施吧。」

  赫思爾說完頓了一下,轉向中央的騎士又說:

  「但是,倘若犯人還有其他動機或目的,不過是先在艾倫菲斯特進行了一場實驗,那麼靼拿斯巴法隆便有可能再度出現。無論貴族院裡有多少見習騎士,變不出黑色武器就無法打倒黑色魔獸,只能苦等中央騎士團趕到。所以請中央騎士團的所有人要明白,學生們可以說是完全無力反擊,若收到了求援通知還請盡速出動。」

  ……雖然平日是研究狂,但赫思爾畢竟也是老師吧。

  想不到她竟如此為學生們著想。我本來只希望今天的調查能查明原因,但看來也有必要重新思考,魔獸再度出現時該如何應對。心裡彷彿也有聲音這麼問著自己:身為教師,你是否想過該如何保護學生們的安全?

  「我們必須加快聯絡與行動的速度,還有,有可能請國王下達許可,讓騎士課程的教師們能在緊急時刻使用黑色武器嗎?」

  「洛飛,就是這樣,你們要考慮得再詳盡一點。拜託別再發生會減少我研究時間的事情了。」

  「喂!」

  內心的感動瞬間煙消雲散。赫思爾還真是本性難移。不過,她提供的意見確實非常寶貴。雖然令人火大,但我也打算重新檢視與騎士團的聯絡方式。

  「廚房裡灰塵滿布,沒有人動過的跡象,樓梯上也沒看到任何腳印。至於能找到的秘密房間,我們都已經消除了登記在上頭的魔力。總結來說,我們這裡沒有發現任何與靼拿斯巴法隆有關的線索。你們呢?」

  我們查看完底樓與地下室,這麼詢問隨後會合的賈鐸夫老師三人。探查完一樓以上的樓層,傅萊芮默挺胸報告他們的調查結果。

  「我們既沒找到有人可以藏身的地方,也沒發現靼拿斯巴法隆留下的蹤跡。你說對吧,賈鐸夫老師?」

  「……嗯。」

  於是我們得出一致的結論:靼拿斯巴法隆並不是利用這裡的轉移陣進來。即便真是有人帶進來,也是使用了其他宿舍的轉移陣吧。

  「要提交給國王的報告書,就由我和中央騎士團的人們負責撰寫,除了找來中央騎士團的負責人洛飛老師,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

  「賈鐸夫老師,謝謝你。」赫思爾笑容滿面地道謝後,急匆匆地離開。看著她的背影,賈鐸夫老師再轉向傅萊芮默。

  「傅萊芮默老師,妳也累了吧?畢竟搜索二樓和三樓時都沒有施展洗淨魔法……不過,這下子亞倫斯伯罕的嫌疑也算是洗清了。」

  「是呀,我總算放心了。那我回去向奧伯與第一夫人報告了。」

  聽到嫌疑洗清了,傅萊芮默也高高興興地離開。賈鐸夫老師笑咪咪地目送,直到大門完全關上以後,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

  「由於艾倫菲斯特的舍監赫思爾老師,以及一進宿舍便施展洗淨魔法的傅萊芮默老師與此事關聯甚深,有項發現我判斷最好別告訴她們。」

  賈鐸夫老師看向中央騎士團的兩名騎士,略微壓低音量說:「還請提醒國王。」緊張的氣氛讓我嚥了嚥喉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轉移陣曾有使用過的痕跡。」

  「什麼?!」

  我忍不住大叫後,聲音大到自己也嚇了一跳,急忙用一隻手摀住嘴巴。一時間還不敢相信的我,轉頭看向剛才與他們同行的騎士,想要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就連那名騎士也一臉吃驚地看著賈鐸夫老師。

  「但方才我也在場,並未發現任何異狀……」

  「……因為我原是領主候補生,曾修習過領主候補生課程。我也只是因此才知道,至於其他同行的人……傅萊芮默老師與你多半都看不出來。」

  與賈鐸夫老師同行的那名騎士眨了眨眼睛。他確實沒看出來吧。

  「由於這是領主候補生的上課內容,詳細情況我也不能告訴你們。若想確認,得有已從貴族院畢業、並且修習過領主候補生課程的王族同行吧。」

  那麼儘管錫爾布蘭德王子以王族的身分駐守在貴族院,也無法勝任這份工作。中央的騎士們點了點頭。我也一樣。賈鐸夫老師緩緩呼氣,若有所思地把玩鬍子。

  「如此一來,羅潔梅茵大人的詢問會將是重要關鍵。因為不管是連待過神殿的其他人也不曉得的暗之咒語,還是她對採集區域施展的治癒,目前來看羅潔梅茵大人都太可疑了。」

  「但艾倫菲斯特是受害者吧?」

  聽完赫思爾的推論,我也覺得應該是對艾倫菲斯特懷恨在心的人所為,所以賈鐸夫老師這番話讓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當時傅萊芮默老師的情緒太過激動,所以我不認為她的意見完全正確。但是,聽到她說艾倫菲斯特並未因為這次的事情蒙受任何損失,確實點醒了我。」

  靼拿斯巴法隆雖然突然出現肆意破壞,但在羅潔梅茵大人給予了暗之祝福以後,見習騎士們成功將其討伐;慘遭破壞的採集區域也已得到治癒,魔力蘊含量甚至比他領的採集場所還要豐富。就結果來看,艾倫菲斯特確實沒有任何災情。

  「所以,也不能排除其實是艾倫菲斯特在利用靼拿斯巴法隆,進行某種實驗的可能性。因為艾倫菲斯特舍平常根本沒有舍監,領主候補生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赫思爾並不住在宿舍,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不管學生們提出了怎樣的報告,她未必會去確認報告內容是否正確。又一個從未想到過的可能性讓我後頸一涼。

  「我認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詢問會,最好也請來國王的近侍出席……看是要首席文官或中央騎士團長。」

  賈鐸夫老師如此提議後,無人表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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