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羊群的草原」
第八話「羊群的草原」
—Stray Army—
有一處春天的草原。
那是一處非常廣闊,無邊無際的草原。大地幾乎一片平坦,朝著地平線方向的地形略有坡度,四周無山。
度過漫長冬天開始生長的草,將大地覆上一整片綠色。綠海當中點綴著幾處密集生長的樹木,彷彿像島嶼般浮在海面上。
天空晴朗的亮麗,明亮的藍色直上高空。空中不見一絲雲彩,早晨的太陽懸浮在東方天空,持續溫暖大地。
在這片草原上,一輛摩托車奔馳著,那是一輛後輪旁邊的黑色箱子上,綁著包包和捆起來的睡袋的摩托車。
摩托車騎士是名年輕人,黑色短髮、一臉精悍,戴著附有帽簷及耳罩的帽子,和銀框的防風眼鏡。
騎士穿著黑色夾克,腰間繫著皮帶。右腿上掛著掌中說服者的槍套,裡頭收著一把大口徑說服者,腰後還插了一把槍身細長的小口徑自動式手槍。
草原上雖然有道路,但罕有車子通行,成了一條和其他地方相比只是草長慢了點的「線」。在這條一不小心就會和其它綠色搞混迷失的道路上,摩托車緩慢地奔馳著。
道路大致上以東西向延伸,摩托車現在正向西行進。
「身子很暖和,有點想睡。」
騎士說道。
「別睡,奇諾,會摔倒喔?不過這裡是草原,摔倒的損害也比平常小。」
「我不會睡,漢密斯。摔倒的話,要把漢密斯抬起來非常辛苦。」
「每趟都花很多時間啊,其實我很想衝快一點。」
「誰叫漢密斯太重,如果減肥就可以快了。」
叫奇諾的騎士,左手離開龍頭把手,將夾克靠近脖子上的拉鍊稍微拉下,讓風灌進胸口。
叫漢密斯的摩托車,則問奇諾:
「雖然有點早,要在這一帶休息嗎?吃點心?」
「嗯,吃完睡一下好了。就在那個森林張吊床,睡幾小時。」
奇諾指著從左前方接近的「島」如此說。
那裡和其他森林相比,特別的大。
雖然不知是什麼理由,但有許多枝葉繁茂的高大樹木生長著,也因此無法看透森林深處,樹枝與樹幹連結的部分無法曬到陽光,黑色的潰爛部位明顯可見。
在那處森林裡,有一團白色晃動。
「嗯?」
奇諾察覺到這點,持續投注視線。
在森林中、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團白色搖曳著。那並不是一團大的東西,而是由幾十個、甚至幾百個東西聚集成一團蠕動著。
「那是什麼……?」
「啊~那是羊,奇諾。」
視力遠比人類好的漢密斯說。在距離更近的時候,奇諾也明白了。
那是羊。大小和一般的羊一樣,不過是體毛不多的種類,外型相對清爽。牠們頭上可以看到彎曲的短角。
「真的,是羊群。不過為什麼會在這裡?有遊牧民族居住嗎?這麼說來,沒看到牧羊人。」
「大白天在森林裡睡覺中?」
「如果是這樣,就別打擾他們。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方式。」
奇諾與漢密斯繼續奔馳,森林的位置也從左前方慢慢移到正左邊。愈靠近森林,就愈可以看見大量的羊臉並列,凝視這邊的狀況。
然後,在奇諾他們正好經過森林側面,也就是最接近森林的那一瞬間。
羊群開始跑出來了。
一頭羊先跑出來,全部的羊則像被牠帶領一樣接連跟上。看不出是否有幾百頭那麼多的白色綿團,一齊出動,以奇諾與漢密斯為目標。原本間隔有差不多一百公尺的距離,開始逐漸縮短。
「什──」
奇諾眼睛睜大看著這片光景,右手則稍微加快油門。
羊群用牠們的全速,毫不留情地往開始加速的漢密斯衝過來。
從森林出來的羊群數量沒有止盡,綠色的草原逐漸染上一片白。可以聽見大地發出來的響聲,還有「咩~咩~」的吵雜哭叫聲。
「天哪~那是什麼?是要來吃奇諾嗎?」
「或者是要來吃漢密斯?」
「不管吃誰都不好,快點奇諾,加速加速。」
「我知道。要是被那一團包圍,我可受不了。」
奇諾再加快速度,漢密斯的引擎聲也變高亢了。被摩托車後輪踢飛的草支離破碎,向後方高高飛舞。
全力快跑的羊群,速度當然跟不上摩托車,慢慢地向後退了。
數秒過後。
「應該沒問題了吧?」
稍微放鬆油門的奇諾,回頭向後張望。
「啊,奇諾,這裡不行!」
漢密斯尖聲說。
「咦?」
奇諾回頭看向前方,正好他們越過一塊山丘,下坡路上可看見一處淺淺的窪地。
「哇……」
那裡已經被白色的生物填滿了。
奇諾按了剎車。
在另外一團巨大羊群前方停下來後,她又回過頭去。原本擺脫在後的羊群,又再度逼近過來。雖然速度緩慢,牠們確實往奇諾他們這邊迫近中。
「這下沒辦法了……要從道路上離開了,漢密斯。」
「我知道,注意地面顛簸。」
奇諾用力打檔,同時漢密斯向右大幅度傾斜。在後輪豪爽的橫向滑行過後,漢密斯一瞬間就將方向轉往北方。
原本在窪地的巨大羊群,開始行動,朝奇諾他們過去。
兩團羊群,襲擊朝北方草原逃走的奇諾。幾百頭、甚至幾千頭羊,或者應該說是兩片白色海嘯,分別從左右兩邊逼近過來。
「怎麼會這樣……雖然被動物驚嚇的經驗有好幾次,但想不到羊也能嚇人!」
奇諾一面撐起腰身,緩和顛簸不平的草原帶來的衝擊,一面以比剛才在道路上還快的速度奔馳。
「妳都把人家獵捕來吃了好幾次,牠們一定是來報仇的。」
「那是因為真的很好吃。如果現在道歉的話,牠們會原諒嗎?」
「應該不會,妳看牠們繼續追過來。算了,我們只好跑到牠們累了不想追為止吧。」
奇諾與漢密斯,繼續在草原上奔馳。雖然每回頭一次,羊群就稍微遠一點,但只要速度慢一點,這些不知道疲累的羊就馬上逼近過來。
「好煩啊,這些羊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一頭羊的身上有掛鈴鐺,牠們是不是沒有被飼養啊?」
「不管有沒有都很煩。」
「要射殺牠們嗎?今晚就吃小羊排大餐!」
「子彈根本不夠。」
「那要不要嚇牠們看看?」
「試試看好了……」
奇諾按了漢密斯的剎車,在草原中央停住了。在轉身同時,奇諾從右腿拔出她取名叫「卡農」的說服者,用大拇指將擊鎚扳起。
為了讓槍聲傳遍四方,她把目標對準上空──
砰!
開了一槍。
槍聲轟隆隆的傳遍了草原。
「不行,這招沒效……」
完全沒有任何效果。
羊群連一瞬間的恐慌都沒有,朝這裡過來的速度也沒有放緩。奇諾把「卡農」插回槍套,把槍套扣好以防掉落,再度駕著漢密斯向前奔馳。
「看樣子,就算殺個一兩頭應該也沒辦法……」
「說不定還會追加報個『殺同伴之仇!』呢。」
「算了,不要隨便殺生,我們逃吧。」
奇諾再度催著油門,急遽加速準備爬上小斜坡,就在這時候──
「不行!停下來!」
在漢密斯尖銳的叫喊聲下,奇諾盡一切力氣急速煞車,最後讓摩托車後輪在草皮上大幅度向右滑行,幾乎要打橫才停止住。
在上坡前方,也就是漢密斯停住的場所前面一點點位置,大地裂了一道口子。
「唔……」
奇諾說不出話來。
「天哪~!好險啊~!」
漢密斯叫出聲來。
在奇諾眼前,草原出現了一條裂口,寬度大約有五公尺。
裂口底下是陡峭的V字形深溝,表面盡是土壤。深溝的斜度幾乎垂直,深度有十公尺以上。奇諾仔細觀看深溝底端,寬度大約有二公尺,中間有水流過。
奇諾迅速往左右看去,深溝延綿不絕,看不到盡頭。
「這是什麼……」
「是地裂吧,會不會是地震造成的?」
「掉下去就不得了,謝謝你,漢密斯。」
「不用客氣。可是,現在也很不得了喔?」
「也對……」
白色波浪正從左右逼近,還差大約兩百公尺。因為橫向寬度太廣,就算現在出發,想沿著深溝逃走也來不及。
「嗚──」
正當奇諾向槍套伸出右手時,漢密斯以冷靜的語氣說道:
「沒辦法。奇諾,妳先逃出去吧。」
「去哪裡?」
「深溝底下。奇諾妳可以沿著崖邊下去,陡成這樣,羊也下不來追妳。」
「漢密斯怎麼辦?要滑下來嗎?」
「這樣我真的會壞掉。所以,妳把我放倒在這邊就好。」
「………如果先調頭再過來的話,沒辦法跳過這裡嗎?」
「這種寬度沒辦法,如果有跳板的話就另當別論。好啦好啦,牠們要過來了!快點!包包帶著就走!」
奇諾回過頭來:
「我絕對會回來接你!」
然後,她就照漢密斯說的行動。
她從漢密斯上面跳下來後,沒有腳架支撐的漢密斯砰咚一聲,向左邊草地上倒下。
奇諾把後座上綁住行李的束帶解開,把皮製的大包包抓起來,往深溝丟下去。包包沿著土坡滑落著。
羊群來到眼前了。
當奇諾從雙腳開始向後轉身,開始沿著崖邊手腳並用向下爬行時,羊群波浪已將漢密斯吞噬了。
奇諾在最後的數公尺,幾乎是用滑的下去,最後一屁股坐在已掉在地面的包包上。她抬起頭來一看:
「………」
在那裡,是一片並排在大地裂口邊緣的羊臉,非常壯觀。牠們用橫向細長且不懷好意的眼神,一起盯著奇諾。
「可惡……」
奇諾拔出「卡農」,對準一頭羊打算扳起擊鎚。
「沒用的──妳不如先逃吧~!這些羊,看起來只會找人類麻煩!妳可以爬上對面嗎~?」
她聽到崖頂上漢密斯的聲音,就停止射擊,將擊鎚與轉輪回歸原位。
奇諾望向對面的崖坡,那裡的坡度遠比自己剛滑下來的還要陡,手稍微碰一下就有大量土壤崩落下來。
「看起來有困難!」
「那麼,妳往水流方向,沿著深溝快逃吧~!」
「我知道了。漢密斯!我會想辦法回來接你的!」
「我知道了~!不過,因為我不會餓,所以妳不用急!說不定,我跟這些傢伙也可以有話好好說!」
「你可以跟羊說話~?連我都不知道!」
「我現在就要請牠們教我~!」
「那麼──待會見!」
奇諾把包包背在背上,整個腳踝泡在泥水裡,在深溝底下踏出腳步。
羊緊跟過來。
奇諾將沉重的包包提在手上,沿著深溝向東走走停停,羊則在旁邊緊跟著。牠們在深溝頂上,用大量的眼睛、橫向細長的眼神,一直俯瞰著奇諾。
「………」
奇諾偶爾朝羊群瞪回去,又繼續向前步行。
她走到過了中午,才在羊群的注視下休息。
她啃著先前分好放在包包裡的攜帶糧食,把幾乎是泥漿的水用淨水器過濾後倒入杯裡,以固體燃料煮沸後當茶喝下。
「食物有幾天份……其他幾乎都放在車輪旁邊的箱子裡……」
奇諾一面檢查包包內部,一面喃喃自語。
「不過,看來不會凍死了。不愧是漢密斯。」
包包裡有換洗用的內衣褲,和折成一小件的褐色大衣。
以及最重要的──
在奇諾持有的物品中,收藏了一支不論射程或火力都是最為強大,在這種開闊場所壓倒性有用的前後兩截式步槍。奇諾稱它為「長笛」。
用餐結束後的奇諾,就在羊群眼前,開始組裝「長笛」。
她把附有木製槍托的後半截,插入全金屬製的前半截槍身裡,用固定具鎖緊;再將瞄準鏡裝在槍身上,把可以容納九發強力步槍子彈的彈匣扣上去。
奇諾沒有裝填子彈,就透過瞄準鏡對準十公尺上方的羊:
「如果我的肚子真餓了,就把你們當中某一頭吃掉哦?」
奇諾用吊帶把「長笛」背起來,用手提著已經輕很多的包包,再度踏出步伐。
直到太陽沉下、世界轉為黑暗時,羊群仍一直跟著。
奇諾該休息時就休息,該行走時就再度行走。或許實際上並非同一群羊在跟著,說不定羊群可能有分批換班,不過從外表分辨不出來。
這段時間,一直可以聽到一陣一陣的「咩~咩~」叫聲。
「好吵,又好煩……真是的,你們沒有家嗎?」
羊群一句話也沒說。
雖然從奇諾這裡看不見,但太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世界逐漸黑暗,氣溫也愈降愈低。
奇諾把能穿的衣服全部穿上,用大衣裹住身體,在狹窄的深溝底下,靠著崖坡坐下。
「晚安。」
她向盯著自己的羊群打過招呼,就在瘋狂閃耀光輝的群星底下,抱著「長笛」入睡。
第二天。
奇諾無法熟睡,夜裡有好幾次因為細微聲響而驚醒,但最後她還是如往常一樣,與黎明同時醒來。
「……好了。」
奇諾一面注意讓自己不弄出聲響,一面朝崖頂望去。那裡沒有羊的身影。
世界從昏沉逐漸明亮,在空中閃爍的星光數量也減少許多。
「這樣一來,希望可別爬上去,才發現羊群就在附近啊……」
奇諾留下「長笛」,慢慢地攀上懸崖,雖然有好幾次差點滑下去,但最後還是站穩腳跟,右手拔出「卡農」──
「………」
悄悄的從崖邊探頭出來。
那裡什麼也沒有。早晨的草原,籠罩在一整片薄霧底下。
雖然因霧的關係看不見遠方,但即使環視周圍,就是看不見羊的身影,連羊叫聲也沒聽見。
「好了,該怎麼辦……」
奇諾先回到深溝底下,一面吃著攜帶糧食當早餐,一面用手指在懸崖的土坡上畫著簡單的地圖,進行計畫。
「前往目標國家,只要花上幾天,應該不是走路到不了的距離。食物和水可以想辦法解決。不過,如果被那群羊追上就逃不了……」
奇諾左右搖頭,在地圖上畫了一個╳。
「先輕裝回到漢密斯旁邊,立刻騎上他逃走……?行李可以之後再回收。最糟的狀況,就是先抵達國家再重新計畫……如果,就算羊再少還出現在附近的話……」
這回奇諾背著「長笛」爬上懸崖。
太陽已經出來,霧也完全散去。
在與昨天一般清澈的青空下,奇諾儘可能壓低身子,端著「長笛」用瞄準鏡窺視。
西邊,沿著深溝向盡頭望去──當然看不見倒在草原上的漢密斯,不過在那盡頭附近,可以隱約看到記憶中的那塊大森林。
沒錯,就是那時候從側面經過的森林,而且──
「………」
在那森林附近,可以看到大量白點,就像是全部從袋子裡灑出來的芝麻一樣。很明顯牠們是羊群,把原本的綠色大地滿布到幾乎要變了顏色。
奇諾一面盯著瞄準鏡,一面緩慢的環視四周。在瞄準鏡中流動的景色,盡是一片無可取代的青翠草原。奇諾暫時放下瞄準鏡。
然後──
「………」
她又再一次舉槍擺出姿勢。這回她將瞄準鏡的倍率調到最大,仔細的觀察。
奇諾看見東邊有什麼東西被太陽光照到,發出燦爛的亮光。
以距離來說走了數公里。
脫下大衣汗流浹背的奇諾抵達的地方,停著一輛前輪掉在溝裡的車子。
不斷延伸的地裂深溝,到這裡已經變淺了。寬度愈來愈窄,溝底也愈來愈淺。
如果羊群一來很快就會逼近這裡,而且奇諾也打算如果有任何風吹草動就逃走,不過四周沒有羊的身影。
奇諾在數百公尺以外的距離,用瞄準鏡觀察車子。
那是一輛旅行者常用的四輪驅動車,後方有類似小型卡車的車斗,上面蓋著帆布。車子的顏色是大地一般的焦褐色。至於讓奇諾發現到它的原因,也就是後照鏡,則反射著太陽發出亮光。
雖然是輛大輪胎高底盤的車子,它的一對前輪卻整個卡進已經縮窄到一公尺寬的溝裡。很明顯這輛車開過來的時候並未注意到,就這麼掉在那裡。
在車窗內,不論是駕駛座還是後方座椅,都看不到人影。
「是駕駛放棄從溝裡開出來,坐別的車逃走了……?不對,還是說……」
奇諾沿著愈來愈淺的溝步行,走近車子。
她帶著包包走到身體高度就要超過溝深的地點,就在那裡把包包放下來。接著她把「長笛」抱在胸前,以隨時可以連射的姿態,壓低身子向前進,抵達車子旁邊。
然後──
「果然,沒有逃走成功嗎……」
她發現草原上,散落一地人骨。
奇諾一面警戒周圍,一面對剛才發現到的遺骨進行探查。
一人份的白骨,散落在車子四周數十公尺的範圍內。
骨頭上有好幾處小型齒痕,似乎曾被羊以外的野生動物或是棲息在草原上的小動物啃食過。
原本穿在身上的西式服裝,被撕裂的破破爛爛,肋骨和脊椎骨則是一同被發現的。從骨頭大小推測,應該是一名成年男性。
當她發現下述這些骨頭的同時,就知道車主是怎麼死的。
腓骨,亦即小腿上的骨頭,不分左右都大角度的折斷了。這種地方如果有這麼嚴重的骨折,在激烈疼痛下,想有任何動作都辦不到。
「首先,車子卡進視野死角的溝裡。當車主想從溝裡開出來而下車時,一不小心就被羊群用身體撞到……連走路都沒辦法,就死在這裡……」
奇諾推理當時的狀況,打了個冷顫,搖了搖頭。
這個推理,在發現車主的記錄時獲得證實。在男子的指骨附近,連同他的掌中說服者一起被發現的記事本裡頭,就有他的旅行紀錄。
如果從記事本裡可以辨識的內容看來,從旅行一開始到中途,他曾將這一趟人生夢想中的旅行,以數年時間周遊各種國家增廣見聞的心得,滿懷興奮的隨手記述。
「………」
最後幾頁,記載了這個春天開始的日期。
從被羊襲擊、為激烈疼痛所苦、期望有人會經過這裡;到後來絕望、最後決心自殺的過程,都連同恐懼與怨恨一起被刻寫進記事本裡。
奇諾把掌中說服者與筆記本一同放進夾克口袋,開始調查他的車。
這輛前輪栽進溝裡、大角度傾斜的車,車斗上有一只長方形的大鋁箱,箱子裡裝了帳篷、繩索、換洗衣物、以及備用彈藥等等。
他的旅行物品,就這麼留在這裡。
或許是為了要讓這輛很耗燃料的車子可以長途旅行吧,一只圓柱形的大燃料桶固定在車斗上,桶內幾乎還是全滿的。如果車子的燃料箱空了,這桶燃料就會照計畫從這裡移過去補充。
奇諾發現了鐵板。
寬度五十公分,長度二公尺以上。這兩塊基於減輕重量的理由以等距離方式鑽出圓洞的薄鐵板,在車頂上被大螺絲釘固定著。
這種板子叫「沙梯」(sand ladder),是在車輪開進沙地、泥濘地、雪地陷入空轉時使用的工具。
奇諾把固定用的螺絲釘轉開,將兩塊鐵板拿下來,墊在陷落溝裡的前輪底下。接著她踢了好幾下,讓溝裡的土把鐵板深埋起來。
坐進右方駕駛座的奇諾,將一直插著的車鑰匙,慢慢轉動。
「拜託了……」
雖然接下來的話並沒有說出口,但正如奇諾所料,車子還有電,引擎也很乾脆的啟動了。
在運轉引擎一段時間暖車過後──
「真的是好久沒有駕駛四輪車了。當初有請師父教我真是太好了。」
奇諾打入一檔,氣勢十足的發動車子。
前輪與後輪都通過沙梯,真的就這麼一下子,車子就脫離絕境了。奇諾在草原上繞了幾圈,確認這輛車的動作一點問題也沒有。
奇諾用車上的鏟子在地上挖洞。她把洞挖深,再把所有的白骨聚集過來埋在這裡。
雖然沒有立墓碑,奇諾還是在墓前脫下帽子,靜靜禱告。
然後她說:
「您的車,請借給我使用吧。」
白天的草原上,一輛車奔馳著。
在天頂照耀的太陽底下,這輛焦褐色的四輪驅動車,沿著地面上的深溝疾駛而過。
大森林的風景,映照在司機奇諾眼前。而從森林裡出現,宛如白色海嘯般的羊群,也看在她眼裡。
奇諾踩下了油門。
「喔?喔喔喔喔喔~!」
一直倒在崖旁草原上的漢密斯,發出高亢的叫喊聲。
一開始聽見的是羊群哀叫聲,然後連車子引擎聲也能聽見。最後,就連倒地的漢密斯也能看見了。
看見焦褐色的四輪驅動車逆向白色波浪靠近過來的樣子,還有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臉。
「奇諾~!」
奇諾不斷衝撞宛如白色波浪逼近過來的羊群,一路前進。
為了不讓可能的衝撞對引擎造成損傷,四輪驅動車的前方會設置一道鐵管造型的保險桿。
奇諾毫不留情的衝入羊群,在白色羊體上方或側面不斷飛躍,或者應該說是用前後輪不斷輾過羊的肉體,一路前進。
血與內臟不時噴濺,在車子各處染上新的塗裝。令人難以想像是這個世界會有的哀叫聲,響遍整片草原。
逼近過來的羊群成為障礙,降低車子的速度。
不過奇諾並沒有放鬆油門,反而是踩到極限。
大輪胎輾過在底下當肉墊的羊,車子一點一點的向前進。憤怒發狂的羊用身體衝撞,讓車子左右的鈑金陸續出現凹陷。
奇諾輾死了好幾十頭羊,來到了漢密斯附近,大約是三十公尺的近距離。
在車子停止的瞬間,周圍一下子就被羊群塞滿,滿到似乎可以直接在羊背上走很遠的程度。雖然羊群不斷頭槌讓車子搖晃著,但還不至於真的衝進車裡面。
在「咩~咩~」的怒吼聲中,奇諾喊叫著:
「漢密斯!我來救你了~!」
「奇諾~!妳這是什麼~!是買的嗎?妳又亂花錢了~!」
「不是啦!我是在逃亡的終點,偶然發現的!」
「妳用偷的?車主不會生氣嗎?」
「不會,我每殺一頭羊,他在九泉之下也應該會高興一點!」
「怎麼會這樣!──好吧奇諾,總之妳先去最近的國家,再找人來救我!」
對漢密斯的提案,奇諾否決了:
「不要!」
「為什麼~?」
「我不能保證,下個國家會有人到這種地方來救你!」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在駕駛座旁邊推擠的羊群身上,突然有另外一頭羊跳上來。然後牠朝著打開車窗叫喊中的奇諾,一頭撞過去──
砰!
牠中了奇諾右手上的「卡農」一槍,噴灑著血與腦漿落地了。
「可是,這裡是沒辦法逃走的!」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漢密斯,你的燃料沒有漏吧?沒有哪邊壞掉吧?」
「這倒沒事!」
「很好!」
奇諾聽到漢密斯的回答後,再次開動車子。她「砰咚砰咚」的擠開羊群,或者應該說是「嘎吱嘎吱」的輾過羊體,與漢密斯拉開了距離。
接下來,當她抵達深溝東側的邊緣時,叫了一聲:
「要來了!」
奇諾用力拉扯綁在後方車斗上的繩子。
這條繩子,就綁在圓柱形燃料桶的開關上。燃料就從被繩子拉開的開關那邊,不斷灑落在地面上。
奇諾又一次開動車子,繼續在草原揮灑大量燃料。
雖然有幾頭羊想衝過來,但在強烈的臭味對眼鼻的刺激下,沒有羊跟在車子後面了。
奇諾像是繞漢密斯一圈般,沿著半徑約五十公尺的圓形路線持續行駛。前頭不斷輾殺羊群,後頭則不停揮灑燃料。
「真的想不到,妳這次行動真豪邁啊,奇諾。」
當漢密斯還在感動,或者應該說是還在驚訝的時候,奇諾畫完了半個圓形,圓桶也剛好全空了。
奇諾讓車子與地面上的燃料線拉開一段距離,然後將事先立在副駕駛座底下的「長笛」取出,穿過車窗擺出射擊姿勢──
「看招。」
她向地面發射一槍。
在曳光彈尾端發光的化學藥品,一擊命中燃料線──
轟!
綠色的草原,生出了紅色的火焰。
灑在地面上的燃料起火燃燒,一下子就分別朝左右方向疾走,畫出了一道半圓。
火焰一開始,燒到人的身體高度,凡是靠近的羊群都被燙得發出哀叫聲。有幾頭羊直接被燃料沾上,就這麼變成幾隻左跳右跳的火把。
半圓形的火焰,正如奇諾的預期,成為限制羊群行動的柵欄。裡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進不來。
奇諾抓著「長笛」,從車窗翻了個身,登上車頂。
她一面感受著燃料燃燒時的熱風,一面扎實的將「長笛」抵在肩窩上。
聞著血、內臟、燃燒中的燃料氣味,她說:
「別怪我。」
就開始毫不留情地連續開火。
在火焰柵欄裡的羊,從最遠的開始被子彈射穿身體。羊群的心臟與肺部被打穿,一隻一隻的倒地,前後腳抽搐幾下就死了。
奇諾更換「長笛」的彈匣,持續開槍射擊。
她把持有的子彈全數打光,開了有數十槍。接下來就用「卡農」對近一點的羊群射擊。
在「卡農」的備用彈匣也打光以後,她掏出了腰後那一把被稱為「森之人」的自動式手槍。
乾澀的聲音響起,確實貫穿了奇諾附近的羊群眼睛──
「唔~嗯,毫不留情~」
車子周圍,終於沒有一頭活羊了。
火焰柵欄的高度也降低了一半。在柵欄對面,充滿恐懼與瘋狂的羊群,發出尖銳的叫聲,或者應該說是吼聲。
奇諾背著「長笛」,從車上跳下。她緊抱著原先放在後座上的包包,跑過充滿血跡的草原,來到漢密斯旁邊。
「妳回來啦。」
「我回來了!」
奇諾一口氣扶起漢密斯。
「妳還是挺能幹的!」
然後,她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把包包綁在漢密斯上面。
「怎麼辦?現在用那輛車逃走不行嗎?要不要想辦法,把我放在車斗上?」
「沒辦法。剩下來的燃料,全都用在那道火焰柵欄上了。」
「怎麼會!那該怎麼辦?」
奇諾沒有回答,離開漢密斯又回到車子那裡。
「咦~?」
然後,她用雙手把鋁製的大箱子抱回這裡來。這只箱子原本裝著車主的行李,但現在裡頭當然是空的。
奇諾把箱蓋打開後,整個倒過來置放在深溝前緣;在上面跳了好幾下,讓箱體的銳利邊緣整個埋進地面。
「咦~?」
奇諾再度回到車子那裡,這回抱著先前脫離用的一塊沙梯回來,將它以斜上方向擱在剛才那箱子的側邊。她繼續用力踩踏,讓沙梯的一邊也整個埋進地面。
「不會吧~!奇諾,慢著,妳認真的?」
面對漢密斯的問題,奇諾答道:
「不是說有跳板的話,就另當別論嗎?」
「我當時只是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啊~!」
「現在才講來不及了!」
奇諾跳上漢密斯,腳用力踢著啟動桿,發動引擎。她毫不留情的催動油門,粗魯暖車。
「啊啊好過分。如果不是這個緊要關頭,我一定會很生氣的送上零分血液書啊,奇諾。」
奇諾想了很久後,說:
「……是『離婚協議書』吧?」
「對,就是那個!」
漢密斯說完,就變得好安靜。
這段時間,火焰柵欄的高度一直在下降。漢密斯的引擎聲,開始蓋過了火焰「啵啵」的燃燒聲音。
「已經可以了!奇諾,走吧!」
「了解!」
奇諾讓漢密斯快速前進,直到火焰柵欄正前方。草原遍布羊的屍體與血,輪胎變得很容易打滑。
「加速慢一點!可是,要穩一點!」
「這要求太難了!」
奇諾轉身背對火焰,戴上防風眼鏡。
就在這時候,一頭羊躍過火焰中比較低的場所。儘管牠躍過時腳被烤到,身負很有可能最終難逃一死的燒燙傷,仍然不顧一切。
「這羊真勇敢。奇諾,如果要吃羊肉就吃牠,保證讓妳精力充沛。」
這隻羊用頭對準奇諾的右腳衝撞過來。
「這一發,是替那個人開的!」
奇諾用右手拔出插在皮帶裡,原本是那男子使用的說服者,開了一槍。
那隻有勇氣的羊頭部噴出血來,倒下了。
「走了,漢密斯!」
奇諾把說服者插回皮帶裡,加快漢密斯的速度。
在此同時,不知是因為被那隻有勇氣的羊激勵,還是因為單純習性的關係,羊群不顧腳被烤到,一頭一頭躍過已經變矮的火焰柵欄。
牠們組成一團,準備用身體撞向漢密斯的後方──
「走了!」
「啊啊真是的,不管了~」
在草原加速的漢密斯,直線衝向跳板。
先是前輪壓過鐵板,接下來後輪也壓過去,之後一人一車就都在天空。
「摩托車也可以飛~!」
在漢密斯的話聲中,鐵製物體、旅行物品和騎士,在空中移動著。
羊群追逐當場運用跳板飛過去的漢密斯,也直接往深溝跳出去,紛紛掉落到十公尺下方的溝底。
飛到空中的漢密斯完美越過深溝,在草原上以後輪略為偏斜的狀態著地──
同一瞬間就向左橫向滑行,傾倒了。
在草原的緩坡上,漢密斯載著奇諾向左傾倒,車體橫向滑行,沿途的草皮被剷掉一片。
「哇啊啊啊!」
奇諾沒有能作的事。
「哎呀~!」
漢密斯也沒有能作的事。一人一車不斷持續滑行,終於在緩坡底下停止。
「妳還活著嗎?奇諾。」
躺在地上還保持騎車姿勢的奇諾,長嘆口氣回答道:
「呼~……還好……傷的話,大概,沒有……不過沒想到,會摔成這樣……」
「結果都好,摔的真是太好了~!真的好險~!」
「怎麼說?」
「這一摔,原本著地時的衝擊就橫向卸掉了。要不然,不是後輪被壓爆,就是骨架可能也會斷掉。奇諾,妳的壞運氣真好!」
「………」
奇諾無言的仰望天空好一會兒,才從漢密斯旁邊站起身來。
「妳也扶我一下啦!」
她放著倒地的漢密斯,爬上剛才滑下來的斜坡。
爬上坡頂後,她看到隔著深溝的數公尺對面,被一片雪白埋沒。
而且非常安靜。沒有一頭羊發出叫聲。
牠們只是默默的,用橫向細長的眼瞳,對已經站在搆不到地方的奇諾,緊盯不放。
奇諾也冷靜的回瞪牠們,冷靜的發問:
「你們,為什麼那麼好鬥?又不是為了要吃我,太奇怪了。」
沒有任何回應。
當天傍晚──
奪回漢密斯以後已過了半天。
雖然擔心會不會再次巧遇凶暴的羊群,也憂慮深溝會不會擋住去路,奇諾與漢密斯還是在草原上使盡全力全速奔馳。
「到了……」「到了……」
終於,他們來到了被燦爛的新綠森林圍繞的城牆面前。
年約三十多歲的男性入境審查官出來迎接他們,說: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見的貴客啊!歡迎來到我國!歡迎!這裡已經好幾年,沒有人從這座城門外走進來過了,真的很難過!」
他用無與倫比的微笑,迎接累壞的奇諾他們。
奇諾提出三天期間的入境申請,獲准後,城門旁邊的一扇小門就開了。
「這會是什麼樣的國家呢,奇諾。」
「我只要床,其他什麼都不管。」
「啊,妳真的累壞了。」
「這扇門開了以後,我要衝到第一個看到的床上,睡覺去。」
在門開啟的過程中,入境審查官詢問道:
「對了奇諾,妳在路上,東邊的廣大草原地帶那裡,有沒有看到羊呢?」
奇諾輕輕點頭說:
「是,有羊。其實,有很多……」
入境審查官以無與倫比的喜悅笑著說道:
「真的嗎!太好了~!那些原本是我國飼養的鬥羊呢!」
「『鬥羊』……是什麼?」
「就是像鬥狗或鬥雞一樣,把羊關在一起,叫牠們面對面,用頭互相衝撞打鬥。鬥羊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我國非常盛行的一種庶民娛樂。羊也因此接受品種改良,生產出具有足以戰鬥的強大力量,面對任何敵手都不懼怕的勇敢羊。不過──」
「不過?」
「基於動物保護的觀點,刻意讓動物相鬥,有時甚至可能會鬥死的行為並不可取,所以大約十年前就經過國民投票廢止了。當時國內還有幾百頭鬥羊,也放生到食物豐富的草原上。原本大家都說一旦野生說不定就活不下去,真的很高興牠們還很有活力!請妳一定要跟所有國民,宣揚這個好消息!」
奇諾交互看著一臉微笑的入境審查官,和已經打開的門。
「………」
她默默的停下了動作。
漢密斯在下方發問了:
「怎麼辦奇諾?要宣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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