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殿円] 夏丽·福尔摩斯与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
大家久等了!超爱渣男(但总遇人不淑)的华生与半电脑化侦探福尔摩斯的UK × 贝克街 × 现代女子生活
登场人物全员性别逆转,当下最令人兴奋的福尔摩斯仿作第二弹!
2013年秋的伦敦。前一年奥运年因伤退役的女军医乔·华生,正与在贝克街221b、运用头脑与电脑技术对抗英国危机的世界唯一顾问侦探——夏丽·福尔摩斯同居。棘手案件从女警探雷斯垂德和政府高官的姐姐米琪那里不断飞来,乔作为助手,随夏丽奔赴现场,并将事件经过(把她俩都写成男性)连载在《网络斯特兰德》杂志上。某日,乔接到阿姨卡罗尔即将结婚的消息。未婚夫亨利是德文郡达特穆尔的名门——巴斯克维尔家的后裔,最近因前任家主去世,他将继承家业。乔受邀前往巴斯克维尔庄园,然而越狱的杀人魔与魔犬传说令当地人心惶惶,阿姨和姨父更是收到了恐吓信。在华丽婚礼的背后,看不见的危险正向乔她们逼近。因半电脑化和人工心脏而难以离开伦敦的夏丽,能否帮助乔脱险!?继以突出的独创性与角色魅力引发话题的女性化现代版福尔摩斯仿作《夏丽·福尔摩斯与血色的忧郁》之后,冒险与友情的第二弹!
作者:高殿円
本文插图/雪広うたこ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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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夏丽·福尔摩斯与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
米歇尔·福尔摩斯与哈罗兹的纸箱
解 说 / 三宅香帆
登场人物
夏丽·福尔摩斯……自诩为伦敦治安维持系统的顾问侦探
乔·H·华生……前军医。爱情小说家。夏丽的助手兼同居人
米歇尔(米琪)·福尔摩斯……英国政府高官。夏丽的姐姐
哈德森太太……贝克街221b的电脑家政妇
哈德森先生……贝克街221b一楼咖啡馆〈红发会〉店主
格洛里亚·雷斯垂德……伦敦警视厅警督
比利……格洛里亚的儿子
卡罗尔·莫蒂默……乔的阿姨
亨利·巴斯克维尔……统治德文郡达特穆尔周边地区的领主家族现任家主。卡罗尔的未婚夫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前任家主。亨利已故的伯父
雨果……查尔斯的爱犬
巴里莫尔……巴斯克维尔家的仆人
罗丝……巴里莫尔的妻子
玛奇·斯特普尔顿……植物学家
杰克·斯特普尔顿……自称宝藏猎人。玛奇的弟弟
劳拉·莱昂斯……烘焙坊&咖啡馆〈莱昂斯烘焙坊〉店主
吉姆·塞尔登……“诺丁山的杀人魔”
伊莱扎·莫兰……英国陆军军官。乔的前同事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数学家兼信息处理学权威。犯罪界的教母。夏丽人工心脏的开发者
夏丽·福尔摩斯与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
Shirley Holmes &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我那肌肤如雪、唇红如血、面颊透着血管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早晨起得很晚。
或者说,她几乎就没有早晨。
当我,乔·H·华生,被手机顽固的闹铃吵醒,揉着眼屎走下二楼时,她大概从前一晚就那样了,像橱窗深处的模特人偶般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夏丽,又没在床上睡吗?”
多半没有回应。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毛毯,努力不让她那勉强维持在人类范围的体温再降下去。幸好房间里的壁炉不是装饰画而是真货,火熄灭后依然保有些许余温,暂时还用不上老旧的蒸汽暖气。
来到客厅过了十几分钟,夏丽那双杂质极少、如帕拉伊巴碧玺般的眼睛依然没看我。我叹了口气,合上她那睁着的双眼。就像在宣布“病人已过世”后,家属扑到床上那具还带着体温的新鲜遗体上嚎啕大哭之前的那零点几秒所做的工作一样。触碰到她尚有温度的眼皮让我莫名安心,正在浴室洗脸时,叮的一声响了。
『早上好,乔小姐。十一月一日上午七点十分,今晨伦敦室外气温摄氏十二度,今日预计最高气温二十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多云,时有雨。』
“早,哈德森太太。今天早餐是什么?”
『按您希望的热食要求,准备了米做的面条。是越南料理。』
“哇——是河粉!最爱了!”
我是个典型的麸质上瘾者。就算重复着“早上面包,中午意面,晚上三明治”这种卓越的碳水化合物套餐生活,也丝毫不觉有异。但最近贝克街附近似乎素食主义者也多了起来,餐厅菜单上,继清真标志之后,素食标志、无麸质标志也似乎增多了。
(明明生活中乐趣只剩下食物的人占绝大多数,却还主动给自己设限,大家真了不起啊。)
无论对健康多么有益,无论动物多么可怜,我今天也打算假装担心卡路里,大口啃着面包,带着罪恶感大快朵颐。这么一说,这栋公寓一楼店铺“红发会”的老板——哈德森先生,就推荐了米制品。听说河粉是米粉做的,正在无麸质主义者中流行。
“哈啊——,好暖和~。一大早就有面条和汤,最棒了!”
托了上周似乎用旧通风管道改造出来的、约餐盘大小的升降机的福,早晨能收到一楼咖啡馆送来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就连隆冬时节咖啡都不会凉,简直是奢侈的极致。
我穿过除了从冰箱拿东西和用洗衣机时几乎没人用的厨房,将餐盘放在壁炉前的桌上。立刻开动吃河粉。一边“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房间里飘散开一丝亚洲食物的香气。夏丽还没醒。昨晚到底熬到几点啊。
转眼间将碗里的东西吞进肚里,起身把餐盘放回管道升降机。笨手笨脚的我,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手碰到了壁炉上的东西。
“啊。”
那里也装饰着夏丽和我的一些私人物品。从壁炉台掉下来的是个神秘的木雕摆件。这是上个月利物浦的阿姨说是旅行礼物寄来的,据阿姨说是槟城传统的辟邪物。
那大概是某种怪物头部、难以形容的摆件,骨碌碌滚到沙发腿边停下了。正当我弯腰要捡时,今天这个房间里,第一次响起了我以外的人的声音。
“哈德森太太。现在的时刻,以及乔到她工作地点的通勤时间是?”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贝克街221b的房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房主的妹妹,夏丽·福尔摩斯小姐,二十八岁。血型大概是Rh阴性O型。
『早上好,夏丽小姐。现在是上午七点三十八分。到乔小姐的工作单位巴比肯医疗中心,乘地铁约二十分钟。』
哈德森太太的报告,不由分说地让我意识到现实。这样下去要迟到了。
“哇啊!是啊。哪是悠闲地吸亚洲面条的时候!”
我抓起和昨晚回家时内容完全一样的单肩包,正要冲出房间,
『今日是休假日。乔小姐。』
“!? 呃,啊,是、是这样……来着,……”
正如这位能干的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所言,前几天替了休假日里的夜班急诊,所以今天是周五,是休息日。
“什么嘛——,那多睡会儿就好了。”
我“咚”地瘫倒在单人扶手椅上。啊,起这么早,感觉又赚了又亏了……
“早,夏丽。”
“早,乔。你有种倾向,注意力一被某件事吸引,就会把刚刚要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利物浦阿姨寄来的槟城特产,你不捡了吗?”
“啊呀,连那个也忘了。”
慌忙捡起那个不知是辟邪物还是什么的怪物头部。
“不过,你真清楚这是阿姨送的东西啊。”
“因为意味深长嘛。”
“诶?这个怪物头哪里意味深长了?……还是我又犯了‘初级’错误?慢慢想想就能明白的那种?”
从上班的紧张感中解放出来,我听着电梯送来餐后拿铁的马达声,定睛看着怪物头。
“这是,木雕吧。在哪里见过呢。”
我走到窗边,将那木雕怪物头部对着日光观察。
“很有亚洲、南国特产的感觉。夏丽,你立刻知道这是阿姨送的,是因为我曾在这里念过附带的卡片吧。‘致乔·华生。卡罗尔·莫蒂默寄。’虽然不是利物浦的邮戳却能断定是阿姨,是因为你知道,除了阿姨以外,没人会从国外给我寄特产。”
“原来如此。不错嘛,这思路。继续。”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血一般鲜红的覆盆子茶、拿铁、心形薄饼和擦得锃亮的银壶放在餐盘上。一楼的哈德森先生,已经得知夏丽起床了。
“明白了。这是鱼尾狮。嘴里喷水的那个!……诶,但鱼尾狮哪里意味深长了?这不就是常见的亚洲特产吗?”
实际上,我看到这礼物时,只有近乎失望的情绪,也不觉得有特别珍藏的必要,所以连卡片一起就这样扔在客厅了。
“我把它丢在客厅不管,意味着我和阿姨的关系没那么亲密,从这个角度来说‘意味深长’?确实,她特意从国外寄礼物来,是挺少见的……吧。所以,硬要推理的话是这样:
利物浦的家里,阿姨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了转换心情,决定一个人去亚洲旅行。如果是习惯旅行的人,不会给侄女买这种明显是新加坡机场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对,鱼尾狮不是槟城的,是新加坡某个酒店附近的喷泉!”
『是位于市中心地区公园的一座喷泉,上半身是狮子,下半身是鱼,取材自传说中的生物。附近有许多赌场、环球影城等休闲设施。』
“……谢谢,哈德森太太。”
用准确信息补充了我模糊记忆的能干电脑家政妇啊。
“很不错嘛,乔。从得知自己脱离上班地狱、今天是休息日的那一刻起,你就发挥得相当好。”
“多谢。”
“你似乎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确实,你本身并非那种光芒四射的耀眼存在,这是事实。哪怕你最近被介绍了一份在梅利本高级诊所的兼职,薪水高得离谱,正想着要不要索性减少现在查令十字医院CCH的兼职时间,转去那边;而这么想的契机,是因为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结婚,你接连不断地被迫出份子钱,更过分的是,不得不写好多张‘新婚快乐,CCH的友人们’的贺卡;不……也许是因为还有一对如胶似漆的同事情侣,每天被迫看他们秀恩爱,想逃离现场,这种无论何时都以贫乏的、重视恋爱的价值观得出的理由。”
“…………”
因为完全说中了,我无言以对,默默地把嘴凑到拿铁杯上。
“但是呢,乔。即便是这样的你,也为这个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毕竟,我从早上就起来了。”
“对!就是那个。真的很难得呢。”
夏丽没有抱着装M&M巧克力豆的大瓶子补充巧克力,而是选择了覆盆子茶这种相对正常的饮品作为早晨的开始,这确实令人高兴。
其实,她的心脏一半是人造的,她本人正是依靠现代技术进步才得以存活至今。她有个被称为“英国政府间脑”的、令人畏惧的政府高官姐姐,被她编程的电脑家政妇管理着,而且每天起床必须服用三种、共八粒免疫抑制剂,否则无法正常生活。
现在的她,是姐姐和身为苏格兰场警督的朋友格洛里亚·雷斯垂德介绍来的离奇案件的半电脑顾问侦探。我完全是偶然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巴茨)的停尸间认识她,后来重逢,如今就这样在伦敦正中心的贝克街过着奇妙的同居生活。
和陌生人合租并非第一次,但考虑到对方各种特殊情况,我们算处得不错的。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夏丽,而她虽然偶尔会说些刻薄话,或把不必要的现实作为语音信息传达过来,但似乎并不讨厌我。
“也就是说,喜欢我,对吧?”
“是不是跳跃得太快了?”
“但是,你说因为我才能从早上就起来,也就是说,没有我的话夏丽就没有早晨。也就是说,我连夏丽的生活方式都改变了!”
趁我沉默喝拿铁的工夫,夏丽随手拿起了桌上随意放着的鱼尾狮木雕摆件。
“很遗憾,乔。你刚才的推理几乎全错。你阿姨确实像是为了转换心情离开了利物浦。但那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如说事件是在抵达槟城后才发生的。你阿姨在利物浦过着无聊的晚年。说晚年,其实也才五十多岁,靠着有长期租住她公寓的老主顾,勉强糊口不成问题,但人生缺乏称之为乐趣的愉悦刺激。阿姨是那种所谓的追星族女性。你对伦敦的执着,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这位阿姨的影响。你回国后去打招呼时,大概这样联系过她吧:‘我现在住在摄政公园附近的古典公寓。房间虽旧但宽敞,有真的壁炉,步行就能到梅利本上班。散步出门能遇到富人家雇来带宠物去公园运动的遛狗人。走几步,皇家音乐学院传来的艺术旋律如流水般漫过街道,偶尔清真寺的唤礼声掠过耳畔,切身感受民族熔炉伦敦的历史。朋友对我也很好,受伤的脚恢复得也不错,回国后过得很充实。’”
“呃,没那么文艺啦,但大概发了类似内容的邮件。”
我自知自己有点爱慕虚荣。
“听到侄女精彩的伦敦生活,阿姨振作了起来。觉得偶尔离开利物浦,去看看从未见过的世界也不错。自从伦敦奥运会以来,各种国家的人聚集而来。受到东方主义刺激的阿姨,计划了亚洲冒险。但是,常年肠胃不好的她,首先担心的是不合亚洲口味怎么办。”
哈德森太太开始滔滔不绝地读出我阿姨的病史。利物浦医院的用药记录等等,对即使和军情六处系统硬碰硬也能瞬间秒杀的哈德森太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话说,卡罗尔阿姨,你还用避孕药啊。避孕药呢。
“以年为单位看,有开避孕药的时期,也有没开的时期。这说明你阿姨要么是子宫、卵巢等女性特有器官有疾病,要么是还有月经。如果是因严重痛经而开的处方,应该会希望定期开药,但你阿姨不是。考虑到这种不定期开药的情况,很可能是为了享受充实的性生活而交到恋人时使用的。”
“真好啊……”
我不由得手拿杯子仰望天花板。太容易想象了。对,利物浦的阿姨在那种恋爱体质上和我很像。
“而且,最近一年没用避孕药。这说明阿姨现在很可能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这样的她,突然决定出国,那么目的地就不是观光。”
“是海滩。”
我急忙回想起附在鱼尾狮礼物上的卡片正面。
“因为是印着海景的明信片,我还以为是夏威夷。”
“从希思罗出发,去亚洲地区便利的,是北京、仁川,然后就是新加坡。想尽量避免挑战亚洲食物的阿姨,选择了新加坡。而从那里能直飞的亚洲度假胜地,那就是——”
“槟城!”
因为是前英国领地,正是喜爱保守饮食生活的卡罗尔阿姨会选择的完美海滩。
“但是,干嘛突然寄鱼尾狮这种东西来呢?”
“就是这里。你的推理总是差一步就触及名为‘真相’的门,却永远摸不到的原因。”
“可这,就是个木雕摆件吧?”
“寄出地址,并不是利物浦。”
“啊”的一声,手里的杯子在碟子上跳了一下。
“对啊,确实是国际邮件。我还觉得奇怪呢,我在新加坡又没有认识的人。”
包裹和标签都胡乱撕掉了,手边已经没有了。细想起来确实奇怪。从利物浦家里寄到伦敦应该快得多。
“而且,寄到工作单位CCH,也太随便了吧。明明告诉过她这里的地址。”
“有理由的。”
“是吗?”
“任何事情都有理由。就连对此视而不见,也有理由。”
夏丽将餐刀切入覆盆子茶旁的心形无麸质薄饼。原本红色的心形饼身裂开,看起来像心脏在喷血。
『我是夏丽·福尔摩斯。我没有心。』
她的口头禅,偶尔会像针一样刺进我心里。夏丽总带着自嘲的口吻,提起自己是人工心脏、靠药物维持、与世俗常识脱节,但我已渐渐不太想听她说这些了。
“我漏掉了什么?”
“正如你指出的,明明可以回利物浦再寄,阿姨却从新加坡给你寄了特产。理由是什么?”
“嗯——,是什么呢。地址问我一声就行了吧。又不是什么连封邮件都收不到的偏僻地方——啊”
一想到阿姨穿着类似姆姆裙花色连衣裙、在亚洲度假村的样子,我似乎解开了谜题的一角。
“明白了。她找到男人了。”
夏丽那苍白的脸颊微微一动,对我露出微笑。
“正解。”
“在槟城度假村,遇到了好男人。按阿姨的喜好,大概是医生或律师。寄到CCH,说明对方很可能是医生。想炫耀一下,如同自己女儿般的侄女就在CCH当医生!”
也就是说,很可能被当成了拉近两人距离的“工具”。这像是那位“盯上的猎物绝不放过”的爱情猎人卡罗尔会做的事。
“不错嘛,这状态,乔。以早晨来说,你思路很清晰。”
“从新加坡寄来,是因为和那个医生一起行动到了新加坡机场。而且,没有回利物浦,直接跟医生走了。所以没给我发邮件。阿姨的通信运营商是‘3’,但那个卡罗尔根本想不到在新加坡充值流量套餐。”
“继续。”
夏丽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心形薄饼像病理解剖般切开送入口中,一边催促。
“这样啊——。卡罗尔有恋人了啊。乐昏头了。连用酒店Wi-Fi发邮件都没想到。”
那鱼尾狮确实不像是阿姨在槟城度假村为侄女精挑细选的礼物,更像是新加坡机场随手买的玩意儿。
“现在,在哪儿呢。希望没被那男人耍着玩。”
我想起了上次见那位和我一样红发、让人联想到卷毛西班牙猎犬的阿姨时的情景。阿姨应该比那时大了六岁,但肯定没怎么显老。与其说像小型犬,不如说是因为个子矮、娃娃脸。
“从槟城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到别处的话,去医生家这个推测比较合理吧。考虑到签证,现在大概是暂时回国,或者去欧盟区比较妥当。那么,就是直接和男人一起回了法兰克福或日内瓦之类卡罗尔肯定喜欢的地方,现在正度蜜月吧。”
“一半对,一半不对。乔。真相之门,很难开啊。”
“但是,从我最后一次给卡罗尔发邮件,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还没回国,那还是认为她在欧盟区比较正确吧。”
“如果在欧盟区,从新加坡寄,比利物浦近多了。”
“啊,对啊。”
“也就是说,你阿姨去了更远的地方。你觉得是哪里?”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寄来的只有这个木雕鱼尾狮啊?你怎么能那么肯定地断言?”
“哎呀呀。”
最后一块心形薄饼也被一扫而光,夏丽取下茶壶保暖套,将覆盆子茶的热茶倒入杯中。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现在亲眼看到了证据。看,那家伙现在就站在这个家的门口,马上,不容置疑的真相就要被门铃宣告了。”
夏丽的预知应验了。很快,玄关的门铃发出了“哔哔——”的古旧响声。
“看,来了。”
“来了什么!?”
“此刻正来到这221b的这家伙,确确实实闯入了我和你的生活。是吉是凶的使者,尚未可知。——哈德森太太!”
拥有堪比军舰战斗指挥所CIC级别安保的贝克街221b这里,不先突破这道铁壁般的人工智能家政妇哈德森太太,任何人都别想踏入。
『是,夏丽小姐。』
“访客应该携带有给乔的电报,请速速开封并朗读内容。”
“诶,等等。那是我的,隐私!个人信息!!”
夏丽露出怪讶的神情,平常一丝皱纹也没有的眉间皱了起来。
“在这个摄像头遍地的伦敦,你真的认为个人信息能按个人意愿保密到那种程度吗?”
“那倒是实话,但真不想听到啊——”
我垂头丧气。
“行吧,哈德森太太,念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什么削减军人年金啦,工作合同终止啦,我在《网络斯特兰德》连载的新作反响差要被腰斩啦之类的……”
“啊,我们性别完全对调的那本合租喜剧啊?”
“是正统伙伴推理小说!!”
我愤慨地用叉子一口气刺穿了夏丽追加的三层心形薄饼。作为外行的我,可是拼了命地在写类似推理的东西。别把那个和那种“把适龄男女扔进同一屋檐下,自然就会成对吧”主旨的、每月五英镑就能随便看的业余网剧相提并论。
『……可以开始念了吗?』
作为电子音,很好地再现了犹豫的氛围。哈德森太太虽是电脑体,但这家里停着好几架被称为【bee】的蜜蜂形状无人机,开启轻量的信件轻而易举。
“请吧请吧。我有心理准备了。”
『那么,开始念了。致我亲爱的侄女,亦是女儿般的乔。』
这意想不到的开头,让我先是为不是解雇通知松了口气,零点几秒后又感到了震惊。
“诶?是卡罗尔寄的?”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很好。现在,正在他家度过美妙的时光。想和你分享这份幸福,于是提笔。』
听起来只是单纯的炫耀。另一种意义上的震惊和令人焦躁的不快感涌了上来。
“哈德森太太。有点火大,用倍速念。”
『遵命。——想说的话太多,几张纸肯定说不完,所以打算直接去贝克街你的新家拜访。他说也想见你。而且,如果你不介意,希望能请你帮忙做点事。他是美国人,和你一样是医生。我现在甚至觉得,我们是命中注定被线牵在一起的。』
用倍速是对的。之后大概有一页纸的篇幅,是阿姨对恋人的赞美之词。靠。比今天的女王宠物犬信息还要无关紧要。
『我本打算为了支持他而移居美国,但命运似乎以远超凡人想象的坚韧将我们连在了一起。他的祖先,竟然是英国人!』
“…………遇到祖先是美国人的英国人,有那么罕见和宿命吗?”
遗憾的是,阿姨似乎不太了解美利坚合众国的建国史。
“哈德森太太。不好意思,随便用个倍数念掉吧。”
『明白了。——那么,我将在十一月二日下午一点,和将成为我丈夫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一同前往拜访。期待重逢。 卡罗尔·莫蒂默·巴斯克维尔夫人 敬上』
“噗!”
为了强忍住不喷出来,我鼻子差点喷出什么。夏丽对我这不雅的举动明显皱起脸,但装作没看见。
“看来,你难得的休息日,要被刚刚陷入热恋、人类最不想听其唠叨的对象,无情地粉碎浪费掉了。而且,阿姨在槟城‘猎’到的,似乎还是个英国贵族。”
“不是吧!”
“丈夫是‘爵士’,自称‘夫人’,无论财产有无,总归是有这样自称的依据。这年头还主动这么称呼,理由不明。”
“卡罗尔是《唐顿庄园》的超级粉丝啊……”
可怕的爱情猎人卡罗尔。在亚洲的尽头,锁定目标竟然如此超规格。
『要念附言吗?』
“用三倍速念!”
『遵命。——我和亨利相遇,是在我因不合亚洲食物口味、身体不适、恶心欲吐的时候。他很有医生风范,仔细地为我检查了。我注定要在他面前脱掉衣服。从那以后,我每天都——』
“五倍速!”
哈德森太太尊重我不想听阿姨炫耀地狱的意愿,一边忠实地增加倍速,一边还贴心地加上了字幕。
『所以,亲爱的乔。如果你也遇到恶心想吐的男性,积极照顾他是通往甜蜜深爱的捷径哦。爱的秘诀,我们改天慢慢聊。』
我明白了阿姨特意寄来鱼尾狮摆件的理由了。
(什么通往甜蜜深爱的捷径啊。有那种东西才怪了。)
至今照顾过几千个呕吐的病人,可从没发展出什么罗曼史。
至于夏丽那句“但愿呕吐原因不是流感,而是只在有钱人之间流行的肠胃感冒就好”的低语,我就当没听见了。
德文郡,离伦敦相当远。从帕丁顿到埃克塞特圣戴维斯车站,两小时十四分钟。早晨,拨开涌向通勤时段圣潘克拉斯车站的通道人流,望着检票口前的信息牌喝拿铁。这个空间挤满了和我一样抬头看橙色电子显示屏的人们。列车不准点到、预订的车厢没有也是常事,大家只能等着自己要坐的车厢过来。也不知道会停靠哪个站台,只能干等广播。
(啊——,到处都充满了圣诞气息。)
隆冬时节,直到新年,帕丁顿车站内商店崭新的骨架设计,都被绝妙的绿与红装饰覆盖。在我于阿富汗摸爬滚打期间,为了配合奥运会,伦敦许多主要车站和设施都焕然一新。哎呀,这里居然有福特纳姆梅森百货,我现在才感到惊讶。
打印出橙色车票,我等着时间。最近用trainline uk的App也能预约特快票,很方便。但这个App,一旦用它订过利物浦的车票,大型假期前就会烦人地提醒“不回家吗?车票要涨价了哦”。而且,当日票真的很贵。有时能贵上一倍多。
“啊——,当日票真的贵死了。这样谁还有心情来场说走就走的火车旅行啊。”
“只有预先规划好行程,才能享受到折扣这种恩惠吧。”
“说到底,那种一板一眼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好,去旅行吧’这种事!”
夏丽来帕丁顿站送我,直到我通过检票口的前一刻,还在对我谆谆教诲,不,是就我在德文郡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提出建议。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让你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你是那种刚刚还说要给房间吸尘,转眼就忘掉,径直走过厨房,在浴室脱光才发现没拿毛巾的人。所以,你只需要单纯地报告事实,或者实况转播就好。分析解读交给我。”
“这算是不信任我吗?”
“等你改掉每次都忘记带毛巾进浴室、弄得地板湿哒哒的习惯,我再考虑吧。”
就这样,夏丽成了伦敦的留守人员。她的人工心脏在哈德森太太的管理下,但离开伦敦,其管理功能就会下降。万一夏丽出什么事,【bee】就无法赶过去。
2号站台似乎驶来了熟悉的深绿色车厢。我道了别,和夏丽分开。
正好有空着的桌位,我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闲地看着车窗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去到从没去过的德文郡。但非去不可的理由是有的。毕竟,是如同养母般的阿姨卡罗尔·莫蒂默的婚礼。
(那个卡罗尔居然要结婚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驶过伦敦郊外的几个车站后,英国就全是一个景色了,不知是谁说过……。就是说,即使是冬天也不会枯萎的牧场,偶尔有栅栏隔开,能看到放牧的羊群。很快就看腻了。
阿姨卡罗尔·莫蒂默来到贝克街221b,正如她所发(这年头还发电报!电报啊!!我忍不住紧紧攥住手机)的电报所言,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一点。她带着一位身材异常高挑、偏瘦的男性。那是卡罗尔的恋人,并且已升格为未婚夫,我也已经察觉到了。因为卡罗尔手指上戴着一枚足有一克拉的钻戒,散发着刺伤单身者眼睛的光芒。
『啊,乔。气色不错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用力地紧紧抱住我,然后介绍了她未来的丈夫。
『这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
『嗨,乔。初次见面。』
站着说话也不合适,于是请他们上了221b。客厅里,穿着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黑色紧身裤、古驰的花卉图案衬衫、玛莎百货的室内鞋、披着纪梵希睡袍的夏丽,正坐在那张古董沙发上。
不过她大概不知道这些衣服的价钱。她只是穿着住在骑士桥顶层公寓的姐姐米歇尔,每次英国一有危机就在附近大买特买、寄给她的东西而已。
夏丽像平时对待客人一样,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后,就专心当起了我们上演的、虚假客套短剧的观众。
『真抱歉。其实本打算更早来见你的,但去了他的国家,各种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即使是在相识才一个月就决定结婚,这很符合阿姨的作风。毕竟人生所剩时日不多,与其窝在利物浦乡下终日打网球,不如在亚洲度假村邂逅的美国医生陷入爱河,生活充实得多。
『然后呢,我在槟城的酒店,因为不合香辛料口味,吐了——』
『啊,我听说了。这段可以跳过。』
『然后我和他一起回到新加坡,想起了你。想到你一个人在伦敦寂寞地迎接圣诞节,就想和你分享这份美妙的幸福……』
『啊——,那段也省略吧。』
『你看,就是这样的孩子。对不起啊亨利。在阿富汗沙漠军队生活了六年,好像就会变得这么冷淡。』
卡罗尔进了房间,也一直没放开未婚夫的手臂。亨利·巴斯克维尔这个男人,总之很瘦高,打个比方,就像呆呆望着车窗外时,突然出现的那种高大、枝叶低垂的岑树。不过,他似乎是收入不错的医生,穿的西装是定做的,鞋子也不错。昨天下了雨,但他的鞋子锃亮,要么是在酒店仔细擦过,要么是原本就随身带着两三双替换的类型。
『那么,鱼尾狮是命运的契机这我明白了。新加坡之后去了哪儿,又怎么回到英国来的?』
我一问,卡罗尔脸上顿时绽开“你可算问了”般的笑容。我不由得差点窒息。恋爱中的女人无意识散播的幸福粒子,比豚草花粉还恶劣。
『那个啊。我们正商量在亨利住的波士顿租新公寓时,一位自称律师的人联系了我们。说是德文郡有他的祖宅,那里的家主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去世了。然后,想和我们谈谈遗产的事。一问之下,大吃一惊。亨利的祖先,是德文郡达特穆尔地区的领主,至今在当地仍是无人不晓的名门望族呢。』
『啊,所以是‘爵士’。』
『据说会成为准男爵。』
在安静点头的亨利身旁,阿姨像经纪人般开始讲述他那高贵的血统。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啊,夏丽,真睡着了。)
她紧紧抱着我给她盖上的毛毯,那是真的睡着了。
之后,阿姨裹着名为“浪漫”的浓厚巧克力酱讲述的内容,简单概括如下:亨利·巴斯克维尔一族,是从远古时代就统治德文郡达特穆尔周边地区的领主。后来,家主的几位兄弟去了美国,定居在东海岸。英美分家后几乎没了来往,亨利本人对住在德文郡的远亲,也只在小时候听父母提起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兴趣。
情况突变,是因为现任家主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猝死。
『似乎伯父原本预定在下次选举中被自由民主党提名。他在南非投资获得了巨额财富,并把所有钱都投入了达特穆尔的重建。不仅是德文郡的福利事业,还有文化遗产保护、对埃克塞特大学的捐款、设立奖学金等等,无论哪一项都称得上是名士之举。』
没有子女的查尔斯的遗产,将由律师找到的亨利继承。爵位也是。就在那时,亨利在亚洲小岛上遇到了我的阿姨,并决定结婚。
对已决心为他移居美国的卡罗尔来说,未来丈夫可能要在英国生活,简直是求之不得。
『你看,我嘛,不合美国口味……』
阿姨叹息着说出了那句,如果美国人听到,一千人里一千个都会对英国人露出“唯独不想被你们说”的表情的话。
『所以,当亨利说想在达特穆尔的老宅举办婚礼时,我心里就像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一样,炸开了烟花。啊,詹姆斯·邦德果然是要来绑架女王的啊。』
詹姆斯·邦德不是来绑架女王的,而且那本来就是开幕式的余兴节目,但对于成功完成世纪爱情狩猎的卡罗尔来说,细节似乎无关紧要了。
『所以呢,乔。我一个平民,突然说要我当准男爵夫人,有点为难,怎么说呢,这不就是《唐顿庄园》第一集吗?女主角玛丽和遗产继承人的命运邂逅。“唐顿庄园”是真的!对吧,乔。一切都是真的!』
『抱歉,那个节目,名字听过,但没看过。』
我知道阿姨是《唐顿庄园》的狂热粉丝,也隐约猜到原因之一是她和女主角的中间名相同。
接到伯父猝死的消息,亨利和卡罗尔将美国的婚礼改成了简单的家庭派对,来到了伦敦。查尔斯猝死已有些时日,幸好他的遗体尚未交还给亲属。因为死因可疑。
『死因可疑?』
『据说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一天早上,在荒原上被发现倒在那里。』
『荒原。』
“荒原”指的是蔓延在德文郡中西部广袤的荒野林地。查尔斯似乎就住在荒原中、巴斯克维尔家世代拥有的宅邸里。
『他很早就失去了夫人。听说因为年纪大了,宅子里有帮忙的人,但已是孑然一身。』
总之,阿姨是双喜临门。一是对方是相当富裕的医生,二是意外获得了遗产选项,对方还继承了爵位。
尸检结果,未发现特别可疑之处,不幸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遗体终于得以安葬。阿姨他们先行一步前往德文郡达特穆尔附近、荒原中的巴斯克维尔庄园。之后不久联系说葬礼顺利结束,接着谈了婚礼的事。据卡罗尔说,当地人对名士查尔斯的突然离世深感悲痛,也因他无子嗣,为延续了数代的名门巴斯克维尔家历史将就此断绝而遗憾。这时,听说有新的遗产继承人从美国前来,全镇都表示欢迎。
『亨利也非常高兴,说既然镇上的人们如此欣喜,不如我们的婚礼就在埃克塞特大教堂举办吧。很美妙吧。』
卡罗尔几乎每天都发来照片和邮件。他们被带领参观巴斯克维尔家拥有的土地、建筑,以及捐赠的大学、福利设施,所到之处都受到盛情款待。
(嗯,毕竟关系到能不能找到新的赞助人,大家都会这么做吧。)
我眯眼看了看卡罗尔发来的、和当地足球俱乐部明星球员的合影,撑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散发着幸福粒子、这种新型麻烦武器离开后,在221b沙发上打定主意午睡的夏丽,立刻让哈德森太太搜索了当地新闻。
『新准男爵夫人告诉你的内容,似乎没有太大出入。确实,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近年来健康状况不佳,据说有突发性抑郁症状。心脏似乎也有问题,找到了相关的用药记录。』
遗体虽无疑点,但因为是户外冻死这种不幸事件,为慎重起见,由埃克塞特警方进行了尸检。然而,在冬夜将至的夜晚于荒原散步,这种乍听异常的行为,其实当地人皆知,是查尔斯爵士爱上这片荒原、定居于此以来每日必做的习惯。当地警方自然也掌握此信息,结论是:不幸的查尔斯在每日散步途中心脏病发,就此长眠。前来帮忙的、名叫巴里莫尔的夫妇那时也已回家,所以直到早晨才被发现。
『要是在很久以前,准男爵府邸会有很多住家仆人,甚至会有准男爵的随从陪同吧。现代的话,就算是亿万富翁,不装GPS也会在荒野曝尸吗。』
『嗯,在隐居时,在自己喜欢的荒原上心脏病发作兼冻死,也不算太坏的死法吧。我想体温下降,痛觉也会减轻的。』
对我的感想,人工心脏“夏丽·安卓”,甚至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都流露出不置可否的氛围。但对在阿富汗见过更凄惨死法的我来说,这是极其诚实的感想。可是,为什么。
在埃克塞特圣戴维斯站下了车,已是中午。天气很好,我在车站前的 Costa 买了三明治和(又一杯)拿铁,决定散步到市中心。离和阿姨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左右。从这里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所在的小村庄克罗尼克,似乎还要乘车三十分钟左右。
(比想象中普通的城市嘛)
花了两个半小时来到西南部边缘,提到达特穆尔就会想到国家公园。原以为会是多么荒凉的乡下,但埃克塞特是个很典型的英国城市。车站离市区有点距离,有一段相当大的坡道,人们似乎都习惯了,轻快地往上走。从那里渡过作为城市起源的埃克塞特河,立刻就能看到宏伟的大教堂。
埃克塞特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城市各处都有罗马时代的遗迹,建于丘陵上的埃克塞特城堡,似乎还有诺曼底的威廉公爵曾居住过的记录。这里长期以羊毛输出港闻名,往来的船只从西班牙、法国带回进口商品,因商人和货物而繁荣。这些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词汇和历史人物名字,在城市各处都能看到。
说到德文郡,最有名的是奶油茶点。这不是指加了大量奶油的红茶,而是所谓的下午茶套餐,我之前就从卡罗尔那里得到信息,说这里的乳制品绝顶美味,一定要尝尝。
或许是长期待在军队的缘故,比起尝试新菜单,我属于那种想稳妥摄入自己爱吃东西的类型,即使去 Sainbury's 或 Costa,也会选加冕鸡三明治。加冕鸡三明治,简单来说就是把咖喱味鸡肉和葡萄干夹在面包里,据说是为 1950 年代伊丽莎白女王的加冕礼而研发的。对英国人来说是经典口味,我在阿富汗也吃到腻。但咖喱味就是这么让人欲罢不能。不愧是女王的味道。
日照很好,但风很大,大教堂周围悠闲坐着的人不多,大家都竖起衣领匆匆走过。这一带尤其多充满历史感的建筑。灰泥墙、轮廓分明的黑色梁木、巨大突出的飘窗,是都铎王朝风格。
没什么特别信仰的我,带着游客的心情参观了教堂,看看彩绘玻璃、看看墙上的铭牌,消磨时间。
快到约定时间时,阿姨卡罗尔发来邮件,说她在附近一家叫“On the Green”的茶室等着。
“啊,是刚才看到的灰泥墙建筑。”
走进去,闻到糖和油混合的香甜气味。分不清是游客还是本地人的人们都在吃午餐。对,现在正是午饭时间。进门靠墙的两人座,看到卡罗尔坐在那里。
“卡罗尔。”
“啊,乔!你能来太好了。”
阿姨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几乎是扑上来拥抱我。
“路很远吧。而且今天真冷。来,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这里什么都好吃。难得来一趟,本想吃奶油茶点,但听说两点才开始供应。真遗憾。”
店员过来点单,一边道歉说还无法提供奶油茶点。我因为加冕鸡三明治刚下肚,就点了茶,并说好和卡罗尔分享她点的食物。
“听说这里,是当年德雷克船长策划击败无敌舰队海战的地方。”
“嘿,说起来普利茅斯很近吧?”
“埃克塞特以前也是贸易港哦。听说这一带饲养的羊毛,都从这里出口到西班牙和法国。听亨利说,他的祖先就是靠这个发家,把宅邸建得很大。”
“啊——,所以留下了罗马时代的遗迹什么的啊。”
“对对。是座很古老的城市。那里的皇家阿尔伯特纪念堂也很棒哦。还当过电影外景地。”
卡罗尔急切地打开送来的茶壶盖,检查茶色。马上给我倒了一杯。
“知道得真详细。不愧是去过《唐顿庄园》‘圣地巡礼’的人。”
“是吧。而且,荒原那边有更古老的遗迹哦。像巨石阵什么的。”
阿姨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唐顿庄园》结束后,她现在的最爱是《古战场传奇》。
“巨石阵,不是在更北的地方吗?比如苏格兰那边。”
“不,荒原也有哦。虽然小,但真的有!”
她兴奋地大声说道,慌忙捂住嘴。
“……真的哦。在巴斯克维尔的森林里。虽然我只是远远看过。”
“是吗?”
“听说这里的帮佣巴里莫尔先生说,那是神圣的地方,不正式结婚、成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就不能靠近……。亨利好像也要在那里举行正式继承家业的仪式。”
话题突然变得有点灵异,或者说奇幻色彩,我停下从卡罗尔盘子里偷拿薯条的动作,看了她一眼。
“听起来像会有精灵出来的故事呢。”
“……其实,不是玩笑,是真的有哦。实际上有这样的传说。”
“这样的传说?”
“是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继承的传说吧。”
“难不成有鬼出来?”
我强忍着笑意说。如果这个世界灵魂能具现化,阿富汗现在肯定比活人多得多,一片鬼魂横行的景象才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幽灵。当然也没有精灵王国和怪物。
我本意是开阿姨玩笑,没想到她的表情反而更阴沉了。
“……怪物吗。但我觉得,这话也不完全错。”
“怎么了?”
说起来,我注意到她发来的邮件,中途语气变了。前天为止还是“超棒的埃克塞特、荒原、大宅!!”这样,突然变成了“好想快点见你”“有话想说”,字里行间透着某种急切。
“你想跟我说的事,难道就是这个?”
听我这么说,卡罗尔像倒抽一口气般屏住呼吸,把刀叉放回大盘子上。
“啊,乔。你懂我。果然是家人啊。就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如果是婚前焦虑,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征兆啦。从几千年前就反复上演的、环境差异引起的轻微精神冲击之类的。”
“我不是想听这种医生式的建议啦!”
被卡罗尔用比平时低的声调打断,我更加困惑。到底怎么了?半个月前见面时,还散发着比豚草、比桧木花粉还恶劣的某种东西,现在却感觉不到任何电波和气场了。
“难道,不结婚了?”
“不是啦。不会那样的。因为没理由啊。”
“那为什么……”
“……其实,我收到了信。信,或者说,那个,恐吓信之类的。”
“诶?”
我也学她把刀叉放在盘子上。觉得这事得认真听听。卡罗尔显然是真的害怕了。
“能给我看看吗?那封信。”
大概本来就有此意,卡罗尔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随处可见的白色信纸和信封。但内容似乎是电脑打印的,不是手写。能清楚感觉到寄信人的心虚。
“嘿,什么什么?‘敬启 卡罗尔·莫蒂默女士 您知道这里是怎样一片土地吗?’”
“嘘,别出声,看!”
被她责备,我只好把信纸稍稍向内折,偷看内容。
『敬启 卡罗尔·莫蒂默女士 您知道这里是怎样一片土地吗?这里是古老的土地。是精灵传说至今犹存的西南部。尤其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背负着比女王更沉重的宿命。
居住在荒原的魔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获准管理而已。 如果它们判断您不适合统治这片埃克塞特,便会立刻露出獠牙袭击。很遗憾,上一代,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恐怕就是受到了这样的裁决。』
读下去,我渐渐明白了这封信的寄信人想说什么。
“就是说,要卡罗尔的丈夫回美国去?”
“……因、因为,如果巴斯克维尔的精灵们不认可亨利,亨利会被杀的。上一代也是触怒了它们,才那样离奇死亡的。”
“哈哈,太蠢了。”
我差点立刻把信撕掉,但看卡罗尔表情过于严肃,又忍住了。保险起见,拍了信的照片。
“查尔斯先生是心脏病发作,埃克塞特警方也这么说吧。报纸上也写了。我家那位熟悉犯罪事件的室友,也强调是官方发布,没有案件性质。别担心。”
“但总觉得毛毛的。”
卡罗尔仍是一脸阴郁,在炸鳕鱼上堆了小山似的番茄酱。看来压力很大,但胃口没问题。
“因为,就算这只是恶作剧,也说明确实有人不欢迎亨利,对吧?”
“嗯,继承相当庞大的遗产,这种事也有可能吧?担心的话就报警啊。既然是当地名流,警察应该会认真处理的。”
“那,能不能请你那位室友过来?就是你给《网络斯特兰德》写连载的侦探小说的原型那位!”
“侦探小说!?”
我惊讶得差点弄掉叉子。完全没想到,这位卡罗尔竟然能准确理解我写的意图。
“谢谢你凯莉,谢谢你,我太高兴了!!!”
“怎、怎么啦,突然这样。”
之前一直被说成是喜剧、禾林兄弟情,没得到过像样评价,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我感激涕零,决定全力协助卡罗尔。
“夏丽·福尔摩斯确实是顾问侦探,是犯罪案件的专家。但有一个问题,她离不开伦敦。”
“为什么?”
“嗯——,她终究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离开伦敦后,能力能否百分之百发挥,这个,嗯,不太好说。”
总不能说对方是人工心脏“夏丽·安卓”(说了大概也理解不了),我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她身体弱,长时间移动的话……”
“啊,这样啊。但安乐椅侦探自古如此嘛。挺神秘的。”
不愧是娱乐迷阿姨,理解得快。
“有什么在意的事,可以和夏丽网络连线直接谈哦。她也在担心呢。”
“哎呀,真的!?那有样东西一定要给她看看。有证据表明巴斯克维尔的传说是真的哦。巴里莫尔先生拍到了很清晰的照片。”
“证据?”
“是魔犬的脚印。听说就在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旁边!”
她滑动手机给我看的照片,确实是比一般狗大得多的、类似犬类的脚印。
“这,不是马或者羊的脚印吗?”
“不是啦。是狗。住在附近的学者先生说的,我想应该没错。不过,那人好像是植物学家。”
“……专业差那么多,我觉得比内科和外科的差距还大。”
不过,比起植物,我好歹是人类的专业,更接近些吧。嗯,暂且不论。
“总之,我也去吧。去那个巴斯克维尔庄园。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而人眼这种曖昧的东西,想看到什么是由本人决定的。所以相机更能准确捕捉真相。我反正相信 iPhone 的相机性能。”
仅限于自己。别人我不知道,但这世上没有比自己更不可信的东西了。
我和卡罗尔离开那栋据称对击败西班牙舰队有功的古老建筑,打了辆优步,前往据说巴斯克维尔庄园所在的德文郡克罗尼克。
在渡过埃克塞特河附近的巴士站打到的优步,载着我们驶出市区,开上 A30 号高速公路。就这样一路向西。三十分钟左右,窗外是高速公路上千篇一律的景色。
在狭小的车内,卡罗尔详细告诉了我关于巴斯克维尔庄园和达特穆尔荒原的古老传说。
据说,“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
仅仅几分钟,高速公路另一侧的景色就只剩下棕色的田地和牧场。和火车窗外看到的风景没什么两样。即便如此,当遵照写有“克罗尼克”的绿色路标驶下高速,沿着车道前行,我开始觉得这才是德文郡该有的景色。奶牛很多。
(这里的乳制品肯定超级好吃吧。)
我的脑海被涂满凝脂奶油的可颂统治着,而车子从勉强算是铺过的车道拐进岔路,沿着几个世纪以来被车轮碾出的、弯弯曲曲的窄路向上爬。道路两侧是高高的土堤,堤上长满青苔,覆盖着厚厚的石南。只容一车勉强通过的宽度,让人感觉仿佛驶入了无法回头的命运本身,我不由得忘记了庄园里等着我的美味可颂,感到一阵寒意。
终于,车子爬上山丘,视野豁然开朗。我被一览无余的广袤荒野——荒原的景象,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说是荒野,但这边无法耕作、畜牧,已是几百年前的旧话了。现在借助新技术开垦,无数捆成像巨大卫生纸卷的干草四处散落,这样的岔路上也立着电线杆,拉着电话线和电线。即便如此,因为没有像样的路灯,日落之后,这一带恐怕真的会伸手不见五指,寸步难行。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在漆黑的荒原散步呢?)
在穿过铁制大门后的停车处,我们和优步司机道别。送我们来的司机艰难地掉头,沿着来时的窄路返回。看那样子,要开到宽阔的公路上,至少得十分钟吧。
“呃,好冷……”
我不由得竖起大衣领子,回头看去。庄园建筑的主体部分呈敦实的箱形,只有玄关部分呈门廊式突出,上面正好是朝南的阳台。
南面的墙壁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常春藤,建筑两侧矗立着尖塔,上面有许多仿佛枪眼般的凹陷,设计奇特,仿佛这里曾是战争的前线基地。
“这、这可真是,相当、相当厉害啊。”
“是吧。外观是典型的洋房,但内部有些部分重新装修过,很棒的。亨利也很喜欢,说想立刻搬进来住。不过首先,得多装些路灯。晚上真的是一片漆黑。”
历经岁月的石砌门廊上站着一个人。是位女性。大概远远看到我们来了,一见到我,就笑眯眯地走过来。
“您回来了,夫人。这位就是您说的侄女小姐吧。哎呀,欢迎您远道而来。”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您好,请多关照。我是乔·华生。”
“我是罗丝·巴里莫尔。我丈夫现在不在,我们夫妇在克罗尼克住了五十年了。是这座庄园的管理人。”
走进门廊,立刻看到一个巨大的壁炉。柴架后面,是历经漫长岁月、被烟熏得发亮的黑色。噼啪作响的真火声音悦耳。真正的炉火威力果然惊人,宽敞的挑高空间被烘烤得温暖宜人,这是暖气片无法企及的。同样是壁炉供暖,感觉却和 221b 不同,大概是因为乡下的空气更清新吧。
“啊——,累了。我回房间了,乔你有什么就问罗丝女士吧。等会儿一起喝茶。我还想让你看看礼服,有个很适合喝茶的漂亮房间呢。”
说着,卡罗尔留下我,径自回房间了。心情已经完全像是庄园的女主人了。
(她绝对在模仿《唐顿庄园》……)
不过,对我来说,住在这样的乡下庄园本身也是难得的事,我决定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期。听阿姨说,明晚要请当地人来开结婚披露宴。说白了就是晚宴。
(只要有条连衣裙就能对付。ZARA 谢谢你,ZARA 无处不在,ZARA 是我们的伙伴。)
在罗丝女士带去的房间放下行李,先脱鞋换上拖鞋。在浴室摆好带来的洗漱用品,无意中看了眼镜子。
“哇。”
镜子里映出一张几乎没化妆、头发蓬乱、嘴唇干裂、疲惫不堪的女人脸。毕竟持续过着无需在异性面前打扮的日子,完全没做任何保养。
“黑眼圈好重。得想办法。不过,有办法可想吗?”
拧开水龙头放热水,做了条热毛巾。像面膜一样盖在脸上,然后仰面倒在床上。能感觉到温暖渐渐渗入,软化了我那如面具般僵硬的皮肤。
“好了,Wi-Fi 呢?”
拿出手机,哪儿都没有 Wi-Fi 信号。这庄园自不必说,附近也没有像样的邻居,是荒野中的独栋房子,或许也没办法。有 3G 信号已经算好了。
发消息给夏丽,说已到庄园,她几乎立刻要求说明事件概况。大概是因为我只在埃克塞特的咖啡馆发过卡罗尔收到的恐吓信,担心后续发展。
嫌打字麻烦,我把邮件切换成语音输入。
“庄园的情况等会儿实况转播。但 3G 信号,不知道顺不顺利。”
『把巴斯克维尔庄园流传的传说之类的告诉我。』
“哦,连夏丽也在意这种事啊。会相信精灵传说,真意外。”
『不是相信。只是凡事都先力求不遗漏、收集齐全,再做判断。』
从这回复速度来看,对方大概也躺在沙发上用语音输入吧。我们在伦敦和德文郡,几乎像面对面喝茶时那样,用平淡的语气交谈。
“简直是‘把老宅子画成画大概就这样’的范本哦。那种地方,住着一两个幽灵也正常吧。”
我把在优步上从阿姨那里听来的巴斯克维尔家传说,简要地告诉了她。
“听说很久以前,巴斯克维尔家的祖先,曾爱上附近村子的姑娘,把她抢了回来。那天正好是基督教节日,大概是想开个派对之类的吧。真是人渣哪个时代都有呢。
但姑娘逃走了,男人们愤怒地追赶。午夜的荒原上,姑娘拼命逃跑。到了巨石阵附近被追上,她拼命向精灵祈祷:‘请就这样把我接去精灵国度吧。’荒原之主魔犬果然听到了姑娘的祈求,姑娘的身影在巨石阵消失了。然后,它对追来的男人们说:‘统治这片土地的原本是我等,你们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受委托管理而已。区区管家之流,竟敢做出这等蠢事,玩弄无辜百姓的性命,即刻就咬断你敲响丧钟的命脉吧。今后你的子孙若敢玷污此地的名誉,即意味着死亡。 ’……据说魔犬消失后,地上清晰地留下了大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狗脚印。”
『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
“是个好故事。”
我对夏丽的感想深表赞同。
“就是说,土地神是荒原的魔犬。现在出问题的是,死去的查尔斯明明是位堪称品行端正代名词的老人,却在荒原离奇死亡,所以不少老人开始嚷嚷‘难道是魔犬的诅咒’。”
『似乎并非单纯的心肌梗塞。』
“嗯,直接死因是冻死。真可怜。老人们嚷嚷的理由是,死亡当时,旁边有很大的狗脚印。所以,土地神出现了!是诅咒!就莫名兴奋起来了。”
“嗯。”夏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我自顾自地继续发信息。
“啊,不过,那个脚印的真身,好像最终和魔犬无关。首先,为什么有心脏病旧疾的老人,必须在寒冬将至、冷风如石的夜晚去荒原散步,这点很奇怪,但我一来就明白了。是狗。查尔斯先生养了狗。现在就发那狗的照片给你。”
在我被带去房间的途中,一只黑色中型犬灵巧地跑上楼梯,蹭到我身边。罗丝·巴里莫尔女士告诉我,这只叫雨果的狗是查尔斯的爱犬,没有家人的他非常疼爱它。这样想来,寒冷的夜晚特意外出,大概是为了遛雨果,这就说得通了。
『是寻血猎犬的混种。』
似乎是看了照片,夏丽回复道。
『比利时产的猎犬。在英国牧场地带并不少见。』
“罗丝女士说,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有饲养这种猎犬的传统。听说查尔斯先生为了继承家业从南非回来时,也被嘱咐首先要养狗,当地人准备好了还是小狗的雨果。”
『被狗诅咒,却以养狗为义务的旧家吗。真够呛。』
“从情况看,查尔斯先生等于是被雨果害死的,所以好像也有人说是魔犬的报应。不过我觉得完全没关系,真的只是狗想去散步而已。”
寻血猎犬雨果是只很亲人的狗,据说平时要么和查尔斯一起蜷在壁炉边,要么向巴里莫尔女士讨煮软的鸡肉,每天两次去荒原散步是它的日常。而主人也觉得这是不错的运动,即使下雨天也愿意带它出去散步。
“接下来,我打算和卡罗尔以及雨果一起散步,顺便让她们带我逛逛荒原。能看到巨石阵什么的,我还挺期待的。不过那里,好像非家主的人不能太靠近。附近还有无底沼泽,似乎挺危险的。”
『比起严酷的自然,人多居住的地方,人死得往往更惨烈。』
“……所言极是。”
的确,德文郡一天的死者,肯定比伦敦某个有限区域内死的人要少。这里显然羊的数量比人多得多。
觉得 3G 流量可惜,我暂时结束了和夏丽的邮件对话。阿姨发来消息说“一起喝茶吧”。我下楼穿过刚才路过、有巨大壁炉的客厅,走向阿姨提到的图书室。果然,这种贵族宅邸的构造都差不多吧,强烈的既视感,大概是因为我在阿富汗时反复看过太多阿姨寄来的贵族题材电视剧了。
(嫌麻烦说了没看过,但《唐顿庄园》确实是很好的消遣呢。)
连接图书室的大房间,以及更里面的房间,南面都是大玻璃窗。上面三分之一是华丽的彩绘玻璃,挂着让人怀疑到底怎么打扫的高大窗帘。排成一排的皮沙发都泛着好光泽,非常适合狗、读书和白兰地。
图书室壁炉前的沙发上,卡罗尔已经坐好了。
“乔,房间喜欢吗?”
“嗯。没想到有淋浴。还有客房,真奢侈啊。”
“是啊。这庄园看起来小巧,那是因为荒原太宽广了,实际上有二十多间房哦。亨利和我的房间在东头。”
“亨利不在吗?”
听我这么问,卡罗尔眼神游移了一瞬,意味深长地向后瞥了一眼。
“他去荒原了。”
似乎是去参加那个仪式。看来她的“女演员扮演”也渐入佳境,她一叫罗丝女士,没过多久,期待已久的下午茶套餐就用推车送来了。
“是用家里的烤箱烤的。”
“平时三餐都是罗丝女士准备吗?”
“是的,老爷他……不,查尔斯老爷完全不管家里的事。我们家就在马路对面,步行不到五分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能立刻赶过来。……我和我丈夫也一直很担心。夜晚的荒原散步,即使雨果想去,也最好别去。”
罗丝女士摆上的茶具,是真正的银器,带有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盘子也是听说是特别在梅森定制的。
她离开房间后,卡罗尔突然压低声音说:
“其实,她们,想辞掉这里的工作。”
“诶,是吗?”
“说是年纪大了,差不多想退休了。埃克塞特市内有外甥,说要一起住,还有开车采购也越来越吃力了什么的。说了各种理由。但在利物浦,住在郊外的人即使背驼了也握着方向盘,而且看她们的样子,也不像那么吃力的感觉。”
也就是说,阿姨担心巴里莫尔夫妇是因为讨厌她们才想离开。我立刻把滚烫的可颂涂上极限分量的凝脂奶油,塞了满嘴。
“嗯,突然主人去世,美国人和利物浦人搬进来,谁都会觉得别扭吧?”
“那倒也是。”
“想搬到市区的心情我也理解。上了年纪,离医院近点好。”
“但是,巴里莫尔夫妇是从几百年前就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好像是亲戚哦。这么急着要走……”
这在这样的地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全村居民都是亲戚,这种事无需特意看恐怖电影,也很常见。
“其实呢,现在亨利是和巴里莫尔先生……是丈夫那边。一起出门了。说是想早点带他看看领地。明天的披露宴结束后,打算正式谈这件事,但他们似乎去意已决。”
卡罗尔反复说,这里虽然好,庄园也漂亮,但需要有人帮忙。
“那,雇个新人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
我注意到卡罗尔有些吞吞吐吐。
“难道,还在担心恐吓信的事?”
“…………”
“那种东西,谁寄的大概能猜到吧。在意就输了。”
对我满不在乎的回答,卡罗尔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诶,为、为什么。到底是谁会做那种事……”
“就是说,有人不欢迎你们。但是,欢迎的人也很多啊。比如查尔斯先生给埃克塞特市捐了很多款吧。还差点成为议员候选人。也就是说,希望继承查尔斯先生遗产的人也给予同样援助的人,有很多。那些人或许会感谢卡罗尔你们喜欢这里、愿意住下来呢。”
“是吗……”
“听了刚才的话,我一开始还以为,寄恐吓信的可能就是巴里莫尔夫妇。但要是以前另当别论,现在没必要做这种事也能自由解除雇佣关系。如果是几百年前就住在这里的家族,更不会做可能引起纠纷的事吧。应该会不伤和气地搬去和外甥住。”
而且,即使卡罗尔他们因为觉得巴斯克维尔庄园毛骨悚然而回美国,庞大的遗产也还是由亨利继承。听说亨利有离异的妻子和三个亲生子女,即使他遭遇不幸,遗产也会流到美国。他离开巴斯克维尔,看不到有谁获益。
“明天的披露宴请了很多当地人吧?到那时不就清楚了。巴斯克维尔家的人是怎么被看待的。我打赌,肯定是大家笑脸相迎,偷偷握着手说‘期待您一如既往的援助’呢。”
听了我的话,卡罗尔似乎放心了不少,开始大口吃盘子上的蛋糕。刚吃完炸鳕鱼,却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真好啊,我望着她那和我一样的红发,呆呆地想。
“不过,真好吃啊。这奶油。不愧是奶油茶点的故乡!”
万万没想到,在这顿下午茶之后,我会为自己刚才的乐观而后悔。此刻的我,已完全被德文郡的凝脂奶油和覆盆子果酱俘获,对此毫无预感。
来自乔,致夏丽。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事件的报告 其一。
我刚才试着联系了好几次,但完全打不通,所以趁还记得,先用文本发给你。啊,这是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后整理的。
我们刚从荒原的巨石阵和卡罗尔那里回来。哎呀,外面真冷。景色漂亮,但风太大了。在这里住了——或者说,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的巴里莫尔先生说,现在虽然是淡季,游客稀少,但春天一来,会有好几百对情侣来这里举办婚礼。卡罗尔阿姨很实在,刚才还怕得要命,转眼就忘了,居然说“要不就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开个婚礼事业吧”。嗯,我觉得那也不错。
巴里莫尔先生带我们去的地方(当然,猎犬雨果也一起。不愧是猎犬,跑得真快),是越过几个平缓丘陵后,一个滚落着巨大岩石的山丘。当地人似乎称之为“裂岩山”。那里从庄园看过去几乎是直线,天气好的话,也许能看见那些小石子般的岩石,大概就是那么远的距离。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对有趣的姐弟。克罗尼克庄园一带的居民,住在隔壁村庄梅里皮特的玛奇·斯特普尔顿和杰克·斯特普尔顿。
姐姐是在埃克塞特大学任教的植物学家,似乎在做当地开采的花岗岩研究。我问她为什么是植物学家却研究花岗岩,结果得到了一段非常冗长的解释,详情你最好问哈德森太太。简单来说,目标是采集其中化石化的古生物。
“在这一带走动时要小心。特别是这巨石阵附近,绝对不要在没有当地人向导的情况下乱逛。”
玛奇姐姐反复叮嘱。原因就在于这一带无数的沼泽。那是被极易混淆视线的绿色水草覆盖的无底沼泽,乍一看只是普通的绿地。对面的丘陵地其实是个岛,周围环绕着一圈绿色沼泽。但那沼泽全被绿色覆盖,靠近了也难以察觉,所以总有不慎陷进去丧命的动物。啊,当然,人也是。
“那,我之前听说魔犬传说里,消失的村姑……”
“是的。我也认为,很可能是掉进沼泽了。实际上,这种事故在当地恐怕很多。所谓的‘换生灵’传说,据说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因失去孩子而过度悲伤,才认为死去的孩子是精灵之子,自己的孩子是在精灵国度幸福生活,于是才产生的。”
玛奇·斯特普尔顿是位说话方式充满知性、很有大学教授风范的人,我想她一定能和夏丽聊得来。因为我稍微提了一下你,她似乎对你写的论文内容很感兴趣。
玛奇小姐好像是时隔几天才来这里的。这里之前被封锁了。原因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巴斯克维尔家继承仪式之类的玩意儿。据说是在这个巨石阵,由当地牧师和村民聚集,新任家主宣誓将一生奉献给这片土地。然后,如果得到魔犬的“OK”(虽然实际上只是个早已形式化的仪式),亨利先生就算是正式成为这里的领主了。
总之,这片荒原充满了古老土地特有的各种元素,像车站前的超市“塞恩斯伯里”那样紧凑地塞在一起,光是把这些写下来,就够当不错的小说素材了。
就在我写这些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好大。呜呜呜,呜呜呜,就像旁边有巨大的风力发电机一样。据说以前人们以为这是魔犬的远吠,亨利先生的仪式结束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所以当作是魔犬给了“OK”,仪式就结束了。无论如何,这一带的封锁解除了,玛奇小姐他们也能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采集化石,看起来很高兴。
啊,不过等等,也有些麻烦事。
我提过卡罗尔收到恐吓信的事吧。那个啊,虽然只是隐隐觉得,但我大概有怀疑对象了。
其实是植物学家玛奇小姐的弟弟,杰克。他自称宝藏猎人,光听这个就让人觉得不靠谱,但你听我说。接下来要说的很重要。
那个杰克,年龄大概二十七八岁吧。二十七八岁没有固定工作,自称宝藏猎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超——级——帅。
嗯——,不知道跟夏丽说你能不能理解,但作为数据告诉你,是那种《指环王》时期奥兰多·布鲁姆的感觉,稍微更异域风情一点。我猜你也不明白,让哈德森太太给你做个面部合成吧。奥兰多·布鲁姆的脸网上应该一抓一大把。
那个“荒原奥兰多”杰克,简直是个“祸害”。只要他的车下了高速来到克罗尼克,就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群女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荒原上。不,总之就是厉害。实际上这里是牧场对吧。没有遮挡物,两英里开外都能看清。杰克和他姐姐玛奇小姐驾驶的吉普车一出现,全镇的年轻女生,哦不,连不年轻的也包含在内,就都朝巨石阵涌来了。怎么说呢,那景象,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刚才想起来了。是《勇敢的心》。战争电影里常见的镜头。举着旗子,军队逼近的那个。Freedom!!
所有人,无论老少,都盯着杰克。当然,他本身就是个出类拔萃的帅哥,如果在伦敦苏活区当个调酒师,大概会被从莱斯特广场回来的制作人搭讪说“嘿,小伙子,你在哪个戏剧学校上学?”的那种级别帅哥。啊,先声明,完全不是我的菜。我嘛,对长相没什么执念,有没有头发也不太在意,不会像卡罗尔那样搞什么“医生或律师,瞄准你的心脏”那种偏食狩猎。要是不小心卷入争夺杰克的战争,我恐怕一小时前就已经漂在那个陷阱沼泽上了。
我干嘛这么拼命辩解……?算了,不管了。
那个沼泽,好像叫做“格里姆彭大无底沼”。格里姆彭是那个森林或者岛的名字,那里真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难怪,听到那沼泽本身就很危险,而且底下堆满了不幸落入沼泽丧命的各种生物的——当然也有人类——骸骨,谁都会想给它起个吓人的名字吧。
总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沼泽,而是另一个“沼泽”——那个叫杰克的、像沼泽一样的帅哥。可气的是,这位帅哥,不知为何对我家卡罗尔阿姨特别殷勤。当荒原上所有举着自由恋爱旗帜的女生们都涌来,想多吸一口杰克的帅气粒子时,他却偏偏只找刚成为五十多岁人妻的卡罗尔搭话,还若无其事地搂肩、拥抱。刚才也是,一看到我和卡罗尔的身影,他就挥手跑过来迎接,但那时围着他的“荒原女生”们散发出的杀气,简直能用眼神杀人。要是当时在船上,肯定会被误认为遭到雷达照射了。
卡罗尔那边,被这样的大帅哥献殷勤似乎也不讨厌,但她似乎明白原因。毕竟她现在是包括格里姆彭岛在内这一带的主人。杰克和玛奇能自由出入巨石阵一带做研究,也是因为得到了巴斯克维尔家的许可,所以对新主人献媚的心情,我很理解。
但是,对“荒原猎犬”们来说,这些才不管用。眼前这个鲜活的帅哥只对那个不知从利物浦哪来的阿姨好,她们就是不爽。感觉她们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人妻吧?跟你没关系吧,离远点”。这种东西,伦敦和乡下都一样。简直是“大航海时代”。现在卡罗尔大概正在“村姑聊天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吧。
所以,我推测,那封恐吓信,大概也是哪个对杰克过于狂热的家伙,希望卡罗尔他们回美国而寄出的。揭开盖子一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啊,不用担心,卡罗尔没那个意思。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英镑。是欧元。是有价证券、不动产、资产。就算是荒原诞生的奇迹王子,对卡罗尔来说也不过是个自由职业者。我想她不会把他当作出轨对象。
在那种价值观上,我和卡罗尔出奇地相似。以饮食和支撑它的本钱优先。
有一次,在阿富汗驻扎时,我和一个当时正跟美国部队帅哥交往的女军官聊过,为什么帅哥那么受欢迎,哪怕是个徒有其表的渣男。那是夜班的时候。那天附近没有空袭,也没有重伤员运来,算是和平的一晚吧。现在想来。
那位“杀手妈咪”说,女生爱的不是眼前的帅哥,爱的是帅哥的基因。
那位女军官叫什么来着,伊莱扎·莫兰,一个超肉食系的美女,据说除了自己的直属部下,全队上下她都“尝”过,是个豪杰美人。但聊起来,她说的法则还挺有道理。就是说,男人反正总会分手。厮守终身,对于以军队生活为主的生活方式来说,完全不现实。
“但是,孩子几乎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无论生出来什么样,荷尔蒙都会让你觉得可爱,但如果是帅哥的孩子,有二分之一概率生出帅哥或美女。某种意义上,如果为对方奉献一生中宝贵时间,对方是美人的话,幸福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女生们都是为了幸福,本能地选择帅哥,大概是这么个话题。
虽然有很多反对“外貌至上”的运动,但她说终究无法真正摆脱其束缚。我对她的意见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但明白她想说什么。
孩子嘛,果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生下来有张漂亮脸蛋,人生会更轻松。如果我在妈妈肚子里被问要选夏丽的脸还是我的脸,我会立刻选夏丽的脸。
这并不是说所有女性都想要孩子,尤其是对夏丽你,我觉得不必特别说明。总之,像我这样的人,看到那些“荒原猎犬”女生们,也只是觉得“哦,野性的本能爆发了呢”,有点好笑。啊,当然,靠近杰克时被瞪了。野性的本能,好可怕……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明天亨利和卡罗尔的结婚披露宴,应该是个好机会。只要让她们明白卡罗尔对亨利以外的人没兴趣,荒原的采集作业大概也能稍微和平点。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情况是,这片土地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仿佛缠绕着盘根错节的宿业。
卡罗尔他们,又收到了威胁。
说是威胁,或许用“谜之忠告”更准确。总之,就在同一天,他们听到了和那封恐吓信几乎相同的内容。
“在美国,和丈夫享受二人世界更好,卡罗尔夫人。”
是的,阿姨如今成了下等贵族的一员。亨利是准男爵,所以作为他妻子的卡罗尔是“夫人”。嗯,这种事,看惯了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自然会知道,不过是常识罢了。
他们又被劝回美国了。
劝告者不是别人,正是“荒原王子”——杰克·斯特普尔顿。
来自乔,致夏丽。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事件的报告 其二。
我是乔。我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哈德森太太联系我(虽然AI联系我也很奇怪),听到语音留言说“小姐很健康,请不必担心”,真的吗?和夏丽不说话的日子,自从相遇以来一天都没有过,所以我很担心啊。是不是又没盖被子,睁着眼在沙发上睡着了?
就算有哈德森太太的手脚无人机,这个季节可是会突然变冷的。啊啊,好担心好担心。乔姐姐很担心哦!
说到姐姐,那位正牌姐姐最近没见着,她还好吗?我坐帕丁顿去埃克塞特火车那天,离开221b时玄关堆成山的那几个纸箱,是米琪寄来的吧。那种印着巨大品牌logo、系着粗缎带的包裹,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所以记得回头看了一眼。哇,蒙口,芬迪,还有混在里面的“极度干燥”羽绒服。那个logo,以前在土耳其执行加油任务时,同船的“大隅”号舰长看到后笑了大概三十分钟,说那日文有点怪。但我知道很帅。他说,最好不要穿着去阿富汗。
如果那是米琪的日常“购物”,那现在英国正面临着我们平民不得而知的危机,她为了处理收拾那个局面,压力肯定山大。Yeah,伦敦——,还好吗?嘛,新闻也不可能播报这种事啦。
和夏丽同居后,人生变得新鲜起来。没想到阿姨成了贵族。我也向卡罗尔低头示好的话,或许也能迎来被有钱男友宠溺的日子。
对了对了,说到男友!
那个“荒原王子”杰克,真是惊人地不对我的胃口。他好像单身,也没有固定恋人,所以才能让那么多“猎犬女生”围着转,但我一丁点、完全、丝毫不觉得他好。
夏丽你也知道,我喜欢温柔的人,他也很亲切,告诉我很多这边的事——他说,传说中巴斯克维尔家的初代家主,曾向精灵学习炼金术,成了大富豪!——但我完全没感觉,这让我越发感到自己作为生物的生命力,或者说DNA力量,总之是各方面的衰退。三十岁好可怕!虽然不需要男友,但对帅哥没反应的话,人生乐趣就减少了,我不喜欢。
来这边后了解到各种事情,有趣的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上面画着火绳枪,但仔细看,与枪管交叉的竟然是雪茄。据说这源于很久以前巴斯克维尔家靠进口雪茄发了大财。然后,火绳枪和雪茄上方,还设计有猎犬的侧脸,总觉得意味深长。说起来,庄园里到处都有这个猎犬头颈以上的设计,椅子靠背两端、楼梯扶手、礼拜堂的门,真是无处不在。不过乍一看是没有眼睛和牙齿的狗头,对爱狗人士来说应该很讨喜吧。
用语音输入就爱说个没完,这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文本啊。嫌麻烦的话就快进看吧。
今天的新闻,最重磅的,当然是卡罗尔的婚礼派对取消了!
吓一跳吧?我也真是吓了一跳。正好当时我试着穿带来的ZARA连衣裙(没试就买了),发现有点紧,心里还偷偷松了口气。但考虑到卡罗尔,真的觉得很遗憾。因为取消的理由是,埃克塞特警方通知说,附近可能有凶犯潜伏。那个凶犯,就是夏丽你之前曾兴致勃勃收集过信息的“诺丁山杀人魔”。提到诺丁山,我这记性不好的脑子里也只能冒出“恋人”这个词,但对那个疯狂案件还是记得的!是什么来着,在教会学校工作的男职员,刺杀了多名教师还是修士,然后从监狱逃跑了。诺丁山是旅游区也是高档住宅区,居民真是倒大霉了。
那个犯人还没抓到,而且居然逃到了埃克塞特,这又让我吃了一惊。苏格兰场在干嘛。请帮我转告雷斯垂德警督,要是再把儿子比利送过来寄放,我可要收费了。托她的福,我最近只学会了模仿“甜饼怪兽”和“好奇猴乔治”。
啊,无所谓?是挺无所谓的。算了。OK。我懂。继续报告。
“在美国,和丈夫享受二人世界更好,卡罗尔夫人。”
那个“荒原王子”、帅哥杰克·斯特普尔顿之所以这么说,是有这样的缘由。嗯,上一代突然死亡,再加上杀人魔在附近游荡,会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之,亨利先生和卡罗尔都很失望,但他们说这是个好机会,要从伦敦请设计师和安保公司,趁机好好翻新一下庄园。这一带日落之后几乎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所以他们想至少在被称为“橡木道”的主路及其岔路上,安装最新式的太阳能电池型路灯。另外,为了防止像去世的上一代查尔斯先生那样,镇上居民发生不幸事故,他们还要引入监控摄像头和巡逻无人机。
正好,当天埃克塞特警方两次联系说发现了可疑人物,大家都紧张起来,觉得是“诺丁山杀人魔”还是“偷羊贼”?
据说这个无人机不仅能用于人,对放牧的羊和马也很有用,村长和这一带的协会很多人都感兴趣。于是,时机正好,亨利先生提出为村子出资成立合资公司,大家反响异常热烈。男人们真是超喜欢谈新生意啊。嗯,这算是“因祸得福”吧。本来就是为了让外来的卡罗尔他们和克罗尼克居民搞好关系的见面会。
啊,诺丁山杀人魔,希望快点抓到。雷斯垂德,加油。
虽然一波三折,但亨利先生他们喝酒聊天到深夜,看起来不错。不过我这边倒是有几件在意的事。与为“新生意”兴奋的克罗尼克居民相反,巴里莫尔夫妇自始至终都板着脸,让我印象深刻。
嗯,对他们来说,原本约定是在卡罗尔他们的婚礼派对结束后就离开庄园,现在派对延期了,大概是不满吧。但我觉得原因不止于此,似乎还有更严重的隐情。
“在这种乡下地方装监控摄像头,放无人机,要是惹怒了魔犬怎么办?”
夫妇俩一脸严肃地这么说。呃——伦敦早就被摄像头占领了,历史悠久的王族也在伦敦塔里杀了成百上千人,在城堡里死去,也没见受到什么诅咒的影响。啊,不过最近北方独立运动又起,想脱欧的声音变大,市内发生爆炸,这些会不会是精灵的诅咒?嗯——但那些事,还是交给女王啦、教会啦、秘密情报处(MI6)之类的吧。我们普通市民光是交税就够呛了。
闲话休提。
总之,巴里莫尔夫妇坚持说无人机不适合这片土地,连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外人看了,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他们的反对态度毫不掩饰。但是,他们本来不就是在婚礼派对结束后就要离开荒原吗?无人机管理羊也好,装摄像头也罢,应该都跟他们没关系吧,这点很奇怪不是吗?
巴里莫尔夫妇可疑的态度还不止这些,他们总在跟谁打电话。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用的还是非智能机,只能发短信的那种,所以感觉不像在打字。对方可能也是年长者。有一次我去厨房泡茶,不小心听到他们在吼“别打电话来了!”。他们在我面前是亲切、有品位的乡下老爷爷模样,没想到会那样吼叫,反倒让我吃了一惊。哎呀呀,人性真是难测。
太太罗丝女士,基本也是待人亲切的,但态度有点怪。我和卡罗尔看到冰箱里放着的三明治(昨天派对的剩菜),觉得浪费就拿来吃,结果她突然脸色一变,说“你们吃了三明治!?”。我们以为是剩菜才吃的,吓了一跳。怎么回事?难道是罗丝女士打算自己吃的?但她肯定在巴斯克维尔庄园连茶都不喝,连午餐都总是回家吃。没想到会为区区三明治挨吼。
总觉得有点怪。两人都心事重重的。顺便一提,提议吃三明治的是卡罗尔,原因是为婚礼派对上穿的礼服,她这半个月一直在节食。虽然我想吐槽说,那前天在埃克塞特市一起吃的薯条算什么,不过说起来她当时也灌了一大堆卡路里阻断剂。
嗯,就是这样。婚礼派对无限期延期,我们也没事可做了,决定不顾巴里莫尔夫妇的反对,去荒原野餐。
因为,说什么“行不配位之举便会听到魔犬咆哮”啦,巨石阵会出精灵啦,被这么说的话,就想去亲眼看看嘛。作为热爱现代医学的医生一名……虽然主要在野战医院工作过。
我们带着瓶装水和巴里莫尔先生给我们包好的午餐(居然也是加冕鸡三明治),和卡罗尔悠闲地在午前出发了。我们一决定出门,蜷在壁炉前的雨果就飞奔过来,拼命黏着,想一起去,但我们还是婉拒了,没把别人的狗带出去。因为我们想悠闲地享受野餐,带着那种狗肯定没法好好享受吧?
到前天遇到斯特普尔顿姐弟的地方,从庄园过去几乎是直路。我边走边想,查尔斯先生倒下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附近吧。卡罗尔觉得毛骨悚然,不过嘛,倒在路边的尸体也没什么稀奇的……有吗?不过尸体能动基本只在《生化危机》的世界,而且现在尸体已经没了。
我姑且划了个十字。
对了,附近有墓地来着。查尔斯先生应该就葬在那里。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包括巴里莫尔先生家,几百年间似乎都指定用那个墓地。
那天,斯特普尔顿姐弟不在,那些追随的“猎犬女生”们似乎也在家待命。可能她们也收到了“诺丁山杀人鬼”的通知。说起来,散步途中看到有人从对面走来,肩上扛着来复枪,我又久违地体验了那种紧张感。哎呀,我想大概是去打害鸟的,说起来确实偶尔听到枪声。但谁都没说什么,所以我想在这里大概是常事。毕竟从阿富汗回来后,就没遇过那么友好地扛着枪的人了,我的脸多少有点抽搐。
我决定要当个好孩子。
那个人说,他们现在是由当地人组织起来巡逻。据说这一带以前是花岗岩采石场,有无数能藏人的横洞。他还说,他刚在巨石阵那边查看过。
我想,那去巨石阵那边应该还安全吧,于是我们俩气喘吁吁地爬上山丘,对了,是沼泽。格里姆彭大无底沼。我们一边看着那被绿色水藻覆盖的沼泽和对岸延伸的岛屿,一边吃午餐。
卡罗尔感叹“这里是精灵之丘!”,一边唱着《古战场传奇》的主题曲,一边跳着诡异的舞(挺有趣的,我拍了视频,发给你哦),不过在我看来,这里是古代花岗岩采石场,这些石头大概是当年开采后没用上,被遗弃在这里,久而久之就被称作“巨石阵”了吧。
嗯,不过是乡间传说啦——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望着远方,还有卡罗尔自己往大石柱上撞,喊着“进不去,进不去!”的视频,你看了吗?从旁边看就像个危险人物。算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视频里那段精灵舞之后,大概五分钟左右出现的那段怪声!
看了五分钟觉得痛苦的话,快进掉也行。我那没干劲的鼻歌不听也罢。
重要的是,那个声音。
喂,听到了吗?那个像是狼嚎的声音,听到了吗?呜哦哦哦哦哦哦——这样的,咯哦哦哦哦哦——这样的怪声,无论重看多少遍视频都有。
实际上,当时我们也注意到了。因为地面震动了。地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地面摇晃,那诡异的声响回荡在四周,我们不由得心头一紧,想“难道这是……”。
连卡罗尔也停下舞蹈,说“喂,这是什么声音?”。然后,我们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就是那个。漂浮在空中的火,或者说,鬼火!
沼泽上,漂着鬼火。
我给夏丽发的邮件,到这里暂时中断了。所以从这里开始,是我回到伦敦221b,一切结束后,为在《网络斯特兰德》不定期连载的推理小说,一边回忆整件事一边写下的内容。
总之,荒原这个地方,是片广阔无垠的土地,巨大的丘陵和小小的山丘,描绘出如同垂死之人呼吸图般平缓的曲线。它们的轮廓有时与地平线相交,有时又像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某人那样,保持平行,然后从视野中断裂、消失。之所以觉得这一切并不显得柔美,大概是因为随处可见岩山,露出荒凉寂寥的岩壁。
中世纪时想必是片荒凉的风景,但如今有充足的自然和绿色,达特穆尔似乎很受新婚夫妇欢迎。魔犬传说,在会做生意的英国人手里,或许也是不错的素材。实际上,闹鬼的城堡或宅邸,听说都挤满了游客,预约都难。
在荒原的巨石阵看到诡异漂浮鬼火的那天,无论多么兴奋的新婚夫妇,恐怕也会胆寒吧。就连我这个比较现实、就算内脏和身体分家掉下来也不会太惊讶的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皮,那景象确实异样。
“呜、骗人,那是什么。像火一样……”
我拼命想深呼吸,但刚才还沉迷于激烈歌舞的卡罗尔立刻慌了神。
“鬼火!!那就是鬼火对吧。那,果然这片土地被诅咒了。魔犬传说是真的!”
虽然多少有点夸张表演的成分,但我也无法反驳卡罗尔的感想。古代遗迹之上,眼前是诡异的沼泽。荒野回荡的魔犬远吠,以及仿佛等待已久般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谜之火球。
火球摇曳着,扭动着,窥视着我们。我拼命默念“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要革命也是IT革命!英国女王是伊丽莎白二世!”,但那火球显然不是幻觉。
不仅如此,火球还逐渐变大,朝我们这边飘来。
“呀啊啊啊啊——!!”
卡罗尔已经半疯了。明明才刚在这里吃完午餐,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西斜,沼泽对岸的西天染上了绯红与金色混合的暮色。那红光,在格里姆彭沼泽上形成无数反射,简直就像——
(像战场一样。)
实际上,我见过许多城镇血流成河,积成水洼。虽然不像这般广阔的绿地,但在低沉压抑的乌云下,全无生者气息这一点是相同的。
我瞬间不知今夕何夕,陷入混乱,呆立不动。身旁卡罗尔半哭半号地紧抓着我,而我却仿佛灵魂出窍,像那鬼火般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对周遭毫不在意。
(啊,是哪里来着,那个……对了,是和——一起经过营地肖拉布附近时看到的。难得下过雨,地面上到处是坑洞,积着水……偶尔能看到人的内脏碎片……)
在阿富汗,我日渐习惯了战场。在时刻与死亡为伴的状态下,判断必须迅速。夜晚屏息凝神,睁着眼瞬间陷入深眠,这习惯甚至让我被误认作尸体。也常被误认作医生而非士兵。如此融入当地生活的我,当地人也开始像对待在此居住多年的人一样对待我。
我努力让自己对所见一切无动于衷,结果不仅在紧急情况下,连日常生活中也变得心无波澜,最终开始对自己感到烦躁。习惯、不动摇、心无波澜,是不同的。
但是,好奇怪。明明这里没有人死去,为何现在我的心如此剧烈地动摇?
(难道这里,真的有精灵……)
不久,那无数的鬼火聚集到一处,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了巨大的黑色野兽。
(是狗……)
一匹毛色乌黑发亮、有马那么大的巨犬,缓缓站在沼泽之上,瞪视着我们。
“那就是,巴斯克维尔的……魔犬……?”
“魔犬?传说的那个!?巴斯克维尔家果然被诅咒了。查尔斯伯父是被狗咒杀的。接下来就要亨利的命了。因为亨利是美国人,巴斯克维尔的魔犬看不顺眼,所以……”
“卡罗尔,冷静点。”
“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被她一吼,我也莫名觉得确实如此。毕竟此刻,我们正隔着一片格里姆彭沼泽,与传说中的怪物对峙。
“真服了,居然真的存在。”
我单臂揽住紧闭双眼、浑身发抖的卡罗尔,不知所措,只能回瞪着那只犬。这时,犬似乎突然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扭过头,返回了岛屿方向。
“狗,走了哦,卡罗尔。”
“呜、骗人。真的?真的?”
“嗯。消失了。大概吧。”
卡罗尔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确信了我说的是真话,一下子浑身脱力。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得救了……”
我扶起腿软站不起来的卡罗尔。
“喂,振作点。天快黑了,得赶紧回去。”
周围暗得不像傍晚该有的样子,我不由得竖起大衣领子。风也变大了。在这种山丘上待久了会感冒的。我连拖带拽地拉着卡罗尔下了山丘。不知是因为鬼火,还是看到了那只诡异的黑犬,我喝再多瓶装水,恶心感也无法平息。
来时的路上景色还那么悠闲,但临近日落的荒原,简直像通往地狱的单行道,只有一种令人觉得等待在前方的,必然是悲惨命运的诡异感。橡木点缀的狭窄小路,明亮时还能看到树莓和花椒的娇艳红色,像天然的圣诞花环,令人愉悦,此刻却仿佛从未存在过。
“呜呜,好冷。喉咙痛。头也痛。”
“我也是,刚才开始就头痛。因为看到了那么可怕的狗……”
“嗯,毕竟是乡下,可能有特别大的猎犬吧。”
“怎么可能!!有马那么大呢!!”
“那,也许是狼。”
“是狼也没那么大啦!”
两人像是沉默下来就会害怕,自然而然地紧紧挽着胳膊,语速也快了一倍。就在这时,只有风声的一片死寂中,这次清楚地传来了人的惨叫。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卡罗尔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刚才的……”
“是人的叫声,对吧……”
我们胆战心惊地回头望去。然而,那里只有我们刚刚走过的、通往山丘的狭窄乡间小路。
“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去看看。”
“不要——!!”
卡罗尔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往庄园方向拉。
“那边有魔犬!这次真的会被杀的!”
“不,但刚才有惨叫……”
“我们只是运气好!魔犬碰巧在岛上。可能因为我们是在巨石阵。不,是因为我唱了精灵的舞曲。”
“不,我觉得那个没啥关系……”
反而觉得是不是因为那个才惹它出来的,这算是卡罗尔的坚强之处吧。真想学学。
在我们进行着无聊争执的期间,又传来了一声惨叫。如果没听错,好像是“咿咿咿咿,救命!!”。
“……刚才,”
“不不不,是风声。”
“我听到了救命!”
“那就先报警!”
卡罗尔迅速按下SOS按钮开始通话。对,不管怎样,先叫救援和警察。
“喂,警察吗?现在,那边传来惨叫。对,是沼泽。好像有人掉进沼泽了,但我们害怕不敢过去看!!是巨石阵那边。快去救救他。我们要回去了。那就拜托了!”
她单方面挂断电话后,带着略显茫然的表情说:
“没办法了。”
“嗯,我懂。”
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比我们在山丘上时暗得多,视野变差。去那没有路灯的沼泽地太危险了。
我们像迷路的孩子般依偎在一起,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我们浑身一震。
“报警的话,我已经先报过了。”
(这个声音……)
沉默持续了片刻。确实是我和卡罗尔之外的人声。而且是女性的,更进一步说,是我熟悉的、如宫殿内饰大理石般冷硬、不带性别的声音——
“夏丽!?”
“两位,与其傻站在那里,不如快点决定是前进还是后退,免得感冒。”
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我终于发现她是骑马来的。难怪感觉是从相当高的地方俯视。
(嗯,看起来确实挺精神。但是……哈德森太太……)
远隔二百英里,竟然再次骑马现身,虽然早有耳闻,但这也太超规格了。
本该在伦敦贝克街221b的我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达特穆尔。
在伦敦,偶尔也能见到骑马巡逻的警察,并不稀奇,但埃克塞特警方似乎也有骑警。在满是未经修整土地的荒原,马确实比摩托或吉普方便。
尽管如此,夏丽·福尔摩斯会骑着骑警的马飒爽登场,完全出乎意料。
“夏丽,为什么!?”
“解释待会儿再说。先回庄园。埃克塞特警方已经去现场了。中途救援车超过去了,现在大概已经在格里姆彭大无底沼展开救援了。……如果能救到的话。”
“大无底沼!?”
“那刚才惨叫的人是……”
我和卡罗尔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想到如果当时没有争执,而是返回去,或许能救人,一股罪恶感几乎令人窒息。
“放心。那不是你们两个外行女人能救人的地方。交给救援队吧。啊,刚接到联系,他们到现场了。救援好像开始了。”
我们松了口气。有专业的救援人员在,我们这种无能为力的人就派不上用场了。在夏丽的劝说下,我们因寒冷和更深的不安而缩着脖子,返回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里似乎已接到警方通知,巴里莫尔夫妇正心神不宁地在大厅等候。
“啊,您回来了。平安无事就好。刚才警察来电话,说现在……”
“听说了。有人掉进了格里姆彭沼泽。”
巴里莫尔夫人闻言,脸色一僵,用手捂住了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们也只听到隐约的惨叫。”
这时,门再次打开,夏丽走了进来。
“夏丽,呃,那个,马呢?”
“还了。”
“还、还了?怎么还的?”
“只是请人带回去了而已。”
详细一问,是221b偶尔用来打扫天花板的无人机也跟着来了德文郡,将马送回了埃克塞特警方。
(被无人机引导的警马,到底是近未来还是中世纪……)
明亮灯光下仔细一看,夏丽穿着柔软的黑色羊毛拿破仑外套,内搭皇家海军蓝上衣和紧身裤,系着朱红色巴宝莉格纹围巾。这身打扮轻便,但模特身材太好,简直像从《ELLE》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一样。
(不过,大概不是她自己搭配的,只是把玄关收到的衣服全穿上了而已。)
在壁炉烘暖的房间里喝了热饮,我们松了口气,瘫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这期间,夏丽一直用手指抵着耳垂上的仿真珍珠耳钉,接收着无人机的报告。
(对了,听说哈德森太太的本体是米琪擅自占用了一部分军用卫星。所以即便远在英国,也能操作无人机。)
我轻易就接受了,但仔细想想,未经允许借用英国用于谍报活动的军用卫星部分功能,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嘛,不关我的事。
我们刚喝完第二杯纯红茶,脚尖和手指刚恢复点温度,巴里莫尔先生就给比我们更瘫软的卡罗尔带来了坏消息。
“……夫人。其实,从今早起,就和老爷联系不上了。”
话音刚落,卡罗尔失手打翻了印有巴斯克维尔家徽、据说世代相传的茶杯。
“难道,那我们刚才听到的那个、那个惨叫是……”
她慌忙给亨利先生打电话,但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
“啊,这不可能!”
在我们收拾打碎的茶杯时,卡罗尔慌乱得可怜,眼看又要冲出庄园。雨果拼命吠叫阻拦,不让她开门。连狗都知道现在女人出去危险。
“喂,夏丽。掉进沼泽的人,真的……”
她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乔,告诉我亨利先生的手机号码。可以定位。”
我一边安抚惊慌失措的卡罗尔,一边成功从她手机里找到了亨利先生的联系方式。夏丽一边低声咕哝,一边用语音和哈德森太太交谈。
“喂,怎么样?能找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等等。信号弱,不好捕捉。奇怪。难道在地下?不过,解析快结束了……”
我屏息等待夏丽的下文,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瞬间又变得和在户外时一样苍白、浑身发抖的卡罗尔,还有巴里莫尔先生。连雨果也乖乖坐着看向这边。
“出来了。——啊,是沼泽。因为在沼泽里,所以信号捕捉不到吧。”
卡罗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盖过了夏丽冷静的话语。
(亨利先生的手机在沼泽里,也就是说,那惨叫果然是亨利先生的,而且……)
我拼命想用看不见的刀子斩断这叠罗汉般涌来的糟糕预感,强行阻止了坏想象。
“不,还不清楚!只是手机在沼泽里吧!?亨利先生还没被找到吧?”
“乔说得对。依我推测,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还活着。”
“真的!?”
卡罗尔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夏丽坐的单人扶手椅旁。
“他还活着!?”
“三十一分三十二秒前,埃克塞特警署前的摄像头拍到了他进入警署的身影。之后有简短的问询记录,所以他很可能手机被盗,去报失了。然后在离警署不远的店前打了优步,现在正通过谢林顿毕晓普,在回家路上。确认了摄像头拍到的脸,比对完成。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亨利先生。因此,目前正被救援队从沼泽中打捞上来的不幸受害者,并非亨利先生。”
夏丽的话很快被证实。大约十分钟后,亨利·巴斯克维尔本人回家了。
“啊,亨利,亨利。你回来了!!太好了,你没事。”
扑上来抱着他痛哭的卡罗尔,被枯木般瘦高的亨利先生勉强抱住,两人差点一起摔倒。
“到底怎么回事,卡罗尔。客人好像变多了嘛。哎呀,这位是……”
“欢迎回来。这位是我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她担心我们,特地从伦敦赶来的。”
曾在221b见过夏丽一面的亨利先生,依稀记得当时在沙发上变成“人偶”的夏丽。
“真是劳您远道而来了。……不过,今天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没想到手机会被偷!”
他迅速脱下大衣,挂在那个以前大概是更衣用的,现在已完全沦为带挂钩架子的家具上,搂着卡罗尔的肩来到壁炉边。
“毕竟没车实在不方便。总不能一直麻烦巴里莫尔先生接送。所以我想买辆合适的车。卡罗尔说对车没什么特别要求,我觉得让她陪着也不好,就一个人去了。”
确实,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我下楼时,亨利先生已经不在庄园了。卡罗尔说他去埃克塞特市看车,才邀请我去野餐的。
“逛了几家店,找到辆不错的吉普,想联系她,发现口袋里没手机。”
大概是因为看车入迷,不知道是何时掉的还是被偷的,总之他先停用了信用卡功能,然后去了警局。
“那手机在格里姆彭大无底沼里!?刚被偷,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亨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手机被偷后出现在那里,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卡罗尔。你,不,你们听到的惨叫的主人,就是在城里偷我手机的人?”
“大概是吧。”
但是,他沉吟道。我也有同感。犯人为什么特意跑到荒原,现在(真是不幸地)沉在沼泽底——
“我不认为准备自杀的人会特意去偷手机。”
“那、那,是他杀?那个人偷了亨利的手机后,来到荒原,被谁推下沼泽……”
“不太清楚。”
巴里莫尔先生为刚回家的亨利端来了泡好的热茶。说起来,刚才起就没见到夫人的身影。去哪儿了?
亨利喝茶期间,房间里一片寂静,夏丽冷硬的声音响起:
“刚接到埃克塞特警署从救援队发来的消息。果然,从沼泽中打捞出了男性遗体。接下来似乎要尸检,但首先会确认身份。”
“遗体……”
如果那时听到的惨叫是窃贼掉进沼泽时的声音,那么直到那时,他确实还活着。不过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只要三分钟无法呼吸就会死亡,所以正如夏丽所说,即使听到惨叫立刻赶去,恐怕也救不了人。
这样啊,就在我身边,一条生命如此轻易地消逝了。而且是在这种乡野荒地旁,继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之后的第二人。人真是随时随地都会死。
“有趣的是,据说在发现遗体的沼泽附近,找到了一辆摩托。那好像是半个月前同样在埃克塞特市报失的车辆,据市警说,与两次在加油站不付钱就跑路的男子的摩托极为相似。如果这是沼泽中那男子所为,那么此人虽身无分文,却曾多次往返于这片荒原和埃克塞特市之间。”
听着夏丽速读机器般的推理,其他成员只是面面相觑,但我立刻想起了某个存在。
“说起来,最近不是有危险的传闻吗。说诺丁山杀人魔在这一带。”
卡罗尔握紧了擦过眼泪的手帕。
“那,难道说,那个遗体的男人,就是搅黄了我们婚礼派对的那个逃犯?”
“……说起来,就是因为那个逃犯,派对才延期,之后才有了放无人机之类的讨论。”
亨利先生神色严峻,将卡罗尔紧紧搂向自己。真好。这新婚燕尔的举动,让我知道卡罗尔被好好地爱着,也就放心了。
“刚死不久的那个男人是不是诺丁山杀人魔,不久就会有消息的。天亮后,他藏身的采石场横洞应该也能找到。”
“诶,藏身!?”
我和卡罗尔惊讶地探身问道。
“采、采石场,我们白天不是瞥见了吗。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就在那儿。”
“在巨石阵附近来着……”
如果夏丽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在对近在咫尺潜伏着可怕杀人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吃着加冕鸡三明治,在巨石阵跳着诡异的舞了。
唉,夏丽叹了口气。
“乔,我自认清楚你行事轻率,但没想到婚礼派对都因那种理由取消了,你们还在外面闲逛。你这个人,‘小心’、‘自重’这些字眼似乎天生就比别人欠缺。或者说,毫无警惕心,简直像90年代的Windows系统。赶紧给我升级。”
“因为,闲着嘛。”
“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来了。乔,我是信任你的,但对于你的调查步骤和行动准则,我不予信任。”
“嗯——。说得真过分啊。”
虽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我却不知为何咧着嘴傻笑起来。
“你真温柔。夏丽。”
“因为你又蠢又太没防备。”
“嗯嗯。是呢。真是让人头疼。”
“我说的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夏丽的心情,我心领神会。”
为了避免她又说出那句口头禅“我没有心”,我抢先一步问出了想知道的事:
“如果那个惨叫的男人真是诺丁山杀人魔,那他躲在这里也很合理。在伦敦干了那种事,还越狱了。不止伦敦,包括埃克塞特在内的全英国应该都通缉他了。在城里马上就会被抓。但荒原的旧采石场,确实几乎没人会发现。”
但想在那种偏僻地方生活,需要相当数量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在这个季节,住在连门都没有的山洞里,实在是不便到了极点。
“逃犯是为了获取食物,回到埃克塞特市了?即便如此,那也太鲁莽了吧?不,对杀人魔来说,或许无所谓鲁莽不鲁莽。”
“对,确实鲁莽。但这是有必要的。犯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埃克塞特市,然后再回来。”
“什么理由?”
“钱。”
夏丽用那种宣告“这是椅子”般的平淡语调说道。
“钱?”
“首先,诺丁山杀人魔能在荒原潜伏半个月之久,是有原因的。他对荒原很熟悉。知道哪里有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亨利先生和卡罗尔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简直像,那个杀人魔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嘛?”
“但是,亨利。这么一想,很多事就说得通了。逃到完全陌生的地方风险太高。而且在乡下反而更显眼。犯人特意来这里,说明这里有认识他的人。”
在卡罗尔进行着一番堪称精彩的推理时,我紧盯着某个人的脸。我知道夏丽是那种从不做无用功的人。也就是说,她此刻在这里谈论这些,是想让某个人听到。
亨利和卡罗尔并非本地人。我和夏丽也是外来者。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在此地居住了数百年,姓巴里莫尔的……
“巴里莫尔先生。你们一直在给诺丁山杀人魔吉姆·塞尔登提供食物。而且,打算就在今天或明天给他逃跑资金。是这样吧?”
就在谈话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被点名的他的瞬间。
巴里莫尔先生在一段时间里,毫无反应,如同巨石阵的石柱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最先对沉默感到焦躁的,是刚才还被担心是否已死的亨利先生。
“巴里莫尔先生,是真的吗?我实在无法想象,你会窝藏那么可怕的杀人魔。”
他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足足斟酌了三分钟措辞,终于开口了:
“福尔摩斯小姐说得对。恐怕刚才在沼泽里打捞上来的遗体,是我内弟的。因为我妻子刚才说要去警局自首,已经出门了。”
“内弟!?”
这么说,诺丁山杀人魔吉姆·塞尔登,是罗丝女士的弟弟?
我们本期待能从他那听到详细情况,但这希望也落空了。因为就在那之后,埃克塞特警方来到庄园,以需要了解情况为由,将巴里莫尔先生带走了。
所以,我们当晚没能得到任何信息,只能满心郁闷地上床睡觉。
不过,就我而言,对于意外在荒原与夏丽重逢(虽然对失去内弟的巴里莫尔夫妇以及差点卷入可怕事件的亨利先生和卡罗尔有些抱歉),却有种像孩子期待生日派对般的雀跃感。这样住在南部国家公园里的古老庄园,简直像我们俩一起来旅行似的。
在浴室清爽了一下,去到夏丽的房间,她一直用指尖按着耳垂,似乎在专注地听着什么。大概是在倾听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进行着她自己的分析吧。
不久,她将手指从耳垂的耳钉上移开,我立刻抓住时机,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死掉的果然是诺丁山杀人魔,没错吧?”
“嗯,吉姆·塞尔登。五十五岁。似乎是和罗丝·巴里莫尔年龄相差较大的姐弟。在本地念到高中,在埃克塞特市的食品加工公司就职但没做长久,年轻时起就频繁换工作。四十多岁时主要在伦敦生活,在市内的学校做资料管理工作,似乎还分配了住所,环境不错。然后,在那工作单位犯下了那起杀人案,拘留期间逃跑了。”
“但既然他原本是在这边出生、长大的,警方难道没监视罗丝女士吗?逃犯会投靠亲属,警方应该能想到吧?”
“罗丝·巴里莫尔的家人虽然祖籍克罗尼克,但她小时候一家就搬去了普利茅斯。吉姆好像是母亲再婚对象的孩子。不过两人的母亲后来又离婚了,吉姆被父亲那边带走了,具体有多亲密,只有罗丝本人知道了。”
“普利茅斯,那很远啊。”
达特穆尔总之就是大。大概比伦敦市还大。警方会不会那么尽责,连幼年分别的姐姐的夫家都监视,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经历了太多,我们都累了,便早早道了晚安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洗完澡去厨房,卡罗尔正一边说着“手好痛好痛”,一边费力地切着法棍。
“早。罗丝女士不在,没东西吃。刚才等到克罗尼克村里的面包店开门,去买来的。来帮忙。”
“巴里莫尔夫妇还在警局?”
“联系不上。唉,出了那种事,也没办法。”
巴里莫尔夫妇来巴斯克维尔庄园说明情况,是在那天下午过后。他们反复道歉,解释着妻子和弟弟很久没有联系;他突然出现在庄园,说实话很麻烦;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弟弟,没法置之不理,结果就半推半就地藏匿了他等等。
“其实,我妻子父母离婚、离开克罗尼克的原因,是她父亲因盗窃进了普林斯顿监狱。她不想让我知道这事,所以没说过。在这种小村庄,一旦被人知道是罪犯的女儿,会有各种闲话。我内弟似乎威胁我妻子,如果不听话,就把这事告诉我和村里人。”
结果,罗丝女士不得不帮助弟弟藏身荒原。从送食物到生活必需品,他总是频繁打电话来催促,每次都得送去荒原。但巴里莫尔先生觉得频繁的电话很奇怪,追问之下,才发现了吉姆藏在荒原的事。
震惊的巴里莫尔先生本想立刻报警,但因为某件事而作罢了。就是所谓的遗产问题。
“离我们收到查尔斯老爷留给我们的钱的日子,只差一点点了。说来惭愧,我们本想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夫妻商量后,决定先尽量争取时间。”
之后,就变成夫妻俩一起照顾吉姆了。提心吊胆地怕被村民发现,给他运送食物,终于等到了遗产继承的日子。拿到钱的巴里莫尔夫妇,恨不得立刻搬到陌生的地方去。然而,
“是因为我们来了,对吧。”
亨利露出像是吞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似的、带着后悔的表情说。
他们本想尽早辞职离开克罗尼克,却偏偏有一对美国来的新婚燕尔、外加一个外地人组成的夫妇,作为新主人搬了进来。那些希望新主人能像上一代一样给予支持的当地各种团体、商人、利益相关者们,都拼命想巴结亨利先生。即便如此,巴里莫尔夫妇还是为了“好聚好散”,耐心地陪着新主人。大概想着只要婚礼派对一结束就自由了,在此之前忍耐就好。
而且,亨利先生他们的存在,对藏着吉姆这个麻烦的巴里莫尔夫妇来说,也是个绝佳的掩护。他们有了带人去吉姆藏身的洞穴附近的理由。他们以为,只要告诉吉姆必须在巨石阵举行巴斯克维尔家的传统仪式,就能把他赶走。
“有一次,吉姆确实因此离开了。但他没忘记威胁我们说,钱花光了还会回来。之后不久,又开始给我妻子打电话,说他在埃克塞特,要她送钱过去。我们一边给他为数不多的、近乎零花钱的钱,一边试探着,希望能尽快辞掉庄园的工作。只要老爷你们的婚礼派对一结束,我们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这片土地。那样一来,我们就能销声匿迹,吉姆再也联系不上我们。”
但是,我知道巴里莫尔夫妇遭遇了更大的不幸。至关重要的婚礼派对,因为凶犯吉姆·塞尔登在这一带潜伏的传闻而延期了。
“那个传闻,是您自己散布的吧,巴里莫尔先生?”
“是的。我自己去举报的话,怕会被追问各种细节,不小心说漏嘴。所以,就让我妻子在平时去买面包的村里那家烘焙坊,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好像有可疑人物在荒原一带’。”
“是一家叫劳拉·莱昂斯的女性开的面包店。也兼营一家小咖啡馆。如您所见,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工作结束的人们都会聚集到那里,享受咖啡或奶油茶点。”
在那家可谓“村民聚集地”的烘焙坊兼咖啡馆,散布那种谣言,转眼间就会传遍整个克罗尼克。喜欢传话的莱昂斯女士,甚至不辞辛劳地用邮件或信件,将“传闻”告诉那些不来咖啡馆的居民,效果更佳。警觉的老人们立刻组成了巡逻队。
“我以为这样吉姆就再也不会来荒原了。那时,他要钱来的电话也不打了,我还以为他死心了,逃到别处去了。”
然而,不知为何,他又回到了荒原。而且,被发现和亨利先生的手机一起沉在了沼泽底。
(最可疑的,怎么看都是被威胁的巴里莫尔夫妇。但他们俩都在我们回庄园时,出门到玄关迎接了。即使他们是将吉姆推下沼泽,再火速开车回来,附近似乎也没有能抄近道的车道。步行返回的距离也太远。巴里莫尔夫妇有不在场证明。)
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正被怀疑,反复强调:“我们已经向警方说明了全部情况,被允许回来了。”
“我们向警方提供了吉姆使用的预付式手机号码,请他们调查。好像是过期了,SIM卡不能用了。”
“那,吉姆·塞尔登偷亨利的手机是……”
“无论是要逃亡,还是要联系他们,都需要电话。也需要钱。他首先去搞部手机,也没什么奇怪的。”
合理推测是,碰巧偷了亨利先生手机的吉姆,为了向巴里莫尔夫妇索要最后一笔钱而返回荒原,在沼泽地失足意外身亡了。
据巴里莫尔夫妇说,从上一代查尔斯先生那里继承的金额高达一百万英镑。虽说照顾了十年左右,但作为非亲非故者能继承这么多,也算相当可观了。
我决定把一直很在意的事,直接抛给他们。
“寄给卡罗尔的恐吓信,是你们干的吗?”
我故意用闲聊般的口吻提起,是为了让夏丽捕捉他们表情的变化。
“用巴斯克维尔家流传的传说,说什么这片土地的主人魔犬发怒了,会招致不幸,所以要我们回美国——那其实是你们不希望有人在附近转悠,怕吉姆·塞尔登被发现,才编的谎话吧?”
我想起婚礼派对告吹那天,在为新无人机计划兴奋不已的人群中,只有巴里莫尔夫妇脸色阴沉。如果他们窝藏着那么凶残的罪犯,无人机到处飞可就麻烦了。
但是,与我的推理相反,他们断然摇头。
“那封恐吓信不是我们干的。”
“真的?可在我看来,你们是最不希望卡罗尔他们留在这里的人啊。”
“嗯。也许是这样。确实,因为吉姆的缘故,我们不希望老爷你们在这一带随意走动。但那是另一回事。先代查尔斯老爷的去世,以及虽说是凶犯、但毕竟是我们内弟的死,都是不幸且不祥的事件。我们在这里住了半个世纪,还从没这样接二连三地死人。”
“恕我冒昧,内弟的死也好,查尔斯先生的死也好,对你们夫妇来说,并非全是不幸之事吧?”
凶犯的亲属死了,能避免被威胁一辈子的危险,而且还有一百万英镑遗产。即使尸检结果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但如果他们在事后立刻就想抛弃生活多年的故乡搬家,警方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们,也情有可原。
巴里莫尔先生回答得出奇地快:
“我们在这片荒原生活了五十年。关于这里流传的传说,与你们这些外来者理解的意义和分量都不同,我想光凭嘴说,你们也无法理解。但至少埃克塞特警方,比你们更能理解我们想离开这里的理由。这就够了。”
大概在警局也这样被问过、回答过很多次了吧。他们说,如果还想知道更多,他们已经全告诉警方了,让我们去问警方,说完便离开了客厅。
“这说法可真够玄乎的。什么‘剩下的去问警方’。”
我和夏丽一起慢慢走上通往庄园二楼大厅中央的楼梯,我说道。
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巴斯克维尔家历代家主及其妻儿的肖像画。能确认的最古老的可追溯到12世纪,有穿着海军军服的男性大幅肖像,有只有在法庭或历史剧中才见过的、戴白色假发的画像,等等。奇怪的是,无论男女,都长着相似的脸,按时代顺序排列着。夏丽一如既往地用那种“我没有心”般的面无表情,扫视着这些面孔的阵列,但忽然,她饶有兴致地凝视起壁炉上挂着一把像是手持加农炮的猎枪。
“这一带,现在大家也还都扛着霰弹枪到处走呢。我也遇到过带枪的人。”
“是吗。”
“不过,这把枪真厉害。我还以为是大炮呢。”
“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也很有意思。装饰着猎犬侧脸和火绳枪。”
“啊,那个我也注意到了。”
“一个延续如此之久的家族,中途未曾断绝,直到现代仍有相同基因主张存在,实属罕见。大家都长得这么像,即使亨利是美国人,大概也被轻易接受了。”
之后,因为夏丽说想多了解家族系谱,我们就叫上卡罗尔和亨利先生,一起去了巴斯克维尔家的墓地。亨利和卡罗尔也慢慢跟在我们后面。庄园里,亨利从伦敦请来的设计师已开始着手翻新工程,噪音很大。
慢慢爬上庄园附近的小丘时,看到五、六个穿着迷彩服、一看就是军人出身的彪悍男子,像保护王室成员般,在离我们三十码左右的地方跟着。
“我雇了保镖。有事他们会通知的。”
亨利充满自信地对卡罗尔说。真是明智的判断。
“应该早点这么做的。没注意到,对不起啊,卡罗尔。”
“没事,有你在我身边。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恩爱的新婚夫妇开始散发只对有结婚愿望的单身人士起作用的幸福粒子,我也和保镖一样,开始与他们保持距离。
“警方没拘留就放巴里莫尔夫妇回来,是因为他们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吧。至少杀害吉姆的不是他们。那果然还是意外死亡?”
“下结论,要看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的状况。”
夏丽回过头,她脖子上层层叠叠地缠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喀什米尔长围巾。看她这样,我不由得想起哈德森先生的店“红发会”季节限定供应的一种玻璃大茶杯,里面塞满了用蜂蜜糖浆浅渍的水果冻,上面还厚厚地堆着打发的鲜奶油,忍不住笑了。
“别笑。是你给我围的吧。”
“因为不能让你脖子着凉嘛。夏丽身体本来就弱,而且这里又不是伦敦。”
半岛酒店的喀什米尔围巾触感极佳,不愧是米琪冲动购物的目标。
“来,把手套也好好戴上。”
“我塞口袋里了,没问题。”
“不行不行,手腕会冷的。”
“紧急情况的手套我有带!”
“你说的手套是乳胶的吧。”
我们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来到了能将克罗尼克村庄一览无余的古老墓地。
“这里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墓地?”
“好像是。”
旁边的教堂已经腐朽,屋顶没了,只剩下古老石头垒起的外墙。英国有无数这样的废弃教堂,近世宗教改革时期被拆毁的天主教堂、修道院等,很多都只剩下墙壁,在市中心则被整修成公园。不过在这种偏僻地方,就只是被弃置不管,只能从墓地入口门上刻着的“圣帕特里克教堂”这个名字,得知这里曾是座天主教堂。
“为了婚礼客人可能会建田园诗般的礼拜堂,但像这样的教堂遗迹,大概只会被当作拍照胜地,被幸福的新郎新娘当作背景板吧。”
立在山丘上的古老十字架一角已腐朽,有些倾斜,反而是埋在地下的平板式墓碑,上面刻的名字还能清晰辨认。
“据说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都会向埃克塞特大教堂捐款,留下铭牌。但传统上,遗体会葬在荒原。葬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夏丽脚下的墓碑还很新。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的。旁边也刻着先他去世的妻子的名字。
“我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现在,要扫描这里面。”
“扫描?”
夏丽将手指按在耳垂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了鸟一样的影子,吓了我们一跳。是无人机。而且是两架。
“不用挖掘。马上就能知道。”
神秘的飞行体出现,亨利先生和卡罗尔也很惊讶,但听了夏丽的报告,那份惊讶更加深了。
“果然如我所料。下面没有遗体。”
亨利先生用力摇着头。
“不、不可能。伯父下葬时我在场。因为从验尸到返回花了些时间,他们叫我去的。我亲眼确认了。”
“是‘看到了’。”
“是的。千真万确。”
“我也一起看到了。我还亲手捧了土。”
“但事实是,里面的棺材是空的。不信的话,之后可以挖开看看。”
夏丽一副对那地方已失去兴趣的样子,走到了旁边的墓碑前。两架无人机也响应似的跟了过去。两架无人机分别叫“卡蒂”和“莱特”,据她说,是“米琪用过的旧式侦察无人机”,通称“街童”。
(在阿富汗也见过无人机,但没这么小。这居然是情报部门淘汰的,技术发展真快啊。)
“嗯哼。有意思。”
我们只能默默看着夏丽带着无人机在墓地四处走动。没过多久,她似乎扫描完了几乎整个墓地,回到了我们身边。
“所以,有什么发现?”
“和我的推理一致。”
“别卖关子了。你探查了这好几百年历史的巴斯克维尔家墓地,到底发现了什么?”
“一具遗体都没有。”
我们除了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做不出其他表情。或者,只以为是越过山丘吹来的强风让我们听错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这片墓地,至少被认为是继承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男性墓中,没有类似遗体的痕迹。即使过了百年,如果是连棺材一起埋葬,通常也会残留部分骨骼,这你也知道。不可能百分之百完全消失。但至少往前十代的家主墓中,棺材都是空的。比如这个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海军少将。幸运地是罗德尼提督的部下,并未葬身大海,似乎是在此度过了余生。可这下面却没人。上个月才去世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也不例外。没有。这无人机不仅能发现地表附近的地雷,地下五米左右深度的未爆弹或遗体也能发现。实际上在因土石、建筑掩埋的灾区搜救中也活跃过。这么优秀的它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发送信号,说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即人类的头骨或股骨。”
“那,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是在这里下葬后,被谁盗走了?”
“看来是这样。”
为了什么?我们面面相觑。对已经死去的男人的遗体有所图谋,无论是什么图谋,都非同寻常。
“如果查尔斯伯父是被人杀害,为了掩盖……”
“但警方不是验过尸了吗?那现在再做不是没意义了?盗走遗体什么的。”
“是啊。但如果福尔摩斯小姐说的是真的,这就不是突发事件,而是这片土地上历代相传的行为了。那才真是,像某种仪式似的……”
“嗯——,是啊。这里也有巨石阵呢。”
“啊!”卡罗尔像是想起了什么,挺直了背脊,
“说起来,亨利,你前几天不是被巴里莫尔先生带到巨石阵那边去了吗?好像说是继承仪式什么的。”
“嗯。”
亨利先生点头。我也记得从卡罗尔那里听过这事。
“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被带到了巨石阵而已。说什么魔犬会从这里出来啦,守护荒原的精灵啦,所以巴斯克维尔家家主有养黑犬的传统啦,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哎呀,是吗?”
“因为这里是有历史的地方,所以带我参观了,但也说沼泽地很危险,以后最好别再靠近。还说巨石阵的石柱如果倒下来很危险。”
我脑海里自动播放起《古战场传奇》的主题曲。而那个对着据说倒下来很危险的石柱撞了好几次的卡罗尔,跳过了过程,只对丈夫汇报了结论:“没想到还挺结实的呢。”
(有墓地,却没有遗体。而且是好几百年。这简直是个谜啊。)
延续数百年的贵族庄园,建在山丘上、腐朽废弃只剩墙壁的教堂和古老墓地,再加上颇有渊源的魔犬传说、巨石阵。还有刚刚死去不久的家主消失的遗体,事件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遗体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肯定是被谁运走了。那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为了什么?)
离开墓地,朝沼泽方向走了一会儿,天气放晴,阳光普照,能看尽广阔荒原平原的每个角落。我们越过与其说是“小山丘”、不如说只是微微隆起的土地。无人机大幅度盘旋着,不知何时消失了。
“啊,是斯特普尔顿姐弟。”
夏丽眯起眼睛。
“谁啊?”
“就是,我之前提到的……”
“是那对植物学家姐弟。哦,还是昆虫学家来着?他们总拿着捕虫网在这一带转悠,远远看着就能认出来。”
“姐姐挺普通的,但弟弟超级帅哦。这一带的女孩们可迷他了,午饭时间简直就是‘进贡’大赛。不过今天好像还好。”
对于住在前面另一处村落的这对姐弟,卡罗尔给出了最俗气却又最精准的解说。
他们和前几天见到时一样,姐姐穿着长靴、拿着捕虫网,像如今伦敦被称为时尚偶像的明星们斜挎名牌包那样,斜挎着虫笼,正热心地给地面(大概是上面的草)拍照。弟弟则离姐姐稍远,只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起了平板电脑。
“那对姐弟总是那样。姐姐很有学者风范,一直待在沼泽那边,弟弟好像只是个帮手,或者说是搬东西的。经常玩游戏打发时间。”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我们走来,弟弟忽然抬起头,说了句什么。不像是跟我们说。走近了,看到他耳朵上戴着无线耳机,大概是在联系姐姐玛奇。不一会儿,玛奇从沼泽对岸出现了。
“下午好。亨利爵士。卡罗尔女士。天气变好了,太好了。”
“哦,斯特普尔顿博士。”
“啊,这两位是新客人吗?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斯特普尔顿。”
姐姐玛奇认出了夏丽,想伸手,又慌忙脱掉厚厚的工作手套。
“失礼了。手上都是泥,但这也在学者工作范围内。”
“我明白。即使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土,里面也可能混有灰烬。不该有的东西存在,或者该有的东西不见了,那都是事件。”
大概是觉得夏丽的措辞有些奇特,玛奇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我们来这里才两年,但从未见过比荒原更伟大的土地。搬来之后,每天都着迷地四处走动。这片土地上隐藏着多么美妙的秘密,你们恐怕难以想象。但对我们这样的学者来说,这里真是恩赐之地。”
亨利指着泥土颜色发黑的一带:
“刚才您很专注地在看那里?”
“啊,这一带这个季节,会割掉牧草,重新翻土。这样一来,藏在土里的虫子就会出来。刚才我还看到了我来这儿后一直在研究的、类似Cyclopides新种的个体,可惜好像又钻回土里去了。这一带大概是地形奇特,从未见过的昆虫和生物很丰富,光是走走都不会腻。”
“昨天您也像这样出来采集活动了?”
“不,昨天只是上午稍微露了个面,之后就在梅里皮特的村舍里制作今年夏天抓到的鳞翅目昆虫标本。”
“您的研究范围真广。”
“哪里哪里,以花为专业,难免会对昆虫变得熟悉。不仅是活物,有时也会去寻找能采集到树液和花岗岩化石的地方。甚至能找到几千年前生活、现已灭绝的虫子或花朵。所以在荒原,我总是像孩子一样着迷。要不是杰克看着,我恐怕早就沉到那片沼泽里去了。”
“那么,您没听到昨天那声惨叫吗?”
夏丽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引向事件。
“……啊,听说了。警察也来过我们家。是关于那个,从伦敦逃来的杀人魔的事吧。”
玛奇一边重新戴上摘下的手套,一边说。
“该说找到是好事呢,还是不幸呢。我们也听说了传闻,正商量着暂时别在这一带乱逛。不过,他掉进了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也许是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灵保护了我们吧。”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打心底里惊讶的表情,玛奇苦笑了。
“哎,很奇怪吗?还是说,精灵什么的,像是小孩子或者奇幻电影里才有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像您这样的科学家,也不否定超自然现象。”
虽然我知道科学家中也有奇幻迷,信仰和学问是两码事,但我自己不是,所以还是忍不住惊讶。
“即使以我们的知识和现代技术,仍有许多无法获得明确科学根据的现象。比如说,这片土地上的魔犬传说。”
“是‘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的人,会被魔犬咬死’之类的吧?”
“是的。差不多是那种感觉。那种各地的传说,必定有其意义。绝不能小看。据警方说,杀人魔在巨石阵附近沼泽死亡的时间段,似乎有人目击到巨大的犬只。”
我和卡罗尔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她说的是我们。警方大概问过我们,又去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目击者了。
“据说那只魔犬,正如传说所言,眼睛像火一样燃烧。上一代查尔斯爵士去世时,似乎也有人看到了魔犬。还有说他因此受惊引发心脏病发作的传闻。”
“嗯——,但那不是只是旁边有狗脚印吗?我倒没听说有人看到了魔犬的样子。”
“是吗?啊,也许吧。我也是听弟弟说的传闻,转述而已。真是令人痛心的事。”
查尔斯带着雨果散步这件事,似乎添油加醋,传成了大事。谣言真可怕。
我瞥了一眼夏丽。如果她想从玛奇这里问出什么信息,现在就是机会了。
“您好像现在在埃克塞特大学任职,那之前是……”
“在伦敦。在寄宿学校教书。因为这份工作,也常往返海外。”
“和伦敦那样的大都市相比,这里可是连买块面包都费劲的乡下。不会不方便吗?”
“不会不会,早就习惯了。遗迹大多只在乡下才有。而且莱昂斯女士店里的面包很好吃哦。不愧是德文郡。黄油好吃的话,大部分东西都好吃。”
“这是真理。”
“嗯嗯,”我点头同意。即使大家都知道它上瘾,能如此轻易就买到这么美味黄油的德文郡人,真的能戒掉麸质吗?我反正不行。
忽然,我注意到夏丽正盯着我看。她露出那种表情时,是示意我“问得更深入些”。自诩为能干侦探助手的我,有义务回应搭档的要求。
“呃——,您和莱昂斯女士关系很好吧?”
“怎么说?”
“那个,怎么说呢。呃——。昨天听说,你们大家好像一起吃了饭,从巴里莫尔先生那里听来的。”
“啊,是因为巴里莫尔先生他们要搬家,所以开了个送别会。”
夏丽不动声色地加入对话。
“莱昂斯女士母女,还有你们,以及巴里莫尔夫妇。”
“是的,我们俩要是没那里的三明治,转眼就会饿肚子。两人都不太会做饭。”
“莱昂斯女士的面包店,应该也兼营咖啡馆吧?”
“嗯。如果方便,可以去尝尝那里的奶油茶点。如果要长住,提前预约的话,每天早晨七点就能拿到刚烤好的面包哦。这一带的居民,没有那家的面包,早餐都吃不成了。”
对话在无关痛痒的面包话题中结束,我们与斯特普尔顿姐弟道别。告别之际,夏丽出其不意地抛出的一个问题,令我印象深刻。
“啊,斯特普尔顿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熟悉此地的您。”
“请说。”
“关于魔犬相关也好,别的也好,在家主更替后举行的仪式,您听说过吗?”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仪式?没有。”
“……那就算了。”
玛奇女士说之后还要继续在地上到处看,或者去沼泽对岸的岛捉虫。弟弟杰克则在之后的几小时里,似乎和荒原上的女孩们聊天,或者呆呆地听音乐。
“喂,亨利。如果巴里莫尔夫妇不在了,我们也得预约面包吧。”
一直在一旁听我们交谈的卡罗尔,说身体有点冷,想去刚才提到的那家咖啡馆。亨利先生从伦敦请来的工人还在庄园施工,很吵,她不想回去。
“莱昂斯烘焙坊”是由糖蜜色的砖砌仓库改建的建筑,是一位说话利落的四十多岁女性和她那看起来有点别扭的父亲两人经营的小店。出人意料的是,网评居然有3.5星以上,大部分评价都充满“没抱期望但意外好吃”这种直白的惊讶。我深有同感。
“想预约每天早上的面包?嗯,可以啊。巴里莫尔夫妇好像要搬走了嘛。选好喜欢的面包,只要不感冒卧床,每天早上七点整一定能准备好。”
听说她年轻时离开父母,在知名的面包店学习过。她推荐法棍,说硬度适中,即使对牙齿没信心也完全没问题。牛角包当然也好吃,但补充说要小心卡路里。周末休息,希望我们周五来取。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柜台上整齐地排着许多贴着名字标签的塑料袋。
从“莱昂斯烘焙坊”回来的路上,我望着走在前面、亨利雇的保镖下山的背影,慢慢说道:
“夏丽,差不多该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理由了吧。”
在奶油茶点的威力下幸福指数早已爆表的我,决定接下来要满足一下求知欲。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此刻提出这个话题的理由,乔。”
“诶,那个很简单啦。因为夏丽你自认为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嘛。”
见她轻轻摇头表示不解,
“这是一系列连环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对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不是案件,你不会只为喝奶油茶点就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吉姆·塞尔登是在你到达这边之后才死的。也就是说,你至少是确信查尔斯先生的死因有某种案件性质,才到这里来的。”
“还不错。继续。”
她露出那种像是被聘请来管教寄宿学校坏孩子的严厉家庭教师般的笑容。
“如果查尔斯先生的死因不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那是什么。我也一直在想,状况证据是确定的。散步带的狗,以及本人本人。雨果没得狂犬病,查尔斯先生也没被咬,我本人既没解剖他,也没仔细查看遗体,光凭警方公布的数据,我也没辙。但是,遗体不见了,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哦?怎么个另当别论?”
“遗体被盗,是因为犯人害怕事后被重新解剖。”
“然后呢?”
“为什么怕遗体被重新解剖?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会查出查尔斯先生的死因是伪装成心脏病发作、冻死的他杀。所以犯人决定早早处理掉尸体。犯人知道,巴斯克维尔家家主的遗体,历代都会‘消失’。知道这种将遗体‘送往某处’的传统仪式的犯人,利用这一点,将查尔斯先生伪装成自然死亡杀害了。反过来说,正因为知道只要最初蒙混过关,遗体就再也不会被重新解剖,才起了杀心。”
“怎么做到的?”
“通过摄入毒物引发心肌梗塞,是可能的哦。我想你知道的。”
我也知道自己在说着骇人听闻的话。身后不远处,卡罗尔和作为查尔斯先生亲属的亨利先生都听着呢。
“但夏丽你一定掌握了比我更确凿的证据吧?”
“当然。”
“所以,和我猜的一样。”
看她露出并非不悦的笑容,我也跟着高兴起来。无论什么理由,夏丽的笑容都很美,能比在乐购买的红酒更轻易地带给我幸福感。
“快告诉我嘛。”
“在那之前。”
她终于将视线转向这片土地的主人。
“要真正解决这个事件,离不开拥有巴斯克维尔之名的你们的协助。”
亨利先生看了看卡罗尔,然后深深点头。
“已经死了两个人。光是小心恐怕不够。我们也希望能尽可能安全地生活。”
“我们该怎么做?福尔摩斯小姐?”
“无条件信任我,按我说的去做。然后,最好向整个德文郡的人宣布:我们,作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将在历史悠久的埃克塞特大教堂举行婚礼。”
对这个提议感到困惑的不止我一个。
“可、可是,福尔摩斯小姐。这也太突然了。”
“我刚才应该说过。对手是连尸体都会盗走的人。若不先发制人,就无法动摇敌人,也无法将其揪出来。”
说话间,她又将手指按在耳垂上那颗硕大的仿真珍珠耳钉上。
“乔,我现在要回伦敦。你留在这里。”
“诶,你要回去,夏丽!?”
“有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很快就回来。亨利爵士。请你们立刻联系《埃克塞特新闻》,发布婚礼预告。然后向大教堂大量捐款,尽快准备举办婚礼。乔。你帮卡罗尔发请柬。到时候别忘了寄给巴里莫尔夫妇。要强调这是被推迟的婚礼派对的替代,希望他们务必出席。这样,吉姆·塞尔登的事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明白了。是为了让巴里莫尔夫妇在婚礼前不离开德文郡,对吧。”
他们既然拿了巴斯克维尔家的遗产,也不可能不出席下任家主的婚礼。当然,那些希望继续得到巴斯克维尔家支持的克罗尼克乃至整个荒原的人们,也不可能无视这场盛事。
“用婚礼派对的宾客名单,马上就能准备好。”
“但是,把大家都召集到大教堂举办婚礼,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引出犯人。要揪出杀害查尔斯爵士、连吉姆·塞尔登也下手的真凶,以及巴斯克维尔家魔犬的真面目,证据还不足。我这就回伦敦,几天后,会带着两样证据回来。只要那两样证据如我所料,我不仅能解开一连串恐吓信和杀人事件,连那座巨石阵的谜团也能解开。”
听到“巨石阵”,我脑海里又自动播放起《古战场传奇》的主题曲。这次是卡罗尔的声音。
说起来,我想起自己当时顺手拍下的视频发给夏丽了。夏丽在埃克塞特附近收到那视频,肯定对我们愚蠢的行为感到目瞪口呆,又很担心,所以才骑马赶到了荒原。而且,还从巡逻的埃克塞特骑警那里“借”了马,赶到了巨石阵。
真是的,即使是蠢视频,一时兴起拍下来还是有好处的。那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夏丽从那视频中,已经知道了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并且那将成为解开事件的确凿证据之一。
在历史悠久的埃克塞特大教堂举办婚礼,将相关人员全部召集一堂——夏丽的这个大胆策略,在希望尽快抓住犯人以求安心的亨利、无论如何都想在绝佳地点穿上礼服一扫心中阴郁的卡罗尔、以及众多渴望通过未能举行的婚礼派对与亨利加深关系的被援助者们,再加上收到巨额捐赠的埃克塞特大教堂的协助下,以惊人的速度得以实现。
自从我遇到夏丽·福尔摩斯,作为她的助手经历她处理的各种事件以来,我明白了一点。这算是她的坏习惯吧,或者说是我自己爱瞎操心,但她在决定性时刻到来之前,绝不泄露自己的想法和推理。她在人前发表意见,只在她想通过让别人听到来获取某种信息的时候。我总是要到事件高潮来临之后,才知道她所设想的最终走向。
特别是这次“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事件,尽管有亲人卷入,还出了两条人命,但在大教堂婚礼开始之前,我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解释,关于夏丽为何要让卡罗尔他们强行举办这场仪式。
首先,就连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和吉姆·塞尔登这两位死者是否真的是他杀,都没有明确的证据。而且,还有其他在意的事。世代相传的魔犬传说、据说精灵出没的巨石阵、我们在那里看到的马一般大小的狗和鬼火的真身……来到达特穆尔之后,怪事层出不穷。
“要解开这些谜团,我必须先回一趟伦敦。”
夏丽之所以此时特意离开德文郡,是因为埃克塞特警方很可能已经被犯人收买了。
“必须由我们来设下陷阱。真凶占尽了地利和人和。而且埃克塞特警方完全靠不住。”
她斩钉截铁地对我们说道。
“连警方也可疑?”
“其实,我到达这片土地后最先确认的,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生活习惯。他是个有五十多年烟龄的老烟枪。宅邸里到处都有烟灰缸,他每月似乎都在村里的‘L.L.’店购买相当数量的香烟。医疗记录显示,他心脏不好,医生劝他戒烟,但他戒不掉。这样的人,晚上带狗散步时,会不带着烟出门吗?不,他肯定会叼着烟,带着雨果散步。但是,尸体发现现场并没有滚落着点燃的香烟。本应存在的东西却不在,这自然会让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如此,香烟里下了毒!而且,有人销毁了它。”
亨利先生用目光追随着刚刚离开房间的巴里莫尔先生,看向门。
“果然,是巴里莫尔先生他们……”
“但警方不是说他们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那也是假的?”
“不,以他们的财力,不可能收买整个埃克塞特警方。可以认为被收买的只有验尸官。”
查尔斯先生死亡时,巴里莫尔夫妇在家。他们送来晚餐后就再没外出。因为那天邀请了住在梅里皮特的植物学家斯特普尔顿姐弟,以及经营附近面包店的莱昂斯女士来共进晚餐。夫妇俩每天从莱昂斯女士的面包店购买面包,其中一半是提供给查尔斯先生的餐食。
晚餐聚会时,莱昂斯女士年迈的父亲中途也加入了。这样一来,就需要六个人串供。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莱昂斯家并未因查尔斯先生的死亡而获得什么特别的好处。巴里莫尔夫妇真的会把他们卷进来吗?
(实际上,他们当时正因为杀人犯弟弟的威胁而烦恼。我不清楚巴里莫尔夫妇与斯特普尔顿姐弟、莱昂斯女士关系有多好,但如果出错,可能会再次被威胁,他们会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特意找人串供吗?不,应该不会。)
那么,最好是让查尔斯先生自己摄入毒物,自己死去。如果是熟知他生活习惯的巴里莫尔夫妇,完全有可能在香烟里下毒,并控制他在能够明确证实他们不在场证明的时间,在荒原尽头吸那支烟。
“如果下了毒的香烟烟蒂被发现,那就麻烦了。第一发现人是清晨在附近农场干活的农夫,但他报警后立刻叫来了巴里莫尔先生。如果当时巴里莫尔先生回收了烟蒂,警方就不会怀疑是毒杀。”
“原来如此!”
于是,在夏丽返回伦敦后,我和卡罗尔一边准备婚礼,一边反复推理两人被杀的经过。犯人果然还是巴里莫尔夫妇嫌疑最大。因为查尔斯先生说要分给他们遗产,他们急于拿到,所以杀了他……被塞尔登威胁要揭发他们是罪犯的女儿,并被他嗅到查尔斯先生遗产的事,进而被索要分一杯羹,于是杀了他……这样看来,他们是有动机的。
而且,他们还用遗产收买了验尸官,抹去了毒杀的痕迹。即使不至于完全抹去,只要将其当作病死了事,不做详细尸检,他们也不会受到特别的怀疑。只要操办完查尔斯先生的葬礼,之后将遗体处理掉,之后无论出现什么疑点,都无法证明他们杀人了。
(既然她说到那个份上,夏丽肯定会在伦敦收集好证据带回来。她一定是打算在婚礼现场,上演一场精彩的推理秀,在众人面前逼犯人自白!)
当我打电话给单位,要求再休三天假时,我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可能会被解雇。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留下。来到达特穆尔后直到现在,我一直像漂浮在虚幻感之上的云朵。接连发生的事件,以及伦敦所没有的广阔空间,我想是它们扰乱了我的感官。
不,这种感觉一直在持续。自从在伦敦奥运会结束的那个夏天,在巴茨的停尸间遇到她以来,我总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找回失去的东西。这不是对丧失感的弥补,也不是填补空虚,最贴切的词是“输血”。对于失去了太多必要之物、濒临死亡的我来说,她这个存在正一点点地给予她自己,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我或许曾想变成和夏丽一样的存在。吃同样的东西,呼吸同样的空气,在同样的空间里度过,试图变成与她相似的我。就像我为了生存一直所做的那样。模仿环境,模仿他人。这样就能尽可能轻松地同化。只要被认为是一样的,我就不会被攻击,能暂时在那里活下去。
无论是来到伦敦时,还是出征阿富汗时,抑或是被绑架、被迫加入商队时……不,还要更早之前,在那些被不知是谁、或者不认识的男子殴打、被逼着边笑边喊“好开心!”“好高兴!”,之后渐渐不动弹的妹妹和弟弟们并排睡去的日子里,我就很擅长伪装成安静、安全的存在,和它们一样。
我相信,通过和夏丽一起解决这个事件,帮助卡罗尔,我就能延续这最美好的日子。这段冒险,肯定会成为精彩的读物。一想到那些在《网络斯特兰德》杂志上读到我们行动、美丽阿姨的婚礼、以及夏丽华丽推理秀的人们,能露出“好开心!”“好高兴!”的笑容,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事件的结局了。
亨利和卡罗尔的婚礼,也被德文郡包括埃克塞特在内的多家报纸大幅预告。仪式前,多家媒体向卡罗尔和亨利提出采访请求,我就像他们的经纪人一样,与媒体沟通,调整日程。结果令人惊讶,当天傍晚,一家网络新闻杂志就抢先以“利物浦平凡单身女性降临的幸运与头衔”为大标题,详细刊登了她的个人介绍。
然后到了婚礼当天,虽然是工作日,会场大教堂还是挤满了来自埃克塞特市内外的众多宾客。我和卡罗尔一起急忙去买了条芒果的米色连衣裙穿上,这辈子第几次当起了伴娘。
仪式开始前仅三十分钟,夏丽从伦敦抵达,我一手拿着直发夹,手忙脚乱地帮她换衣服。
她穿着和我同款的裙子,头发盘起,美得让宾客们纷纷侧目。我每次都不无自豪地注视着这位肌肤如雪、发如黑檀般乌黑亮丽、唇红如血、双眸是卢克光剑色的美丽友人。
“你为什么一直在笑,乔?”
“嘿嘿嘿嘿,因为你看,这样看起来,简直像我们俩的婚礼呢。”
很难准确形容夏丽当时脸上的表情。她一瞬间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有点茫然,等理解了我话里的意思后,突然像缺氧的鱼一样,嘴一张一合地开始用嘴巴呼吸。
“怎么了夏丽。难道心脏疼?”
“不是那个……只是吓了一跳。”
她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着,连眼角都染上了玫瑰色,这时的她,比躺在221b沙发上、像条死鱼时要有魅力得多。
仪式似乎顺利进行了。多亏了本地协调员利落的安排,亨利和卡罗尔在众多埃克塞特、德文郡民众的祝福下,在神前交换了誓言之吻。我记得宾客中确实有巴里莫尔夫妇、斯特普尔顿姐弟,以及似乎是面包店莱昂斯女士的女性。
之所以只能说“似乎”,是有原因的。
实际上,我对之后的事完全没有记忆。我记得自己作为伴娘完成职责,目送宾客们移步举行后续派对的阿尔伯特纪念堂。之后,我记得和夏丽手牵着手回到大教堂的休息室,向卡罗尔道谢,但再往后,记忆就中断了。
“那、这里是哪里!?”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弥漫着刺鼻霉味的漆黑空间里。
“诶,怎么回事!?”
刚才明明还被幸福的象征——纯白和阳光包围着,再次睁眼,却像半夜醒来般漆黑一片。而且有怪味。像是水坑的水腐败时的、人类大概都闻到过的气味。脸还特别冷。冷得发麻。
“好、好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环顾四周,但无论看哪里都一片漆黑。不过,能听到声音在回响,也知道旁边有水在流。直觉告诉我,这里是地下。问题在于,为什么我会被放在这种地方。
突然,一束光照进来,我的脸被手电筒照亮。太刺眼了,眼睛一阵发花。
“哇!”
“醒了吗,乔。我这就过去,别动。”
“夏丽!?”
意想不到的挚友的声音,让紧绷的戒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有夏丽在,就相当于在阳光下。
“这、这、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安静。被敌人听到就糟了。”
“敌人”这个词听起来异常真实,我老实地闭上了嘴。
不久,光点越来越大,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有块沉重的布被扔了过来,一摸手感,像是我的大衣。
“得、得救了——。冷死了,还以为要死了。”
在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夏丽,她已经换回了平时的紧身裤、靴子、羊毛大衣的打扮。
“为什么只有夏丽换好了衣服?”
“预料到会变成这样。这大衣、衣服和照明,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变成这样’到底是怎样了?卡罗尔的婚礼呢?”
“现在阿尔伯特纪念堂大概正愉快地进行着餐会吧。对外就说我们身体不适,先回巴斯克维尔庄园了。”
“诶,为什么?”
“是犯人,这样安排的。”
诶,为什么?我像没听清指令的AI一样,重复道。
“乔,你在仪式结束后回到休息室,被犯人注射药物,失去了意识。之后被运到这里,刚刚才醒来。”
“夏丽你当时和我在一起,为什么没事?”
“我在脖子后面的皮肤裸露处贴了防止注射针的贴片。大致能猜到犯人会用什么手段。”
“那,夏丽是假装晕倒?”
“可以这么说。我们被扔下的地下房间,正常情况下会被水淹没。所以需要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诶,是夏丽把我背到这里来的?”
我看着那双怎么看都不像适合体力活的纤细手臂,感慨万分。
“总觉得抱歉。我很重吧。”
“我并没有觉得有必要在此提及你现在的体重,但若硬要补充多余的感想,那这是我所搬运过的东西里,最重的一个。”
“是啊。对不起……都怪哈德森先生的可丽饼太好吃了。”
想把一切都归咎于德文郡的乳制品,看来我是在221b和“红发会”被宠坏了。
“算了,接下来还要走不少路。应该能消耗掉今天早晨那份早餐的热量吧。”
从夏丽手里接过手电筒,我发现这里果然是条地下水道。刚才就觉得声音的回响方式,就像在狭窄的隧道里一样。
“这里,相当古老呢。像在遗迹里。”
“实际就是遗迹。是罗马时代的水道,在18世纪扩建的。”
嗡——耳边响起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是“卡蒂”和“莱特”这对双胞胎无人机。
“昨天让它们飞了一整天,绘制了地下水道的精确地图。所以大致也能预测到,昏迷的我们会被扔在哪里。犯人是在休息室让我们失去意识后,立刻把我们运到这里来的。然后,他们自己若无其事地去了阿尔伯特纪念堂。”
“没补上最后一刀?”
“我们最初所在的房间,是引埃克塞特河水积蓄起来的地下储水池。如果还待在那里,你大概会在醒来前就淹死了。”
想起吉姆·塞尔登的下场,我不寒而栗。火灾、中枪、过量服药我都讨厌,但淹死也敬谢不敏。
无人机在我们前后缓缓飞行,发出光芒。多亏如此,驱散了不少黑暗,视野开阔了。水道里能看到水。从水声也能听出,有相当大量的水在流动。
“聪明的卡蒂和莱特探明了这地下有多少房间,至今还埋藏着什么。正如所料,但远超想象。”
“尸体之类的?”
“嗯,大概也有吧。同样多的金币也有。”
“金子!?”
我的声音在数重回响中,在地下水道里回荡。夏丽责备似的看着我。
“不,但是你刚才说,Gold……”
“我说了。”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这地下?”
“复杂原因层层叠加形成地层,不仅是地理学的问题。但乔,用你能理解的话说,这里是巴斯克维尔家繁荣的起点和基石。中世纪以后,埃克塞特是羊毛的输出港。但是,有港口也就意味着有东西进来。”
我强忍住又要尖叫的冲动,挤着嗓子说道:
“走私!”
“没错。巴斯克维尔家的祖先,通过从埃克塞特港运入、在殖民地种植的大量烟草的走私,积累了巨额财富。走私品包括来自欧洲大陆的金银、法国产的白兰地和利口酒,以及殖民地的烟草。其中,黄金储藏在这地下水道里,烟草和酒则通过水道运往市外。当然,不可能只由巴斯克维尔家的人来做。很可能,整个埃克塞特地区的人都参与其中。”
无论走私多少烟草、白兰地等酒类,走陆路都会引人注目。但是,走地下水道呢?悄悄换装到小船上,顺水漂流,水流会把沉重的货物运到远方。
“巧妙利用罗马时代遗迹的走私持续了很久。随着巴斯克维尔家的繁荣。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荒野,大多数牧场要么生产羊毛,要么参与加工出口。从光荣革命以后,我国所有出口商品的出口关税逐步废除,但记录表明,最后留下的是作为本业的羊毛。居住在荒原的人们,想必也享受了巴斯克维尔家表面事业——即与西班牙、法国、美国的贸易带来的恩惠。而且,巴斯克维尔家通过西班牙获得的美洲殖民地金银,肯定被施加了能让任何嘴巴都牢牢封死的魔法。总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全都一起犯了罪。克罗尼克的村庄,就是这样一个村子。”
中途,我们换乘了夏丽准备好的带发动机的橡皮艇,继续在水道中前进。多亏如此,我暂时忘记了寒冷,有余裕慢慢听夏丽讲解巴斯克维尔家和荒原的历史。
“还记得荒原流传的传说吗?”
“是‘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对吧?”
“对。也就是说,恶灵指的是参与走私的那些人。他们日落之后,利用这条水道,不断运出走私品。可以说,魔犬传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创造的。即,看到恶灵就会被灭口。”
“原来如此!”
伴随着哒哒哒的引擎声,我们的小艇顺利地在水道中前进。
“但是,那件事和最近发生的两起杀人案有关吗?”
“大有关系。重要的是,这里仍然沉睡着古老时代的金银。巴斯克维尔家的资产,远不止登记簿上那些。如果当年参与走私的许多人的后代至今仍能自由使用这条地下水道,那这些东西肯定一克都不会剩下。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水道至今仍由巴斯克维尔家管理,其他人无法染指。”
“岂止无法染指,可能根本不知道。只知道有地下水道,但不知道有金子。”
“管理地下水道的是——”
“埃克塞特市。”
所以,夏丽才不信任埃克塞特警方和大学,特意把可能是证据的东西带回伦敦。我这个迟钝的家伙终于明白了。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由与巴斯克维尔家关系密切的存在,比如分家或亲戚,世代负责埃克塞特市的供水事业和遗迹管理。嗯,在特殊的乡下,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赢得选举,也能把无能的孩子安排成公务员。即使是现在,巴斯克维尔的金子也遍布警察、大学等各个角落。”
“那,巴里莫尔夫妇也……”
“他们是与巴斯克维尔家关系最近的管家一族。当然,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太多信息一下子涌来,信息处理能力贫乏的我,脑袋快要炸了。等等,我伸出双手示意暂停。
“很久以前,以巴斯克维尔家为中心,克罗尼克的村庄乃至埃克塞特市都参与走私,这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在原本应该顺利维持了几百年的巴斯克维尔家及其亲属之间,会发生这样悲惨的事件呢?”
“因为上一代查尔斯先生成了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他原本不是这片土地的人。”
说起来,听说查尔斯先生本来在南非广泛经商,积累了财产,之后回国的。所以,他和巴里莫尔夫妇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也就是最近十年的事。
“对啊,妻子在南非去世后,他独自搬到荒原居住,卡罗尔是这么说的。”
“查尔斯先生,很可能不知道这条地下水道的存在。”
如果是父传子,或者由亲近的血亲继承,关于家族的遗产所在地以及与埃克塞特市的关联,自然也会传承下去。但是,巴斯克维尔家在上上代就一度断绝了。于是,信息也一度中断。谁也没有告诉新来的家主,秘密遗产的事。
“原来如此,巴里莫尔夫妇是想独占沉睡在地下的遗产!”
“与沉睡在地下的金币相比,查尔斯先生留给他们的遗产恐怕是微不足道的。”
“确实啊。巴里莫尔夫妇有充分的动机。但为什么他们等了十年?如果早点杀了查尔斯先生,不是不用等十年就能到手了吗?”
“恰恰相反,他们可能‘在等待’。与市政府关系密切、知道此事的相关人员应该还有一些。即使家主死了,如果知道地下水道事情的人还很多,那就没意义了。他们大概是在设法堵住那些人的嘴,或者准备换上对自己有利的人的过程中,十年过去了,相关人员也渐渐减少……。但是,对方有寿命,自己也有寿命。拿到了钱却没时间享受,就没有意义。”
确实,巴里莫尔夫妇最初提及时,说要搬到埃克塞特市内。如果只是为了躲避内弟而销声匿迹,没必要搬到这么近的地方。但据夏丽调查,他们已经在埃克塞特市内租下了一栋带花园的房子。而且地点就在管理这个遗迹的事务所附近。
“那,给我们注射毒品、关在这里的,也是巴里莫尔夫妇?”
“不,那不对。那件事他们没做。”
“那到底是谁?他们果然还有同伙?”
“那正是我还不能确信的一点。虽然像这样设下陷阱,亲身犯险,大致掌握了真相。”
虽然觉得差点丢了命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但此刻,对想知道一连串事件真凶的渴望更胜一筹。
小艇花了大约不到一小时,在水道中前进。不久,到达了一个设有铁栅栏的水闸。两架无人机已经先到,正停着螺旋桨,等待夏丽的指示。这里甚至还有个像码头一样的、很周到地用于系泊小艇的绳索桩。
“从这里可以上到地面。走私的烟草和酒似乎是从这里卸货,在英国各地买卖的。”
石阶上还留有木制的防滑措施,由此可以想见这里曾被使用了多久,以及工作的人们是如何秘密行动、以防万一货物掉落(不发出声音)而精心维护的。沉重的铁制盖子比人孔盖还大,是横向滑动式的,连夏丽的力气也能打开。
虽然已近黄昏,但视野仍然足够清晰。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更让我安心的是人造光之外的自然光亮。
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出来的地方,竟然是那个格里姆彭大无底沼对岸的岛屿。
“竟然能通到这种地方!”
前不久,我和卡罗尔玩“古战场传奇模仿秀”、看到巨大魔犬、被鬼火袭击的巨石阵就在眼前!
“不知是何时建造的,但那既不是精灵之丘,也不是什么门。大概是为了标记走私货物存放在这里而竖立的吧。”
“那,那些像车库的横洞也是……”
“大概只是作为仓库建造的吧。”
在这片广阔的荒原上,确实,如果没有巨石阵这样大的地标,交易也会有困难吧。
“乔,记得吉姆·塞尔登的死因吗?”
“当然。报纸最后公布是溺死。难道,那也是假的?”
“不,溺死是没错的。只是死亡地点不同。”
“难道,他死在荒原?”
“对。他也是在你被注射药物、最初倒下的那个房间里被杀死的。然后,立刻通过这条水道被运到荒原。之后,被伪装成好像是在这里死的。这里正是营造意外死亡的绝佳地点。”
“因为是无底沼嘛。”
我想起在这里看到鬼火,和卡罗尔连滚带爬地下山回去的事。对了,那惨叫声,好像是在返回橡木道的途中听到的。
“那意思是,当时的惨叫声,可能不是吉姆·塞尔登,而是犯人为了伪装而喊的?虽然我记得好像是男人的声音……”
“如果是那样,那犯人中至少有一个是男性。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有印象吗?”
“大概没有。但距离很远,又是惨叫,不能确定。”
“如果知道荒原沼泽的事,那就是熟悉这一带地理的本地人。”
“但是,巴里莫尔夫妇当时在庄园里啊。”
“对,所以杀害吉姆·塞尔登的不是巴里莫尔夫妇。这我已经知道了。多亏了你,乔。你发来的视频成了决定性证据。”
“视频,难道是那个召唤精灵的谜之舞蹈??”
看到夏丽像是没听清我说的词、露出像死机一样的表情,我告诉她,那个舞蹈是模仿《古战场传奇》主题曲的。说完之后,她那看可疑东西的眼神依然没变。
“你和卡罗尔来到了巨石阵。虽然无法理解你们的行动意图,但无事可做、闲得发慌的人容易做出怪异行为。你们在巨石阵吃了午餐,黄昏时返回。”
“嗯,过程暂且不论,时间顺序是那样没错。”
“那我问你,你们到底在那个地方待了几个小时?在做什么?”
被重新这么一问,确实觉得奇怪。我们为什么在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的那个地方,待了将近六个小时?
“呃,跳舞了,之类的?”
“跳了六个小时?”
“不不不,怎么可能。呃,……也许吧。”
再怎么回想,也只记得和卡罗尔玩了“古战场传奇模仿秀”。
“……可能跳舞了。”
“对吧。你们跳舞了。恐怕,是high了。”
我大声否定,仿佛受到了侮辱。
“诶?虽然旁人看来可能是两个疯子,但那是有正当理由的。是‘古战场传奇模仿秀’啦。粉丝行为而已。”
“不,你们肯定是嗨了。看了发来的视频,我只能这么想。”
“怎么会。我们什么都没用啊。就算这里是啥都没有的乡下,我们也没碰毒品!”
“是没碰,但被下药了吧。你试图用邮件发送那个长达近两小时的视频,还失败了好几次,判断力明显不足。”
“哇,骗人,两小时!?”
慌忙查看邮件文件夹,确实有发送失败的痕迹。而且不止一两次。
“这视频,有两小时长?”
“这根本不可能是清醒状态下干的事。”
“诶,真的?啊,真的有两小时。诶,我完全不记得说过这些话。脑子有问题……”
重新看了下发给夏丽的视频,确实比我自己以为的要糟糕得多。比喝醉时还口齿不清。卡罗尔更是像经常被送进医院急诊室的瘾君子一样,脖子一抽一抽地痉挛着。
“嗨翻了……”
“是啊。”
“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把视频发出去,我……”
“大概是因为失败太多次,自动弹出了使用云功能的选项吧。应用程序比主人聪明好几倍呢。”
我哑口无言。我自己以为只发了几分钟的视频。完全没想到会拍下近两小时的视频。而且还完全嗨了。简直是比盖伊·福克斯之夜的醉汉还要严重的翻白眼状态。
“但是,我发誓没碰毒品!看手臂,喏。”
我卷起袖子展示血管。果然,一个针眼都没有。
“那当时摄入了什么?”
“……加冕鸡三明治,和水。”
“原来如此。”
夏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相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行为怪异,我坐立不安。
“喂,什么‘原来如此’!?我从刚才就一直完全不明白!”
“如果你和卡罗尔都嗨了,那可以合理地推测午餐里被掺了东西。其实那之后,我借用了你们在庄园用过的茶杯带回伦敦,做了唾液成分鉴定。”
“然后呢!?”
“你们似乎吃了掺有微量鸦片的加冕鸡三明治。大概是咖喱味太浓,没尝出苦味吧。”
“鸦片!!!”
这是对医务工作者绝不允许,对军队出身者来说也绝非儿戏的毒品。
“为什么我,会吃下鸦片……。那个加冕鸡三明治,应该是巴里莫尔夫人亲手做的……。对了!我还觉得特意为我们准备午餐,人真好啊!”
如果没留下这个吸毒派对视频,我连自己被下药、跳过奇怪的舞都不会记得。啊,真希望当时没有任何人路过那座山丘。
“给我们下那种药,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只是兴高采烈地跳着‘古战场传奇’,想召唤精灵、前往异世界而已。虽然没去成……”
我凑过去看夏丽的手机。视频里卡罗尔屡次试图走向石头对面却被弹回来,怎么看都不正常。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疯子。我这么说,她却说你也够疯的。确实,里面时不时出现的我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很恶心。
“给你们下药的理由,再清楚不过了。是为了让你们目击魔犬。”
“魔犬!?”
“实际看到了吧?格里姆彭大无底沼出现巨大魔犬。”
“确实看到了。但那时——我嗨了!”
“对。也就是说”
“看到的是幻觉。魔犬根本不存在。”
夏丽用一副像是百万年前就已注定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我。这种时候的身高差真讨厌。
“让我们嗨了,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让我们以为有魔犬出现?吓唬我们?”
“犯人有不希望卡罗尔和亨利先生定居荒原的理由。所以先寄恐吓信吓唬他们。最好能让他们逃回美国。”
“啊,恐吓信。说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确实,我来德文郡那天,卡罗尔一脸严肃地找我商量的,就是突然寄来的恐吓信。
“但是,犯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即使寄了恐吓信,他们也没回美国。而且,即使婚礼派对因凶犯而取消,他们也没回去。不仅如此,还开始翻新庄园,积极推进正式移居计划。犯人一定很焦急吧。”
我试图回想那天吃的加冕鸡三明治的味道,但没什么特别记忆。既不记得咖喱味浓,也不记得有苦味。
“犯人先把吉姆·塞尔登叫到埃克塞特市。然后指示他从亨利先生的大衣里偷手机。也许说想买他的信息,出高价收购。而拿到亨利先生手机的吉姆,可怜地被犯人弄晕,在那条地下水道里溺死了。遗体像我们一样,用小艇运到荒原。然后,从这个门被带到发现地的小沼泽,扑通一声扔了进去。连同亨利先生的手机。”
“为什么要让他偷亨利的手机?”
“当然,为了吓唬卡罗尔他们。如果知道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死了人,你们肯定会对荒原产生怀疑。实际上,如果不是我强行提出婚礼,你觉得会怎么样?”
“可能就回美国了。”
“当然。亨利先生完全没有必要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遗产在美国也能收到,即使喜欢荒原,一年来几次度假就足够了。犯人的目标就是把他们赶出荒原。”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自由使用地下水道里储藏的金子。”
“但是,既然连查尔斯先生都不知道,那亨利和卡罗尔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有必要特意赶走他们吗?”
“对,没错。乔。你偶尔会说对。”
我对夏丽那故弄玄虚的说法,摆出“我可不会上当”的架势。
“等等等等,我还没像夏丽那样全盘理解。首先,那些金银,是埃克塞特还是贸易港的中世纪到近代,荒原居民全体参与的走私活动的恩惠对吧?”
“没错。那个时代,从爱尔兰偷渡过来的,是巴里莫尔先生的祖先。”
人口减少、教区合并时,记录该地区居民重要信息的契据登记簿也会被集中到一处。契据登记簿,就是记录所谓教会税缴纳情况的东西,哪里谁出生、纳税、安葬,都会记录下来。可以说是无名百姓的人生录。
调查这些,就能大致知道巴里莫尔先生的祖先是何时开始在荒原居住的。
据夏丽说,那个圣帕特里克教堂成为废墟是进入十九世纪后的事。根据教堂留下的记录和姓氏,可以知道这一带有很多爱尔兰裔居民。
“荒原现在虽然开垦了,但在中世纪是连食物都难以获得的贫瘠之地。正因为如此,人们为了生存,开始了走私。扩建罗马时代的地下水道,从埃克塞特港秘密运出西班牙产的酒和殖民地的烟草,然后贩卖。当然,为了不让这个秘密地下水道外泄,肯定花费了极大的心思。不难想象,其手段就是支配、暴力和威胁。巴斯克维尔家,似乎是用相当恶劣的方式支配着人们。”
“具体是?”
“收买教区的司祭,接受偷渡者、从爱尔兰和西班牙逃来的、有隐情的人。给他们房子和工作,但同时让他们绝不敢背叛自己。一次被赶出故乡、濒临饿死的人,即使是做走私的苦力,只要能有工作、有房子、有食物,就会保持沉默。从记录看,巴斯克维尔家似乎是一个长期擅长保持权力的家族。在支配的同时,也不忘给他们甜头。居民的丧葬税几乎都由巴斯克维尔家缴纳。对村民中尤其聪明的人,给予更好的待遇。这样出人头地的,就是巴里莫尔一族。”
记录显示,巴里莫尔一族在18世纪突然出现在这个地区,后来,这个家族分成了成为埃克塞特宪兵的和成为巴斯克维尔家管家的人。走私不仅需要搬运货物的人,也需要会计。那时,巴斯克维尔家支持伦敦的修道院,巴里莫尔一族中也有人被推荐进入其学校,获得了学位。
“那所学校现在仍在伦敦,是寄宿学校。圣巴尔学校。是‘The Nine’(被视为名门的九所公学)之一。修道院建于1611年。成为学校是在1766年。创始者是”
“威廉·巴斯克维尔。”
“正是如此。”她以无比美丽而毫无感情的语调断言道。
“回伦敦等你们的药物检测结果时,我去了圣巴尔学校。了解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吉姆·塞尔登工作过的学校就是这里。他杀了三名修士,被判终身监禁。虽然刑罚已定,但他在公审时做了有趣的供述。他说:‘我长期吸毒,那天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醒来时已在医院,修士们已经死了。”
“跟我一样!”
“对,手法很相似。也就是说,吉姆可能也被这个犯人陷害了。”
“但到底为了什么?他难道是埃克塞特供水局的职员?”
“那倒不是。但他知道地下水道的事。是巴里莫尔的关系者。也可能是偶然在什么场合得知的。”
“吉姆在巴斯克维尔家相关的学校工作,那当然是巴里莫尔先生的推荐吧——”
“这样想比较合理。”
“果然,犯人除了巴里莫尔夫妇,想不出别人吧?因为,给我们鸦片加冕鸡三明治的是他们,知道地下水道沉睡着财宝的也是他们。而且,对他们不利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但是,在夏丽看来,巴里莫尔夫妇似乎并非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如果是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在加冕鸡三明治里掺入鸦片,而且看起来他们不仅想拿查尔斯死后的遗产,还想除掉威胁他们的内弟,把卡罗尔和亨利赶回美国,独占地下的金币。
“我从未怀疑过巴里莫尔夫妇。”
夏丽如此说道。
(夏丽,脸色有点差……?)
是气温下降了吗,她呼出的气看起来有点白。我本就知道,不该让她做这么重的体力活。
(让她走发霉的地下水道,还待在沼泽地,要是被那个姐控米琪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数落我。)
“那个,我可以问问,你认为巴里莫尔先生他们不是犯人的依据吗?”
“犯人犯下的两个错误。”
“错误……”
“‘日落之后不得在荒原游荡’的传说,很可能源自对走私之事绝不可泄露的默契。而巴斯克维尔家的魔犬猎犬传说也与走私有关。猎犬指的就是当时的宪兵。传说中留下了巨大的狗脚印,但乔,那是懂的人自然懂的暗号。我在圣巴尔学校的资料馆,看到了非常罕见的东西。四连发的火绳枪。”
“呃,火绳枪,是霰弹枪吧。”
我想起和卡罗尔去巨石阵途中,当地人很平常地肩上挎着猎枪。
“但,一般是双管吧……”
“不,我在资料馆看到的是四连发的枪。有说明文字。说这是当时在德文郡使用的、只有宪兵才有的特制枪。”
我想起夏丽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凝视过的那把、枪管像手持加农炮一样的枪。
“说起来,庄园里也有吧!?”
“制造枪支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的公司。他竟然把走私赚来的财富,又投资到了战争上。实际上,埃克塞特和普利茅斯渐渐衰落,贸易的财富开始向伦敦集中。威廉有先见之明。”
在战争中赚了更多钱的他,从英国的罗马天主教会社区听说,与走私时代有缘的加尔都西会陷入了困境。那时加尔都西会的总部在法国,正被政教分离的纠纷所困扰。夏丽说,伦敦的资料馆里不经意地展示着当时的东西,其中明显有似乎是走私进来的物品。
“利口酒的瓶子。”
“利口酒?为什么在学校里?”
“学校名圣巴尔,法语是Saint-Bâle。Saint-Bâle是加尔都西会的总部。听说过Chartreuse这种利口酒吗?”
“那我知道。是常用于鸡尾酒的甜味草药酒吧。”
“那是只有这个加尔都西会才会酿造的。配方完全保密,即使现代也只有历代两名被选中的修士才知道。以罗马天主教会社区的关系,这种利口酒从法国走私到埃克塞特,也毫不奇怪。——啊,跑题了。总之,威廉时代,巴斯克维尔家已经作为武器商人闻名,他的工厂生产着作为官宪象征的、四连发这种几乎不实用的火绳枪。把这个像拐杖一样拄在地上,会怎样?”
我不由得“啊”地叫出声。
“确实会留下像狗脚印的痕迹!”
“是吧?所以,宪兵被称为猎犬。因为被金钱和权力双重、三重地束缚,实际告密的人大概不多。只是,为了万全起见,才留下这样的传说。要小心魔犬。”
“啊——!”
我明知不礼貌,还是用手指指着夏丽。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嗯。请继续。”
“因为,查尔斯先生的尸体旁边,有真正的狗脚印。照片还留着。卡罗尔发给我的。但那绝对不是火绳枪枪管拄出来的痕迹。”
那是清晰的狗脚印。虽然感觉稍微有点大,但如果是火绳枪枪管的痕迹,警方立刻就会验证出来的。
“犯人,特意模仿巴斯克维尔家的传说伪装了!?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传说的真实含义。”
“也就是说,犯人不是本地人!!”
夏丽不怀疑巴里莫尔夫妇,是有明确理由的。
“啊,不过等等。魔犬是官宪的暗喻对吧。是这片土地上、参与走私的家族都知道的暗语。但是,为什么我们当时看到了巨大的狗?还带着鬼火?”
“那也是,和脚印同样的理由。”
“那,那个果然也是假的。是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离开荒原的犯人的把戏。也就是说,让我们嗨了的不是巴里莫尔先生。”
“不对。”
“但是,三明治是罗丝女士做的啊。我想不到犯人能在不被罗丝女士发现的情况下掺入鸦片。他们是无辜的吧?”
“不如说,犯人是在试图嫁祸给巴里莫尔夫妇。无论是给你下药的加冕鸡三明治,还是吉姆的死,对他们来说,情况都越来越不利。照这样下去,巴里莫尔夫妇就不得不放弃地下的金币逃亡了。但这,正是犯人的目的。”
我抬起头。因为听到了沙、沙,脚踏在草地上的声音。眼前的夏丽一步未动。我条件反射般地挡在她前面。
“晚上好。”
即使看到出现在视野里的女性,我也没能立刻将脸和名字对上。毕竟并不熟悉,而且和平时在荒原见到的样子不同,今天她穿着炭灰色的上下裤套装,是正式的服装。这也难怪,这个人本该正在参加我阿姨的婚宴,如果我没看错,几小时前她还和我一起在教堂里。
但是,此刻在此相遇,意味着十有八九她就是犯人。至少,夏丽肯定是预料到这一点,才在这里等她的。
“玛奇·斯特普尔顿女士。”
夕阳映照下的格里姆彭地带,无数散落的沼泽,全都反射着红如树莓般的粉色光芒。在这光芒中,被叫到名字的女性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我们。
“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说过吗?我每天在这一带走动,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地方。当然地下也知道。”
“预料到这里还有其他出口。”
夏丽和玛奇·斯特普尔顿对视着,仿佛在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该在的地方没有尸体,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的。”
“发现我们没变成溺死的尸体,就慌慌张张地追上来了?”
“是惊讶了,但没慌张。”
“哦,愿闻其详。”
“我知道你的名字。夏丽·福尔摩斯。”
“我很有名。”
“不能生育的女王蜂,和被使唤的工蜂。那只稍微有点小聪明的工蜂,把我一位熟人的大学研究室里的东西带了回来。”
“香烟的烟灰。”
如果说仅凭言语就能互相攻击,那此刻两人正在做的,大概就是如此。夹在中间的我,紧张得动弹不得。夏丽继续说道: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每天下午六点整,都会在爱犬雨果的催促下出去散步的习惯。无论冬夏,他都会一手拿着烟,不给雨果拴绳就出门。那天也是在庄园门口点了烟,没锁门就出去了。大概从没担心过会遭贼吧。一连串动作大约花两分钟。他总是在大门附近掉一次烟灰。”
“这我倒没注意。观察得真仔细。”
“人老了,就容易形成固定程序。看着主人掉烟灰的雨果,应该不会经过那个地方。所以,那天吸过的香烟的烟灰,应该还在那里。在缠绕着冬青的橡木栅栏旁边,有个被当作烟灰缸的固定位置。查尔斯先生用手关上铁门时,会把烟叼在嘴里,空出双手。关上门后,他会用右手重新拿好烟,深深吸一口。烟燃着,在那里掉一次烟灰。每天如此。”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一连串动作仿佛历历在目。
“检测结果显示,香烟的烟灰中发现了极微量的、促进血管收缩的药物成分。在这样寒冷的季节,刚从有温暖壁炉的庄园出来就被下了这种药,对原本就有心脏旧疾的老人来说,实在难以承受。查尔斯先生慢慢地引发了心肌梗塞。”
然后,在散步途中无法动弹,迎来了冻死这种极为悲惨的结局。
“不过是场意外吧。警方的报告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能事先预知会发生这种事故,收买验尸官和侦查员就不算什么了。不过也没有收买的证据,而且做那种麻烦事让自己被怀疑就糟了。但如果是你工作的大学进行验尸,应该不怎么费事吧。”
“……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你受邀参加了巴里莫尔夫妇的晚宴。也知道你弟弟杰克假装接到了为求职进行的面试电话,出去过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惊讶地反问。
“这种事,你什么时候调查的?”
“在劳拉·莱昂斯的店里听到的。后来也向巴里莫尔夫人确认过,没错。杰克在晚宴开始后不久就离席了。但大约十分钟后就回来了。”
“查尔斯先生没有外伤。即使有,现在也无法证明了。我弟弟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他给回来想通知主人危机的雨果注射了药物,让它睡着了。”
我想起了那只总在壁炉前蜷成一团睡觉的猎犬。
“对啊。我就觉得忘了什么,是那只狗。就算是狗,如果主人倒下,也至少会想办法叫人来帮忙吧!”
“实际上它确实来叫了。但有人预见到了这一点,守株待兔。雨果以为杰克会救它,但立刻被注射药物,一直睡到早上。巴里莫尔先生看到它在壁炉前睡着的样子。他说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雨果没有叫呢?”
“很奇怪吧。主人在眼前倒下濒死,它却丢下主人回到庄园睡觉。”
“巴里莫尔先生似乎以为是因为狗老了,没办法。他说这只狗是查尔斯先生来荒原后才开始养的,大概已经超过十岁了。”
再看玛奇·斯特普尔顿,她只是做作地歪着头,一副“谁知道呢”的样子。
(知道没有证据,这本身就很可疑。但既然夏丽这么说,那大概是真的没有证据。)
现在即使给雨果做血液检查也白费力气,而且也无法从它那里获取证词。
“只要杰克让雨果睡着然后回来,你们只需愉快地享用晚餐就行了。作为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在橡木道上心脏停止跳动、渐渐死去期间的不在场证明。”
“我再强调一遍,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餐。是愉快的时光。是我来到荒原后结交的亲密朋友们。”
“对,正因为是亲密的朋友,才更了解对方。知道劳拉·莱昂斯一个人支撑着咖啡馆和面包店,还要养活不怎么干活的父亲。知道她人手不足,有时会忙到近乎慌乱,所以如果在早晨或傍晚的繁忙时段,假装顺便买东西过去帮忙,也不会被怀疑。完全有可能在制作加冕鸡三明治的合适面包里掺入毒品。对吧?”
我不由得张大了嘴,凝视着玛奇·斯特普尔顿的脸。
(我以为鸦片是掺在咖喱酱里的。居然是在面包里!)
风稍微大了一些。太阳渐渐西沉,格里姆彭沼泽不知何时已变得像熬过头的果酱般呈暗红色。夏丽若无其事地竖起了大衣领子。说起来,她没戴米琪硬塞给她的半岛酒店喀什米尔围巾。
“差不多该说说,为什么吉姆·塞尔登会被杀。他在伦敦的寄宿学校圣巴尔学校工作。圣巴尔学校里至今仍有许多加尔都西会修士生活。建筑历史悠久,竣工于中世纪。现在学校已迁至萨里郡,建筑作为资料馆对公众开放。吉姆负责管理那个资料馆。当然,品行不端的吉姆能得到这份工作,多亏了巴里莫尔夫妇。他们利用了巴里莫尔家几百年来拥有的、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的特权。不过,大概从非荒原出身的查尔斯先生成为家主时起,他们就打算瞒着他,弄到沉睡在地下水路的金子。他们打算把吉姆当手脚使,偷偷获取财产。当然,不动产和其他名义清晰的资产他们动不了。但远在伦敦的寄宿学校是所历史悠久的学校,其资料馆是宝库这件事,在荒原似乎鲜为人知。巴里莫尔夫妇让吉姆去弄到秘传利口酒的配方,打算退休后在埃克塞特居住,同时在爱尔兰开始酿造业。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某个灾星出现在那所学校。”
从夏丽的语气来看,那个“灾星”显然就是眼前如巨石阵石柱般挡路的玛奇·斯特普尔顿。
“就是你们。斯特普尔顿姐弟。”
“我们怎么了?”
“你们在黑市上是知名的‘商人’。不过,卖的不是毒品。是‘病’。”
“病?”
“没错。他们出售各种疾病。玛奇·斯特普尔顿也是个假名。原本是在大学研究饲料谷物基因改造的植物学家。不知何时开始与恶魔做起了交易。世上想把疾病换成钱的黑暗炼金术师多如牛毛。大约2007年左右,她因缺钱,把自己研究的小麦条纹萎缩病新品种卖了出去。”
“结果怎么样了?”
夏丽假装撩起头发,若无其事地碰了碰耳垂的耳钉。她正在从哈德森太太那里接收数据。
“2010年乌克兰粮仓地带发生的大规模条纹萎缩病灾害,据WHO报告,原因是从某处带入的新型病毒引起的土壤污染。俄罗斯似乎因此得以对乌克兰采取非常强硬的政策。”
“呃,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我还在战地老老实实地当医生。
2010年,中亚地区俄罗斯和乌克兰因天然气和领土权问题反复冲突,俄罗斯正逐渐掌握对克里米亚半岛的主导权。大约从2005年起,就围绕管道权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她制造的‘使植物坏死的新型病毒’,在黑市上大受欢迎。原因很简单,因为病毒活性弱,很快就能开发出疫苗。活性过强的病毒扩散开来会很危险,但只是想在当年让对方国家受损,暂时打击一下。那年歉收,对方没有东西可卖,就会陷入困境。食品短缺,小麦价格飞涨,会有人饿死。利用这种恐慌做生意的,就叫战争贩子。”
“呵呵,真像喜欢阴谋论的宅男博客。”
“对,黑市上流通的东西,大部分确实和无聊的妄想处在同一水平。你不知不觉间,开始接受客户委托,定制开发可用于人类的‘商品’。两年前,付你巨款订购商品的客户,似乎提出了一个既有趣又有点费解的方案。比如让已灭绝的传染病复活,‘粟粒热’之类的——”
“粟粒热?”
连我这个医生都没听说过的病名,我立刻以为是植物的病。
“粟粒热是传染病。中世纪大流行,自1578年后就没有了主要流行。这种曾爆炸性蔓延、使欧洲人口锐减的可怕疾病,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原因不明,但据说可能是因为针对此病的免疫力通过遗传继承了下来。感染此病并幸存下来的人如果繁殖、留下子孙,那么子孙就拥有免疫力。简单计算一下,它本应在不到一百年内灭绝。”
“那种已灭绝的疾病,怎么复活?如果感染了那种病毒却没有症状,那不是说明人类已经有免疫力了吗?病毒比星星还多。不发病却要特定它,那不是在沙滩上找一粒珠子吗?”
“没错。几乎不可能。但是,如果那个时期死者的遗体还保留着,就另当别论了。”
夏丽以她这个安卓来说显得很冷,并且略带痛苦地,继续向玛奇·斯特普尔顿发出尖锐的言辞。
“圣巴尔学校资料馆里,有木乃伊。长久以来,人们认为那是鼠疫的死者。但你发现,那似乎其实是粟粒热。有假说认为粟粒热是汉坦病毒心肺综合征的变种,但没有证据。毕竟这是五百年前灭绝的病毒。你本想写成论文在学会上发表,却想到这在黑市上会有买家。”
随着太阳西斜,眼前站着的犯人表情也愈发难以捉摸。再不快点结束话题,恐怕会影响到夏丽的身体状况。但此刻不能退缩。为了逼犯人认罪,让她接受法律制裁,还需要些什么。正因为缺少这个,夏丽才选择在此与她正面对峙。
“吉姆·塞尔登把木乃伊的一部分卖给了你。即使木乃伊脚的一部分被切掉,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只是平时陈列在伦敦一隅的古老资料馆里的尸体。但不巧的是,他的工作单位有许多免疫力衰退的老人。就是那些修士。他们因重现人世的粟粒热病毒而离奇死亡。”
“难道,那就是诺丁山杀人魔事件的——”
圣巴尔学校前身的加尔都西会,在伦敦诺丁山设有修道院。当然,身为修士的他们住在那里。
“某位‘商人’的记录与你们的信息惊人地一致。2010年前主要销售使植物枯萎的病毒和昆虫,但最近开始处理人类感染、致死性低的病毒。比如食物中毒菌之类的。他们在市场上的通称是‘Beryl’。”
“Beryl……”
Beryl是矿物的名字。海蓝宝石和祖母绿也是Beryl的一种。
“但报纸公布说是被杀人魔刺死的。”
“实际上,确实刺了。粟粒热据说感染后发病极快。首先感染的是接触了木乃伊的吉姆·塞尔登。他不是因为吸毒而神志不清。他发烧、头晕、昏倒了。担心他而将他抬到医务室的三个人,都具备医疗知识。在诊治他的过程中,他们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斯特普尔顿博士。你去他那里取木乃伊时,看到四人的状况,应该立刻意识到他们被感染了。毕竟无法让四个人同时失踪。所以,趁着大家都没有意识,你决定将其伪造成杀人事件。如果明显是被刺死的,就不会有人想到死因竟是神秘的传染病。这样就能争取时间。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无论是尸检的掩盖还是伪装,客户都能搞定。毕竟,这种传染病投入了巨额资金。而且已经决定好了用途。不能在这里被世人发现。”
玛奇·斯特普尔顿当时以为吉姆·塞尔登会死。为了让他看起来像发疯后自杀,她也刺了他。但出了差错,吉姆没死。是生命力意外地顽强,还是比修士们年轻、产生了抗体?总之他得救了。三个月后醒来时,吉姆发现自己被栽赃成了杀人魔,愕然不已。
“而同样愕然的,是你。你慌忙与吉姆会面。有你到医疗监狱会见吉姆的记录。是监控摄像头的影像。”
“对了。因为有摄像头,而且那里是监狱,反而无法对吉姆下手了。”
但是,之后不久,吉姆·塞尔登就越狱了。而且他来到了这片荒原。
“让他越狱的,当然是你们。对你们来说,吉姆是珍贵的样本。他感染了粟粒热却没死。也就是说,他有免疫力。病毒贩子一定会将病毒和疫苗配套出售。你放走了吉姆,等待机会采集他的血液。”
之前还只是夜空中模糊的星星,此刻被连线成星座,拥有了清晰的故事。我能感觉到,通过夏丽的推理,缠绕的谜团正逐渐解开。其中有着犯人明确的目的、动机,以及罪行。
“来到荒原的你,偶然在这一带走动时,发现了有趣的事。巴斯克维尔家的魔犬传说,荒原流传的诡异传说。以你的工作性质,一定认为魔犬传说是狂犬病病毒引起的。我第一次听说时也这么想。你是研究者。你知道古老的病毒可能存在于尸体中。你前往墓地,发现那里没有尸体。”
“果然,尸体不在那里。那是有意义的事情吧!?”
我想起和卡罗尔他们一起去山丘墓地的时候。那时还以为是为了掩盖查尔斯·巴斯克维尔死亡的真相,但夏丽说,从几百年前起,那里就没有尸体。因为是让无人机扫描的,应该没错。
“处理过古代木乃伊、几千年前形成的树脂块、遗迹中埋藏至今的当时空气的你。当然,你注意到了这一带的墓地,只有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没有尸体。从实际经验来看,你也应该知道,这片土地流传的传说,其实有其意义。碰巧你当时时间充裕,就仔细考察了这片荒原。巨石阵、魔犬传说、被无数号称无底的沼泽隔离的人工岛。新任巴斯克维尔家主,为什么不去扫墓,而是去巨石阵?”
“啊,说起来卡罗尔是这么说过。亨利一个人去参加仪式了。”
“那个‘仪式’,其实很重要。是向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问候,乔。”
我对夏丽说的话不太明白,只能做出毫无紧张感的回应。
“在巨石阵?真的以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去了巨石阵对面的精灵国度?像《古战场传奇》那样?”
“虽然不是来自精灵国度的邀请,但这里确实会发生某种神秘现象。有让荒原居民相信巴斯克维尔家与众不同的机关。在古老的时代,这是必要的。所以他们移动了尸体。搬到格里姆彭大无底沼。”
“沼泽!?”
“准确说,不是藏起尸体。是展示。沉入那个沼泽,在特定条件下,尸体会形成尸蜡。”
(尸蜡!)
世界上,偶尔有尸体在低氧、低温等特定条件下长期保存。据说在强风、近海的湿地地带尤为常见,在那里发现的尸体被称为“沼泽遗存”。
这么一说,这里确实常刮强风。气温低,湿度高。也靠近海。之所以称为“无底沼”,是因为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泥炭。确实,一般形成尸蜡的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不能靠近这片沼泽地?为什么只有巴斯克维尔家家主的遗体几百年来一直消失?长期以来在这一带进行的走私,迫使人们在严密的监视下生活。这个秘密,即使在巴斯克维尔家主死后也必须保持。因此,巴斯克维尔家为了让家主死后也能监视他们,试图将他们的形态留在水中。巨石阵在这里,说明这一带从古代起就有类似水葬的习俗。但天主教传入后,就无法公开进行了。只有巴斯克维尔家继续了下来。为了将这种强力的支配永久延续下去,即使走私停止了,即使到了现代,这个习俗也只作为形式保留了下来。”
“所以,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才不在墓地里。”
“巴里莫尔夫妇是历代管家,当然知道这个水葬习俗。移动遗体是罪过,但他们也许抱着‘这是最后的工作’的念头做了。这是任何荒原居民都知道的事。但外界无人知晓。而你,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我按时间顺序推理如下。首先,你得到关于存在‘沼泽遗存’的内部消息,来到了这片荒原。从尸体、遗迹、化石中提取细菌、病毒,卖给黑市,这是你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荒原是材料的宝库。你伪装成植物学家,决定在此定居。然后,你逐一揭开了巴斯克维尔家的秘密。”
水葬的秘密、走私的历史、从埃克塞特延伸的地下水道,以及据称某处存在的走私时代的财宝。
“这里的尸蜡似乎没能提取到你想要的病毒。但是,只要得到地下的财宝,就无需再继续危险的工作了。你从一直储存的病毒信息中,选择了圣巴尔学校的遗体。圣巴尔学校与巴斯克维尔家渊源很深。只要把作为巴里莫尔亲属的吉姆安插为资料馆管理员,木乃伊就很容易到手。得到木乃伊,提取病毒,准备好疫苗,作为商品。之后,你就打算退出这个行当了。”
然而,发生了意外事件。年老体弱、抵抗力差的修士们被感染了。不能让外界知道病毒真面目的斯特普尔顿,杀害了三人,并伪装成吉姆所为,也把吉姆弄成像是自杀。但吉姆意外生还,于是变更计划。让他越狱,在采集了能制作疫苗的血液后将其杀害。前后也杀害了查尔斯,并设法将嫌疑引向巴里莫尔夫妇,用巧妙的手法迫使他们不得不离开荒原。
即便如此,人很少能从头到尾完全按计划行动。新计划也出现了变数。
“自从发觉你是病毒贩子后,我一直对你继续留在这片荒原感到奇怪。即使需要回收越狱的吉姆·塞尔登的血液,如果是你放走他的,你应该能更早接触到他。”
“确实是啊……”
对吉姆·塞尔登来说,玛奇·斯特普尔顿是放走他的恩人。如果说给他逃亡资金,应该能立刻接触。但她没能做到。
“难道,吉姆察觉到了?是谁把他栽赃成诺丁山杀人魔的。”
本来只是卖一块木乃伊碎片,回过神来三个月后,自己却成了刺死修士的凶手。而且还因此被判了终身监禁。对拼死越狱的吉姆来说,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了。
“当然,想买木乃伊的斯特普尔顿女士也很可疑。”
“乔说得对。”
“所以,他才四处躲藏。因为害怕。也许是本能让他察觉到斯特普尔顿才是真凶!”
如果吉姆在躲避她,那玛奇·斯特普尔顿迟迟无法采集到他的血液,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你们并不着急。决定耐心等待。”
“吉姆的姐姐是巴里莫尔夫人,这一点当然能预料到。”
“时间有的是。在调查魔犬传说和荒原传说的过程中,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巴斯克维尔家地下水道的财宝。”
“要调查地下水道的金银在哪里,需要时间吧。”
“只有粟粒热已经找到了买家,所以一采集到吉姆的血液,就立刻杀了他,伪装成溺水。然后,打算慢慢地、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把碍事的巴里莫尔夫妇赶出荒原。万万没想到,巴斯克维尔家的新家主会从美国来吧。”
于是,她们的计划再次被迫变更。不能让美国来的家主知道地下水道的存在。为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威胁、吓唬,把他们从这里赶走。
在这里,她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在查尔斯先生尸体旁边,特意留下了真正的狗脚印。还有,为了吓唬卡罗尔他们,让他们看到了巨大犬的幻觉!如果是荒原居民,应该知道魔犬意味着什么。如果是世代参与走私的人,那应该是指‘官宪’。但原本是外人的你们,唯独这一点不明白。结果,准备了毫无意义的狗脚印和巨大的假狗。知道含义的人们一定会觉得可疑。魔犬根本不存在,却……”
是的,魔犬不存在。但她们却做了伪装,让人以为它存在。这是她们犯下的最大错误。
“巴里莫尔夫妇觉得可疑。他们意识到你们是犯人了。毕竟内弟被杀了。荒原的人们也一定觉得奇怪吧。”
“……然后呢。”
她露出一副像是看喜剧时强忍笑容的表情。
“就这些吗,两位小姐?辛苦了,这么冷的天。”
在我们和玛奇·斯特普尔顿之间,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仔细一看,是曾在地下水道为我们引路的无人机“卡蒂”和“莱特”。
“诶,骗人!?”
大概是从相当高的地方坠落的,它们嵌进了地面,完全无法飞行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只能屏息凝视眼前的犯人。
“你们以为是通过它们和伦敦联系?可惜,对方不是你公寓里的AI管家。是我的弟弟。”
她话音刚落,我们所在的岛屿上空便被一片乌云般的东西笼罩了。
“啊,那些,全是无人机……!?”
“夏丽·福尔摩斯。你打算在这里让我和盘托出,然后用无人机录下来作为证据吧?否则没有任何物证。无论是香烟的烟灰,还是我们做过什么的证据。吉姆的意外死亡也是。不过,好像没能顺利进行呢。这两架无人机,被我弟弟改写代码后,正忠实地将信息发送到伦敦以外的某个云端。那些影像记录,已经被删除了。”
眼前,两道光之枪斜射而下。一瞬间,眨眼都来不及的工夫,已经掉落在地的“卡蒂”和“莱特”变成了黑色的焦炭。此刻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切割着空气的,是攻击型无人机。只要愿意,它们也能对我和夏丽做同样的事。
(夏丽!!)
我一点点地缩短与玛奇·斯特普尔顿之间的距离。面对搭载了能一击将无人机打成焦炭武器的对手,手无寸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自从遇到夏丽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至少能成为保护她的一扇门。没有谁命令我,就像房间入口有门一样,我自然而然地想成为她的那扇门。也许这很可笑。我们相遇还不到一年半。
但是,时间既能有意义,也能毫无意义,两者都是真的。我想保护她。
只是,刚被弄晕、差点被杀,手无寸铁实在令人懊恼。即使光线昏暗,这个距离也不会失手,哪怕现在就要死在这里,至少也该把企图在世界冲突地区释放中世纪传染病的极恶之徒……
(不不,不能死。要保护夏丽,我也要活下去。明天还要吃涂满凝脂奶油的可颂!)
我偷偷摸索着伴娘连衣裙上面,看哪里有手机。夏丽给我的大衣口袋里当然也没有。
(如果无人机群在实施干扰,即使夏丽刚才录下了对话,也可能没录好。即使录好了,也无法发送。而且,我们现在正被刀架在脖子上。)
那个总是在荒原盯着平板电脑、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弟弟杰克,竟然是无人机军团的指挥官,也令人吃惊。他大概是在假装玩游戏,操作着无人机。我们的一举一动,肯定也处于他的监视之下。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作用。长得出奇帅气的杰克,拥有从那些冲着他颜值而来的女性们(当然对同性也很有吸引力)那里获取信息,并反过来散布谣言、控制局势的能力。他是支持并执行姐姐制定的作战计划的士兵。也许“弟弟”这个身份也是假的,只是生意上的搭档。
一直以来,我太过依赖夏丽和哈德森太太在网络世界的连接。我大意了,以为只要她把手指按在耳垂上,【bee】就会赶来,最终保护过度的女王米琪会开着阿帕奇直升机冲过来。然而,仅仅被简单的干扰,我们就变得如此无力。
(啊,要是在伦敦就好了。遍布伦敦的监控摄像头影像,应该已经将夏丽的危机告知哈德森太太了。但这里是德文郡。原本就只有3G信号的荒原。无论怎么呼喊国家危机,也传不到米琪那里。)
我看着被烧得焦黑粉碎的“卡蒂”和“莱特”。在玛奇·斯特普尔顿的胸口,我们恐怕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我只能握紧空空如也的双手,掌心已被冷汗浸湿。
(怎么办,夏丽!!)
要不要喊救命?在这片荒原,风也许会传递声音,就像我们听到吉姆·塞尔登的叫声一样,传到某个人的耳中。
(不,不行。那样做会立刻被击中,变成焦炭!)
而且,今天克罗尼克和梅里皮特的人们都被邀请去参加卡罗尔的婚礼了。此刻阿尔伯特纪念堂的餐会应该正酣。
荒原上,空无一人。
除了我们,和真凶之外。
夏丽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焦躁。
“鼎鼎大名的病毒贩子,还真是束手无策啊。”
“‘诺丁山杀人魔’只要能卖出去,暂时就没什么问题。既能保住地位和名声,又能得到财宝。优雅地半退休。”
“不过,至今为止在市场上真正卖得出去的病毒,屈指可数吧。粟粒热打算卖给谁?”
“……那种事,谁都行。”
“从你轻易转向地下水道金子来看,病毒贩子这行当,似乎也赚不了多少钱。卖出去的同时也会被抓住把柄。被掌握了私人信息,受到市场主办方的威胁,生命线一度被切断,随后又得到援手。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再也无法背叛对方了。”
“………………”
不知为何,斯特普尔顿语塞了,对话的主导权正被夏丽掌握。这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为了这种乡下的财宝,不惜杀了好几个人,如此热衷,也是因为你以前工作的大学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解雇了你吧。你好不容易得到埃克塞特大学兼职讲师的职位,但这里没有研究经费,一切都要自费。那无人机也是相当大胆的投资啊。”
“这里有充足的尸蜡,这座岛本身也很有魅力。因近千年与外界隔绝,保留了特有物种。泥炭中还埋有蚊子和老鼠的木乃伊。个人兴趣是无穷无尽的。”
“独占金子,确保资产,同时沉迷于自己喜欢的研究,今后喜欢的时候再拿出来卖就行。看来你也厌倦了应付那些啰嗦又危险的客户。但是,卡罗尔和亨利没有回美国,而是在这个城市举行了婚礼。你真的能如愿独占财宝吗?”
“当然。现在会场应该已经一片恐慌了。”
“你给巴里莫尔夫妇下了什么药?”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他们逼入疑神疑鬼的黑暗中?对这样封闭的乡下村庄来说,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谣言。所以我总是控制这些谣言。实际上他们的内弟死了。谁得益了,全村都在议论。他们无法否认。因为内弟是个恶棍、逃亡者,荒原上无人不晓。大家一定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们,认为肯定是他们杀了查尔斯·巴斯克维尔。无论表面如何笑脸相迎,都不知道背地里被人怎么说。正因为他们深知村庄的运作方式,膨胀的被害妄想才会开始将他们逼入绝境。”
“本来就濒临精神崩溃的他们,会被人在饮食中下药。”
“幻觉会折磨他们吧。如果那里有枪,会怎么样呢?”
我想到卡罗尔他们现在的处境,几乎要尖叫出来。
(卡罗尔他们有危险。如果巴里莫尔夫妇被逼急了,在会场开枪乱射怎么办!)
关于封闭地区或社区内的谣言控制,实际上会极大影响健康状况,这已被许多研究者报告过。在阿富汗的营地,我也常和心理咨询师讨论对策。当地村落大多是这种封闭地区,而且营地本身也不算大。谣言易于传播,对他们来说也是最方便的娱乐。但这种娱乐直接危害健康,从酒精和药物依赖问题来看也很明显。
谣言就是如此可怕,像快餐一样便捷又诱人。人类被置于封闭环境一段时间,很快就会依赖谣言。现在荒原的人们,因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和吉姆·塞尔登接连死亡,一定神经过敏。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被掺入毒品……
既然斯特普尔顿姐弟能弄晕在教堂的我们,扔进地下水道。那就像在我的加冕鸡三明治里掺入鸦片一样,在餐会的菜单里掺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现在整个会场可能都已经嗨了。如果再把枪给他们……
(在疑神疑鬼和恐慌之下,发生枪击事件也不奇怪!?)
得去救他们——我立刻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正被犯人逼入绝境,在知晓真相的情况下,即将被埋葬在这片荒原。
会像那无人机一样被打成焦炭,沉入沼泽,消失得无影无踪。必须想办法。
(但是,连枪都没有,怎么办!?)
我回头看向夏丽。除了看起来有点冷,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如既往的,肌肤如雪、唇红如血、发如黑檀般乌黑亮丽的、美丽的夏丽·福尔摩斯……
(只能扑到她身上,挡住无人机的攻击。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母亲试图用身体保护孩子免受爆炸冲击。能否得救取决于冲击力,但总比两人都被光之枪射穿好。)
“乔。”
在我以自己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着保护她的方法时,令人惊讶的是,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怎、怎么了。不舒服吗?啊,当然不舒服了。”
“没什么变化。你现在,在想怎么从那些无人机下保护我吧。”
像被施了魔法般看穿心思,我不顾场合地脸红了。
“是没错……”
“不必做多余的事。”
“多、多余的事!?”
“只是措辞问题。不用担心,现在卡罗尔他们的派对会场没有发生枪击事件。”
“……真的吗?”
她向前迈出一步,同时把手放在我肩上。
“你大张旗鼓地集结无人机部队,把我可爱的无人机们打成焦炭,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以为我既然能事先把大衣准备在地下水道,就什么其他准备都没做吗?”
“…………”
看到夏丽首次展现出的强硬表情,我慌忙看向玛奇·斯特普尔顿。与夏丽相反,她看起来首次失去了强势。
“你策划什么都没用。干扰是完美的。你们对外的所有联系都被阻断了。”
“干扰无关紧要。早就料到你们会用这招。”
“那又怎样?”
“你以为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特地从伦敦请来装修公司,仅仅是为了翻新庄园吗?”
夏丽放在我肩上的手,慢慢滑到我的上臂,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是温暖的。不像我,连汗都没出。
“手机确实不能用。无线信号之类的恐怕都失灵了。但是,模拟方法呢?幸好这里有地下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从刚才起一步都没动?我们脚下埋着老式的麦克风,它拾取的声音通过又长又粗的老式电缆,穿过荒原,一直延伸到埃克塞特市。现在卡罗尔他们的派对上,应该成了不错的余兴节目吧。”
“麦克风!?”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脚下。虽然暗得看不清,但如果是夏丽说的,那要么是必要的虚张声势,要么就是真的。
玛奇·斯特普尔顿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眉间的皱纹清楚地告诉我,她已经乱了方寸。
“不可能……”
“可不可能,问问你那个无人机指挥官的弟弟如何。派其中一架去阿尔伯特纪念堂外面看看情况。大家应该都无心派对了。”
我立刻明白了夏丽为什么让卡罗尔他们,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给各界名流发请柬。现在阿尔伯特纪念堂里,聚集了德文郡各地的议员、大学相关人员、地主、企业CEO等大人物。让他们听到刚才的对话,即使是黑市,也会有人暴露其真面目。当然,病毒贩子“Beryl”也不例外。
为了让他们听到,夏丽以翻新巴斯克维尔庄园为幌子,从伦敦请来布线工人,偷偷将电缆引到了地下水道。不在当地雇人,是怕万一计划泄露。
夏丽的考虑理所当然。毕竟荒原的相关者,都因古老的隐秘历史和家谱而紧密相连。换句话说,现在聚集在阿尔伯特纪念堂的,正是曾隶属于巴斯克维尔家、参与走私、同时自己分得一杯羹的“猎犬”们。
“这下,你没法再抵赖了吧?Beryl小姐。”
我代替夏丽,试图逼问玛奇·斯特普尔顿。犯人可能恼羞成怒掏枪,而且无人机更可怕。
“就算你在这里自暴自弃杀了我们,事情也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这么一想,还是老实自首比较好。”
我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是在安抚还是煽动。无法根据场合巧妙措辞,是我的坏毛病。
“…………”
“正常来说,听到这些的会场里的人,早就有人报警了,现在埃克塞特警方应该正往这边赶。再过一会儿,你和你的弟弟都会被逮捕。”
“那是虚张声势。证据就是,没有任何人来。”
“是吗?”
夏丽充满确信地说了一句,同时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这时,伴随着一阵粗暴地撕裂空气的轰鸣声,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比无人机军团更大)。它瞬间就逼近了我们所在的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上空,冲进了盖在上方的无人机部队。
“夏丽!!”
我条件反射般地护住自己的后颈,扑倒夏丽,将她压向地面。我比较皮实,怎样都行,但无人机的桨叶飞来刺中她的身体就糟了。她正在服用免疫抑制剂。即使是一点小出血,感染也可能致命。
(无论如何,到地下去!)
在无人机纷纷坠地的声音中,听到了警笛声。是警察——在安心的同时,一丝“埃克塞特警方靠得住吗”的不安涌上心头。
夏丽皱着眉头,用力推开我。
“我说了别做多余的事。”
“但、但是,无人机像雨点一样掉下来啊!很危险的!”
“好了,快走!”
我们冲进敞开着的地下水道入口。紧接着,铁门上传来无人机碎片撞击的声音。想到那如果击中夏丽,我不寒而栗。
“门我来关,夏丽你到下面去!虽然可能不会,但如果塌了很危险!”
“要是那架阿帕奇掉下来,就全完了。”
“那直升机,是阿帕奇!?”
也就是说,米琪又为了私事驱使忙碌的陆军了。或者,她自己拥有私人阿帕奇?不,我知道米歇尔·福尔摩斯,任何“难道”都可能成为现实。
好一会儿,地表传来杰克那被米琪的阿帕奇撞得七零八落、可怜地化为齑粉的无人机坠落的冲击,连地下水道都能感觉到。但不久,声音停了,阿帕奇的螺旋桨声也远去了。同时,夏丽的手机收到了短信。
“谁发来的?米琪?”
“不,是从伦敦来的抓捕部队。”
正如夏丽所说,杂乱的脚步声在岛上散开。大概是警察。
“是苏格兰场。玛奇·斯特普尔顿。投降吧。”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难道是雷斯垂德!?”
“‘诺丁山杀人鬼’是苏格兰场的管辖范围。”
“那,阿帕奇是?”
“那是雷斯垂德安排的。至于问谁借的,我不知道。”
“……看起来只是在装不知道。”
从夏丽那装傻的样子来看,那架阿帕奇十有八九是通过米琪的关系安排的,这似乎没错。
又来了短信。干扰似乎已经解除了。也就是说,潜伏在荒原某处的杰克,应该也被控制住了。
“说是抓到了‘Beryl’。”
“那太好了……”
我再次确认外面是否安全后,才把铁门横向拉开。
荒原已近黄昏,一片昏暗,但强力的人工光源像体育场一样照亮四周,令人目眩。
带着湿气的风扑打在脸上,寒冷刺骨,我不由得缩起脖子。我回头看夏丽,为她竖起大衣领子,凑近脸看她。
“没事吧?”
“没你明天的工作那么危险。”
被她一语道破我正担心的事,看她还能开这种玩笑,我松了口气。
“华生医生!”
一头黑色长发飘扬着,格洛丽亚·雷斯垂德警督向我们走来。
“警督!你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一直。被那位顾问侦探使唤,连布线工程的监工活儿都干了。”
“啊,那是您的工作啊。”
我不由得想象起她戴着安全帽在地下指挥各种工作的样子,笑了。
“卡蒂和莱特被击落时,我还以为完了呢。”
“早就预料到会被干扰。人员事先就配置在巨石阵的横洞里,隔绝了热源。而且,用有线的话,联络完全没问题。被五百年前的‘地老鼠’们救了一命啊。”
“那,斯特普尔顿博士就这样被捕了?”
“不然我带一个小队来这种地方干嘛。”
真是的,警察这工作真够呛。医生也有急诊,士兵也没有夜晚,但想到在这寒冷的荒野角落,几十名警察屏息凝神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真是又羞又愧,不喝杯茶可受不了。
“那,机会难得,回去前喝杯德文郡特产的热奶油茶点吧。”
“哪有那闲工夫。接下来要逼那家伙全吐出来。律师来之前才是关键。”
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只见玛奇·斯特普尔顿正被两名穿着鲜艳荧光色防风夹克的警察夹在中间,即将被带走。
“刚才的对话,全都录好了吗?”
“岂止录好了,你亲戚的婚宴现在热闹得跟新年特拉法加广场似的。到场的记者为了换掉明天早报的头版,都飞奔回社里了,结果又涌来一大群摄影师和记者,吵着要刚才的录音带,要采访,真够乱的。斯特普尔顿的别墅和研究室也挤满了人,SNS上这消息已经刷屏了,‘诺丁山杀人鬼’上了热搜。”
“……卡罗尔没生气就好。”
不,以那个阿姨的性子,现在肯定完美地补好妆,装出一副端庄样子在接受采访。不仅是“诺丁山杀人鬼”,还有谜团重重的旧家仆从一族、罗马时代的地下水道、中世纪的宝藏,新闻素材层出不穷。明天的BBC一台大概会被卡罗尔的脸占满吧。上周刚换的新iPhone赔给她都行。
是注意到了夏丽和我吗?上车前,玛奇·斯特普尔顿转向我们这边。
我忍不住说道:
“‘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今天人确实很多。但根据巴斯克维尔家的传说,犬指的是警察。‘居住在荒原的魔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获准管理而已。如果它们判断您不适合统治这片埃克塞特,便会立刻露出獠牙袭击’。你寄给卡罗尔的恐吓信,结果真的应验了。传说果然是真的呢。”
玛奇·斯特普尔顿对我这番话的反应,在灯光的反射下看不清楚。只是,她用一种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愉悦的声音说道:
“真遗憾啊。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被警察催促着走,但还是大幅度扭过身体,朝我们这边使劲喊道:
“我知道那婚礼是为了引我们出来的陷阱。但没想到你们会在地下水道拉有线,仔细想想真是有效又聪明的策略。我完败了。不过我还有王牌哦!”
“王牌……?”
“杰克的无人机上,为了以防万一,搭载了病毒。就是那个引起粟粒热的病毒。”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环顾四周。当然,周围到处散落着无人机的残骸。被米琪的阿帕奇撞上,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对方是战斗直升机。
(骗人的吧!?)
警察们也脸色一变,捂住了口鼻。
“无人机在坠落时,应该把病毒散布到这一带了。啊哈哈哈哈,放心。如你们所知,吉姆·塞尔登活下来了。这里的人不会都死于粟粒热。年轻人肯定迟早会恢复。但是,那边那位‘没有心’的小姐会怎样呢?”
伴随着玛奇·斯特普尔顿那仿佛乐在其中的笑声,夏丽像断了线的牵线木偶般朝我倒了下来,我拼命接住了她。
“夏丽!!”
“疫苗是有的,有一人份的样本。但修士老头们都没撑过二十四小时。好了,身为女王陛下忠实猎犬的姐姐,究竟能不能救你呢,夏丽·福尔摩斯!?”
我将慢慢失去意识的她放平。凑近耳朵确认呼吸和脉搏,用手指撬开那紧闭如缝的眼睑。能看到血管收缩,瞳孔放大。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痉挛。
(没注意到,她在发烧。情况非常不妙!!)
“夏丽!!回答我!!喂,警督!!氧气吸入器!!快点!”
“啊哈哈哈哈,听到了吗,福尔摩斯长官阁下。你似乎巧妙地诱导我们,想只把病毒弄到手,可没这么容易。如果你真的认为妹妹是天使,那就立刻往我的账户里汇入与你资产同等的金额吧。”
我猛地抬起头。这个恶魔,事到如今还想和米琪做交易。她很清楚米琪在某个地方看着这惨状,更可以说,她料到米琪会开着阿帕奇冲进来,才在无人机上装了病毒。
(这混蛋)
“还有,当然是司法交易。对我的一切罪行不予追究。这是交出疫苗的条件。我不会让步。希望你比修道院的老头们结实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炫耀般地举了起来。
“汇款通知邮件还没来呢。没关系,很快就清楚了。苏格兰场忠诚的看门狗们可都听着呢。你是为了救妹妹,牺牲巨款和良知放了我,还是为了国家与法律牺牲妹妹?”
从她的口气来看,玛奇·斯特普尔顿似乎和我们无关,而是与米琪有私人恩怨。从一开始,这就是她和米琪之间的战争。为此,夏丽被卷了进来。而现在,正在我的臂弯中慢慢死去……
“大家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啊哈哈哈哈!真期待你的决定。我在埃克塞特警署边喝奶油茶点边等你的回复。”
我忍无可忍,为了盖过那刺耳的声音,大声喊道:
“快把夏丽运走!那种家伙之后再说,先把夏丽运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顾不上大笑着被塞进警车的玛奇·斯特普尔顿,紧紧抱住夏丽,对跑过来的雷斯垂德怒吼道:
“马上把刚才的阿帕奇叫回来!!你们警察要是早点抓住那家伙,夏丽就不会遭这种罪。要是夏丽有个三长两短,我用狙击枪把你们全毙了!”
在死过数百人、地下沉睡着金币的荒野中央,我抱着夏丽,发出了尖叫。
“救救夏丽!!”
尾声
我那肌肤如雪、唇红如血、血管透出脸颊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正躺着。
她穿着素白的朴素衣服,光着脚,没穿鞋。没有任何装饰的头部,只用了一个枕头支撑,头发自然呈扇形散开,双眼紧闭,那美丽通透的大颗帕拉伊巴碧玺般的眸色一丝也看不见。
“夏丽……”
我隔着玻璃窗,屏息凝神地目送她此刻正消失在巨大的圆环状门后。
“所以,我都说了没事!”
她像驱赶纠缠不休的苍蝇般,不耐烦地说道。而另一边,比苍蝇智能更高、自信深爱她个性的我,并没有被这种程度的话击退。
“那、那、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检查完立刻就知道。你是医生,连这都不懂吗?”
“是医生没错,但我现在不是作为医生,只是担心你。而且情况特殊。”
“没什么特别的。”
夏丽一如往常,穿着细身紧身裤、巴宝莉的红色针织衫、纯白的普拉达羊毛大衣,围着古驰的Flora印花围巾,一派优雅装扮,但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做MRI用的专用白色罩衫。而另一边,裹成雪人般的我穿着“极度干燥”的羽绒服,一边说话一边拼命追赶着她。因为即使是并肩走着,不知不觉也会被她落下,这先天的步幅差距真是无可奈何。
“说到底,粟粒热本身,就是因为欧洲许多人都已有免疫力才灭绝的。现在就算特意从木乃伊里提取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呢。知道那时无人机散布的病毒没有影响,我也松了口气。”
玛奇·斯特普尔顿穷途末路时撒播的“商品”,曾让荒原的人们一度陷入恐慌。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一带被严密封锁,包括我们在内,当时在场的数十名警官都被当作生物恐怖袭击事件处理,暂时收治在埃克塞特的隔离病房。
血液检查等程序进行了多次。我们被释放,已是三天后接近傍晚的时候了。
“结果,我的发烧也不过是有点疲劳罢了。”
“在那种寒冷的地方站了几个小时嘛。没准备围巾,可是罕见的失误呢。”
被她那漂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但现在被她看着的喜悦远胜于此。随你怎么说吧。现在夏丽的视线,可穿不透我这件“极度干燥”羽绒服。
“玛奇·斯特普尔顿那样威胁,米琪也没现身,也没做交易,还预测粟粒热没有影响,果然很厉害呢。”
“如果你想夸奖姐姐,那只是因为她比我还‘没有心’罢了。”
“这点我不否认。那句经典台词,让米琪来说好得多。”
即使被那样大声威胁,米琪似乎也冷静地采取了行动。我们被送进(或者说扔进)埃克塞特医院时,接收准备早已就绪,相关人员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下观察了三天。从那周密的准备来看,米琪那边似乎也预测到了某些情况,从伦敦调来了专业团队待命。
结论是,那天疑似粟粒热病毒被撒播时在场的警察和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病。无人机上似乎有装载类似病毒的痕迹,但那是致病力极弱的病原菌。
因为这场“类生物恐怖袭击”,近一周没能见到心爱儿子的雷斯垂德,在压力和凶暴性MAX的状态下返回了伦敦。真正的“诺丁山杀人魔”被抓获,荒原发生的两起谋杀案也有望顺利立案,但代价是,苏格兰场所在的泰晤士河堤,被送回去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此刻,她的部下以及苏格兰场的诸位,想必正深感“节哀顺变”。
总之,我们也被准许平安归来,向担心我们、前来迎接的卡罗尔和亨利道谢后,立刻跳上了开往帕丁顿的高速列车。犯人顺利抓获,所有谜团都已解开,剩下的事,就让巴斯克维尔家的新家主夫妇,以及巴斯克维尔家昔日的、和至今仍想当“狗”的人们自行处理吧。
特别是报纸上大书特书的,是那批宝藏的归属。走私所得财产究竟归谁所有,围绕所有权似乎引发了各种争论,但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已抢先发表声明,称即使所有权被认定为巴斯克维尔家所有,他们也打算全额捐赠给市里。不愧是美国的商人,行动迅速。
总之,据说捐赠的款项将用于地下水道的整修、医院、奖学金等方面。
在返程的列车上,我和夏丽一起看了卡罗尔发来的结婚派对视频。令人惊讶的是,有线的威力似乎惊人,我们和犯人的所有对话,都毫无遗漏、清晰地在整个会场、乃至整个德文郡实况转播了。虽然距离远,但连电视摄像机都进来了,正如夏丽自信满满所言,那是毫无辩驳余地、堪称完美的状况证据。我再次对夏丽的洞察力,以及那种“胆敢在我地盘撒野,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的苏格兰场的执着深感敬佩。
多亏粟粒热病毒不像预期那样管用,米琪无需进行任何交易,玛奇·斯特普尔顿、杰克·斯特普尔顿姐弟被问罪似乎已成定局。据那之后因担心“我可爱的天使妹妹”而加强了无人机部队的米琪说,那种病毒本来就对欧洲人几乎无效,委托方对此也心知肚明。
电话那头,米琪淡淡地说道:『在“新大陆”被带入、致使没有抗体的人们灭绝的例子有很多。这次似乎也有某个想营造类似“迫不得已”情境的家伙。比如,想阻止边境移民的国家啦,想把某块土地上的某些居民赶走的政府啦,独裁者啦。用途要多少有多少。』
多亏走投无路的玛奇·斯特普尔顿在那里用了,如果商品化后在市场上流通,会造成何种损害难以预料。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用自己的身体,从恐怖袭击中拯救了无数素不相识的人。简直值得拿枚勋章了。
顺便一提,米琪连一句“Thank you”或“I appreciate”都没有。不知算不算补偿,倒是给我寄了件新的“极度干燥”羽绒服,所以我怀疑是不是在哪儿被装了窃听器。
之后,夏丽在巴茨接受了差点要得的肺炎治疗,并分几次进行了透析。全身的血液都换新了,也完全从疲劳中恢复,刚才的MRI是最后的检查。
“但是啊,就算确认了完全不受粟粒热的影响,夏丽你是特别的吧。毕竟——”
“我没有心。”
“不是那个,夏丽你缺乏的是免疫力。我可不会让你说没有心。”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到荒原来找我了。”
她带着身高差加上医院拖鞋的额外高度,惊讶地俯视着我。
“只是去了趟荒原。”
“嗯,所以是来找我了。”
“是去解决事件。”
“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你被下了药。”
“你担心了。”
“没担心!”
“但你来了。来找我,而且一直陪我到刚才。”
这次轮到我抬头看着她,发出“呵呵”的窃笑了。
“寂寞了?”
“……什么?”
“因为我去了德文郡,让221b空荡荡的了。”
“在你搬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
“但之后,就一直是两个人了。”
她咬紧了那未涂唇彩、却如树莓般红润的嘴唇,罕见地露出不知该如何措辞的表情。
“因为你!你在荒原卷入了多余的事件!被下了鸦片那种东西,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看——!果然担心了!”
“被嗨了的人发来那种视频,谁都会担心吧!”
“如果在YouTube上看到呢?如果是陌生人,就算嗨了围着石头跳舞,也只会‘刷掉,看下一个’就完事了吧。但你不一样。特意跳上火车,花了三个小时来找我。”
“………………”
那时她的表情,我简直想拍下来设成屏保,然后傻笑着看上一个小时,可惜她手腕上戴的警报手环响了。是通知她该去做下一次透析了。
“我去了。”
“去吧。结束前我在Costa喝咖啡等你。”
“记得选低脂的……”
“啊——是是是。我重,还有去荒原后体积增加了,这点我无可反驳。”
把还想说点什么的夏丽赶去透析室后,我独自一人,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这走廊里遇见的那位女性。
(维吉尼亚·莫里亚蒂。)
夏丽的主治医生之一,人工心脏的设计者,也是管理该系统的优秀工程师,毒蜘蛛女王。她运营着一个名为“FOR JOY”的基金,由研究者支持天生有缺陷的孩子们,孩子们无偿得救,研究者则通过研究获得赞誉与名誉作为回报。据说受该基金支持的儿童全球超过一千万人,去年JOY的一名成员获得诺贝尔医学奖提名也引起了巨大轰动。
表面上看,莫里亚蒂女士拥有如此充满善意的面孔,但其背后的一面似乎更加复杂。已知的,她参与了多个可轻易煽动人气的热门社交媒体、鼓动为明日生活费发愁的贫穷年轻人的“复仇天使团”等的运营,并负责为那些操纵股价波动、战争有无、乃至分配全球财富的人们构建系统的一部分。
当我听说这次粟粒热等病毒的黑市存在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维吉尼亚·莫里亚蒂与此事的关联。
(如果夏丽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那她无论如何也一定会解决、并试图阻止这件事。)
即使我和我的阿姨不是当事人,她想必也会欣然置身于病毒之雨中。
夏丽和莫里亚蒂女士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我还不能说完全把握。但是,自从上次在这里遇见她,听到夏丽近乎吐露真心的真情流露后,我曾多次想象夏丽的内心想法和她所处的境况。
『喂,乔,如果说能让我活下去的唯一神明,是把人命当玩具赚钱的大罪人,那么羔羊该如何是好?该不该反抗说“这样的命我不要了”?』
夏丽的生命,被莫里亚蒂的研究和生意所拯救。被“拯救了”。而且那笔生意至今仍承担着维系她生命的作用。事与愿违地,『每当富含二氧化碳的血色血液恢复红润,在我体内循环时,我总在想,我本该早已死去才对。』
每次在巴茨接受透析,每当那血液恢复成充满生命力的鲜红色,夏丽就仿佛重新背负了世间所有的罪孽。正因如此,她才不吝于协助警方。而且,绝不停下追查莫里亚蒂的脚步。
至于那位让玛奇·斯特普尔顿都称之为“长官阁下”的夏丽的姐姐,米歇尔对此事持何种看法,我也不得而知。但米琪应该是在了如指掌的情况下,放任夏丽为所欲为。而且,为了这个目的,她选择了我这个最合适的外置“心脏”。
“所以,别说什么没有心。”
从铺着长长油毡的长廊尽头,有人走了过来。鞋底发出的笃笃声,清楚地表明来人并非穿着橡胶底拖鞋的巴茨相关人员。
来人似乎不打算拐弯,缓缓走近。在离我大约五米远的地方,那人停下了脚步。
“嗨,莉兹。”
我目光所及之处出现的,是一位穿着皮夹克、牛仔裤、脚踏马丁靴的女性。那白人难以拥有的、富有光泽与弹性的肌肤,让她端正的容貌更显美丽。典型的非洲裔英伦美人。走路姿态极为规整,但那不是因为她曾是模特,而是因为她曾服役。
“好久不见,乔。你看样子没用拐杖,腿已经好了?”
伊莱扎·莫兰上校。我曾在阿富汗服役的皇家诺森伯兰燧发枪团的指挥官。算是前上司。
“嗯……最近状态不错。话说,你已经从迈万德回来了?”
“和你一样,退役了。……不,你的退伍申请还没被受理,说一样可能不太对。看你并不惊讶的样子,是在哪里察觉到我的参与了吗?”
“嗯。”我曖昧地轻轻点了点头。
“玛奇·斯特普尔顿医生用的手套。”
“手套?”
“记得部队里常出故障的黄色手套吗?防寒用的那种。”
“啊。”
“在德文郡乡下摆弄遗迹的学者会用那种东西,从各种意义上都觉得不可能。”
夏丽见到玛奇·斯特普尔顿时,看着她为握手而脱下的手套,就感到了违和。那时我还想,军用品那种东西在当地商店也能买到吧。
“她,去过阿富汗吧?”
“待过一阵子。从军队拿钱的学者多了去了。”
“看来也吃过不少苦啊。说到苦,你觉得英军为什么老是被塞给卡壳的枪啦、容易劣化的手套啦这些东西?”
“因为我们是仅次于日本人的滥好人。岛国根性嘛。”
“是厌倦了那种部队才退役的吗?跟我可不一样,听说你是七大洲都有情史来着。”
“因为喜欢的男人都吃遍了。”
伊莱扎·莫兰说出了与毒蜘蛛女王手下身份相符的台词。没错,我确实听说过她退役后在一家安保公司再就业的传闻。此时在这里现身,恐怕她现在的老板已非英国政府,而是那位维吉尼亚·莫里亚蒂了。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莉兹。你很了解我,是合适的人选。”
“不止我一个。连米歇尔·福尔摩斯想必也受命监视你。你没有自由。自从博斯科姆溪谷惨案之后。”
“………………”
“资料我看过了。说实话,真是惊人的成果。你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全世界的相关人员至今仍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你如何赤手空拳,让全世界追捕的恐怖分子头目着迷,如何屠杀溪谷中的恐怖分子,又如何毫发无伤地逃脱。他们至今似乎仍憎恨你、畏惧你。称你为‘博斯科姆的魔女’。”
“……说我不记得的事,跟杂音没两样。”
“耳朵还是这么会挑着听啊。居然还能和那种人偶过家家似的混在一起。”
“那回见。”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伊莱扎·莫兰超过我,走了过去。
“啊,真是的……”
我用力把头向右歪,试图放松僵硬的肌肉。
一如既往,大家都不肯放过我。又不给我钱,却对我指手画脚,要我住哪里、做什么职业,想从上面操控我的人生。无论是国家还是军队,都不该像任务应用软件一样操控已尽完义务之人的生活,这样时不时像突袭一样提醒我,也只会令人极其不快。
“只要多给我一点钱,我就能乖乖地喝葡萄酒、吃奶酪、睡觉过日子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米歇尔·福尔摩斯的处置是正确的。她给了我221b、可丽饼和夏丽。仅此而已,我就能顺利与裹尸袋告别了。
我很好。特别是,不需要再“高高兴兴”地去杀人这一点。
手机屏幕告诉我,距离和夏丽分开已过去了一小时。
“啊,夏丽的透析差不多该结束了。说要买葡萄酒的话,她又要唠叨‘脂肪脂肪’了吧。嗯——”
总不能告诉她我没喝拿铁,而是和过去的妄念对峙了一番,就告诉她我按她说的买了低脂拿铁吧。
然后,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要顺路去玛莎百货。就算离221b再近,近期带去摄政公园的便当,也暂不考虑“Prêt à Manger”的加冕鸡三明治了。
“啊,还要买花。”
如果买的是花,夏丽总没法再说卡路里了吧。当场交给她的话,她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像往常一样,眼圈微微泛红,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吗?
不,她一定会害羞地微笑着收下的。
“——乔。你这么说的话,我很乐意。”
会这样说着。
我为了去买花,离开了巴茨。
米歇尔·福尔摩斯与哈罗德的纸箱
Michelle Holmes & the Cardboard Box of the Harrods
与我的室友、友人、养眼对象——夏丽·福尔摩斯开始在同一套公寓生活,已过去了一年半。伦敦正值隆冬二月。我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兼职挂靠医生,那天也几乎不休不眠地站了四十八小时,与如丧尸般涌来的流感患者战斗,才刚刚从勤务中解放出来。
我摇摇晃晃地跳上环线地铁,顺路去了摄政公园和贝克街车站之间的“Pret A Manger”。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想吃点什么。然而,抬头看着货架,我准确地判断出,自己连撕咬面包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了。我不行了。但体重也糟了。肚子的肉也厉害。所以这里只能选汤了。)
买了大杯的意式蔬菜浓汤(这东西的热度简直是凶器),总算回到家后,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往二楼的那段陡峭楼梯。这强度,简直让人想起新兵训练营的训练,但只要打开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夏丽·福尔摩斯,那就没话说了。
“我、我回来了……夏丽……”
“欢迎生还,军士长。”
“晚安……。等会儿再说……”
我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在床边囫囵吞下意式蔬菜浓汤,然后就像没电坠落的无人机一样失去了意识。
人与人从开始感受到友情,到能坦率直言“是朋友”,最合适的时间大概是多久?比方说,如果是恋人,大量的明星和评论员在各种场合给出过各种答案。来电了当天就同床共枕也行,不不那样会被当成炮友,所以无论气氛多好,至少保持一周纯洁正当的距离比较好,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友情大体上也类似,意气相投的话,当天、那个瞬间就互称死党的人也不少。我乔·华生本人,对夏丽·福尔摩斯确实怀有这种真挚的感情,而且分量不轻,但对方是否也这样认为,我却不知道。因为,无论我多少次对她说“我喜欢夏丽哦”,她都只当作是贝克街冬季常有的雾气一类的东西,轻轻一带而过。
“喜欢的人,说喜欢她,有什么错?”
我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客厅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回到家是早上八点前,所以睡了足足七个小时。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感受到的瞬间就像无脊椎动物般条件反射地回答‘喜欢’,那这世上应该充满了相互理解的人类。犯罪也不会发生。”
“说什么呢,那不可能。就算估计人生八十年,每天都见新的人,也算不到三万个人。”
“是两万九千二百人,医生。”
“谢谢,哈德森太太。”
毫不犹豫插嘴纠正的,是管理这贝克街221B的全能电脑管家哈德森太太。
“不愧是完美太太哈德森。计算真快。”
“活着的时候,我丈夫完全不做饭,我也不擅长计算,连记账都犹豫。真是不可思议呢。”
“真的呢。能和某人聊‘活着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够不可思议了。”
无论我是否刚下夜班,夏丽总是白天黑夜都躺在客厅窗边那张老旧的维多利亚式长沙发上,除了偶尔吃下无人机送来的覆盆子茶、点心以及免疫抑制剂之外,几乎都沉浸在思考的海洋里。可以说就像不在此世之物,但我一有空就会找她说些无聊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有肉体,虽然会被她嘲笑不事生产、不合逻辑,但我仍持续向她提示着“每天”即是日常。命令我这样做的,不是别人,正是221B的房东。我住在这市中心高级公寓期间,有必要成为福尔摩斯家有机系统的一部分。
“四千英镑。”
“那是什么。暗号吗?”
“很简单的事啦。想在摄政公园附近租这样的房间,差不多要这个价钱。也就是说,被要求干相应价值的活。”
每次看到四千这个数字,我都会想起自己的使命,然后忠实地去履行。哪怕自己因为夜班而憔悴得像块破抹布。
“无聊。”
“为什么?”
“对米琪和你的约定没兴趣。”
二月的伦敦,整个城市都像“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市场”的巨大冰库一样寒冷。对拥有机械心脏、每天靠免疫抑制剂度日的夏丽来说,挤满流感患者的街道是危险的宝库。因此,她像瓶装樱桃似的乖乖待在家里的时间大幅增加。她觉得这很无趣。
“倒没有什么正式的约定啦。最多算是被叮嘱了一下。”
“我不否认这里是米琪的财产。但你没必要因为便宜住在这儿就觉得低人一等。实际上,米琪还把许多其他房产几乎免费地租出去。这么做有好处。”
“比如?”
“比如,现在住在巴比肯小区那套公寓里的,是去市政厅音乐戏剧学院上学的有志成为演员的年轻男性。那里代代都住着想当演员的帅哥,不知为何,他们大多都能小有名气。现在在BBC节目里演不知道第几千遍《理查三世》的男人,还有在宫殿剧院演《歌剧魅影》的男人,都曾住过那个‘小鸟巢’。”
“哇哦……”
如果夏丽说的是真的,那传说中的“星期三先生”是代代走红的演员苗子。
夏丽的姐姐米歇尔·福尔摩斯,据传有按星期轮换的五位情人。星期一是擅长料理的分居单亲妈妈,星期二是每周从纽约来伦敦一次的花旗银行男,星期四是同时在洛杉矶和波士顿经营二十家自己发廊的发型师,米琪在那位情妇家里染发、剪发、修甲,之后享受床上的按摩。星期五是据说参加过马岛战争的退役老兵爷爷,他是主要的性伴侣。
其中,听说星期三的对象是艺术家,但万万没想到是演艺圈人士。
“充实的生活后援啊。”
只有周末,米琪才从情妇家回到骑士桥她自己的顶层公寓。那里虽在哈罗德百货旁边,却拥有宽敞的私人花园,是红砖砌成的公寓。米琪主要是为了发泄工作压力,在那附近购物。
不过,由于外交相关的工作性质,她似乎不便穿着会让人联想到特定国家的品牌服饰,所以米琪的日常衣着几乎都是定制的。据说保持美丽线条的领口,虽然和男式衬衫一样有领撑,但为了以防万一,里面特制了可折叠的金属丝,又或者没有。
“星期一是擅长料理的单亲妈妈,这个很有笑点。连那个心脏(恐怕大脑)都像是机械做的米琪,面对周一堆积如山的工作后,也会想吃美味的家常菜啊。”
“米琪从她身上寻求的不只是饭菜。当然,饭菜也占很大一部分。”
顺便一提,现在米琪的星期一的她是日本人,所以那件“极度干燥”羽绒服显然是故意送我的。
据夏丽说,住在哈罗德旁边的米琪送来哈罗德纸箱的时候,根据其内容和数量,可以知道当前英国的状态。之前那起大事件时,米琪换了车,把一直用于通勤的纯白宾利当作“二手货”硬塞给了夏丽。这已经超出纸箱和哈罗德的范畴了。那是在欧洲货币危机将长期持续的噩梦般的指标开始流传的时候,米琪正因为希腊问题四处奔波,据说长期无法去情妇家了。
“但是,就那个米琪而言,应该不会公私不分地把情人当作自己的智囊吧?还是说星期一那位真的是智囊兼情人?”
“至少不是米琪这边的人。”
“米琪这边的人,是指政府的人吗?”
“非要说的话,是指那种能一个多小时绝不说一句真话、却能滔滔不绝的类型。”
“……我们单位也常来这种人。已经在幻想国住了很久了。什么七王国、霍格沃茨之类的。”
“米琪的情人大多不是她这边的人,而是极其普通的、活在俗世的类型。”
“参加过马岛战争的八十岁性伴侣也算极其普通?”
不过,如果比较对象是米琪,那我那位获过勋章的老前辈或许也算“一般人”。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在她眼里到底有没有被当作“人”来看待?
“差不多,姐姐的哈罗德纸箱该送到了。”
“诶,又来了?”
“哈德森太太,昨天,在亚洲的前英国殖民地,应该有新法律施行了吧。新加坡或者香港。”
夏丽突然转换话题是常事,所以我并不特别惊讶,只是用手指当梳子用力梳理头发。
“诶,为什么是亚洲?”
“现在住在米琪星期一的家的,是日本单亲妈妈。并非特别偏好日本料理的她,特意选择日本人在家里,是有其含义的。”
“是想减肥?”
“确实,她曾一度猛胖,但用金钱的力量恢复了体型。大约三年前,她有个情人,是某个艺人御用的瑜伽教练兼正骨师。”
“‘曾有过’,意思是现在和那个人分手了?”
“虽然没住在情妇家,但现在是那座温室的管家。她的高温瑜伽课一节要四百英镑。”
“疯了。”
最近的我,光是看到“Pret A Manger”的微波餐点架上没货,就会对区区冷三明治要价十英镑感到心寒,但这座伦敦城里,却满是愿意为一节瑜伽花四百英镑的有钱人。
“那时候米琪,是预见到了现在的希腊危机,在向上头活动。但是,无能的上级迟迟不动,让她十分恼火,脑子里总是塞满了希腊的事。所以那个水疗中心就变成了希腊神殿风格。”
“骗人。”
“时间点吻合。”
我本人就是在那座希腊神殿风格的水疗中心被扒光、接受了监护人面谈。以后就叫它“债务危机水疗中心”好了。
“然后呢。哈德森太太。这一周内施行的新法律是?”
“2014年2月14日,也就是今天,新加坡修订后的专利法生效了。”
只有夏丽露出了“啊,果然”的表情。而我则对遥远的亚洲新加坡施行的法律与米琪的关联毫无头绪,只能茫然。
“什么什么,新加坡的专利法?”
“2012年就决定制定了。只是现在才开始施行。”
“是什么内容的法律?”
“很遗憾,以你的智力,我无法解释到你能理解的程度。期待哈德森太太的宽容和智慧吧。”
“明白了。交给我吧。乐意之至。”
夏丽大幅甩出的传球,被哈德森太太轻松接住。
“今天施行的新加坡专利法修订的要点,在于决定以原宗主国英国的制度为范本。”
“原来如此,那是重要的指导方针。”
“新加坡已批准《巴黎公约》,在此基础上以英国为范本,影响巨大。”
用我能理解的话来简单解释,就是新加坡在修订新专利法时,围绕是以巴黎标准、英国标准,还是更宽松的标准,似乎争执了几年。而在这场战争中,英国赢了。
“也就是说,是米琪的胜利。”
“是2012年的胜利。是过去的荣光。”
“据此,新加坡将从现行的‘自我评估专利制度’转向修订后的‘积极授予制度’,由新加坡专利局自行判断授予专利。”
“呃,那个,用非常非常简单的说法是?”
“以前是只要申请,即使在新加坡以外国家评价不好,也能获得专利,施行后几乎不可能了。但是,在规定的七个国家——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新西兰、韩国、英国、美国——已经获得的专利,则可以不经审查就取得专利。这被称为‘外国途径’。”
“也就是说,英国、美国,还有原本就与新加坡关系密切的国家,保住了既得利益是吧——”
更详细地说,就是其他国家无论投入多少资金购买好评,审查都会耗时。反之,在这规定的七国,几乎可以自由通行,在新加坡申请也能通过。这无疑是对抗亚洲巨大商品生产国中国和印度的措施。
“看来米琪是赢了这场战斗,但那和星期一的‘家’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嗯嗯。我想知道。”
“我说过住在星期一家的日本人是单亲妈妈,但她原本是一起小事件的受害者。”
“事件?”
“她有两个妹妹,但二妹看上了小妹的丈夫。如果只是这样,也不过是伦敦红砖或出租车级别的常见故事,但不同之处在于,二妹因为男方不为所动,便报复性地毁掉了三妹一家。出了两具尸体。”
“出人命了啊——”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婚外情,没想到内容如此硬核。
“怎么毁掉的?”
“给三妹介绍了新男人。”
“啊……”
“妹妹轻易就中了姐姐的圈套,和那新男人搞外遇。丈夫嫉妒得发狂,杀死了妻子和她的外遇对象,并割下耳朵,寄给了单亲妈妈的大姐。”
“诶,耳朵??为什么突然变成猎奇杀人!?”
“二妹通过拆散妹妹夫妇,气消了,就投奔了大姐。”
但是,原本品行就不端的二妹,和单亲妈妈的大姐合不来,很快就离开了。就在这时,误以为二妹还在那里的、因嫉妒发狂的丈夫,残忍杀害了妻子和外遇对象,为了泄愤,把耳朵寄了过去。
“那个丈夫,知道是谁害他变成这样的啊。所以,对导致他们毁灭的元凶进行了小小的报复。”
“是那样的‘情节’。”
“可怕的故事啊。”
“是米琪写的。”
我皱起眉头,发出“嗯?”的疑问。突然扯到米琪,和这肥皂剧般的婚外情故事有关,理由实在搞不懂。
“那是说,米琪是真凶?”
“也可以这么说。”
“诶诶,等等,我可能有点跟不上思路了。”
“事到如今,说些不成论点的事也没用,你只要在一楼送来覆盆子茶时,乖乖从事搬运劳动就行了。说到底,这个故事有好几个奇怪的点。无论多么憎恨对方,有必要在当今这个时代,用杀人、割耳、寄送这种猎奇的方式吗?如果想展示杀了人,用手机拍张照片发过去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
夏丽说得对。无论多么嫉妒发狂,割耳朵这个想法本身就很诡异。不,为婚外情这种事就想杀人本身就很诡异了。
“结论是,这个嫉妒男是米琪的手下。”
“诶——”
“不是直属手下。但他现在应该没被判死刑,改名换姓,悠然自得地在船上做海外工作吧。”
“啊,那种船我是听说过。”
通过某种司法交易,必须从世间消失的人,以受雇于军方等形式去执行海外任务,是常有的事。派遣部队容易出境,在国外待上好几年也不会引人怀疑。海外派遣组中,有一定比例是“净化中”的人,那种人通常惊人地不休假,也收不到信件之类的,自然就能分辨出来。据说也有在与他国的联合营地期间交换身份的例子。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听从米琪的话,杀掉妻子和外遇对象?再生气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吧?”
“妻子的外遇对象,是俄罗斯间谍。”
“……骗人。”
肥皂剧一下子变成了007的故事。真是意想不到的“来自俄罗斯的爱”。
“米琪那时候,似乎对俄罗斯派来的间谍数量感到厌烦。所以,想设法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俄罗斯在英国撒炭疽菌、杀害逃亡者,为所欲为来着吧。新闻上看过。”
叮,一声轻响,一楼的“红发会”送来了茶。橙色的茶壶保温套下面,是品味高雅的皇家道尔顿古董茶壶。里面是覆盆子茶的续杯。
“正好,发现那个俄罗斯间谍利用三妹在伦敦打基础,于是她就向三妹的丈夫提出了处理掉他的建议。”
“所以,连间谍的……连妻子也一起杀了吗?”
“不,实际上三妹也没死。改名换姓在国外。是米琪这样写的剧本。因为需要更耸人听闻的报道。”
“诶,为什么?间谍那种东西,不都是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吗?”
“成本效益不高。”
“成本效益什么的,米琪也会在意啊。”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托盘端到桌上,取下茶壶保温套。光是这个动作,香味就飘了出来。只有我觉得,与冬季清冽空气混合的茶叶香气有种独特的美好吗?
“在英国,从保护受害者的角度出发,无论新闻如何报道,都不会公开长相。即使对方实际上是向俄罗斯提供情报的人,表面也只是普通市民。总之,米琪只需要告知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情报局诸位,那个有名的俄罗斯间谍死了就行。所以,是耳朵。”
“啊——,这样啊——”
即使换了脸、用了假名,几乎没有人会去整形耳朵。而且,若是恶名昭彰的特工,耳朵是会上黑名单的。
如果是割下耳朵寄送的事件,那么只有耳朵本身的照片上新闻也不奇怪。但是,俄罗斯会知道。他们派去的间谍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被残忍杀害了。而且,在社会上,是以最不光彩的“痴情纠葛”方式处理的。永远留在网络上,电视上在被人遗忘时拿来当谈资,被嘲笑为“被戴绿帽的丈夫割下耳朵杀死的奸夫”。
“米琪的报复真是角度刁钻啊。”
为了除掉俄罗斯间谍,连死后的处理都彻底贬低,以此来挫败俄方特工的士气,这很有那个既无血也无泪、在世上唯一称为“我的天使”的只有妹妹一人的“英国政府间脑女士”的风格。顺便一提,大脑中没有感知疼痛的神经,也没有痛觉。
“所以,她让手下伪装成痴情纠葛,杀掉俄罗斯间谍后送走,自己则把那位义姐养起来?是什么经过?”
“更深的内情就不清楚了。”
“说起来,那三姐妹,明明是日本人却都住在英国,这点就一点也不外行啊。”
而且,我们一开始聊的不是新加坡的修订专利法吗?为什么跳到了俄罗斯间谍抹杀计划的谈话?
“话说回来,那个日本人的星期一妻子,和刚才新加坡的专利有什么关系?”
“米琪压力一大,饮食就会紊乱。所以,从以前起,厨师系的情人要么是擅长中餐的华侨,要么是日本人。也就是说,现在是日本人,说明米琪自觉自己处于压力大、易发胖的状况。这里说的压力是什么。——是欧债危机。”
“持续很久了呢。不景气。听说稍微好转了点。”
“为债务危机问题烦躁的米琪,但唯独昨天似乎心情不错。米琪在哈罗德购物了。再过十三分钟就会送到我们家。是吧,哈德森太太。”
“诶,所以是哈罗德!?”
那个纸箱又要送到我家来了吗?长时间在压力巨大的职场,还要给上司擦屁股……。送来高级品牌的衣服或鞋子也不足为奇了。
“真的吗,哈德森太太。”
“是的,如您所说。载有寄往贝克街221B的哈罗德纸箱的货车,目前正停在马里波恩高街上。”
“那也就是说,米琪现在非常生气!?气得在哈罗德疯狂购物,到底新加坡发生了什么?不是英国大胜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比刚才颜色浓了一倍的覆盆子茶续杯,一滴不剩地倒进茶杯。
“啊,又是那个哈罗德的纸箱要送来了……。黄绿色、斜印着哈罗德字样的、看起来就贵得要命的纸箱,要来我们家了……”
到底这次会送来什么呢?既然还是能在哈罗德里买的东西,应该比宾利好点吧?不不,大名鼎鼎的哈罗德大人,可是卖着轻松买得起车那种价格的珠宝和手表。虽然我不太清楚。
“要是送来什么不得了的家具怎么办?”
“既然说是纸箱,那应该是能放进箱子里的大小吧。”
“万一是珠宝怎么办,英国又陷入英镑贬值的风暴了!!”
我刚用仅有的积蓄买了电力相关股票。唯独英镑贬值请饶了我。
“是不是该把股票卖掉了。米琪的压力=英国危机对吧。”
“最好别拿我姐姐的压力值当经济指标。”
“但很准啊。又不会变成希腊,内幕交易又不会!”
夏丽叹了口气,从长沙发上下来,把空茶杯放回托盘。
“那我们来比试一下智慧吧。你和我,猜猜米琪送来了什么。”
“噫,那不可能吧,只有‘哈罗德的纸箱’这一个提示!?”
“是吗?我觉得哈德森太太已经给了几乎等于答案的提示。”
“不就是说货车停在马里波恩高街嘛。”
马里波恩是高级住宅区。可能收到哈罗德纸箱的家数不胜数。根本算不上提示。
然而,夏丽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露出一副彻底无语的表情,虽然坐着,却俯视着我。
“听着,乔。米琪在2012年左右,围绕新加坡的修订专利法,大概和中国进行了博弈,赢了。那部法律今天顺利施行了。”
“嗯。好像是呢。”
“首先是米琪的一胜。但是,专利法修订的根本原因,是新加坡政府没有能力审查申请内容的对错。所以才保留了‘外国途径’。”
“在主要七国通过的专利,在新加坡也能自由通行了,对吧?”
“对。所以新加坡政府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强化专利局自身,以便能够自行审查。为此这部修订法也会再次修订。‘外国途径’的废止也几乎确定了。”
“啊,这样啊。”
也就是说,米琪并非取得了完全胜利。
“不过,米琪大概也会英国式地,把‘预定’要修订的部分一直拖延下去,打算悠哉个十年左右吧。”
“罕见地,这是正确的见解。”
英国人那套冠冕堂皇的借口和手段简直一目了然。苏格兰独立与否的争论大概会持续个一百年吧。
“……也就是说,对米琪来说,胜负从现在才开始。虽然看起来离摆脱压力还早,但法律总算施行了,算是件喜事吧。”
怀揣着如此复杂的心情,米琪踏上了归途。打算在哈罗德买点食物,在地下食品区闲逛。她不是会在外喝酒的类型,所以也不会去葡萄酒柜台看看。买了肉和奶酪,还被购物的欲望袭击了。
“难道米琪买的是食品?”
“哈德森太太。预定送到221B的纸箱,需要冷藏吗?”
“正如您所说,小姐。跑这个地区的冷藏车很少,所以花时间了。”
是打算送我们高级火腿吗?不,说到底米琪赠送的对象是“亲爱的天使妹妹”,不是我。肉是没有的。
在哈罗德地下的店里,不是肉、不是葡萄酒、不是奶酪,米琪想送给夏丽的、需要冷藏的食品……
食品……、甜品、夏丽喜欢的是,巧克力……
“对了,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在日本,情人节就是巧克力的日子。”
“在哈罗德说到巧克力,就是——”
““‘威廉·柯里’!!””
我记得去年,为庆祝伊丽莎白女王登基六十周年,王冠形状的巧克力装饰了哈罗德的橱窗,引起了很大话题。生意好得不得了却坚持不开分店,在英国虽大,却只在哈罗德有店。是一家固执的名巧克力店。
“原来如此,因为是情人节,所以在马里波恩配送耽搁了。看起来很多家庭要开派对吧。”
说时迟那时快,门口的对讲机响了。
“手拿哈罗德纸箱的送货员已到达门前。要让丈夫去接收吗?”
“嗯嗯,不用了。不好意思麻烦哈德森先生。我去。”
到底夏丽的推理对不对呢,是巧克力,还是里面是珠宝,真让人期待。通常夏丽的推理几乎没错,里面无论是香奈儿靴子还是喀什米尔大衣都没错过,大概是因为她完全掌握了姐姐的思维回路和行为模式吧。
(啊,等等。那也就是说,夏丽其实还挺喜欢那样的米琪?还是说只是迫于需要去理解对方?)
仔细想想,米琪送来的名牌货,夏丽都挺合适的,而且总觉得夏丽也都在穿。
真是不可思议的姐妹。或者说,世上一般的姐妹都是那样的?只有我家那种像蛊毒般互相吞噬、互相倾轧的情况,算是特例吧。
——那时候,我才认识福尔摩斯姐妹不到两年,还不理解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用义务与人情(恐怕难以言表)镀了金的历史所构成的复杂关系。甚至连为什么米琪称夏丽为“我的天使”,而夏丽虽然不情愿却还是默默接受,我也不明白。
所以那天,我也毫无疑虑地下楼,接收了包裹。不出所料,是哈罗德的精致小纸箱,还有一束鲜红的玫瑰。接过来时感觉冰凉,散发着和外气温一样的冬季气息。
“谢谢。”
向送货员道谢后立刻缩回屋内。啊,好冷。今天,伦敦依然寒冷。但是,因为是情人节,无论是“塞恩斯伯里”、“乐购”还是“玛莎百货”,花店应该都很热闹吧。
抱着玫瑰花束回到客厅。夏丽已经回到长沙发上,像猫、又像王侯般优雅地侧卧着。
“致公主殿下。来自女王陛下。无贺卡。”
“纸箱里是什么?”
“冷藏的,很轻,可能是情人的耳朵。”
一边开着玩笑,我偷懒地把壁炉架上的拆信刀插进胶带接缝处。里面出现的,是预料之中的“威廉·柯里”盒子……
“哇——,是混合口味巧克力礼盒。还有抹茶的!”
威廉·柯里的巧克力师傅兼老板娘似乎是日本人,所以柚子口味、抹茶巧克力等也是定番。
“原来如此。连那个米琪,也有体贴的一面,会给星期一的恋人买抹茶巧克力啊。”
我注意到空茶壶不在桌上。
“哈德森太太,能续茶吗?”
“可以。我丈夫正在准备浓奶茶。茶叶是伯爵茶。两分十五秒后,可以和掺了柚子皮粉末的现烤可颂一起送到。”
“柚子可颂!伯爵奶茶、巧克力和可颂,完美!”
“他说会配上用凝脂奶油和鲜奶油混合的特制奶油,以及巧克力酱一起奉上。”
“满分!!无可挑剔!!‘红发会’的胜利!!红发万岁!!”
不久,正如哈德森太太所言,一楼直通的小型电梯灯亮了,新的托盘被送了上来。茶壶保温套下的银壶里,装满了煮得浓浓的奶茶,杯子也换成了韦奇伍德的。
“看,是热乎乎的可颂。牛奶壶里是液态巧克力!夏丽也坐过来。快点快点。”
将可颂切成两半,一半厚厚地涂上“红发会”特制的凝脂奶油混合奶油,再淋上一勺、两勺融化的巧克力。另一半用咸黄油,就能无限地吃下去。
“呀——,好——吃——”
“人类是矛盾的生物这点没错,但像你这样将其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人,也算少见。”
“嗯?你是指我昨天说‘要减肥所以戒碳水,只喝汤’?现在却要把凝脂奶油和可颂强行凑对?”
“……而且几乎是每天都在重复。”
“是很没道理吧。但是,都市居民为肥胖所苦也有上千年了吧。也就是说,摄取脂肪和碳水,正在超越文化,逐渐成为历史。未被淘汰的事物,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有其理由。”
“如果你把在加了大量黄油的可颂上,再涂奶油,还要淋巧克力的理由,归结为人类进化的依据,那确实,人类引以为傲的繁荣,其灭绝也近在眼前了。”
“对,无论恐龙社会持续了几千年,也没能战胜区区一颗陨石。也就是说,要是再来一次类似的冰河期,战时食物会变成配给制。到时候,配给到我们家的巧克力和可颂,说不定也只会有一人份。那时,为了不让夏丽最先饿死,我们的饮食习惯、嗜好、体型都各不相同。构成共同体的个体间存在差异,意义重大,因差异造成的浪费,以百年为单位来看就不再是浪费。”
“按这个逻辑,听起来我好像不该在这里吃你分给我的那半可颂。”
“所以,结论不就是人可以有矛盾嘛。也就是说,什么都不是确定的。人死的时候可能是被泡沫卡住喉咙而死,中弹了也可能还活着。”
“即使心脏是机械,也能明白这可颂和威廉·柯里的柚子皮巧克力是绝品,对吧?”
“正是如此!来,吃吧吃吧。”
古董银壶将米色的液体注入茶杯。无论把屋里弄得多暖和,中央供暖多完善,冬季的寒意都无法欺骗。这种时候,文化会告诉我们。哦,冬天啊,我祖国大英帝国的冬天啊,那能融化这冬日的、伟大的下午茶啊。
此刻,送来这哈罗德纸箱的主人,想必也正在恋人家中,享用着热腾腾的茶吧。
就这样,那天我也沾了姐控姐姐过剩宠爱的光,看着食量小的同居人多次伸手去拿巧克力盒,心里感到了些许的欣慰。
(谢谢你,米琪。承蒙款待。)
情人节快乐。
愿米歇尔·福尔摩斯与哈罗德的纸箱,幸福常伴。
解说 百合与奶茶在贝克街交汇
书评家
三宅香帆
我们这些读书人,为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关系沉醉烦恼,恐怕已有百年之久了吧。
这也就是说,为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关系心动这件事,正跨越国界与文化,逐渐成为历史。
未被淘汰的事物,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有其理由。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欢呼,在历经百年时光后,能在福尔摩斯与华生身上发现“百合”心动的现代日本万岁!!
本书是一部将举世闻名的名侦探福尔摩斯与其助手华生,重新诠释为生活在现代伦敦的女性搭档的小说。
面向那些比起正文、更倾向于先读解说部分的初次接触“夏丽·福尔摩斯”系列的读者,容我说明一下:叙述者乔·H·华生,是一名从阿富汗战争归来的前军医。同时也从事浪漫小说作家工作的她,在求职与找房双双陷入困境时,遇见了夏丽·福尔摩斯。
而夏丽,竟是一位依靠人工心脏运作的骑手,并且是参与解决各类事件的侦探。乔成为了夏丽居住的贝克街221b的室友,两人的同居生活就此开始。
夏丽运用AI(或者说,电脑管家)哈德森太太进行推理破案的过程,以及两人的相遇,在系列前作《夏丽·福尔摩斯与绯色的忧郁》中已有详述。未读的各位请务必一读。我个人非常喜欢前作中两人相遇的场景。
那么在本作中,故事始于乔的阿姨卡罗尔传来结婚喜讯(实为“犯花痴”通知)。身为电视剧《唐顿庄园》系列(名作!)粉丝的阿姨,似乎对能嫁给继承英国名门的男子感到欣喜万分。受她邀请,乔来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结果,竟有恐吓信寄到了卡罗尔手中。接着,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的“魔犬诅咒”,也悄然向乔逼近。
本作是向柯南·道尔所著《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致敬的作品。继前作之后,莫里亚蒂女士的存在,以及新登场的肉食系美女莫兰上校等角色,也为故事增添了色彩。夏洛克·福尔摩斯迷的读者们,想必也会在许多场景会心一笑。
此外,本作的优点在于,比前作更能让读者享受对现代伦敦的描绘。老牌超市玛莎百货、哈罗德的巧克力、咖啡连锁店咖世家、快餐连锁店Pret A Manger。又或者,看到服装品牌Superdry(极度干燥)的字样,想必也有读者会忍俊不禁。
而我最喜欢的,莫过于必定穿插其中的、她们二人的饮茶场景!这正是唯有女性版夏洛克·福尔摩斯才会出现的描写。说到英国女性故事,茶文化不可或缺。可颂、可丽饼、巧克力酱和奶茶纷纷登场的夏丽与乔的下午茶风景。“啊,好想加入……”——这样想的读者应该不少吧。如此说的我亦是其中之一。若哈德森太太也能来我家该多好。每翻一页,我都后悔自己本该备好巧克力酱和可颂。一边对在意卡路里的乔感同身受。
然而,这其实是相当重要的话题。下午茶虽“仅”是下午茶,却又“不止”是下午茶。
为了看到福尔摩斯享用淋满糖浆的可丽饼这一描写,我们等待了百年时光。
因为至今为止的“名侦探小说”,基本上都是男性文化的典型。
除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前辈笔下的马普尔小姐,世上著名的名侦探几乎都是男性。
当然,若有人说在灰色的街道上叼着烟斗快步疾行的名侦探,就是更适合男性,那我也无话可说。但即便如此,对于像我这样的女性读者而言,确实曾感到些许不足。为何在这个世界里,女性总是配角呢?除了我之外,想必还有其他在孩提时代读过推理小说、并如此思忖过的文学少女吧。顺带一提,即使原版福尔摩斯系列中登场的女性角色艾琳·艾德勒,对福尔摩斯而言是“那位女性”,也总让人觉得带着些许过于完美的男性幻想色彩(艾琳粉丝们抱歉,虽这么说,其实我也为艾琳和福尔摩斯的关系心动不已)。
但是!就在我们如此嘀嘀咕咕抱怨的时候,时代已经到来!此刻我们手中,正握着将福尔摩斯与华生作为“百合”来描绘的、福尔摩斯仿作杰作!曾为福尔摩斯读者的文学少女们,可以说已经胜利了吧。初次阅读本系列时,我胸中激动不已。
百合为何物?那是泛指“女性之间发展出深刻关系的故事”的词汇。没错,我们一直为福尔摩斯与华德的关系心动不已,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想看女性版本的“侦探与助手”搭档。读完本书,我如此意识到。
说起来,作家高殿円本就是描写“同僚间深刻关系”的名家。无论角色性别,在描绘无名的同僚间那份焦灼情感方面,当今无人能出其右。
例如,与本作同样由早川书房出版的《特别国税征收官》系列中的ぐー子与镜。她们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却建立了一种不同于爱情、而是作为同僚相互信赖的关系。
又或者《上流阶级 富久丸百货店外商部》系列中的静绪与桝家。他们最初也是关系不佳的同僚,不知不觉间却建立起无比亲密、却又并非爱情的关系。
此外还能举出许多例子,高殿円描绘的、所谓非爱情浪漫的同僚关系堪称绝品。或许有人会将此称为“耽美”。
而高殿円式的关系性——即“不知是否会发展成爱情浪漫,但彼此信赖的同僚”这种关系的魅力,最近终于也开始渗透到一般大众之中。爱情浪漫故事在这世上早已泛滥,但其实大家开始意识到,或许在发展为爱情之前、或者即使不发展为爱情但彼此信赖的搭档关系,才是最令人心动的?这可以说是近来娱乐界的趋势。
然而,高殿円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描绘那种关系。是时代终于追上了她。
而现在,夏丽与乔的关系,来到了我们手中。
福尔摩斯与华生。将这对“侦探与助手”这对同僚搭档史上最经典的二人,由高殿円在现代以“百合”形式描绘。还有比这更具现代必然性的创作吗?
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作中夏丽与乔的故事,正是福尔摩斯的历史、高殿円的功力与现代关系性萌动的交汇点,终于抵达了我们读者手中。——对此,不喊一声“万岁!”又该喊什么呢?我们必须像乔为涂了奶油的可颂欣喜一样,微笑着接受这个故事。
重生为女性搭档的福尔摩斯与华生,会两人一起穿同款礼服,在情人节享受下午茶,有时也会在意卡路里。啊,这不正是读者们期盼已久的心动瞬间吗!乔,面对如此美妙的关系,现在可不是你被渣男迷惑的时候!——作为一名读者,我甚至想如此呐喊,但想必她们两人的过去与未来,作者今后也会继续为我们描绘吧。
我们人类为何持续阅读福尔摩斯的故事超过百年?其中一个重大原因,绝对不可否认的是,存在大量为福尔摩斯与华德的关系性感到心动的人类。日语中虽有“耽美”这个便利的词汇,但即使不归入此类范畴,人类也长期怀有“不知为何,为侦探与助手这种搭档关系感到朦胧心动”、“虽非恋爱但最爱彼此信赖的两人”这样的情感。其结果,便是直至今日,世界上仍不断诞生大量福尔摩斯仿作,人类也持续保持着那份心动。
而如今,我们能读到高殿円创造的“福尔摩斯与华德的现代百合”。若不将此称之为文化的胜利,又该称之为什么呢。
今后两人会发展成爱情浪漫吗?还是不会?看男人眼光一直不怎么样的乔,会建立起怎样的恋爱观?嘴上说着“我没有心”,却为乔不惜让机械心脏负担加重、离开伦敦的夏丽的“心”将归于何处?我们必须,见证这个故事的发展。
支撑了福尔摩斯文化百年的读者们翘首以盼的故事——福尔摩斯与华德的“百合”。我们读者,不妨也泡上一杯奶茶,满怀期待地等待后续的发展吧。
同时,梦着生活在现代伦敦、贝克街221b的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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