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殿円] 夏丽·福尔摩斯与血色的忧郁
2012年,因奥运会举办而沸腾的伦敦。自阿富汗归来的军医乔·华生,虽已早早退伍,却因高昂的物价和求职无门而郁郁寡欢。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流落街头了。就在此时,友人米卡拉提议与她合租公寓。同住的舍友名叫夏丽·福尔摩斯——据说是个有点古怪的女性。然而,实际相遇的夏丽,可不止是“有点”古怪。包裹在骑装里的清丽美貌、依赖人工心脏与药物维系的躯体、初次见面便能说中对方经历的敏锐观察力、在停尸间起居的粗大神经。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竟是运用头脑与电脑对抗英国危机的、全世界唯一的顾问侦探。
在贝克街221b开始同居后不久,苏格兰场的女警探格洛里亚·雷斯垂德前来拜访。似乎接连发生了死者全身染上桃红色的中毒事件。尚且无业的乔被夏丽带着一同前往调查。这是两人组成搭档的第一桩案件。
本书收录同名作品与短篇《夏丽·福尔摩斯与第欧根尼俱乐部》,充满惊人的独创性与对原作的热爱,女性化现代版福尔摩斯仿作登场!
作者:高殿円
翻译:真鏡名ミナ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登场人物
夏丽·福尔摩斯……顾问侦探
乔·H·华生……自阿富汗归来的军医
哈德森太太……贝克街221b的房东。电脑管家
哈德森先生……贝克街221b一楼咖啡馆“红发会”的店主
米卡拉·斯坦福德……《斯特兰德》杂志编辑
格洛里亚·雷斯垂德……伦敦警视厅警督
比利……雷斯垂德的儿子
萨莉·丹尼斯……皇家伦敦银行职员
露西·斯坦格森……美国旅客
诺曼·内鲁达……小提琴家
伊诺拉·德雷伯……制药公司职员
亚瑟·夏庞蒂埃……伊诺拉的未婚夫
詹妮弗·霍普……药局职员
米歇尔(米琪)·福尔摩斯……夏丽的姐姐。英国政府官员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数学家。编程权威
目录
夏丽·福尔摩斯与血色的忧郁
夏丽·福尔摩斯与第欧根尼俱乐部
“在阿富汗,我曾救治过许多伤兵。”
我对着眼前并排而坐的圣巴多罗买医院人事部长以下三人说道。那天应该是2012年8月7日,伦敦自然早已沉浸在一片奥运热潮中。坐在这张不舒服的钢管椅上,我一边想着,这三位要不是来面试我,此刻大概也正钉在电视机前吧。
“隶属第五诺森伯兰明火枪团的军医助理,乔·华生。……前上尉。”
“是。在阿富汗待了六年。”
“哦,陆军的奖学金……国民保健署也在这里啊。很优秀啊,华生医生。”
我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没错,并非自夸,但正如面试官所说,我确实相当出色。毕竟在这个时代,我没花一英镑就成为了医生,步入了社会。在这个学生们因学费上涨而反复示威抗议的伦敦,没有比我更孝顺父母、更省钱的孩子了。
“退役的原因是……哦,是负伤了啊。”
“运气不好,脚背中了一枪。但手术和操作都没有任何问题。”
我摸了摸靠在椅边、用惯了的折叠手杖。不过,这手杖是折叠式的,原本是日本警察配备的警棍,是当时在阿富汗的恋人教我的,但应该没必要解释到这个地步。
“能长时间站立吗?”
“当然。如果贵院能让我加入‘骑脖子’打闹队的话,我甚至可以证明自己能否站上四十二小时。”
诊疗部长被我的玩笑逗笑了。我本就不是移植外科医生,今天的面试也只是为了招一名只上白班的临时门诊医生。
“对心脏外科有兴趣?”
……问这话的是著名的心脏移植外科医生约瑟夫·贝尔教授。我当医学生时,他还在爱丁堡大学执教,每年进行多次高难度的心脏移植手术。我曾实时观看过他主刀、长达三十七小时的移植病例。如今有网络,这种事也变得容易多了。他现在竟然是巴茨医院的外科主任,这让我有些惊讶。
“如果是止血经验,我有超过六年普通医生一倍以上的经验。结扎动脉也很拿手。”
“在普通医院的临床经验呢?”
“在巴茨做过一年的初级住院医师。”
“剩下的全在阿富汗?”
“……是的。不过,在医疗课程实习和军医训练中,我也完成了在社区医疗中心的临床课程。”
我慌忙补充道。在英国本土临床经验不足,是我再就业的最大障碍。毕竟我拿了陆军的奖学金,自然必须作为军医服役整整六年。
恰好我在阿富汗干劲十足地工作的那段时间,正是英国向阿富汗频繁派兵的时期。刚刚上任的驻阿富汗司令大卫·理查兹爵士,以“若北约败退,将‘戏剧性地激活’全球各地的激进分子”为由,半带恐吓地成功说服奥巴马增兵。敌人是塔利班士兵,偶尔也会有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孩,扛着几乎和自己肩膀一样高的恩菲尔德步枪冲过来。
真令人怀念。那孩子骨骼粗壮,肌肉线条理想得像个田径选手。有双好腿,好好培养的话,说不定能参加奥运会呢。
“我希望尽快回归诊疗实务。巴茨对我来说就像母校一样。拜托了。”
我感觉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我点点头,准备从椅子上起身。
“啊,华生医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是?”
“回国后,您没有选择转为预备役,而是直接退役的理由是?”
我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闭上了眼睛。浑身都冒着冷汗。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一刻,全身肌肉都仿佛要石灰化般的僵硬感依然会袭来。
(必须说点什么。)
我吐出一口气。这里的空调开得太冷了,连那位略显肥胖的人事部长似乎都感到了寒意。
“……在利物浦有位像母亲一样的阿姨,她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想回来……”
我没什么信心,不知这个借口是否编得圆满。
“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我怀着与几秒钟前截然相反的心情,离开了房间。
夏丽·福尔摩斯与血色的忧郁
Shirley Holmes & a Depression in Scarlet
“八成是没戏了。”
这就是面试结束后,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诶?为什么?他们说什么了?难不成薪水低得离谱?”
问我这话的,是我的高中旧友,如今在伦敦一家老牌出版社担任《斯特兰德》杂志编辑的米卡拉·斯坦福德。她皱着眉头,加快脚步跟在一路快走的我身后。说起来,今天的面试本就是她通过认识的巴茨医院职员帮忙安排的。下周的《斯特兰德》杂志上,就会登出我今天去应征的那个医师职位广告。
“不,中间感觉还挺顺利的。最后我觉得也应付得不错。但是……这只是种直觉,我觉得没戏了。”
或许是在战场待久了的缘故,我对自己的直觉还颇有些自信。只可惜这份直觉用在这种地方实在多余,而且自从回到伦敦,它还从没失灵过。
——我,乔·华生,在结束六年的义务服役后,于上个月月中从阿富汗回到了国内。
我本就不是怀抱崇高医学理想而立志从医的人,在阿富汗经历了“有点讨厌的事”、“相当讨厌的事”,以及“想忘掉的事”、“因冲击过大而记忆空白的事”接踵而至,再加上军助学金的服役期已满,自然没有丝毫理由犹豫是否回国。绝对不是因为失恋了,也不是因为被那个相处了三年、几乎算是恋人的上级军官当成当地“临时妻子”对待,更不是因为想回来看伦敦奥运会。
对于高中时代接连失去双亲的我来说,能称之为亲人的只有在利物浦的阿姨。而那位阿姨总爱把“女人不结婚可不行”这种话挂在嘴边,却对自己的情况避而不谈。我这次回来,某种程度上简直像是专为找个结婚对象似的。
没有遗产,亲戚阿姨靠养老金生活也不富裕,所以想读医学院,自然只能接受军队的奖学金。最后一年在圣巴多罗买医院担任初级住院医师时,也拿到了国民保健署的奖学金,我自认还不算太笨。
可即便如此,我的人生却一点儿也没能顺利运转起来。
都三十一岁了,还是单身,而且没工作。要说赚点零花钱,我倒是在驻阿富汗期间,零零星星发表过一些手机网络小说,可这也在我退役的同时,随着那部赚了些下载量的,名为《在佩沙瓦尔抓住你》的垃圾青少年小说完结而告终。不过,经营小说网站的公司倒是向我约过新稿。
“傻瓜。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有点人气的作品完结掉啊?”
身为《数字斯特兰德》杂志能干编辑的米卡拉曾这么说过,但对我来说,在阿富汗为了打发时间写的那些模仿禾林小说风格的东西,回国后实在没心思继续写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想在伦敦找到份正经工作可不容易。又是医生又是军人,还是个女人。为什么不在军队期间就把婚结了呢?”
当我解释说,每次遇到想结婚的对象都被甩了时,心地善良的她便哑口无言了。
总之,我离开军队,在伦敦目前没有任何谋生之计。只服役了六年的退役军人,年金一年只有七千英镑。光靠这点钱,在这物价高昂的伦敦根本活不下去。然而,我并不打算离开伦敦,更没想过回利物浦和阿姨同住。从许多经验来看,身处周围没有男性的环境只会让我越来越难嫁出去,而且我像许多乡下长大的姑娘一样,喜欢都市。
我明知必须尽快搬出廉价旅馆,找到住处和工作,却迟迟无法行动起来。那时候的伦敦街头正为奥运狂热所笼罩,而我“回国后心情或许能开朗些”的盘算也落空了。外界越是热闹,我却越是感到疏离与孤独。当然,离开了六年的伦敦,我几乎也没什么朋友了。
就这样,我越发消沉,除了偶尔出门买点葡萄酒,基本足不出户。由于无论调到哪个台,电视节目都在没完没了地播报奖牌数,我每天待在房间里,也像是在刻意避开世俗的喧嚣。
就在那时,唯一一个在我去阿富汗期间也一直保持联系的米卡拉,提出要和我见面。
“对了,今天面试的结果会寄到我家。等通知到了我告诉你。”
“那你家呢?”
“还没定。”
坦白自己已经在旅馆住了一个月后,被她训斥道:有那个钱,为什么不租个便宜公寓呢?
“真是的,乔。你呀,从小读书是厉害,可一到关键地方就缺根筋,或者说太天真了。好吧,结果来了我联系你。不过旅馆要早点退掉哦。”
“其实已经退了。没钱了。”
我费力地提了提那个陆军时代的旅行袋。说实在的,除了能领年金的银行账户,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离开巴茨医院,顺路在药店买了棉条和卫生巾,钱包又瘪了些。这是回伦敦后第一次来月经。虽然女性生殖机能正常运作是好事,但时隔许久再次感受到下腹的沉重感,连心情都跟着阴沉起来。
“那,乔,你打算住哪儿?”
“没定。”
“没定?你现在又不是从汉普郡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那,让我住你家嘛。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呃,这、这个……”
米卡拉透过红框眼镜,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低下头。
“现在嘛……家里,有、有……”
“啊,抱歉。”
是男人吧。
希望落空,我有气无力地把旅行袋放到了地上。好吧,今晚睡哪儿呢?倒也不是身无分文,再住廉价旅馆也行,但以我的性格,很可能又会在旅馆里闭门不出,陷入恶性循环。
之后,米卡拉在霍尔本的一家餐厅请我吃了晚饭。她说是为了商量新作,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心情像以前那样写恋爱小说了。那时候是因为自己正在谈恋爱,才能那样信手拈来地当作消遣。正戳着酸奶油洋葱的米卡拉,突然停下叉子,抬起了头。
“对了,乔。你想不想合租公寓?”
“合租?和别人一起住?”
她突然这么提议,据说是今天顺道去巴茨医院时,偶然重逢了一个以前有过工作往来的人。
“是个总想出版些奇特书籍的人。我负责过的。可惜内容太偏门,没能成书。”
据说那个怪人,把什么《犯罪侦查与犬只利用法》、《拉萨斯多声部音乐》、《人类的耳朵问题》等等,一堆毫无脉络和关联性的论文,一股脑儿塞给了米卡拉。
“她跟我说,有间不错的公寓,但一个人租太贵。问我知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合租,或者有没有刊登这类信息的渠道。大学里这种信息应该很多吧。”
“真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到今天——不,应该说是刚在朋友家借宿的希望破灭之后。
“啊,不过她嘛,有点古怪哦。叫夏丽·福尔摩斯。”
“巴茨医院的员工?”
“算是在……理化研究所做兼职吧。”
“什么叫‘算’是?”
“……嗯,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她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了解。只是基本上只在巴茨见过她。好像在做各种研究,上次还拼命采集蜜蜂腿上沾的花粉,想据此确定花开地点。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
米卡拉有些为难地向右歪了好几次头。看这情形,似乎也不是特别熟的朋友。
“我记得她说过,她的亲戚是那公寓的房东。说是有空房间。”
“那不就简单了。哎,帮我介绍一下嘛。要是带家具就再好不过了。”
“嗯……我以为她今天还在附近呢。待会儿再打电话问问吧。乔你也急着要住,对吧。”
或许在她看来,若不尽快解决我的住处,搞不好就得把我领回她和男友同居的家里去了。总之,我权当抓住了救命稻草,恳请她务必介绍福尔摩斯小姐认识。
送走说男友正在附近超市等她的米卡拉后,我重新抱起沉重的旅行袋,转身又折回了圣巴多罗买医院。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而且这六年医院没有大规模改建的话,这里的实验室有的是地方让我一个人睡觉。而且我知道,这老旧的建筑,安保形同虚设。
到了医院,我首先去的地方是太平间。地下停尸房里,这天刚送来的新鲜尸体,既有家人洒下热泪、依依惜别的遗体,也有无人问津的流浪汉遗体,全都平等地排列着。因为这是急救医院,死者身份千差万别,其中还有一些是等待病理解剖的。可怜的家伙们,死后还得承受医学生们生疏的手术刀切割。
“嘿咻。”
放下旅行袋,我在太平间的水槽边简单地洗了把脸。伦敦正值盛夏,连日刷新最高气温纪录,但这里是地下,又是停尸房,比开着空调还要阴冷。
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和朋友就常在这里过夜。因为一回公寓,房东就会堵着门逼交房租,不得已只好住在这里。没有寝具,但有装尸体用的厚实塑胶袋,这成了最理想的睡袋。
我若无其事地在空着的推车上铺开崭新的尸体袋,窸窸窣窣地钻了进去。正旁边,是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沉默遗体。可悲的是,和尸体同眠,我也早已习以为常。
一丝好奇涌上心头,我拉开了尸体袋的拉链。
(啊,是个女孩……)
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她的脸。年龄大约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二十。是那种会让人不由自主叹息的美丽容貌。睫毛长得像睫毛膏广告里的模特,五官立体,北欧血统浓厚。肤色苍白(毕竟是尸体)。只有嘴唇还微微透着粉色。大概是妆还没掉吧。装在玻璃棺里的白雪公主,一定就是这样的脸吧。
红颜薄命,果然是真的。我在心里为按捺不住好奇心拉开拉链的行为向她道歉。晚安。但愿你的家人和所爱之人,能替你得到幸福。
我重新缩回了尸体袋。
在战场生活过就会明白,没什么比尸体更不令人害怕的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做。不会加害于人,也不会突然倒戈相向。从肉体的衰老和生命维持活动中解脱的他们,只是安详而无害的存在。在派驻的沙希科特山谷营地,为未能救回的战友遗体净身是常事,有时并非为了抢救,而是为了让他们能以体面的遗容入殓,而缝合伤口。某个夜晚,在医疗营地和我共处一室的士兵并非英国人,而是一个月薪两百美元、为了钱向塔利班开枪的车臣人。我在营地靠着他睡着了。我醒了,但给我当枕头的士兵,却再也没能醒来。
与那炮火之下、闭眼入睡时不知何时会有导弹飞来、就此死去的勇气相比,在太平间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说不定神经真有点不正常了。)
我闭上了眼睛。这里很和平。听不到炮声,也听不到诵经。
几个小时后,像许多人一样,我的睡眠进入了快速眼动期,变浅了。时间大概刚过清晨五点。时差早就倒过来了,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我醒得格外早。
下一刻,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响了起来。
(咦?)
有哪家酒店的晨间叫醒服务,会如此优雅地播放古典乐吗?我眼皮还粘着眼屎,动了动身体,想起自己睡的并非酒店床铺,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地方。对了,这里是太平间。而旁边躺着的,不是昨夜同床共枕(当然不可能)的裸体男友,而是一具陌生的尸体——
“——是我。”
不,并非如此。
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作品35的旋律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了人声。而且,明显是从旁边的尸体袋里传出来的。
……尸体说话了。
(不是吧!?)
我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还像个蓑蛾似的裹在袋子里,不禁咂了下舌。慌忙伸出手把拉链拉下来。与此同时,尸体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啊,是你。我知道。今天正要过去。现在在巴茨。……检查住院?嗯,算是吧。运动员村那种地方根本没法睡。除了家里,就这儿睡得最香。”
尸体在念叨着这些。
“我一会儿就到。”
电话似乎挂断了。那么,刚才的柴可夫斯基不是闹钟,而是手机铃声?
(那位白雪公主,原来没死啊!)
万万没想到,除了我之外,竟然还有在太平间睡觉的同好。我睡意未消,正茫然着,尸体袋里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不好意思,能帮忙把拉链拉开吗?”
“啊,好。”
那声音不容置疑,我赶紧从尸体袋里钻出来,走近推车。
拉链拉下,昨夜看到的那张美丽脸庞,眼睛是睁开的。蓝色的。准确说是蓝绿色。是活的。
与其说是白雪公主,她更像是从五千年沉睡中醒来的埃及木乃伊,只用视线就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脸。
“恭喜。”
我也仔细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今天是第二天?”
理解了她的意思,我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摸了摸牛仔裤,确认有没有经血渗漏。
“为、为什么说是第二天?”
“归国兵。”
“哈?”
“阿富汗还是伊拉克?——啊,阿富汗。”
她躺在尸体袋里,看着我的旅行袋说道。
“下一场面试有着落了吗?”
“诶?”
“你是来巴茨参加录用面试的吧。下一家是哪家医院?”
“啊,呃……为什么……”
见我语无伦次,她似乎有些不耐烦,维持着从尸体袋里露出头的姿势,滔滔不绝地陈述起观察结果。
“你是军医,也在巴茨学习过。所以来了这里。完成陆军医疗课程后被派往阿富汗六年,时隔许久回到伦敦,联系了旧友。米卡拉·斯坦福德是你高中时代的朋友。在伦敦没有家人,但也不打算回乡下。……不对吗?”
“完全正确!”
我忘了刚才的羞耻,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一点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米卡拉的?”
“看到你们一起走了。”
“难不成,你是这里的病人?”
“约瑟夫·贝尔医生的。昨天本该来复诊的,在你面试之后。我去见约瑟夫时,看到你和米卡拉走在一起。”
我有些失礼地看向她的胸口。既然是约瑟夫·贝尔教授的病人,那肯定是心脏有问题了。
“这样啊。要同住的话,有些事还是先说明白比较好。”
“同、同住?同住是什么意思?”
“我是夏丽·福尔摩斯。”
这名字似曾相识。昨晚米卡拉说的那个在找合租人的理化研究所职员,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我没有心。”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依然躺在尸体袋里说道。
(没有……心。)
她说的确实是“heart”,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她指的是心脏这个器官之外的含义。
“我每天需要定时服药。强的松、环孢素、霉酚酸酯,一共八片。”
我确信是心脏移植。移植患者即使手术成功,也必须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她是约瑟夫·贝尔医生动过手术的病人。
“米卡拉联系我了。说是有个朋友在找住处。信上写着,此人优秀,也有谋生能力,但可能现金不多,希望我作为房东能酌情考虑。还说是个医生。我想,只能是你了。乔·华生?”
她刚一叫出我的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咕哝一声坐起身,眨眼间就从尸体袋里钻了出来,轻盈地站到了推车上。她那样子让我目瞪口呆。红色领子、与夏日格格不入的双排金扣外套、勾勒出腿部线条的白色马裤。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穿着一身极其标准的骑装。
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握着的却是马鞭。从地下停尸间的尸体袋里,出来一位身着骑装的淑女,这绝非寻常景象。
“为、为什么这身打扮……”
“乔。讨厌小提琴吗?”
“不、不,倒也不是。拉得烂到不行的小提琴确实受不了……可你这衣服……”
“那就没问题。厨房兼作小型实验室可以吗?有光学显微镜。”
“光学……你到底在研究什么?”
“人类啊。‘人类真正该研究的问题,就是人类本身’。还有,冰箱里基本不放人吃的东西。”
“那里面放什么啊!”
见她露出“你真的想知道?”的表情,我摆了摆手,表示不必解释。
“显微镜、小提琴……你家该不会在大学里面吧,太离谱了。”
“贝克街221b。”
她轻巧地——轻盈得让人难以相信心脏有缺陷——从推车上跳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是人工心脏,终身离不开药物。虽然和普通人有点不同,但每天都会像常人一样规律地起床睡觉。哈德森太太会提醒我吃药时间,所以我会有时间概念。”
“哈德森太太?”
“221b的房东。”
“你不是房东吗?”
“这说来话长,稍后再谈。今天中午,来贝克街221b吧。房租分摊,靠伤残军人年金应该也勉强能付。”
她的视线落在我倚在墙边的手杖上。那目光似乎察觉了,这并非仅仅用于辅助行走的工具。
“虽然找房子是当务之急,能在市中心合租公寓更是求之不得,但是……”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身打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正以那身正式的骑装姿态,优雅地行了个礼。
“我才要感谢你,乔。能与你同住,乐意之至。”
“咻”的一声,她手中的马鞭划破空气。那声音尚未消散,福尔摩斯小姐已咔咔地踏着响亮的靴声,走出了太平间。
“………什么情况。”
我呆立了好一会儿,无法相信自己刚才所见。不久,地下室里极高位置那采光的小窗透进了光线,我才想起现在是早晨。
得在研究员们出现之前离开这里。我收拾了一下,匆匆走出大楼。在附近的咖啡店,正把一份谈不上特别美味、但也不算难吃的热三明治塞进胃里时,收到了米卡拉的邮件。她担心我昨晚住哪儿了。
『诶?你住在巴茨了?』
似乎是上班途中的米卡拉打来电话,背景是熟悉的双层巴士喇叭声和嘈杂人声。我告诉她意外遇到了夏丽·福尔摩斯小姐,她大为惊讶,接着又用确信无疑的语气说,这只能说是缘分了。
“是个怪人对吧?明明是个美人,说话口气却像男人,而且从尸体袋里出来,还穿着像在拍古装剧似的古典骑装。”
『啊,那个的话,没办法。是有原因的。』
米卡拉让我看向咖啡店的电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凝神看向那台仍是显像管的老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奥运马术项目。地点是晴空万里的格林威治。盛装舞步团体赛。
(啊咧?)
如果我的视力没有严重缺陷,那上面映出的,正是几小时前才分别的那位女性。错不了。从尸体袋中飒爽现身、身着美丽骑装的——
(夏丽·福尔摩斯!!)
“她在参加奥运会!?”
结果,我连热三明治和咖啡凉了都忘了,只顾盯着电视看,甚至把平时毫无兴趣的盛装舞步决赛也从头看到了尾。
***
值得庆贺的是,英国在盛装舞步个人和团体决赛中都获得了金牌。我多次听到电视主播重复着“夏丽·福尔摩斯”这个名字。果然就是今早从尸体袋里出来的那位女性。看来是要和一个不得了的人一起生活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前往约定的贝克街221b。
约定的时间已过,夏丽仍未出现。不过,也是。对方现在是金牌得主。想必正被各种招待会、庆功宴、媒体记者们团团围住吧。
我决定在一楼的咖啡馆里等一会儿。点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正因没有香烟的烟雾而感到舒适,随意翻着报纸时,一位看起来像是店主的男子走了过来。
“打扰一下,用过午餐了吗?”
回答“还没”后,一小份煎饼放在了桌上。上面装饰着金色的蜂蜜糖浆、奶油、覆盆子酱和薄荷叶。看起来非常美味。
“赠送的。”
“诶?可是……”
“因为客人您有一头漂亮的红发。”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从阿富汗回来后一直没打理,原本的短发现在也快成中长了。正如店主所说,我是明亮、不掺杂色的红发,长期以来为此感到自卑。说起来,店主也是红发,不过是偏褐色的那种。
“我叫斯图尔特·哈德森。顺便一提,本店名为‘红发会’。”
“哈啊。”
“红发的客人,咖啡一律半价。”
环顾店内,面积不大的空间里,坐着的客人无一例外都是红发。真是家趣味独特的咖啡馆。
正当我用明显不同于超市货、口感柔滑的蜂蜜糖浆浸润煎饼送入口中时,店主突然叫住了我。
“乔·华生小姐。”
“是?”
“为何知道我的名字?”这个疑问,被接踵而至的惊愕吹得无影无踪。
“小姐回来了。”
“是……吗……?”
哈德森先生手按着耳朵。天哪,他耳中竟然嵌着对讲机。他到底在和谁联系?或者说,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得像军人一样用对讲机与外界联系?
“夏丽小姐回来了。还有一分三十二秒。”
话音刚落,他就关掉柜台内侧的炉火,朝店里的客人招呼了一声,便走了出去。还没付钱呢!我也慌忙追了出去。推开门,门铃叮当作响,我才想起现在还是夏天。几乎同时,我感受到门外涌入的闷热空气,并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哈德森先生!”
头顶传来熟悉却又并不常听到的女声。抬头一看,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马,有马。而且有人骑在马上。
(夏丽·福尔摩斯!)
她如同今早从放着尸体袋的推车上下来一般,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将缰绳递给等候在旁的店主。
“嗨,抱歉,华生医生。我明明联系过斯图尔特的。”
她摘下帽子和手套,也一并递给店主,大步向我走来。
“你该不会,从格林威治骑马过来的吧?”
“正是。”
“可有八英里远啊!?”
“堵车太厉害了,这样最快。”
夏丽踏上“红发会”店铺旁边台阶,穿过挂着221b门牌的门廊。她赤手握住了那仿佛已存在上百年的陈旧黄铜门把手。
『——确认完毕。请进。』
我吓了一跳。刚才那如银行金库般的电子语音是怎么回事?
“哈德森太太统一管理我家的安防系统。就算开着窗睡觉,也不用担心遭窃。”
夏丽说着“请进”推开门,我带着一种仿佛被领进了战舰指挥中心的心情踏入屋内。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古老木材的嘎吱声。精心打磨的铁制扶手和阿拉伯花纹般的壁纸,正是伦敦常见的、幸免于空袭的老式公寓模样。
一言以蔽之,是个有品位的房间。
“这里是我的——不,从今天起,是我们的房间了。这边是客厅。壁炉现在还能生火。”
夏丽带着些许自豪说道。果然,上到二楼,首先是一个带两扇大窗户的客厅。现在似乎开着空调,窗户没开,但通风应该不错。家具一应俱全,用旧了的地毯、双人长沙发,以及一张敦实的单人古董风格扶手椅,如同为电影布景量身定制般,和谐地融入这个空间。
真是不错的房间,我想。能在这样的大都市中心,被古典家具环绕着生活,倒也不坏。
“你的房间在楼上。我的卧室在厨房里面。浴室虽然浴缸有点旧,但其他都是整体式的,易于打理,热水也来得快。水箱是商用的大尺寸,可以储满热水。”
“很好。”
“厨房如你所见。啊,现在稍微被我的私人用品占据了些。我不做饭。早餐是哈德森先生会送些简单的来。乔,你的份从明天开始也可以拜托他。”
“诶?特意叫外卖吗?”
“这也包含在房租里。如果你不是特别喜欢做饭,总是外食或叫外卖的话,那就很幸运了。哈德森先生冲的咖啡很好喝。”
夏丽示意我在这个房间里看起来最舒适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她自己则坐进长沙发,脱下沉重的皮革长靴,舒展着腿脚“哎呀呀”地叹了口气。
我重新打量夏丽。深棕色的长发,在电视上看到时是束起藏在帽子下的,此刻则丰盈地披散在肩头。眼睛的颜色是伦敦也少见的清澈绿松石蓝。透明度太高,与其说是宝石,不如说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电子色。通俗点说,就是《星球大战》里光剑的颜色。当然是绝地武士那一边的。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职业骑手?……可心脏有毛病,不可能当运动员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她的兴趣和好奇心愈发浓厚。本来,她过于完美的容貌和言行,就足以吸引任何粗心大意者的目光。身高足有五英尺七英寸,像模特一样高挑,但因极瘦,显得更高。而且在这夏日,她一丝不苟地穿着全套骑装,底下露出的皮肤异常白皙。无论是手还是脸,都白得近乎不健康,难以想象她刚刚才登上奥运会那样的大舞台。
她纤细修长的四肢与古典的正装骑装十分相配。眼睛很大,鼻子略带鹰钩,但整体线条利落,并不显眼。仔细看来确实是个美人。若说像哪位女演员,大概是伊娃·格林,或许混有法国血统。
在古董长沙发上舒展着长腿坐下的夏丽,有点像悬挂在夜晚伦敦塔上的新月。如画般令人印象深刻,但不仅仅是美丽。
“说起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我说道。
“没想到你参加了奥运会。团体赛恭喜了。金牌得主出现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今天不是有庆功宴之类的?”
“我原本是残奥会选手。”
夏丽在长沙发上——大概是她一贯的姿势——盘起了腿。
“昨晚姐姐联系我,说团体盛装舞步的三名选手食物中毒倒了。所以临时叫我顶替。”
“诶?没有替补选手吗?”
“就算有替补,三个人缺席,团体人数也不够。其他选手没想到替补之外的人会被征召,有的去度假了不在,有的没准备好。所以就数我最合适了。”
“最合适?啊,是哦,因为紧接着就是残奥会了。——等等,残、残奥会?”
我抓住扶手,身子向前探去。
“我说过了。我没有心。”
果然,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没有心”,而不是“没有心脏”。
“是人工心脏。所以,昨天临时去让贝尔教授做了检查。”
“啊,原来如此。”
“要是被索米尔黑骑士那帮人拿个三连冠,可是英国马术的耻辱。因为这,四面八方都来求我,我才不情不愿出马的。金牌是拿到了,就算没有我,肯定也能拿到。再多可奉陪不起。”
她冷淡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对着只有我和她的空间,缓缓开口:
“哈德森太太!”
『——是,夏丽小姐。』
我在沙发上惊得动了一下。
“咦,什、什么?”
这声音,如果没听错,就是夏丽触碰门把手时听到的电子音。
“自我介绍一下。”
『遵命。华生小姐,或者该称医生。初次见面。我是哈德森太太,管理这221b公寓一切事务的家政妇。』
见我东张西望,夏丽补充道:
“哈德森太太是电脑家政妇。”
“电、电脑?”
“就是程序啦。我的心脏也由她管理。原本是姐姐为了这个目的而制作的。”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科幻色彩了。我拼命稳住几乎要混乱的思绪,问道:
“那个,和‘红发会’的店主同姓,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夫妻。他们原本是我家的女管家和男管家。不幸的是,哈德森太太去世了——”
我吃了一惊。
“诶?已经去世了!?”
“当然。葬礼还是在我家的小教堂办的。虽然难过,但那天天气很好,是个不错的葬礼。是吧,哈德森太太?”
『您说得对,小姐。仪式非常体面。承蒙福尔摩斯家各位的关照。可惜我丈夫似乎不那么想。』
这电脑家政妇竟然还对自已的葬礼发表感想。过于离奇的现象让我头晕目眩。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这里归了哈德森先生。姐姐怕他寂寞,就制作了这个哈德森太太。平时斯图尔特是‘红发会’的店主,这间公寓的租金和店铺的收入就是他的生计。不过,近年来他身体不好,需要治疗费。所以,希望再找一个合租人来分担房租。三楼整个是空着的。”
夏丽说,将来想把三楼也装上厨房和浴室,改成独立的套房。
“所以我问斯坦福德小姐能不能帮忙登广告。然后你就出现了。那么乔,你觉得这房间怎么样?”
“嗯……虽然还没仔细看遍每个角落。”
我放下手杖起身,走向厨房。令人惊讶的是,那里尽管是七十年代风格的复古色调和瓷砖空间,却配备了最新款的德国产品,功能强大。炉灶是电的,冰箱也是新的,甚至还有烤箱和洗碗机。
接着走上楼梯,旁边是夏丽的卧室。上到三楼,果然如她所说,有两个空房间,其中一间是卧室。似乎维护得很好,床头灯的灯罩上没有灰尘。床单也是新的,似乎立刻就能睡下。
“带家具真是帮大忙了。实际上,我的行李只有这些。”
我回到客厅的沙发,用手杖戳了戳陆军旅行袋。说实话,不用看房间我也毫无异议,能在这么棒的公寓里找到室友一起生活。
“那,决定了?”
“嗯!”
我爽快地点头。夏丽露出了相识以来第一次愉快的笑容,那表情让我惊讶:原来她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啊。她提出的租金,考虑到这里是伦敦市中心,简直便宜得惊人,但她斩钉截铁地说,室友非我莫属。大概是因为她有心脏病,而我虽然不是专科医生,但毕竟是医生,对她这种药罐子加各种意义上非同寻常的生活方式,有一定的“免疫力”吧。
当天,我就和她敲定了约定,在221b的生活就此开始。
***
沙尘弥漫的天空那头,还是沙尘。纸托盘上堆成小山状的薯条,在浇上番茄酱之前就已混进了沙子。在赞金地区营地,军官俱乐部供应的意大利菜确实不错。
虽说是战场,也不过是条普通的街道。穿着纯白长袍的孩子们中间,随处可见土黄色动物迷彩服的身影。还有穿着鲜艳蓝色制服、引人注目的少年足球队。
死了好多人啊。
即使在梦里,我也这么想着。但并非全是坏事。英军比某些兄弟部队在阿富汗有用得多,士兵们也纪律严明,相当出色。以前只在科幻世界里见过的瑞典制迷你监视无人机已经投入实用。也有同僚创下步枪狙击的世界纪录,获得了勋章。
——您要拒绝授勋吗?
那张混杂着惊讶与理解的表情,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战地医生总之就是要一次性面对大量死亡,但我在阿富汗,杀人也确实杀得过多了。
『早上好,医生。』
嘀嘀嘀嘀嘀的电子音从耳朵深处,不,是更深处传来。紧接着,强光透过眼皮照射进来。是窗帘被拉开了。我住的公寓,贝克街221b,是极为古典的建筑,但晨光和早餐的送达方式却是最尖端的。
“……嗯,啊,早上好,哈德森太太……”
我忍住了一个哈欠。
『现在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七分。伦敦天气阴。摄氏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三十八。预报下午五点过后有小雨。三分十五秒后,我丈夫将从一楼送上咖啡和蜂蜜蛋糕。』
就这样,每天早晨,我和夏丽都由221b这位能干的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的晨间呼叫唤醒。似乎和我一样被哈德森太太叫醒的夏丽,带着一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的表情来到了客厅。
“早啊,夏丽。”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用手胡乱梳着长发,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
即使开始一起生活,夏丽也绝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室友。日常很安静,起床稍晚但规律。因为要按时服药,晚上睡得早,很少过了十点还不睡,早晨十点左右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起来,吃“红发会”送来的外卖早餐。之后,有时会去巴茨的实验室,有时则整天在她心爱的长沙发上盘成一团,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她大多是在与高性能电脑哈德森太太同步,沉浸在电脑的海洋中,获取世界各地的各种信息。不知是什么原理,熟睡的她上方会浮现出好几个全息面板,上面显示着世界实时股价、中东局势、新华社最新通讯、或是德州乡下超市本周最畅销的速食产品统计。
(说不定,夏丽的心脏真的是机械,她本身就是人形电脑吧。)
每当看到苍白的全息面板闪烁,旁边小小地显示着她的体温、脉搏和心电图的电子音跳动时,我就不由得去想这些连当今科幻小说里都没有的情节。因为,夏丽偶尔会表现出一种让我愕然的、对自身人生的冷漠。
“化妆品?没有。没用过。”
有一次我找不到话题,提起女生间常聊的化妆品、减肥(虽然她大概不需要),以及喜欢的演员、音乐人,她非常冷淡地如此断言。
“诶?从没化过妆?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在停尸间看到夏丽时,我以为她涂了口红,结果那是她本来的唇色。我惊讶地得知她的实际年龄是二十七岁。她观察力敏锐得像侧写师,似乎还写了不少论文,是个惊人的博学之人,但同时又在某些方面极为无知。我说喜欢性感性感又可爱的裘德·洛,她却极为天真地问我那是谁,是做什么的。
不过,这些都还好。偶然发现她没穿胸罩时,我的惊讶达到了顶峰。在这二十一世纪,一个年轻未婚女子竟然不穿胸罩,实在太奇怪,难以置信。
“乔,你很惊讶呢。”
“当然惊讶!为什么不穿?”
“没必要。”
“胸会下垂的。”
“没到会下垂的程度。”
这即答的内容,遗憾的是极具说服力。从衣服外面看,夏丽的胸部就算往大了估,最多也就B罩杯。
“你该不会……下面也没穿吧……”
“那个穿了。”
“太好了。”
我利用时间充裕的机会,跟她聊最新的时尚、美宝莲的新款睫毛膏,或是《乔纳森·罗斯秀》的嘉宾是谁,以及我在阿富汗时一直感兴趣的话题。但对于这些,夏丽一律用“不知道”来回答。
“真是的,乔。你不久前还在阿富汗灰头土脸,从哪儿搞来这些信息的?啊,增加了多余的知识。得赶紧存到外接硬盘里才行。”
她竟然说我聊的话题都无聊透顶,还说记在脑子里太蠢,想忘掉。
“那,夏丽没有喜欢的演员吗?喜剧演员之类的?”
“没有。”
“那肯定也没有恋人啰?”
“没有,不需要。”
“太浪费了。明明这么漂亮。”
她微微皱了下眉。
“你所说的这些,对我的工作都毫无必要。因此从大脑的虚拟内存中删除。哈德森太太,把乔刚才那番话暂时移到Z级文件夹。”
我那时真想问她,那你所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但看她的态度,似乎并不欢迎这类问题,我便作罢了。
取而代之,我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位名叫夏丽·福尔摩斯的女性,确实贯彻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刚开始同住的一周左右,她既无访客,也看不出有出门工作的迹象,我差点以为夏丽也和我一样是无业宅女。但很快发现这是误会,原来她有非常棘手的工作源源不断地找上门。
有一次,她的手机一响,她竟连续三天外出,回家都过了十点。有时又整天躺在客厅沙发上,像刚出土的法老石棺般一动不动,与哈德森太太连接着。访客只有过一次,一位看起来有华人血统、细长眼睛、穿着套装的女性来接夏丽。似乎夏丽手机里大部分的未接来电都来自她。
“我是世界上唯一的顾问侦探。”
某个早晨,一边兴高采烈地对“红发会”送来的蜂蜜蛋糕动刀,夏丽一边说道。我早餐只吃一片加煎蛋的薄饼,夏丽则要淋上大量蜂蜜,多到几乎要淹没蛋糕,然后才吃。每完成一项工作,薄饼就会堆高一层,所以我可以通过其高度来了解她工作的进度。
顺便一提,今天是五层。能把这塔不弄倒就端上二楼的哈德森先生,平衡感相当了得。
“顾问侦探?不是私家侦探?”
“没公开营业。如你所见,我是这样的身体,大概以后也去不了远方。伦敦是我唯一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只要在伦敦市内,哈德森太太就能从221b支持我。有一次工作太专注,忘了在现场吃药,是哈德森太太直接呼叫我的心脏,救了我。只要在伦敦,我就不会因心脏病发作而死。”
据夏丽说,她的工作主要来自民间征信所的介绍,或是苏格兰场警探带来的案子。
“不会吧,警察怎么可能轻易把案件细节泄露给平民?”
“嗯,通常是不会的。”
但她言下之意是,自己并非“通常”情况。
“以前,某位王族的婚礼王冠曾丢失过。是王室长期存放在市郊银行的物品。当时苏格兰场倾巢而出,满世界寻找,却毫无头绪。明明前一天还在的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时间一长,就可能被带到国外拆解。焦急的银行行长和王室通过我姐姐联系到我。我漂亮地找回了王冠。当然,表面上把功劳让给了苏格兰场。平时总有辆九四年的福特车来接我吧?开车的是格洛里亚·雷斯垂德,苏格兰场的干练警督。她那个年纪的女性能爬到警督的位置,也算有本事,但依我看,脑子是有的,却不会用。没有磨练观察的才能。该用来补充观察力的知识也极度匮乏。”
那位女性原来是警探啊,我脑中浮现出访客的模样。还以为是保险推销员之类的。
“所以,你就被特例允许协助苏格兰场?王室也同意了?”
“唔,算是吧。要说足不出户就能做的工作,也就只有这类了。”
“不会吧。难道说,那些连专业刑警和需要跑现场的私家侦探都搞不清的难题,你坐在这房间里一步不出,就能解决?”
“正是如此。”
说着,她拿着餐刀的手指了指天花板。
“哈德森太太几分钟就能黑进军情六处的数据库。苏格兰场根本不在话下。”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对她隐瞒也无济于事,那位苏格兰场的女警探才会轻易依赖她吧?还是说,因为王冠失窃事件,他们高度评价了夏丽的能力?或是看中了她那非凡的观察力?
“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们第一次在停尸间见面时,我说‘第二天’、‘阿富汗归国兵’,你不是大吃一惊吗?”
“那种事,看到陆军旅行袋不就立刻明白了吗?”
“……哼。不相信是吧。
“假设这里有一位刚过三十岁的女性。行李少到只装得进一个陆军旅行袋,且无住处,那么要么是刚到伦敦,要么是住旅馆的钱终于用光了。从习惯听从命令、手腕和颈部有晒痕来看,是军人。阿富汗还是伊拉克。这个时期退伍回国的,是哪边。——对了,阿富汗赫尔曼德省首府拉什卡尔加的安全权限移交决定是去年做出的,驻阿部队现在应该允许回国了。那就是阿富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会从一个平民夏丽口中听到拉什卡尔加安全权限这种事。
“生理用品买了大包装,是因为手头没有存货。也就是说,你昨天时隔许久迎来了生理期。同时买了卫生棉条和卫生巾,意味着经血量多的日子还在后头。所以是第二天。”
想起在药店买来后一直放着的棉条盒子,我的脸红了。那里是放检验样本的停尸间,我大意地以为天亮前不会有人靠近。该收进旅行袋里的。啊,真丢人。
“拿着陆军旅行袋来医院面试,那就是招医生或护士。但是,和《斯特兰德》杂志的编辑走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医生。陆军军医,这么年轻就回国,说明原本并非想从军,只是冲着奖学金去的。也就是说,没有父母或亲属,也没有财产,升学时付不起学费。《斯特兰德》杂志的医生招聘广告下周才登,所以来这里面试是斯坦福德的推荐。看那行李,像是无处可住的样子,所以面试完第一时间就来了这里。从时间看,这里的录用面试是第一个。斯坦福德会推荐,说明原本在这里有工作经验。在圣巴多罗买实习过——既然能在通勤距离内找到住处,大学就是在伦敦读的。之后是陆军医疗课程。去阿富汗是奖学金服役。……不对吗?”
“完全正确,太厉害了夏丽!像电视剧一样!”
我忘了喝咖啡,对她大加赞赏。看到我真心惊叹的样子,夏丽似乎并不反感。五层的薄饼塔转眼变成了三层。
“顺便一提,教你在日本棍术的,是你在阿富汗的男友吧?”
“啊,果然注意到了。没错。正是如此。”
我高兴起来,把靠在椅边的手杖像折叠伞一样缩短又拉长。
“脚中枪之前,跟一个去过日本的同事学的。我也喜欢射击,但不能随身带枪,所以用这个。像今天这样,旧伤有时会让我有点站不稳,而且实际防身对付色狼也很方便。”
“铝合金制三段伸缩棍吗?”
“日本制造,非常结实。还很轻。看起来像手杖,但打对地方,足以让头骨凹陷。”
听我这么说,夏丽瞬间皱了皱眉。
“我对日本武术也略知一二。”
“真的?做那种事,心脏不要紧吗?”
“姐姐建议的,说即使体力不济,防身最低限度还是有用的。我的工作需要跑遍苏格兰场和整个伦敦。再怎么注意节能,体力还是必要的。”
“哼,苏格兰场啊。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上涨的税金会变成你的薪水呢。”
“我不是警察。没从国家拿钱。王冠事件时,倒是从银行和王室那里得了笔可观的谢礼,但基本上是无偿的。”
“没有报酬!?那你怎么生活?这里的房东是哈德森先生吧。”
我凝视着眼前这位面颊微松,正对剩下的蜂蜜蛋糕塔发起进攻的夏丽。
“总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啊。衣服、食物,还有这里的房租……”
“总会有办法的。”
“电视上天天感叹,现在像你这样得过且过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知道吗?”
对我的唠叨,夏丽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一样嫌烦地听着,但实际上正如她所说,她在衣食方面并无困难。因为每隔几周,就会有大堆包裹寄到221b夏丽名下。里面几乎都是首饰、帽子和衣服,我发现其中大部分是邦德街名店的一流品牌货时,差点晕倒。
“夏丽,你原来是千金小姐啊。”
说起来,夏丽的措辞有些男性化,像漫画台词,又很生硬。但偏偏又把“政治上不正确的词”和标准英式发音混着用,也不知是教养好还是不好。能有参加奥运会的骑术,家里又有女管家和男管家,想必祖上是乡绅或贵族出身。
“寄来这些的,是你妈妈?”
“不是母亲。是姐姐。”
“啊,就是常出现在你口中的那位姐姐吧。真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夏丽立刻换上平日那副乖僻的表情,往仅剩的一片薄饼上涂了厚厚一层凝脂奶油。
“好什么好。姐姐寄这些东西来的时候,多半是英国有危机了。肯定马上就有重大事件找上门。”
这预言极不吉利,却应验了。因为,在我喝完咖啡之前,就有人按响了一楼的门铃。这么一大早,到底是谁?我正皱眉,
『夏丽小姐,有客人。』
哈德森太太向住户们通报了访客。
“问问名片。”
『苏格兰场的格洛里亚·雷斯垂德警督到访。』
“——一个人?”
『公子比利少爷也一同前来。』
夏丽依依不舍地舔掉最后一片薄饼,叹了口气。
“请回绝吧。”
然而,几乎与她的回答同时,客厅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我们短暂而愉快的早餐时间宣告结束。
“来打招呼的。给你带了想要的手信哦。”
这位不速之客晃着手中的警察证件走上前来。正如哈德森太太所报,来客正是格洛里亚·雷斯垂德警督本人。年龄在四十上下,微妙难辨。我以前在这房间里只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因为非常匆忙)连像样的自我介绍都没有,就以近乎绑架的架势把夏丽带走了。
“这位是?”
“我的室友。乔·华生。”
“嘿,这可真是。早啊,姑娘。”
细长的杏仁眼好奇地看着我。与名字给人的印象不同,雷斯垂德警督一看就是华人相貌,头发也是黑的。她身后乖巧站着的儿子比利,发色和母亲一样,眼睛却是灰绿色。罕见的、毫无杂质的笔直黑发束成一束,不施粉黛的脸,羊毛夹克外套,修身裤装。衬衫一看就是免烫的,看来是优衣库爱好者。亲切感油然而生。
“那么,你带着公子一大早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今天约好的临时保姆突然来不了了。”
“那又为何来此?我不明白。”
“伦敦最棒的保姆不就在这儿嘛。”
这指的,当然是哈德森太太。不知何时,比利已经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坐定,看起了《日本面包超人》的动画。
“221b不是托儿所。”
“话虽如此,伦敦警察厅忙得很,罪犯们也精力充沛。”
“别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派我去接比利。”
看来确实去接过。
“冷血的家伙。就不觉得比利小天使可怜吗?”
“很遗憾,我没有心。是机械做的冒牌货。所以对比利没有丝毫同情余地。说到底,你前夫染上酒瘾,是因为你工作工作,几乎不着家;而你对他反向家暴拳打脚踢,最后在大冬天把他扔在伦敦桥下差点冻死,被前夫以杀人未遂起诉,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
(这太过分了。)
我不由得盯着雷斯垂德看。她嫌恶地皱起脸,避开了我的视线。
“把罗伯特丢在伦敦桥那件事,不起诉处分了。”
问题不在这里。
“再者,你身为人母,却在警视厅最忙的部门待得太久了。真为比利着想,就该申请调去交通课、人事课这类能准时下班的部门。不……等等,啊,原来如此。”
夏丽用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随手放在一边。
“是那些部门里有你的前男友,对吧?”
“……还是一样,在你面前毫无隐私可言啊。‘夏丽安卓’。”
夏丽身边的人,包括我在内,有时会这样称呼她那冷淡的做派——“夏丽安卓”。对此,夏丽的反应总是固定的。
『没办法。我没有心。』
“总之,立刻过来一趟。纽克罗斯发生命案了。”
“几起?”
“你可以高兴一下。用完全相同的手法,四起。”
“大规模死亡?”
“不。相同手法,几乎相同时间,全是女性,死在不同地点。”
那一瞬间,夏丽眼中的光芒明显增强了。表情没变,但我能看出她很兴奋,这让我惊讶。这位极其美丽的妙龄女子,莫非真是个毫无人情味、装着机械心脏的安卓?
“来不来?”
“当然,——乐意之至。”
夏丽兴高采烈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穿过客厅,从里面的私人房间拿出夹克和纯白大衣。然后仔细戴好惯用的手套,换上了外出用的长靴,就要往外走。
“等、等一下!”
我慌忙叫住两人。一起转向门口的她们看着我。
“那个,你们真要把那孩子留下?”
“有什么问题吗?”夏丽说。雷斯垂德有些生气地双手叉腰补充道:
“我儿子可是个文静懂事、像天使一样的好孩子。”
“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是好孩子,我…那个,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
两人用看社会不适应者的眼神看着我。虽然被她们那样看着绝非我本愿(我可不想被家暴警督和安卓侦探用那种眼神看!),但我还是拼命辩解。
“不行不行。小孩子真的不行。”
“那你出去不就行了?”
“为什么我得离开自己的房间?而且你们打算一整天不回来吧。上次就是这样。我这个无业游民,哪有闲钱在外面吃饭!”
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小孩,也没打算专攻儿科。我受不了孩子的哭声。当军医最好的一点,就是完全没有儿童病患。
尽管如此,在阿富汗还是有很多讨厌的经历。多次看到堆积如山的、还是上小学年纪的孩子的尸体;深夜来我睡觉的帐篷偷枪的也是孩子;还有一次,人家说“这个给你”,递过来的竟是菠萝形手榴弹。那时,如果保险栓完全拔掉了,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抱歉,但真的不行。小孩真的不行。”
看我样子近乎鬼气逼人,或许是觉得可疑,夏丽和雷斯垂德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说:
“那,一起来?”
——就这样,我和夏丽相遇的故事,也就是日后我提笔将案件详情写成侦探小说的《血色的忧郁》事件,拉开了序幕。
夏丽没有上雷斯垂德开来的福特车,而是在公寓前作等待状。我原以为她要拦出租车,但不久后停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辆纯白色的宾利大陆飞驰。
这至少是我迄今为止只在杂志上见过一眼的超豪华轿车。
“这、这是什么,宾利!?”
“我家的出租车。”
头戴黑色贝雷帽、身穿纯白羊毛大衣、同样引人注目的夏丽若无其事地说道。作为平民代表,我不得不提出异议。
“我家的!?你刚说了‘我家的’对吧?”
“说了。”
“这世上哪儿有豪华轿车当出租车的!”
“这儿。”
“这儿是哪儿!?”
“就是我和你生活的现实世界,乔。快点登录。”
“人世艰辛我早已尝遍。”
“那就充值。需要升级。你的操作系统从六年前就没更新过。”
她说得太有道理,我无言以对。
她已迅速坐进了她那所谓的纯白出租车,我慌忙跟着钻进后座。一股皮革的清香掠过鼻尖。这是难得一闻的高级车气味。
“这也是你家的车?”
“是我的车。虽然是米琪淘汰下来的。她买了慕尚,说这个不要了。”
“姐姐?你刚才提到的?”
“好像是看中名字就冲动消费了。不过,她单位出的事越大,购物金额就越高。”
“什么意思?”
“有天她把这辆宾利送来,紧接着雷曼危机就爆发了。”
我的眨眼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那,她要是买了房子呢?”
“女王就会离婚。”
真是离谱。
夏丽十指交叉,挡在高挺的鼻梁前。她那映在防弹单向玻璃上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只知晓冬日严寒的遥远国度之人。她虽那样对我说,但恰恰是她,虽身在此处,却总有种超脱尘世、缺乏现实感的气质。
(为什么呢。她明明确实在这里。)
是因为装着人工心脏吗?还是像大家说的,因为没有心,是个“夏丽安卓”?
“哈德森太太,跟上前面那辆车。”
随即,熟悉的电子音在身旁响起。
『遵命,小姐。』
“咦,刚才是谁在说话?”
我交替看向后视镜里映出的司机脸和驾驶座。司机怎么看都是男性。或者说,是那位咖啡馆老板。我还以为是本人亲自在开。
“那是人偶。”
“人偶?”
“现在和我说话的是221b的哈德森太太。这辆车也是她在驾驶。是自动驾驶。”
“那,这位司机先生是人偶?只是个摆设?”
“要是无人驾驶的车在伦敦满街跑,会引起大骚动的吧。”
她露出一副“连这都不懂吗”的表情。但是,
(以凡事都不合常规的夏丽来说,当初肯定没考虑到这点,闹出过大乱子吧。)
这太容易想象了。
“嘿,人偶。不过做得真精致啊。”
我从后座仔细端详司机的侧脸。确实不眨眼,脸也是橡胶材质,但头发是真的,近看也足以以假乱真。
“日本制造。”
“难怪。还特意做得和哈德森先生一模一样,真讲究。服务太周到了。委托哪家研究所做的?”
“向充气娃娃制作公司订的。”
夏丽信心十足地断言道。
“…………”
I’m sorry? 我没听错吧?
“向充气娃娃制作公司订的。”
“——什么?”
我反复确认了三遍,回答都一样。
在乘坐由橡胶充气娃娃驾驶的豪华轿车期间,我们通过电话从雷斯垂德警督那里了解了案件概要。
案件都发生在昨夜深夜至凌晨。
首先,第一具尸体发现现场是佩卡姆的梅菲尔德广场3号。这栋白墙砖房、伦敦市内随处可见的普通建筑里,住着一位年轻女性。名叫萨莉·丹尼斯,二十八岁。
『巴斯出身,城市大学毕业。供职于皇家伦敦银行。』
单看学历,可算得上是精英了吧。如今的伦敦,没有好学历很难进大公司做文职工作。
受害者的名字被逐一念出。另一宗谋杀案的受害者——目前认为是——名叫露西·斯坦格森。来自犹他州的美国人,死在哈乐黛私人酒店,也就是说,是在旅行期间遇害。三十三岁,已婚,似乎是撇下丈夫家人来伦敦见朋友。
『然后第三位,诺曼·内鲁达。小提琴家。四十岁。尸体发现现场是纽克罗斯的自家住宅。单身,但离过婚,有一个孩子。』
第三位似乎小有名气,连夏丽都难得地皱了皱眉。
“可惜了。她的肖邦拉得非常出色。”
说起来,夏丽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拉小提琴。我对音乐完全是外行,但觉得她拉得相当不错。
“全是女性。但年龄和国籍都各不相同。”
『最后一个有问题。现场在劳里斯顿花园。』
“哪里有问题?”
『……去了就知道。』
雷斯垂德的电话挂断了,车内恢复了寂静。夏丽为了收集信息,几乎一眨不眨地沉入了电脑世界(这下分不清谁才是人偶了),而除了她,这狭小空间里就只有日本制造的充气娃娃了。
(好尴尬。)
尤其是后视镜里映出的人偶脸,做得过于逼真,让人不安。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我急忙掏出智能手机,想确认这消息是否已经见报。
毕竟据雷斯垂德说,四人似乎都是完全相同的死因(推测)。如果是这样,那可能是最近许久未见的连环杀手所为。难怪雷斯垂德要把宝贝儿子塞到221b,也得赶回去工作。
与我的预想相反,网络新闻网站一片平静。我原以为案件消息已经泄露给媒体了,看来苏格兰场这次罕见地成功封锁了消息。
(——王室相关、美国国会情报、苏格兰独立派动向……净是些了无新意的新闻。)
虽说奥运会已经闭幕,但与奥运相关的报道仍很醒目。诸如奥运带来的旅游就业需求增长不及预期等,结合北京当下的经济低迷,悲观的报道比比皆是。
当然,也多亏了为奥运加强的安保,原本凶案新闻就少得可怜。
可悲的是,英国这个国家唯独在反恐方面很擅长,早在几年前,伦敦就为迎接这届奥运会,在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安装了摄像头。多亏于此,轻重犯罪都大幅减少,连以往治安不佳的地区也得到了开发。
对伦敦居民来说是件好事。时隔许久回国,我也首先对伦敦治安之好(与几年前无法相提并论)感慨不已。即使代价是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将隐私交给了国家。
(电视新闻也净是社会问题,除了事故几乎看不到恶性犯罪的报道。春天之前明明还有不少来着。)
要说大新闻,也就是议员的贪污、抵制星巴克运动……对了,从去年到今年春天,经常看到的是抵制企业运动。路透社曝出知名咖啡连锁店星巴克英国利用避税港,在英国未缴纳任何企业所得税,由此在网上引发了抵制运动。这把火还蔓延到了苹果、亚马逊等其他企业,不仅跨国公司,连国内企业也成了靶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忙不迭地滑动。反过来说,正因为迄今为止受奥运效应影响,没发生什么大案,这次的案件才有可能登上明天的报纸头版。
“——为什么想当医生?”
突然,像3D画面定格般一动不动的夏丽开口了。
“啊?”
“为什么想当医生?”
问题太过突然,让我愣了一下,但因为这和之前在巴茨医院被问过一样,所以不难回答。
“那个……我因为各种原因父母都不在了,是由阿姨抚养大的……”
“如果是‘想成为优秀的孩子来报恩’这种标准答案,我不想听。”
“…………”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确实,对今后应该会变得亲近的室友,给出和面试官一样的回答,未免太见外了。
“想在伦敦过上像样的生活。但家里没钱。”
“不是为了追随男朋友的升学去向吗?”
“呃,呜。…嗯,算是吧……”
“一年后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对方身边却早已有了别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的!?”
“脸书。”
今天第四次需要用到“什么?”了。
“什么!?你擅自看的?”
“你的名字和姓氏都很普通,但在阿富汗服役、刚回伦敦的乔·华生可没那么多。更何况,没用笔名,而是用本名写禾林式爱情小说。”
“呃。”
被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自己的脸书为何会被找到,但怎么回想也不记得在上面写过为何想当医生之类的内容。
“读几篇文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的依赖体质。”
“依赖?”
“人生的每个岔路口,总与男人有关。最初是父亲的出轨和事故。上大学和移居伦敦。拿到奖学金后选择了陆军作为工作。派驻阿富汗。然后是回国。全都和男人有关。”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我像个非常随便的女人似的。”
“我没说随便。那只是个人看法。”
“你是想说太死心眼了吧。我知道。常有人说我太沉重。”
“这总带来不好的结果。——为什么当医生?”
夏丽把问题拉回起点。
“既然知道了就别问嘛。因为喜欢的学长立志当医生。拼命学习考上了伦敦大学,之后就如夏丽你所想。”
怀着背水一战的决心离家求学,思念的人却在一年后就轻易找到了新欢。
“我们一直邮件往来,他也知道我要考伦敦大学,我以为他一定会等我。可实际见面时,他却说‘好久不见,乔。你也好好享受伦敦吧?’”
我和他的事,早已成了过去式。这打击让我得了思乡病卧床不起,错过了宿舍的迎新派对,又失去了邂逅的机会。
“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单身哦。不过正好,暂时不打算交男朋友了。”
“………哼。”
“比起我的事,还是说说这个案子吧。夏丽你觉得是连环杀人吗?要不是大事,你也不会亲自来现场吧。”
虽然在这三个月里,我已亲眼证实夏丽作为顾问侦探,是各类公共机构智囊团般的存在,但没想到她能获准进入杀人现场。因为夏丽总是从现场回来就说“解决了”,所以我无法想象她实际参与到了何种程度。
“我听说你是王室的恩人,但和那位表情凶悍的妈妈警督是什么关系?夏丽你以前也在苏格兰场工作过?”
“研究生毕业后,没被包括政府在内的任何机构雇佣过。”
“那,是因为你是巴茨的学生?”
“我的头脑还没平庸到要一直当学生。”
“哎,夏丽的‘岔路口’呢?不像我这样被男人牵着鼻子走,才干了侦探这行吧?”
“岔路口。”
她毫无感情地咀嚼着这个词。
“对,岔路口。”
“‘岔路口’是道路有分岔时才用的词。这么说来,我从未有过岔路口。”
“怎么会没有。你成为顾问侦探的契机呢?出入巴茨的契机呢?”
沉默片刻后,夏丽露出了我所知的、她脸上罕见的、略带寂寥的表情,说道:
“硬要说的话,”
“嗯。”
“是生理上成为独立存在的那一刻。”
我皱起眉头思索。
“那是什么?”
“无法再从胎盘获取氧气供给,胎儿红细胞种类……”
“啊,懂了,不用说得那么复杂。就是出生的时候嘛。有点意外呢。”
夏丽一脸困惑。完美对称的脸庞和那双荧光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这答案很有哲理性呢。我一直觉得夏丽像台电脑,没想到还挺有诗人气质。”
夏丽像对焦不准、频频按下快门的相机一样,不停地眨眼。
“怎么了?”
“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那表情简直像被告白了一样。
纯白的宾利抵达梅菲尔德的现场时,那里已围满了人。我们在表情严峻的警察拉起的警戒线间穿梭,匆匆进入公寓。在场的警察似乎都认识夏丽的脸,一看到这位身穿纯白大衣、挤进一群同样穿着带苏格兰场标识防风衣的警员中的人,无不神色一紧。那绝非厌恶,但我察觉到,那也并非看待同僚的眼神。
欢迎,却又视为异类。
若硬要形容他们的表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脑海中浮现出“乳剂”这个词。
“怎么了?”
“不,就是想到有种东西,明明互不相融,却共有一个名字。”
夏丽在这里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懂化妆品术语吧。
伦敦常见的五层公寓楼,白墙的优雅构造,暗示了在此独居的受害者萨莉·丹尼斯生活相当富裕。
打开公寓门,一阵寒意拂过后颈。我不由得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围巾裹紧了些。异常地冷。
雷斯垂德一边套上从警察那里拿来的防风衣袖子,一边说:
“验尸官已经进去了。死因是——”
“不,让我先看看再说。”
夏丽熟练地戴上手套,走近侧卧在地上的受害者。
萨莉的尸体穿着睡衣,面朝房间左侧的床。墙角放着似乎刚买回来、还装着衣服的纸袋,可见昨晚她享受了购物。
然后,关于关键的尸体……
“第一发现者是她的同事兼男友。据说约好每天坐同一班地铁,但她没来,担心之下就过来了。”
这段必须对周围保密的办公室恋情,两人每天早晨享受着短暂的地铁约会。这样随处可见的幸福情侣,却突遭横祸。
“乔,过来一下。”
一直在检查死者物品和衣着的夏丽,突然叫我。她向雷斯垂德使了个眼色。雷斯垂德一副“真没办法”的表情,用下巴示意我过去。我有些恼火:为什么非得我做这种事?但提出要跟来的是我自己,没办法。
“你怎么看?想听听你的意见。”
“怎么看……死因很明确吧。”
虽不是法医,但见过不少尸斑,能看出这具尸体大约死亡十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推测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还有呢?”
“还有……不尸检不好说,但死因像是一氧化碳中毒。”
“依据是?”
“皮肤是红的。”
如果死亡超过十二小时,血液通常已经开始凝固,尸体会变白。不可能脸色这么红润。
“以前见过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吗?”
“见过。不过是在阿富汗的时候,营地附近发现过一具当地农民的尸体。他在筒仓里青贮收割的稻子。那时尸体也是异常红润,同事军医说这肯定是一氧化碳中毒。大概是生火时不幸产生了。”
“解剖了吗?”
“没有。死者是当地人,也不是什么大案。”
其实是因为其他死因导致的死亡人数众多,我咽下了这句话。
“………”
夏丽没再说什么,把手放到耳边,思索着什么。那样子,简直像她的耳朵是某个旋钮,正调节着接入电脑。
不,也许真是如此。不知她的心脏到底有多高性能,但若能随时与哈德森太太交流,她现在大概正在搜索一氧化碳中毒的尸斑特征。
“从现场情况看,一氧化碳中毒也很有可能。难怪房间这么冷。是烧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像是这样。”
说话的是雷斯垂德。桌上有东西燃烧过的痕迹。塑胶和纸,烧成炭的,大概是……
“香烟。受害者似乎吸烟。”
为什么只有桌上的东西烧了,烟灰缸却没烧?烟灰缸在床头柜上。
“看起来是个相当邋遢的女人。点了烟在抽,但可能因为什么事放下了。找不到烟灰缸,或许打算马上回来,就把烟竖着靠在烟盒上了。”
正如她所说,还发现了塑胶烟盒的烧焦残骸和似乎是金属部件的物件。烟盒是红色的。并非鲜红,而是更接近血色。
“然后就忘了香烟,上床睡觉,烟头的火星引燃了周围的东西。幸运的是没酿成火灾,但最不幸的是,这天中央供暖坏了。这个房间没有暖气。”
“没有暖气?”
“房东说好像从昨天开始就坏了。有住户作证说,不仅这间,其他房间也有同样情况。”
“啊,所以才把窗户关得死死的。”
这个季节,伦敦已近冬季,呼出的气息也开始变白。尤其是习惯了夏季炎热的人,会对骤降的气温感到吃惊,立刻打开暖气。说起来,221b昨天也开了暖气。
但这暖气,开起来就不顾干燥,火力十足,所以不开会冷,开了又可能过热。因此,只要不是低楼层(且非治安差的地区),很多人睡觉时会稍微开点窗换气。
这名受害者,碰巧因为暖气坏了,就紧闭门窗上床睡觉。又因香烟处理不当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从尸斑和现状来看,这样推断是合理的。
“冬天这种事很多。电路故障导致暖气坏了,就会有人烧点什么取暖。结果早上就会出现一具异常光鲜亮丽的尸体。”
“尸体漂亮点也不是坏事。”
我认识许多只用米字旗包裹着无头遗体回国的战友。支离破碎的肢体,时间一长就无法缝合了。我想起了在巴茨医院停尸间初次遇见夏丽的情景。
下一个现场,情况也与第一个梅菲尔德相似。露西·斯坦格森的遗体发现地点,与萨莉不同,并非自家住宅,而是位于梅利本街沿线、以昂贵著称的伦敦酒店——哈乐黛私人酒店。
雷斯垂德所说的那种光鲜尸体,是在床上死去的。在那里,也应夏丽要求做了简单的检视,死因同样被认为是一氧化碳中毒。作为游客的她比第一位死者幸运之处,仅在于不像萨莉·丹尼斯那样有明显窒息痛苦,似乎是直接失去意识死亡。
“第一发现者是酒店员工,客房清洁员。想进去打扫时,起初以为她在睡觉。据说只打扫了浴室就出去了。一小时后回来发现还在睡,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没有可疑火源,但酒店里有萨莉·丹尼斯房间没有的东西——壁炉。
“壁炉生火了吗?”
“露西住的房间是豪华套房,以壁炉为特色。据说是她本人昨天特意要求生火的。”
“那一氧化碳是从这里来的?”
“可能吧。露西似乎不吸烟。”
在我和雷斯垂德交谈期间,夏丽始终没有靠近壁炉的意思,只是默默地检查行李、进出浴室。只看过一次尸体。而且看的不是脸,而是掀开凌乱的睡袍看了看脚。
“但是,酒店的通风应该很充分吧?暖气也没关。”
“是不是烧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不化验不好说。不过,就算这是他杀,也是在受害者睡着时,往壁炉里扔了会产生有毒气体的东西然后离开,这就成了密室杀人案。”
案情突然带上了推理剧的色彩。虽是大不敬,我还是兴奋得鼻孔微张。雷斯垂德见状冷冷地说:
“喂,现实中可没什么密室杀人。进口剧看太多了。”
“优质的推理剧,国内也有啊。”
“你个阿富汗回来的前军医。尸体早就看腻了吧?”
“那倒是看了不下几十具,但都是死因明确的尸体!没头啦、没脚啦、没内脏啦,还有其他各种。”
“打住吧,如果你想和男朋友在这家酒店共度良宵的话。”
一看,警戒线外远远观望的、像是酒店经理的男子,正用看变态杀手的眼神盯着我。
下一个现场位于距离伦敦市中心稍远的纽克罗斯,是一栋独栋住宅,靠近金史密斯学院。这一带几年前治安还不太好,但因学生众多,物价相对便宜,据说在伦敦市内也较容易租到比较宽敞的房子。
受害者诺曼·内鲁达是小有名气的小提琴家,在这所学院任教。四十岁,离过一次婚。每周有两天会和住在市内的女儿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但案发当日,所幸女儿在前夫家。
“她和女儿一起过周末,平时工作日因工作和演出经常长时间不在家。”
诺曼遇害时,这栋房子里既没有定期上门的清洁工,也没有女儿,当然也没有前夫。她那天在大学上完课后,为筹备两周后的慈善音乐会开了会,又去皮卡迪利广场为女儿买生日礼物,和家人待了几个小时。然后深夜回家。
(或许是疲劳所致,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就此再未醒来。)
据前夫和女儿说,离婚后家庭关系依然良好,看不出有什么纠纷。
一看就明白,雷斯垂德他们为何会对尸体异常红润的脸色感到困惑。同一天接连出现死于二氧化碳中毒的尸体,即使明知这想法牵强,也不由得怀疑是连环谋杀。
“夏丽?”
在我们围着那具“容光焕发”的尸体争论不休时,夏丽几乎没有靠近尸体,只是热心地检查着诺曼可能随身携带的背包内容、洗衣篮里的东西,甚至连浴室的垃圾桶都不放过。
她为什么不愿看尸体?对死因不感兴趣吗?不过,死因看来无疑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许她怀疑是他杀,已经想到了某种伪装成一氧化碳中毒的杀人手法。
“哎,这是谋杀吗?”
“毫无疑问是他杀。”
夏丽淡淡地说道,像是在展示一片变色的试纸。
“但是,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到底怎么杀人?”
“这房子也有壁炉。因为是独栋。”
说话的是雷斯垂德。
“而且,和之前的受害者不同,她不是死在卧室。”
没错,诺曼死在带壁炉的客厅沙发上。穿着出门的衣服——连妆都没卸。
“她在皮卡迪利待到很晚,是累得直接睡着了吧?然后吸入了壁炉产生的一氧化碳……”
“如果是那样,凶手必须对诺曼的性格了如指掌。必须知道在自己对壁炉做手脚的那晚,诺曼会外出见家人,而且诺曼还必须碰巧累得在客厅睡着。犯罪的证明概率太低了。”
“可还是谋杀吗?”
我交替看着夏丽和雷斯垂德的脸。因为我觉得她们俩似乎都已确信是他杀,只是还没说出理由。
我只是一味等着答案。夏丽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我说:
“死状明显像一氧化碳中毒。推测死亡时间也完全吻合睡眠时段。现场状况也完美符合——不易点燃的壁炉、烟头处理不当、密室。乔,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这个季节一氧化碳中毒患者会增加吧?”
“嗯,所以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像是不幸的事故,但苏格兰场却特意以可能涉及连环杀手的方向展开调查。以我对这帮人平日懒散作风的了解,他们不草草以意外结案而继续调查,必然另有原因。”
“格里格森那混蛋一直嚷嚷着‘快点结案’。”
雷斯垂德指着门,示意该去下一个地方了。顺带一提,格里格森是雷斯垂德的上司、刑事课长,据说是她前男友。不过现在关系恶劣,成了她升职的绊脚石。
(全是女性,死因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现场状况一致,但雷斯垂德和夏丽都确信是他杀。确实,同一个早晨一口气死了四个女人是太多了,但今早特别冷,大家不约而同用了壁炉也不奇怪……应该吧……)
在三个现场,夏丽都几乎没怎么开口。向雷斯垂德提问、讨论各种可能性的反而是我这个外人,她只是用那双美丽的霓虹蓝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我突然想,她为什么要做这种算不上工作的工作?她看起来既非热爱凶案现场的推理迷,也非反社会人格。
接到委托就立刻奔赴现场,冷静地扫描现场,大概是与电脑世界中储存的数据进行比对推理。夏丽的日常就是不断重复这些。她本人对此似乎并无特别的疑问。
“夏丽,你为什么做这种白工?喜欢推理的话,当法医不就好了?”
对此,夏丽的回答就像在聚集了数千名毕业生的礼堂里宣读学位证书。
“很遗憾,我没有心。”
“这和你问我为什么当医生时,是同样的说辞。”
我立刻明白这是预先准备好的回答。做这种事(而且还是无偿),肯定会被人刨根问底地问个没完。
对于我的追问,她露出“真没办法”的表情。
“我是伦敦治安维持系统的一部分。”
她还这样说道:
“乔,我并没有你所说的那种‘岔路口’。”
距离布里克斯顿不远的劳里斯顿花园3号,是一栋看起来就像会发生不祥之事的房子。是从街道稍往里缩进建造的公寓中的一户,有两间住了人,另外两间空置。出事的房间,三扇没有窗帘、空荡荡的窗户凄凉地排列着,雾蒙蒙的玻璃窗上到处贴着“有房出租”的告示,感觉异常冰冷。公寓前自然被警戒线围起,体格健壮的巡警严防外人进入,但即便如此,似乎仍有很多闲人,为窥探内部情况而四处张望,做着无谓的事。
本以为会立刻进去,但夏丽唯独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与其他三处不同的态度。首先,她环顾四周,凝视着因听到骚动而聚集在警戒线外的人群。二十人,不,更多。她的眼睛仿佛在扫描每一个人,将图像数据存入硬盘。
“哈德森太太,比对现在聚集的看热闹者的数据。列出清单。”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然而,有了回应。
『遵命,小姐。』
“咦,在哪儿!?”
我不由得环顾四周。哈德森太太不是通过那辆宾利作为终端吗?
“耳环。”
她只一瞬间撩了下头发。白皙的、如海螺般尖尖的耳朵上,戴着一目了然的南洋珍珠耳环。
“那个是终端?”
“我说过。我心脏里装着‘炸弹’。GPS是必须的,以防我随时倒下。”
想来也是,夏丽对首饰之类毫无兴趣,甚至不怎么化妆。唯独规规矩矩戴着昂贵的大颗耳环,本就该觉得奇怪。
“米卡拉选人很准。无论GPS功能多好,哈德森太太也无法在我心力衰竭时立刻做心脏按摩。”
“充气娃娃果然还是不行呢。”
“就是这么回事。期待你发挥比她更大的作用。”
她执意带着我转,纯粹是出于她的健康问题。作为能以如此低价租到地段绝佳公寓的人,像侍女一样跟随她也无可奈何。
(而且,还挺有趣的。)
在阿富汗被打穿的腿伤正在痊愈。我想用这双腿,在重生的伦敦到处走走。
裸露的木板走廊布满灰尘,直通厨房和阳台方向。途中左右各有一扇门,一间是厕所,一间是案发的餐厅。
那房间原本就比较宽敞,因几乎没放家具,显得更空旷。四壁的墙纸也已有些污损,绝非宜人之所,但我们一进门,注意力就全被地板上那具俯卧着、瞪着空洞双眼、死死盯着地板的诡异尸体吸引了。
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留着黑色长发、身材纤细的女性。衣着是极普通的羊毛外套配牛仔裤,虽然不算昂贵,但能找到在伦敦开了多家分店的品牌标签。
我从这具沉默的尸体上,发现了与刚才看到的三具亡者不同的地方。尸体虽然同样通红,呈现一氧化碳中毒的样貌,但脸部不自然地僵硬着。能看出一种既可理解为恐惧、也可理解为憎恨的表情。就我的记忆所及,萨莉·丹尼斯、露西·斯坦格森,还有诺曼·内鲁达,至少没有浮现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而且,与另外三起案件最不同的发展在于——
“这个,你怎么看?”
雷斯垂德所指之处——地板上,写着字。
RACHE
“是口红。”
旁边滚落着一支克里斯汀·迪奥的口红。大概是受害者本人爱用的。但里面的膏体消耗得不自然。因为不是涂在唇上,而是用来在地上写字了。
“RACHE,是德语呢。”
“不愧是医生,博学啊。”
雷斯垂德说道,言下之意是她早就注意到了。
“意思是‘复仇’。”
“原来如此,这下有看头了。”
“那,这是谋杀案?”
“怎么看都是吧。这里是空屋,本身在凌晨两点发现尸体就太不自然了。”
“尸体移动过吗?”
“一点点。”
话音刚落,夏丽果然对通红的尸体看都不看,开始在房间里四处走动,仔细检查被留下的衣箱下面、窗帘盒上面,甚至浴室内部。尸体旁自然只剩我和雷斯垂德。
“呃,这里的第一发现者是?”
“在这一带巡逻的警察。看到空屋亮着灯觉得奇怪,就去找了房东。”
“作为伦敦警察,是不是太热心了?居然知道这里是空屋。”
“约翰·兰斯,是个新人。好像警察之间都知道这里空房多。这里的房东抠门,老不修坏了的下水管,所以租不出去。知道这点的本地小混混就把这儿当派对场地用了。”
据说几年前被曝出用作毒品派对面,当地的警察就特别加强了对此处的检查。
“那天也是,本来该是空屋的房间里有灯光忽明忽暗,觉得可疑就进去了。毒品骚动后更租不出去了,现在住的只有和房东合租的穷学生。不过,漏出像是手电筒光亮的房间,不是发生过毒品派对的地下室,而是二楼。”
“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一周前。”
也就是说,直到前几天还有人住。说来,仔细看里面并不像常年空置那样破败。
“租客是伊诺拉·德雷伯。就是现在躺在那里的那位。”
“那,受害者是搬走了,又特意回来?到底为了什么?而且,为什么会在这样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对,所以这里不是事故。是谋杀。”
雷斯垂德背靠着墙,带着几分傲慢的态度说道。
“如你所见,没有燃烧过任何东西的痕迹。可这位怎么看都是一氧化碳中毒。太不自然了。还有这个口红字迹。”
我点点头。如果伊诺拉的尸体不是在这空无一物的空屋,而是在新居,警察或许就断定为意外死亡了。但显然,将这种情况视为意外太牵强了。
这样一来,另外三起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或许其实也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这就大有问题了。因为很可能有个非常聪明的连环杀手,正在伦敦逍遥法外。
“那么,伊诺拉是被引诱到这里,被迫吸入一氧化碳的可能性存在吧。就像电视剧里常演的,被乙醚弄晕那样,或许是被绑住手脚,头上套了装有一氧化碳的袋子。凶手周密地准备了面具……”
“推理很棒,但不对。”
轻松推翻我推理的,是从浴室回来的夏丽。
“不对?为什么?”
“这是证据。”
她用惯用手拈着一件发亮的小东西。
“那是什么,戒指?”
“18K金的订婚戒指。里面刻了字。A 致 E。E是伊诺拉。伊诺拉本打算结婚才搬离这里,但发现戒指不见了,于是回旧居寻找。并非被引诱来的。”
这枚卡在浴室排水沟里的纤细戒指,几乎没什么划痕,看得出是未婚夫刚赠送不久的。
“A 是同居人的名字吧。应该已经查过了?”
“啊。亚瑟·夏庞蒂埃。海军军官。一周前离开坎伯韦尔街的老家,和伊诺拉开始在格林威治的公寓同居。麻烦的是,他现在出海训练,半个月内回不来。电话询问过情况,但因为地点特殊,似乎很难立刻回国。正在和海军交涉。”
“戒指是在坎伯韦尔街的约翰·安德伍德店里订做的。何时制作、婚礼日期、预算,账簿上应该有记录。店员也能告知两人当时的样子。”
听到夏丽的话,雷斯垂德迅速向一名警员使了个眼色。那位警员似乎已到隔壁房间开始打电话。行动真快。
“伊诺拉大概是在搬家完成后才发现戒指不见了。弄丢收到的戒指可是大事。未婚夫现在因训练不在家,她可能觉得下班后悄悄回来找找就好。”
“那,伊诺拉是主动来这里,被卷入了案件?”
说到底,就算有人叫她,一个即将结婚的年轻女子深夜独自来这种空屋,本身就极不可能。
“那,伊诺拉为什么被杀?就算是随机犯罪,要用一氧化碳中毒也挺麻烦的吧,得准备各种东西?而且那很危险。自己也可能吸入,就算是熟人作案,对方戴着面具也会觉得可疑吧。”
“或许对方是戴着面具也不显得奇怪的人。实际上,如果警察没注意到,伊诺拉的尸体可能会被放置好几周。那样的话,等未婚夫……”
“对,等未婚夫……”
我和雷斯垂德同时沉默了。没错,伊诺拉的未婚夫有重大嫌疑。如果是亚瑟·夏庞蒂埃,他应该知道伊诺拉搬家前的住处。也该知道她丢了戒指会回旧居找。可以说帮她一起找,让她放心,然后用一氧化碳杀死她——
“为什么不用刀刺呢?”
“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死亡吧。”
雷斯垂德说。
“怎么做到的?”
“所以……凶手肯定留下了像是烧了什么的痕迹。但没想到警察闯了进来,只好逃跑。”
我点点头。这么想就通了。
“没错。如果亚瑟·夏庞蒂埃是海军科学军官,或许能轻易弄到含一氧化碳的喷雾。防毒面具在职场当然也有。电视剧里未婚夫是凶手的模式也很多,最重要的是,他特意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出海演习了!”
越说越兴奋的我,简直像名侦探在聚集了主要人物的大厅里进行推理演说。
“亚瑟不能和伊诺拉结婚。他肯定另外脚踏两条船,或者有什么别的女人。所以伪装成意外杀了她。事先偷走她的订婚戒指,她肯定会翻遍家里,最后趁他不在时回旧居寻找。他假装担心赶去,杀了她,正要布置她因寒冷烧了什么的痕迹时被警察发现。所以,只留下了不自然的尸体,结果现场变成了只能是他杀。去问那家做戒指的店员,肯定能听到两人尴尬的对话,以及亚瑟似乎并不情愿的样子吧?”
我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不输给尸体。雷斯垂德没有直接发表感想,等着夏丽的反应。
“乔。我今天有了宝贵的发现。感谢你。”
“诶?发现什么?”
“凡人的极限。”
一秒钟后,我才明白被嘲笑了。
“可、可是,这么想所有环节都对得上啊。”
“强行让环节对得上,那已经不是推理,是诱导思考了。平时我不会这么亲切,但今天是你作为助手的第一份工作。特别为你讲解一下。亚瑟·夏庞蒂埃不是凶手的理由有三点。”
她干净利落地否定了我的推理。
“第一,即使你的推理正确,伊诺拉也没有写下‘RACHE’的理由。有那工夫,不如写具体未婚夫的名字,而且既然是伪装工作,亚瑟本意是伪装成意外,要做那种事,还不如烧点塑料什么的。”
经她一说我想起来了。对了,我忘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德语词。
“第二。这是连环谋杀。是伪装成个别仇杀的变态杀手所为。和其他三起有相同特征。就是死因。”
“那是……”
在我反驳前,她说了“第三”。
“亚瑟·夏庞蒂埃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是完美的。他昨晚在朴茨茅斯和海军同僚开了个稍早的单身派对。因为有个同僚要错开出海远洋训练,他们无法参加亚瑟的婚礼。既然有那个口红字迹,凶手必须到过这个现场。因此,亚瑟不可能。”
夏丽一副此地事已毕的样子,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要走。
“等、等等,你去哪儿?”
“有事要做。”
“难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知道杀人手法了。”
在我紧追不舍的背后,刚才出去打电话的一名警员正向雷斯垂德报告。
“警督,亚瑟·夏庞蒂埃确实从昨晚八点到今早七点,一直在朴茨茅斯的白金汉宫酒吧喝得烂醉。”
在乔治·维利尔斯被刺杀的那家酒吧开单身派对,胆子不小。
“夏丽,杀人手法是什么!?”
我和雷斯垂德几乎同时喊道。她头也不回,背对着我们说:
“忧郁的期间 !”
***
——Depressed period 即是其字面意思。而“period”在口语中单独使用时,可指月经。
“听好了,无法突破凡人极限的你,我只详细讲解一次。虽然已经对雷斯垂德讲过了。所以准确说是第二次。一天之内耗费这么多时间,通常是不可能的。对,通常是不可能的。”
说着这话,身为伦敦首屈一指的顾问侦探——夏丽·福尔摩斯小姐,正在那栋外表极为普通古典、实则被电脑管理得如同情报部门大本营的家中,专注地将大量鲜奶油和薄饼塞进腮帮子。
“不能吃慢点吗?我懂你想大快朵颐哈德森先生烤的薄饼的心情。”
“唔嗯唔哦唔唔唔哦唔”
“听不懂。”
“浪费时间。”
也就是说,夏丽不高兴是因为自己吃薄饼时被打扰了,而绝非觉得把案情讲给我听很麻烦。因为她迟早必须全都告诉我。她看起来那样,其实最喜欢被我毫不吝惜地赞美了。
“——那,如果真如夏丽所说,凶手是在卫生棉条里下了毒?”
这说法令人毛骨悚然。说来我自己生理期也是卫生棉条的爱用者。遇见夏丽正好三个月,又快到了生理周期。虽然可惜,或许该把上月用剩的棉条都扔掉。
“‘如果’是多余的。反正这会儿雷斯垂德应该已经确认了毒物。”
“但是啊,如果真像你说的,”
“‘如果’多余。”
“在棉条里下毒,即使如此,从阴道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吧。如果使用前的棉条是湿的,肯定会起疑。也就是说,毒物必须是涂在棉条表面、干燥的状态,表面积最多也就五平方厘米左右吧。”
见夏丽不管不顾地大口吃着浸透枫糖浆的一片薄饼,我继续说道。她不否定,就意味着可以继续说。
“而且需要毒物在体内循环的足够时间。也就是说,”
“‘睡前’。”
我们完美地异口同声。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好好检查尸体,只盯着浴室看了。你是在检查废纸篓。还有看受害者是用卫生巾派、月经杯派还是棉条派。不愧是夏丽。居然能发现受害者全都在生理期。”
“不用掀开裙子,看看包里就立刻明白了。大致上,人平时携带的物品种类就暴露了其为人。记事本的厚度、电子设备、在车里是读平装书派还是听音乐派、化妆品是否连睫毛夹都带、还是只带润唇膏。涂指甲油的人会为防万一带着洗甲水,但做光疗甲的人不会带。单看指甲就能明白经济状况。因为比起品牌包和首饰,日用品更能说明问题。当然,我也百分百清楚,也有像你这样,只提着超市买的棉布托特包、连润唇膏都不带的人。”
花了约三分钟,感觉自己的生活方式被全盘否定,但因为是事实,也并不生气。我更强烈的想法,是弄清夏丽所知道的作案手法。
“也就是说,四人共同点是长时间使用卫生棉条的时间,也就是晚上睡前,不约而同地放入了有毒棉条。凶手准备的是夜用型。然后凶手使用了极少量就能致死的毒物——”
“停。”
在干净利落地吃完堆了五层的薄饼中的上面三层后,她说道。
“乔,你总是立刻忘记关键。”
“什么?”
“尸体的脸色。”
我“啊”地叫出声,叉子上的草莓掉了下来。
“对哦……死因归根结底还是一氧化碳中毒来着。”
但是,在棉条里下什么毒,才能让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呢?即使在棉条里掺入化学药品,也很难想象它会与经血反应,在阴道内充满一氧化碳致死。
我顾不上掉在盘子上的草莓,陷入了沉思的海洋。眼前这位美丽的女性早已得出答案,而我独自一人——身为掌握医学知识的人——却像填不出答卷、被永远留在教室里的学生。
为了挽回面子,我试着想象各种推理小说的手法,但都不对。
“投降,告诉我吧。”
夏丽那带着巧克力光泽的嘴唇,狡黠地一弯。
“乔,我问过你吧。‘以前见过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吗?’你回答‘见过’。”
我点头。在阿富汗营地附近的农场。
“说‘没做尸检’。”
“是的。”
“如果做了,结果会不同。”
不看一脸惊讶的我,夏丽对剩下的两片薄饼下刀。
“你说农夫在筒仓里青贮收割的干草。那不是因不充分燃烧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是氰化氢气体引起的氰化物中毒。”
“诶!?”
“禾本科牧草含有蜀黍氰甙这种氰苷,在筒仓青贮过程中会游离产生氰化氢气体。但氰化氢中毒的尸斑有时与一氧化碳中毒的相似。如果你们多听听当地人的话,肯定能知道过去也有几个人是类似死法。”
“说起来,只听说是因为气体……。看到那种尸斑,负责的医生也立刻判断是一氧化碳中毒。”
说到氰化物,是推理小说里的常客毒物,本以为获取途径有限,比如工厂或研究所。没想到竟会在那种田园牧歌的地方自然产生。
“那,四个人都是因为棉条里的氰化氢气体死的?”
“对。”
“怎么把氰化氢溶液掺进棉条?”
“有支注射器就能简单做到。即使表面干燥,棉条本身就是为了吸收大量液体而设计的。考虑到高挥发性,浸入足以产生致死气体量的溶液是可能的。”
“然后,被阴道内的体温加热,产生气体?但是,那棉条和其他棉条一样是袋装零售的吧?凶手怎么保存有毒棉条?”
“华生医生,氰化氢的沸点是华氏78.8°F( 25.7°C)。”
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是这个季节。这个时期,伦敦室内外气温都几乎达不到 26°C。
(但是,体温的话……)
正如夏丽所说,凶手用注射器将氰化氢溶液注入棉条内部,整理好外包装,制成有毒棉条。毫不知情的受害者们在生理期到来时使用了棉条。然后被体温加热的氰化氢溶液气化,氰化氢气体充满阴道,经肠壁大量吸收,导致中毒死亡……
我兴奋地拿着叉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厉害!太厉害了夏丽!这么复杂的手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看穿了!”
“不厉害。”
“不,就是厉害!”
“不厉害。我能坦然接受那赞美的时刻,是弄清凶手们真正目的之后。”
用银制刀叉优雅地“征服”了盘子后,夏丽倾斜皇家道尔顿的茶壶,倒上红茶。白瓷茶杯中的红茶随着容量增加,颜色渐深。
“真正目的,不就是杀死四人吗?”
我一边在意夏丽用“凶手们”这个复数来断定,
“因为,凶手对四人有怨恨,而且知道四人的生理期对吧。只能是关系相当亲近的人。”
我还是觉得未婚夫亚瑟可疑。如果是同居对象,而且是恋人,知道对方的生理期也不奇怪。
“总之,这次虽然手法出人意料,但既然作案工具这么特殊,凶手很快就能抓到吧。排查四名受害者的共同点,筛选出知道生理期、而且是棉条使用者的极亲密人物,嫌疑人自然就缩小了,不是吗?”
“我在意氰化氢溶液的来源。”
“呃,我记得最后的受害者……伊诺拉·德雷伯,不是在制药公司工作吗?”
确信四人并非意外而是连环谋杀受害者的雷斯垂德,告诉了我们受害者的工作单位。银行职员、游客、小提琴家,而令人惊讶的是,第四位的工作单位是制药公司。多么适合推理小说啊。这会儿苏格兰场肯定早已根据这个信息在排查伊诺拉同事的不在场证明了。
“很快雷斯垂德就会打电话来感谢你吧。能偷出氰化氢溶液的人很有限。”
“是吗?”
喝了一口如血般浓的红茶,夏丽微微皱眉,拿起了牛奶壶。
“你担心什么?”
“一切。”
缓缓倒入牛奶,与她相配的纯银茶匙在杯中的红茶里搅出焦糖色的魔法。
“一切是指……”
“死因是氰化氢气体这一点,只要尸检,迟早会发现。特别是伊诺拉的现场,没有任何能产生一氧化碳的东西。毕竟,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夏丽指出之前,谁都没认为是氰化氢气体吧。都以为是一氧化碳中毒。那种脸色,加上如果现场证据齐全,可能连尸检都不会做。”
确实,若非雷斯垂德起疑叫来夏丽,苏格兰场或许就把三起当作不幸的意外处理了。
“对,凶手做了伪装。特意选择有壁炉房屋的人杀害,让三人看起来像一氧化碳中毒。除了萨莉·丹尼斯,其他房间都有壁炉,但通常不用。然而,她们唯独在迎接死亡的那天使用了壁炉。为什么?”
“因为冷!”
对我的喊叫,夏丽简短地点头。
“为什么冷?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中央供暖被切断了。特意只弄坏一个房间的暖气很麻烦,但对整个公寓的供暖做手脚,意外地容易。路边放着配电箱。这个季节故障也多,假装电工靠近,切断线路,谁也不会觉得可疑吧。不过,确实需要专业知识。我感觉到,能获取氰化氢溶液的人,和具备布线工程知识的人,在职业和学历上有差距。所以我说是‘凶手们’。”
“那萨莉·丹尼斯呢?她不是壁炉,是烟头处理不当。”
“香烟本身可能被动了手脚。”
“会爆炸那种?”
“比如,熄灭后又复燃之类的。我正打算顺路去巴茨分析成分。不过,我曾将数百种香烟灰烬的研究写成论文。我觉得那支烟灰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说着,她从衬衫胸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胶袋。里面装着细小的灰烬。不知何时采集的,若被雷斯垂德知道,肯定要挨骂。
“安放爆炸物、制作氰化氢气体棉条、从外部切断电线、事先查明有壁炉……这么说虽然有点那个,但真是费了很大功夫呢。”
“要么是有深仇大恨,……要么就是享受犯罪本身。”
“但还有那个口红字迹。”
RACHE。意味深长的德语。
“凶手懂德语?有教养?还是别的词的未写完部分?”
“可能是误导。也可能是变态杀手为转移侦查视线而特意写的。”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有共犯。死去的四人各自招人怨恨吗?”
“……动机还不明确。”
夏丽端着杯子,像电池耗尽的人偶般僵住了。
“凶手是两人,或两人以上。特意从外部做手脚让房间不通暖气,伪装成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为了看起来像意外死亡,做了细致的布置。一人具备电气布线知识,另一人则是在大学习得毒物相关知识,或在处理危险品的职场工作——。如果有人能将毒物注入棉条,并偷偷放进四人各自的生理用品包,这就是仇杀。如果是在工厂生产线上混入有毒棉条,那就是无差别杀人。”
“但如果是无差别,不可能特意伪装成意外死亡。凶手是精准地选择了那四人。”
“对,是选择。”
“还有那个口红字迹。是仇杀。”
“但那是误导。”
“如果是真的仇杀呢?如果对四人各自有怨恨呢?”
“怨恨的四个人同时来生理期,概率也很低。而且,为什么伊诺拉知道凶手,却不写凶手的名字?她不是德国裔。也不像你这样精通德语的医生,母语是英语。”
动机,她重复道。
“动机就是一切。不是手法。倒不如说,手法复杂正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终于连话也不说了。
一旦更深入地潜入电脑海洋,夏丽看起来就比那个充气娃娃人偶更像精密的人偶。毕竟,她连眨眼都不眨。
我因为她坐在心爱的长沙发上一动不动,不禁在她脸前挥了挥手。这种行为至今有过多次,每次我都真的担心她是否心肌梗塞了。
(还好,有脉搏。)
这样一来她会几个小时不动,我决定去附近的乐购买东西。正好牛奶也快没了,回来时还想顺路去博姿买洗发水和护发素。
“哈德森太太,我出去一下。”
『知道了,医生。』
“比利还在睡吗?”
『已进入非快速眼动睡眠,预测两小时内不会醒来。』
“是吗,太好了。”
雷斯垂德的爱子似乎还在夏丽的床上享受美梦。
“那,夏丽就拜托了。”
打开门,在清爽的风中,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
搬到 221b 以来,我经常沾夏丽的光,往往不怎么做饭就解决了三餐。早上有时是火腿蛋和咖啡,有时只有吐司。毕竟是在楼下的“红发会”做的,咖啡厅菜单是标配。有时是羊肉咖喱,有时是意面。不挑食的我总是心怀感激地享用。毕竟伦敦不仅房租贵,伙食费也高。
走过移民常去的商店旁。同样的水果,价格不到乐购的一半。随便一看就知道,排列着印度、泰国制造的电子产品。
(结果巴茨医院没录用我。但只要不挑剔,总会有办法的。)
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回大学也行,但最好是有较多相遇机会的场所。虽对夏丽那样说,但我想尽早找到结婚对象。高估自己觉得还早,东挑西拣之间成了老姑娘的阿姨的形象萦绕在脑海。
(我知道必须慎重选择结婚对象。如夏丽所说,我男人运不好。或者说,我家系谱是女人运不好的女系家族。……玛丽死了也是因为男人。)
大我十四岁的姐姐玛丽被个差劲男人缠上,在我还是少女时就去世了。她一生在金钱上支持着当乐队成员的男友,但男友有多个女人,不知不觉间她也沉溺于毒品了。
想来,我们的母亲也是被暴力、堕落的父亲拖累,辛苦一生后去世。我十四岁时,父亲酒驾卡车送货,冲下桥淹死了。父亲是自作自受,没造成其他伤亡是万幸,但公司就货物和桥梁修理费提起了损害赔偿诉讼,母亲的人生就在为废物父亲还债中结束了。阿姨或许是目睹了母亲的遭遇,才觉得单身更好吧。
无论结不结婚,都需要谋生。幸运的是我有医师执照。多亏夏丽收留,精神状态也稳定了。必须在回伦敦半年内找到工作。
在药房挑选洗发水和护发素,看看化妆品、试试香水,时间过去了。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生理用品货架。奇怪的是,卫生棉条一个也没有,只卖布卫生巾和月经杯。我一边想着和夏丽谈到的有毒棉条手法,一边踏上归途。那起案件究竟是仇杀,还是无差别?夏丽特别在意的凶手动机——
“我回来了。”
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上 221b 的楼梯,打开我们共用的客厅门,惊讶地发现夏丽的姿势与我出去时不同。仅仅一小时多就从电脑世界返回,出乎我的预料,我立刻放下购物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肯定是因为终于解开了所有谜团,她才恢复清醒。
“终于能聆听名侦探的推理了吗,夏丽?”
“………”
夏丽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吩咐哈德森太太播放她僵直期间接到的联络和电话留言。
留言只有一条,来自雷斯垂德警督。
『喂,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比利还好吗?』
看客厅没人,比利似乎还在睡。
『我这边暂且按你说的查了一遍。但不顺利啊。四起案件,对着外部配电箱的摄像头都没拍到可疑人物接近。伊诺拉的口红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如你所说,伊诺拉几乎不懂德语。在制药公司工作,但在人事部门,和未婚夫是半年前认识的。这个未婚夫的不在场证明也很扎实。坎伯韦尔街的约翰·安德伍德珠宝店店员也作证说,他们看起来是极普通幸福的情侣。至少没有闹矛盾的迹象。其他三人关于私生活有问题的报告也没有。』
接着,雷斯垂德告知四人手上都有微弱的氰化物反应。从她们阴道内回收的棉条,都如夏丽推理的那样掺入了氰化氢溶液。并说即将召开记者会公布这些。留言到此结束。
“听说格里格森那白痴坚持说,‘RACHE’是写到‘Rachel’(蕾切尔)这个人名时力竭而死。明明时间和人手都不够,还拼命想从四人的交友关系中找出叫蕾切尔的人。”
夏丽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奶茶。
“那点我也想过,但夏丽觉得不对吧。”
“是误导。”
“嗯,我也觉得那有含义,但至少不是复仇或蕾切尔吧。”
虽然这么想,但夏丽推测的来自外部的中央供暖做手脚被否定,让我很失望。我本期待着为奥运而遍布街头的摄像头,肯定拍到了凶手。
“果然没有仇杀的迹象,只是单纯在棉条里下毒的无差别杀人吗?暖气被切断也只是偶然,壁炉和烟灰都是她们自己处理不当——”
虽然觉得巧合过多,但这么想似乎更合理。那样的话,警方就只能默默以生产那种棉条的工厂为中心追查凶手了。询问相关人员,用摄像头检查可疑行为……要花上大量时间吧。
但迟早会抓到。动机肯定是职场待遇、人际关系、复杂的成长经历、或是烦躁冲动之类的个人压力。制造商会向媒体道歉,媒体会迅速调查凶手的境遇,最后以精神变态的疯子所为结案吧。
连我都轻易能想象到这个案件的结局。但夏丽听了雷斯垂德的留言后,又像刚出现尸僵的停尸房尸体一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
“……啊,最后一步棋。”
终于,她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夏丽?”
“这样就算完结了。为动机烦恼了半天,总算理清头绪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诶?等、等等……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看着独自了然于心、吩咐哈德森先生拿新茶来的夏丽,我多少感到有些可恨。
“知道了。”
“是谁!?”
“稍等一下,马上要去抓人,想先喝杯茶。”
“你还有闲心说这种话?”
我起身逼近,夏丽却拿起桌上电视的遥控器,打开了 BBC One。
“是仇杀哦,乔。”
“…………”
我只有呆然地交替看着新闻内容和夏丽的脸。
“不是什么无差别。凶手也不是变态。这明显是连环仇杀。乔,你问过我为什么做这种工作吧。这世上有许多死因,如果把不幸意外的名单比作纯白的丝束,其中必然混杂着谋杀这根鲜红的丝线。将其解开、分离,昭示‘这是谋杀’,就是我的任务。”
“不是工作,是任务?”
对,她终究是出于使命感或义务感在行动。与富者拥有的伟大志愿者精神不同,是强制性的使命感。
“对,是任务。这案子肯定会被叫做有毒棉条案之类的,但我希望它被称为‘血色的忧郁’事件。”
我苦笑。
“果然,夏丽是诗人呢。”
“是吗?”
楼下,热气腾腾的茶壶配着饼干被送了上来。
“实在不觉得你是没有心的人。”
说来奇妙,当我回想她时,总会莫名想起某个童话故事中的段落。
肌肤如雪般白,嘴唇如血般红,头发如乌木般黑——这是《白雪公主》的开场。她的容貌正与此相符,那时我总是如影随形地跟在那位总是白色大衣配紧身裤、香奈儿长靴、头戴黑色贝雷帽的她身后。
“我们被轻易地迷惑了。一是那些尸斑。二是劳里斯顿花园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在纯白的宾利车里,夏丽为无法突破凡人极限的凡人——我,详细说明了案件的概要。
“乔,如我所说,这是仇杀。但,凶手对四名死者怀有的怨恨程度各不相同。这是侦查的瓶颈。”
“呃,也就是说,有点讨厌的人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混在一起?”
“用缺乏个性且老套的表达来说,是的。”
夏丽边回答,边用手指拨弄了几次耳垂上的大颗珍珠。她肯定是在对我说明的同时,也通过哈德森太太收集着某些重要数据。
“一旦确信是仇杀,只要能锁定凶手最想杀的人,手法本身其实并不那么复杂。”
“那个 RACHE 是关键?”
“那也是一部分,但决定性的因素是凶手的失误。”
“失误?”
我一边望着驾驶座上充气娃娃的背影,一边说道。宾利正缓缓驶向第四起命案现场所在的布里克斯顿。
“伊诺拉死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里?”
“没错。凶手本希望伊诺拉死在她与未婚夫现在居住的格林威治新居。那样的话,可能好几天都不会被发现。然而,她却在搬家的忙乱中,弄丢了重要的订婚戒指。伊诺拉自然想趁未婚夫出差不在时找出来。特意回旧居寻找也情有可原。
她大概是下班后填饱了肚子,为了耐心寻找,才去了劳里斯顿花园的旧居。然后搜索花了很长时间,中途更换了卫生棉条。不幸的是,那正是有毒的那一支。”
“几小时后,伊诺拉中毒而死。……但那个 RACHE……”
“在中毒濒死之际,伊诺拉知道了是谁要杀她。然后,她在痛苦中用口红留下了信息。”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因为凶手出现了。”
夏丽重新戴好贝雷帽。
“凶手特意在那里现身了。于是伊诺拉知道了自己正被人杀害。凶手很可能就在旁边,慢慢地看着伊诺拉死去。一边享受着她痛苦挣扎、求救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是在‘享受’?”
“否则,她不可能允许伊诺拉用口红写下信息的。”
我脊背发凉,想象着至今未见其面的凶手,像观看足球赛一样,在旁边看着伊诺拉·德雷伯拼尽最后力气用口红留下信息的情景。如果那是真的,正如夏丽所说,凶手对伊诺拉怀有非同寻常的怨恨。
但是,这个说法也并非没有疑点。
“为什么要让她那样做?如果有那个时间,像其他房间那样,伪装成产生一氧化碳的小火灾,不是有很多办法吗?”
如果只是发现伊诺拉的尸体,很可能会被认为是不幸误用了有毒棉条的受害者。特别是如果没有 RACHE 那个信息,很难看出是仇杀。
“凶手本来打算擦掉的。但出了意外。”
“对了,是警察来了。”
得知警察来了,凶手只能匆忙离开现场——
“如果知道是空屋,又看到手电筒的光忽明忽灭,警察肯定会怀疑这里又被用来开毒品派对了。毕竟这地方名声在外。”
布里克斯顿这里,是伦敦市内、乃至整个南伦敦治安最差的地区之一。车站前虽然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一眼望去,居民中黑人的比例高得惊人。
“我一直没想通的是,受害者既然认识凶手,为什么不写下凶手的名字?因为伊诺拉是在现场才明白凶手的真面目的。去那里之前,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杀。然后在这里不幸使用了有毒棉条,走向死亡。凶手当时在场。然而,她没写名字……伊诺拉认识凶手,但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
“更准确地说,她忘了凶手的名字。凶手记得伊诺拉。”
“意思是凶手单方面憎恨她?”
“是的,说怀有一切负面情感更贴切。”
说话间,我们乘坐的宾利已经驶过了劳里斯顿花园3号。目的地似乎并非受害者的旧居。夏丽究竟要去哪里?
“对了,乔。如果必须让她们在深夜悄然死去,棉条应该是夜用型吧。你觉得凶手是怎么把有毒棉条交给受害者们的?”
我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因为在被告知是仇杀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卫生棉条制造工厂的某个工人混入了有毒产品。
夏丽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带着愤然的表情说:
“我说了那么多,苏格兰场似乎还是去查了制造工厂。结果记者会后,全英国的超市和药店都在大张旗鼓地回收。格里格森好像推测凶手是在工厂工作的低薪劳工。完全搞错了方向。这正中了幕后主使的下怀。”
“诶?凶手还有幕后主使!?”
“我从一开始就说是多人作案。”
我巧妙地避开了夏丽那带着责备的目光,想尽快从她那里问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确实闹得沸沸扬扬。我外出购物时,正好赶上记者会,去药店的时候,卫生棉条已经都下架了。”
“只有雷斯垂德还在独立行动,但格里格森下了死命令,苏格兰场只会展开方向错误的调查。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
我气势十足地指着她说:
“夏丽。我知道凶手是怎么把有毒棉条单独交给目标人物的了。是商店。”
于是,夏丽对我(也对其他人)露出了罕见的、极致的微笑。
“医生,说说你的见解。”
“凶手当时在超市或药店的收银台。然后,把有毒棉条作为样品附赠给买棉条的人。买棉条的人肯定在生理期,会立刻使用。于是装作像是赠品一样推荐给对方。肯定会说是新产品之类的。”
凶手在结账时,一定在仔细筛选受害者。杀谁好呢。把有毒棉条给谁呢。
“然后,她找到了伊诺拉。凶手和伊诺拉认识。但伊诺拉不记得凶手了。她们可能是小学或中学同学。伊诺拉或许欺负过凶手。然后在伦敦时隔多年重逢了。”
“……推理不坏。但没触及核心。”
“不对吗?”
“苏格兰场大概会那样调查吧。把伊诺拉的出身地、毕业学校、邻里关系查个底朝天。”
“错了吗?”
“没有错。只是那样调查期间,凶手会逃得更远。等他们找到真相时,人早已不知所踪。”
伴随着悦耳的刹车声,宾利停下了。夏丽优雅地下了车,仿佛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我像穿过隧道的鼹鼠一样紧随其后。
那是布里克斯顿车站附近、沿街的一家挂着伦敦人无人不知的知名连锁药店招牌的店铺。如果伊诺拉是乘地铁去她在金融城的公司上班,这里正好位于中途。她一定常在这里购物。
“果然是商店啊。”
夏丽什么也没说,快步走进了店里。虽已是初冬,店内却开着暖气,温暖宜人,播放着如同在南方岛屿度假村才会有的悠闲乐曲。这是一个被日用品包围的日常空间,唯独流淌的音乐带着非日常感,让人有些不适。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收银台。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顾客不多。收银台里只有一个店员。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她将一头略带褐色的头发用皮筋扎成一束。长相极为普通,不施粉黛。除此之外,外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见夏丽什么也没拿就走向收银台,店员用怀疑的眼神抬头看她。我内心忐忑不安,不知她想做什么。如果这家店的员工是凶手,那凶手就是这个女人吗?还是轮其他班次的员工?现在是不是在后场?夏丽到底打算干什么?
然而,夏丽·福尔摩斯直截了当,简直像用机枪扫射般驱散了我内心的不安。
她默默站在收银台那位女士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什么事?”
“样品。”
夏丽递出的,是装在袋子里的、全新的卫生棉条。
“不过,里面没有氰化氢溶液。”
从旁看去,也能明显看出那女人身体僵住了。
“乔,介绍一下。她就是这一连串案件的凶手,詹妮弗·霍普小姐。”
夏丽突然指名道姓,令我大吃一惊。
“你、你说什么,夏丽。”
“没想到你还在店里。我以为你早就跑了。”
那位疑似詹妮弗·霍普的女人,隔着收银台,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夏丽。
“你哪位?”
“夏丽·福尔摩斯。”
“警察?”
“顾问侦探。”
詹妮弗轻蔑地嗤笑一声。
“有什么事吗?不买东西的话请让开。会妨碍其他客人。”
“没有其他客人,而且看来也没人想从你这里买东西。收到掺了氰化氢溶液的样品可受不了。”
夏丽当时的语气,锋利得仿佛能将坚硬的南瓜皮一刀两断。我注视着詹妮弗。在这种地方被指控是杀人犯,她会作何反应?搞不好会一下子露出马脚。
“在这家店工作两年。之前是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都是文职工作。十二年前毕业于市内的大学应用化学系,但最终没能得到想要的研究职位。”
十二年前,那她现在应该已接近四十岁了。看起来真年轻。
“你在这里筛选出要发放有毒棉条的对象。生理用品这种特殊商品,什么样的顾客会立刻使用,一目了然。考虑到四位死者的收入都高于平均水平,你大概会说棉条是日本制造的吧。不经意地叮嘱是夜用型,就不会有人在白天特意使用。起初我还以为你是特意选择有钱女性。萨莉·丹尼斯是银行职员,露西·斯坦格森是住在高级酒店、来自犹他州的游客,诺曼·内鲁达是众所周知的小提琴家。萨莉提着好几个高级精品店的纸袋,露西明显是带美国口音的游客。你从未出国旅行过,她却多次来英国。你们聊过这些吧?露西应该问过有没有她在家常用的那种棉条。她特意买的是价格较贵的美国产。看包装就知道。”
“……………”
收银台背后是墙,前方是夏丽。柜台出口处站着。她无处可逃。詹妮弗沉默不语,夏丽便像往常一样语速飞快地陈述起来。
“你毕业于理科大学,却没能从事理想的工作,也无法在一个地方长期工作。最终连文职工作也丢了,不得不做站柜台的活儿。房租拖欠了两个月,房东多次催你搬走。你在这里笑脸迎客的同时,盘算着要杀掉那些从事你向往的工作、注重外表、拿着名牌包、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的女性。杀掉那些只是比你更幸运、过得更好的女人们。”
面对夏丽无机质的追问,詹妮弗并未显露慌乱。
“夏丽·福尔摩斯是吧。不知道你是谁,但电视剧看多了吧,想当女演员的话去电视台啊。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制作人愿意见你吧。”
詹妮弗舔了舔口红剥落的嘴唇,说道。
“觉得有趣才听着,但那全是你的臆测吧?”
“让你摆脱臆测的,是你的失误,詹妮弗。是 RACHE 造成的。”
当夏丽说出 RACHE 时,她脸色未变。只是视线微微向下移了移。那只是一瞬间,如眨眼般短暂,但对夏丽和我来说,已足够加深确信。
“如果只杀那些在收银台前萍水相逢的顾客,或许还好。但你那时贪心了。决定要杀一个与你有私交的人。伊诺拉·德雷伯。从信用卡立刻就能知道她的名字。从她频繁购物来看,应该是住在附近。说脸书是为犯罪而生的工具也不为过吧。你在网上查到了伊诺拉在哪里工作。或者看到她包里露出印有公司 logo 的信封?……什么都行,总之你知道伊诺拉在你曾向往的公司工作,认为她过着优渥的生活,非常嫉妒。不仅如此,某天你还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闪耀着崭新的订婚戒指。得知她即将结婚。你决定杀死伊诺拉。”
“就为了这点事?”
“噗”地一声,詹妮弗刻意地笑了出来。
“要因为这种小事就杀人,伦敦的人岂不是要死光了?”
“我曾想,为什么伊诺拉认识你,却留下那样奇怪的信息。显然是你让她写的。你和伊诺拉至少是脸熟的程度。受害者中,只有伊诺拉住在这附近。也就是说,只有她与你见过多次面。见面次数多了,至少会打个招呼吧。或许还说了‘快要结婚了呢’之类的话。此时你还并未打算杀伊诺拉。但恰在你准备有毒棉条、筛选受害者时,她又出现了。”
是来找戒指的那晚,也就是昨天。夏丽说,昨天她来过这家药店。
“不知道是什么成了导火索。但你那时一时冲动,决定把她也列入计划。大概对她说了‘虽然已经搬走了不住这附近,但只是碰巧回来找戒指’之类的话吧。你觉得要杀她就只有现在了。她并非朋友。既然从布里克斯顿搬走了,错过今晚,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终于把有毒棉条给了她。你觉得她只是来找戒指,应该会回到格林威治的新居,睡前使用。但伊诺拉没有回去。”
随着夏丽的推理推进,奇怪的是,詹妮弗的态度反而变得不像凶手般从容镇定。她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担心夏丽的推理是否错了。既非刻意逞强,也未显狼狈。自始至终都很自然。
这份镇定从何而来?还是说,她真的与案件无关?
“你知道伊诺拉的公寓位置。下班经过她公寓前时,你发现她还在找戒指。你从房间位置按了门铃,装作担心的样子去了她的房间。然后陪她找了一会儿。戒指怎么也找不到,不幸的是,伊诺拉使用了你给的有毒棉条。”
我目光游移了一下。我明白了夏丽为何要追到店里来逼问她。是摄像头。如果她在这里失言,就会被防盗摄像头记录下来。收银台的位置肯定拍得到。
“你就在旁边,慢慢看着身体不适倒下的伊诺拉死去。看着她用口红写下信息般的单词,直到断气。”
“……………”
“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伊诺拉不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很简单。因为你在那时,告诉了她你报的名字是假的。所以伊诺拉意识到写了也白写。其实你本打算擦掉那个口红字‘RACHE’吧?但警察来了,来不及。你匆忙做了手脚。伊诺拉写的不是 RACHE。即便她有德语知识,但既然不是母语,她会特意选择用德语来传达这是复仇吗?答案是否定的。她写的不是 RACHE,她写的是——”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看到詹妮弗深吸一口气,摆出戒备的姿态。
“AChE”
一个不熟悉的词从夏丽口中蹦出。我急忙回想,那确实是某种酶的名字,是很久以前死记硬背的医学书内容。
“是乙酰胆碱酯酶!”
“你大学时,应该研究过关于老年痴呆症的药物吧。你们的研究小组提交过关于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的论文。你和——包括伊诺拉在内的小组。”
夏丽说道,仿佛那份论文就在眼前。
“你梦想成为研究者。但是,别说心仪的公司,就连文职工作也做不长,最终也丢了。站柜台的工作,对曾是精英的你来说是种屈辱。不幸的是,这被大学时同组的伊诺拉撞见了。但对你来说,最屈辱的并非伊诺拉进了制药公司,而自己成了药房店员。你一眼就认出了伊诺拉。但伊诺拉没认出你。她不记得你了。”
夏丽抛出了残酷的一句话。
“无论见多少次,她都没认出你。即使变得像熟客店员与顾客那样交谈,她也没发觉你就是詹妮弗·霍普。而你也未曾说出真相。她不记得你,这正好。你报了个假名敷衍过去。你松了口气,同时也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詹妮弗什么也没说。她紧闭着嘴,仿佛从电视剧里学到,一旦开口就会露出破绽,导致最终招供。但我却能清晰感受到,她那因目睹曾与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线的人不断迈向幸福而逐渐扭曲的内心。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像她那样?越是回忆往昔,就越是拿现在得到工作和恋人、获得成功的她,与失败(她自认为)的自己作比较。
然后,那份对自己的怜悯、嫉妒、羡慕、后悔、焦虑——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终于冲垮了詹妮弗心中的堤坝。
“你应该对渐渐不适的伊诺拉说了。告诉她为何濒临死亡。关于有毒棉条的事。然后递过口红,大概说了:‘写下我的名字试试。’”
倒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的伊诺拉,一定曾用拼死的表情瞪视詹妮弗吧。然后努力回想。试图想起这个自称以前见过面的凶手。但名字想不起来。只是想起了,大学时曾在同一个研究小组。
伊诺拉写下“AChE”,力竭而亡。至死都没想起詹妮弗的名字。这并不奇怪。就连我也记不全大学时代所有同学的名字。
这不过是詹妮弗单方面认出了伊诺拉,因对方不记得自己而受打击,又因看到她即将获得幸福而嫉妒心日益膨胀的结果罢了。
“注意到警察正要上来的你,急忙想擦掉口红字迹。但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略通德语的你,想到将 AChE 改成 RACHE,用口红添了几笔。苏格兰场那帮人没发现,但我立刻看出,把 h 改成 H 时,上半部分是后加的。如果是在原有的单词上添几笔改成别的词,那么变成德语‘复仇’这种做作的信息也就说得通了。即使警方以仇杀方向展开调查,你也毫不在意。毕竟伊诺拉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没交换过手机和邮箱。没有共同的朋友。如果执着于对伊诺拉的仇杀,那么用有毒棉条杀害其他三人的无差别谋杀就不成立。侦查会陷入混乱,离你越来越远。”
夏丽逐渐将詹妮弗逼入绝境,但她的语调与开始时毫无变化。流畅而无起伏,简直像安卓在说话。
“你以为自己干得很漂亮吧。但迟早会被抓住。对准这个收银台的摄像头,应该拍下了你和伊诺拉亲切交谈的画面。在筛选海量数据后,警察会找到这家店,从而发现四名死者都在同一天买了生理用品。”
“不看摄像头,只要收据还留在钱包里,应该能更早发现这里的。”
詹妮弗终于开口了。她这番近乎认罪的供述,让我大吃一惊。
(难道她认了!?)
夏丽简短地摇了摇头。
“收据烧掉了。”
“烧掉了?”
我不由得反问。但令人惊讶的是,詹妮弗也肯定了这点。
“是啊,就像魔术常用的 flash paper。有一种特意浸透了易燃药剂的纸。我想起了大学时在实验室为魔术表演做的。也能打印,所以如果事先准备好当作收据,就万无一失了。会在钱包里燃烧,引发小火。”
“即使想误导成一氧化碳中毒,只要尸检,这种小把戏就没用。你应该知道的。”
“是啊。但很有趣吧?像推理小说一样。”
她从容地解开束发皮筋,用手梳了梳头发,重新扎好。
“就算没引发小火,只要详细尸检也会知道是氰化物中毒。用 flash paper 的收据也不过是小把戏。只要不被发现在这里买过东西就好。没什么深意。”
作为对凶手该有的印象而言,詹妮弗显得过于干脆、爽快了。我甚至期待她会不会就这样乖乖自首。
“去警察局吧。”
“为什么?”
“你是凶手。”
“就算是,又为什么?”
“你想说没有证据吧,但遗憾,有的。店内的监控摄像头。苏格兰场这会儿应该已经查出,受害者们昨天都用了这家店。也查到了你和受害者们的对话。你把从收银机里出来的收据之外的东西递给她们,应该也被拍下来了。你刚才的证言也会成为证据。”
“真的吗?”
詹妮弗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茫然地看着夏丽。那样子有些心不在焉,夏丽似乎也起了疑心,凝视着她。
“怎么?”
“真有那种录像?”
“有。”
“证据就那些?”
她强硬地、带着挑衅意味地反驳。
“当然还有别的。你的同伙为了让受害者们公寓的暖气失效,而故意弄乱配电箱的录像。如你所知,伦敦到处都安装了摄像头。托这个的福,随机犯罪大幅减少,首相还像炫耀自己功劳一样大肆宣扬。你应该至少在新闻节目里看过一次吧。”
“是啊,伦敦奥运会在别的方面倒是闹得沸沸扬扬呢。”
“拍到了你同伙的身影。除了伊诺拉·德雷伯,其他受害者家门前也录到了另一个凶手的身影。”
“真的吗?”
我也觉得她的样子很古怪。我感觉到一种与此刻正被逼入绝境的凶手不相称的氛围。
(简直像在说别人的事。为什么……?)
“真的,有那种摄像头的录像?”
“…………”
夏丽再次凝视她。表情比刚才更严峻了。
然后,她缓缓将食指移向耳垂。指尖轻触那颗大珍珠。
“……哈德森太太。帮我接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督。”
就在那一瞬间。詹妮弗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啊!”
尽管夏丽就站在面前,詹妮弗却越过柜台。她撞向夏丽,趁夏丽踉跄之际,猛力将旁边的手推车推向她。
“哇啊!”
那辆手推车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大概是准备上架的商品,因为盖子开着,顶上的纸箱在撞到夏丽的冲击下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卫生巾的包装袋在空中飞舞。
“……!乔,追!”
夏丽像唆使猎犬般喊道。我立刻朝着逃走的詹妮弗追去。她冲出店外,沿着大西洋路的人行道,推开行人狂奔。正如“大西洋”这个名字所示,这一带加勒比裔移民很多。今早夏丽开着豪车来到这里时,我就莫名感到有些不适。
药房所在的车站前,比想象中明亮,人流量也大。在我不在伦敦的期间,布里克斯顿似乎也改变了许多。听说最近不仅加勒比裔和非洲裔居民多(毕竟房租便宜),以时尚南洋风为主题的咖啡馆也增加了。即便如此,即使是为了房租,我也不愿住在这附近。这里就是这样的街区。
(女人独自住在这样的街区,伊诺拉也好,詹妮弗也罢,她们就如此渴望住在伦敦吗?)
詹妮弗突然从视线中消失了。我呆立在街角。急忙环顾四周,已不见她的身影。
(糟了,跟丢了!)
我慌忙从包里取出手机,打给夏丽。她没接。
“抱歉,跟丢了。”
『你在哪里。附近有车站吗?』
“呃……”
我东张西望。看到了地铁的红色圆圈标志。
“有地铁!她肯定是坐地铁逃了。呃……维多利亚线!”
『乔,冷静点。布里克斯顿也有市郊铁路。不是那边吧。』
被她一说,我才想起这里是南伦敦。确实,布里克斯顿也有市郊铁路。
“地点是……离店不太远。跑过一家卖丝绸制品之类的大店,到了大路上!眼前就有地铁入口!”
我正要立刻冲进地铁,从扬声器那头传来制止的声音。
『等等,乔。现在去追,连她在哪里下的车都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
电话挂断的同时,那辆白色宾利已停在了旁边。我立刻坐进夏丽旁边。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宾利就发动了。
“在这个位置跟丢,说明她坐的不是市郊铁路。市郊铁路的车站在这条路的前面。”
“她坐地铁逃去哪儿了?”
回答我的不是夏丽,而是无形的哈德森太太。
『詹妮弗·霍普目前正在沃克斯豪尔车站附近移动。从移动速度判断,推测使用了地铁。』
我“怎么知道”的疑问,在发出之前就被智者给出了答案。
“在詹妮弗身上装了发信器。”
“难道,是那个棉条样品!?”
我想起一到药店,夏丽就递给詹妮弗的棉条。原来里面装了发信器。
“哈德森太太,追上去。”
『遵命。前往切尔西桥。』
宾利改变方向,从巴特西区的桥上驶过泰晤士河。这样一直北上,就会到达威斯敏斯特区,也就是伦敦的中心。詹妮弗为了什么、要去哪里,依然是个谜。
“说实话,真不敢相信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女人会是凶手。”
我说道。
“话说回来,除了伊诺拉,其他三人是出于什么原因,会来布里克斯顿这种治安不好的地方?”
第一个梅菲尔德,酒店所在的梅利本,近郊的纽克罗斯,受害者们的家都离布里克斯顿很远。
“正因为是治安差、黑人多的地方,外地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越是外地人,与那家药店的关联就越难被发现。詹妮弗正是因此选择了其他三人。银行职员萨莉·丹尼斯是在参加完那个地区的现场音乐会回来的路上。坐维多利亚线回到繁华街购物后回家。露西·斯坦格森是个巧克力狂热爱好者,有事要去布里克斯顿车站附近的巧克力博物馆。诺曼·内鲁达则是在布里克斯顿车站附近的大学有演讲安排。要说詹妮弗·霍普有何过人之处,那就是她的嗅觉。她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平时不利用这个车站的外地人。”
“怎么看出来的?”
“衣着打扮。”
我立刻明白了。布里克斯顿是低收入阶层居住的街区。一个人的穿着、携带物品、首饰、发型等外表,直接反映了其收入水平。
夏丽呼出一口气,把头也靠在了椅背上。
“她有点心不在焉呢。”
“乔?”
“明明被夏丽戳中了痛处,却显得很恍惚。简直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平静。”
那充满南国悠闲气息的音乐——现在想来,大概是住在那里的加勒比裔黑人所喜爱的,置身于几乎让人忘却外面寒冷的氛围中,詹妮弗·霍普显得泰然自若。这和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被侦探揭穿事实后狼狈不堪、恼羞成怒的凶手形象相去甚远。
“为什么她能那么从容不迫?难道她不是真凶……?”
“有幕后主使。”
夏丽斩钉截铁地说。
“否则,不可能替换掉所有的监控录像。”
“替换?监控录像?”
“你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让哈德森太太搜索了有詹妮弗·霍普出现的监控录像。要搜索全伦敦的监控需要更多时间,但幸运的是地点有限。确实,在隔了一个街区的路口监控里,拍到了詹妮弗进入劳里斯顿花园3号公寓的身影。其他受害者家的电线,也在前一天拍到有个戴深帽檐帽子的可疑男子假装电工靠近。但是,消失了。”
“消失了!?”
“刚才你去追詹妮弗的时候,我给雷斯垂德打了电话。让她找管理监控录像的部门去查,但对方说监控里没拍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物。”
“……怎么会?”
“乔,如果你觉得詹妮弗·霍普态度从容,那也难怪。在我让哈德森太太搜索并确认之后,有人访问了录像,修改了记录。”
我猛地转过头。
“这种荒唐事,谁干的!?”
“另一个凶手——不,可能不止一个。总之,詹妮弗正是因为知道有人能做到这种大事,才会对我的逼问表现得那么从容吧。而且,她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也预料到我会查到这里,会来。”
“对啊,如果对方能修改苏格兰场的记录,那也能知道有外部访问了管理图像的数据。”
“我跟店里的人确认过。她好像早就打算辞职了。今天是她最后一天上班。她本意大概不想来,但觉得突然辞职会引起怀疑吧。或者——她可能是在等我。”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早。远处的大本钟也染上了金色,城市从河岸开始沐浴着夕阳,早早迎来了夜晚。世界上许多城市都因河流而繁荣,但我从未见过像这里一样,拥有如此多蜿蜒曲折,石造的坚固建筑如同缠绕般绵长地勾勒着河岸。
宾利缓缓驶过被夕阳染红的泰晤士河,正在返回伦敦市中心。忽然,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响起。
『疑似詹妮弗·霍普的人物移动速度发生了变化。』
“在哪里?”
『格林公园站。——速度又加快了。』
“对了,她换乘了!”
我拼命在脑海中描绘伦敦市区的地铁路线图。嗯,记得在格林公园能换乘的线路还有朱比利线和……
“皮卡迪利线!”
我们对视一眼。詹妮弗要去哪里?是去伦敦最繁华的皮卡迪利广场吗?
“苏格兰场的家伙们没来药店,是因为证据被抹掉了。不管雷斯垂德怎么说,没有证据就说服不了格里格森。格里格森怀疑凶手是棉条工厂的员工。这会儿肯定动用了大批警力在工厂里排查。就在这期间,詹妮弗会逃得更远。”
比谁都优秀的房东——哈德森太太在逐一报告她的位置。
『追踪对象的移动速度下降了。在南肯辛顿站。』
令人惊讶的是,詹妮弗似乎不是去往繁华区,而是想去郊区。南肯辛顿与皮卡迪利广场方向相反。而且,在南肯辛顿能换乘的线路是区域线和环线。
“她到底要去哪里?如果要坐环线,在格林公园没必要特意下车吧……”
以东方快车终点站闻名的维多利亚站,两条地铁线也都经过。詹妮弗没道理不知道。
宾利仿佛被信息牵制着,不断改变方向,在伦敦市区内穿梭。火车肯定比汽车快。如果她就这样坐火车不断往郊外跑,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发现了。”
夏丽面无表情地说道。
“难道,她把发信器扔了?”
“不,她似乎觉得,比起直接扔掉,不如塞进别人口袋更能迷惑我们。果然如我所料,她脑子不笨。”
“喂喂,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我推测,詹妮弗还在皮卡迪利线上。”
夏丽吩咐哈德森太太调出皮卡迪利线的线路图。随即,我们眼前出现了仿佛触摸屏般的全息影像。我知道不该总为这种事惊讶,但这辆车似乎进行了堪比坦克的改造。
“……皮卡迪利线的话,那么……”
在纵横伦敦的地铁线路中,皮卡迪利线是延伸最长、通往郊外的一条。她可能换乘的皮卡迪利线的终点是……
“希思罗机场!?”
我猛地起身,差点撞到车顶。
“难道,她想远走高飞!?”
“恐怕就是那个‘难道’了。”
“夏丽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追她?”
“在帕丁顿坐希思罗特快。要追上詹妮弗,只有这个办法了。”
宾利又突然改变了方向。每次转向,我都几乎要被甩出去。不愧是电脑驾驶,完全不顾车里的人。
“哈德森太太,穿过海德公园!”
载着我们的宾利沿着斯隆街径直北上,开始朝位于伦敦最大公园海德公园北侧的帕丁顿站驶去。从那里如果坐上希思罗特快或希思罗联线,不到十五分钟就能抵达机场。詹妮弗坐地铁的话,至少需要五十分钟。要在机场抓住她,只有这个办法了。
“哇,这个时候果然堵车。”
红色的双层巴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成一列,旁边紧挨着小轿车。宾利理所当然地拐进了小路。它以电影中警车追捕犯人般的速度,冲上狭窄的石板路,在伦敦街头飞驰。而我被左右摇晃,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面向前方,抓紧座椅。后来才发现,我不自觉地勒住了充当司机的充气娃娃人偶的脖子。
宾利像西班牙奔牛一样横冲直撞,又突然停下,我在车里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受到阻碍。』
令人惊讶的是,从刚才开始,每前进几个街区,前方就会出现出租车。宾利拐进小路,那里也早有出租车等着。这简直像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前进,在故意指挥。
“这种事……詹妮弗不可能做到。”
虽然可能带有偏见,但我不得不确信。一个三十多岁后半、对收入不满的单身……孤独女性。明明大学毕业,现在却做着站柜台的工作,身在伦敦却与繁华无缘。但又离不开伦敦。她简直就像我一样。
那个在伦敦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她,不可能把全伦敦的出租车都调到海德公园来阻挡我们的去路。一定是夏丽所说的幕后主使动了手脚。
“后面也有!”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宾利被卡车堵在了小巷的前后。而且,卡车司机就在我们眼前,堂而皇之地从驾驶座下来逃走了。这下宾利哪儿也去不了了。
“乔,走了。”
夏丽毫不犹豫。她利落地下了宾利,开始朝小巷南边走去。
“哈德森太太,联系米琪!”
夏丽一边用手指按着耳环,一边喊道。我在她白色大衣的引领下紧随其后。她到底打算去哪儿?
“……反正你都看到了吧。那为什么放走詹妮弗!?明明你都能轻易让地铁停运。”
我大吃一惊。她还是这么语出惊人。通话的对象,是那位据说一有压力就进行高额消费、宾利的前任主人。
“特快放弃了。从别的路线去希思罗。快点把‘出租车’开过来。啊,要黄色的那辆,还有另一辆……从你桌上能看到桥吧!?”
夏丽不再用手指按着耳环。
“乔!”
那只手伸向我,我毫不犹豫地握住。在伦敦的暮色中,不知不觉间,我们手牵着手奔跑起来。沿着通往国王路的狭窄单行道,朝着泰晤士河方向,奔跑。我们每跑一步,鞋跟就咔咔作响,敲击出比秒针更快的节奏。
“夏丽,你跑得动吗!?”
原本受过锻炼的我,这点运动量不成问题,但夏丽是病人。而且她的心脏是人工的。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我担心得不得了。
“没……问题……”
她表情明显很痛苦地说道,但脚步不停。为什么夏丽这么想阻止詹妮弗?是为了弄清真相?还是因为如果放走詹妮弗,就无法证明幕后主使的存在?还是因为会有更多受害者出现……?
(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你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政府的人)
我们全速冲过切尔西时尚雅致的街区。一到大路上,风骤然扑面而来,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是泰晤士河。眼前能看到一座大桥。对岸展开的是巴特西公园。是我们今天去过的南伦敦。
不知夏丽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走上了阿尔伯特桥。
“夏丽!”
她刚好走到桥中央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乔,你也会一起来吧?”
“诶?”
“应该会的。”
“诶诶诶……”
“GO!”
她回握了一下紧握着的手,然后夏丽缓缓将长腿架上桥的栏杆。
“来吧。”
她留下一句话,竟然翻过栏杆,跳向了泰晤士河。
“夏丽!!!”
我探身出栏杆。那一刻,哪怕背后有谁轻轻一推,我大概都会跟着她跳下去。
“夏丽!”
强风袭来,将我呼唤夏丽的声音撕碎。我拼命凝视。按我的预想,夏丽应该是在泰晤士河中扑通一声扎下去,然后只有胸口以上部分浮现在水波之间。
然而,她总是背叛我平凡的想象力。
“乔,快点下来!要出发了。”
与我的预想相反,夏丽身上一滴水也没沾。她站在一艘通体漆成黄色、像玩具鸭子一样的船上。确切地说,是从铺满气垫的船舱二楼仰头看着我。
“那、那、那是什么……”
“别管了,快跳下来。亏你还当过军人!”
“是前军人!而且我是军医!”
“没出息!”
被她一骂,我血冲脑门。对啊,一个装着人工心脏、情绪缺陷的安卓能做到的事,经历过严酷训练的我怎么可能做不到。高度算什么,河流算什么。就算掉在五米开外,下面也是水,死不了!
我划了个久违的十字,下定决心翻过了栏杆。开车路过的人大概以为我要自杀,大声叫喊着制止,我全当没听见。
(该死的伦敦物价!该死的伦敦房租!该死的不要我的巴茨医院人事部!!该死的甩了我的男人们!!)
把你们一个个塞进伦敦眼里,当导弹的靶子去吧。
“Shooooooooooot!!!”
——即使上帝检查失误,让我这辈子活得比谁都长,从泰晤士河的桥上跳下去这种事,也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随着“砰”的一声,全身重量撞上了什么东西,冲击传遍我的筋骨皮肉。
(痛痛痛——!)
我在像屋顶一样的二层船舱铺着的气垫上翻滚。那气垫似乎做得相当结实,恰到好处地承接了我的体重,我得知自己幸运地免于接受泰晤士河的洗礼,大大地松了口气。
(还、还、还活着)
这时,船身发出巨大的轰鸣,金属嘎吱作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们乘坐的船就开动了,而且是以超高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心理准备的我,就这样被风压玩弄于股掌,向后飞去。我勉强抓住像栏杆一样的东西,成功稳住了身体。
“什么嘛,亏你还是历史悠久的皇家陆军军官,真没用。”
一看,夏丽像检阅新兵队列的指挥官一样,叉开腿,抱着胳膊,悠然眺望着前进方向。
“前进,伦敦鸭子!”
接到夏丽船长命令的黄色鸭子船,开始穿梭在连接东区的桥下,逆着被夕阳染红的泰晤士河,激起巨大的水花前进。我只能紧紧抓住船顶,以免被吹飞。
“人、人工心脏什么的,骗人!”
“是真的。学会控制紧张感比较好。运动员都会的。”
“这船到底是什么!?”
“伦敦观光用的水陆两栖船。平时游客好像就坐这船游览伦敦塔和大本钟什么的。”
“这船也是跟你姐姐借的!?”
“当然。这样就能在伦敦自由来去了。”
确实,走陆路的话,在去希思罗的路上,不知道会遭到什么妨碍。如果对方能调动全伦敦的出租车,我们到达机场前肯定会被堵上好几次。
“可是,就算这样,走泰晤士河也太疯了吧!”
“听起来像赞美的话。”
“没夸你!”
毕竟我们对话的地方是在水上,而且船还在高速疾驰,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就这样一直从泰晤士河去希思罗!?”
“怎么可能。地理位置上看,希思罗也到不了河边。离岸相当远。”
我刚想问那怎么办,鸭子船就发出了轰鸣。
『夏丽小姐,前方民用船只似乎试图封锁我们的航道。』
哈德森太太的声音从黄色鸭子船里传出。
“怎么办,夏丽!”
“哈德森太太,绕过去!”
夏丽船长喊道。但从鸭船的二楼能清楚看到,前方的观光船接连转向,试图阻挡去路。
“呀——要撞上了!!”
我不由得闭上眼大叫。然而,黄色的铁制鸭子船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它竟然对角线横穿河面,冲上了沙滩。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航向,我只能紧紧抓住二层船舱,以免被甩下去。鸭子船冲上岸后,竟然若无其事地在公路上跑了起来。
“水陆两用!?”
我只能目瞪口呆。普通的伦敦观光船,为什么会具备堪比军用装备的性能,我完全无法理解。
上了岸,鸭子的前端被漆成蓝色这点得到了确认。鸭子船沿着泰晤士河岸的道路,以接近暴走的速度继续飞驰,过了桥后,又回到了泰晤士河中。
“移动到邱园后,从那里走别的路线。陆路可能又会用同样的手法被封锁。”
“为什么我们能这么‘恰好’地一再被妨碍!?凶手到底有多大权力?我们和这样的幕后主使对抗,真的没关系吗!?”
“问题一次问一个。”
“这怎么可能做到!”
桥上跳水。劈开泰晤士河水暴走的黄色鸭子船。然后冲上岸再次暴走。面对这一连串过于离奇的事件,连我也不禁陷入了恐慌。
“乔,冷静点。没事的。姐姐租的出租车快到了。”
夏丽用手指按着耳垂的耳环。在叫什么东西。我懂了。肯定有什么要来了——
“出租车……肯定又是纯白的宾利或者黄色的鸭子船,总之不是普通货色吧。毕竟是福尔摩斯家的出租车。”
(肯定比水陆两用的鸭子船更厉害的东西——)
就在这时,伴随着“叭叭叭叭叭”的爆响,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后方靠近。这种仿佛激烈捶打空气的声音,我个人再熟悉不过了。
(啊,啊,啊……)
不看也知道。这种声音,在尼日利亚,在北太平洋,在阿富汗,我听过几百遍几千遍了。
“什么出租车……出租车,那玩意儿是阿帕奇——!!”
在阿富汗的友军救援行动中也大显身手的、英国陆军引以为傲的武装直升机,不知为何,正逼近我们头顶。
军医搭乘直升机的机会很多。
所以,比起普通士兵,我对阿帕奇直升机要熟悉得多,也很清楚它乘坐并不特别舒适,而且螺旋桨噪音太大,很难正常交谈。但是,没有哪次记忆,比从泰晤士河登陆的黄色伦敦鸭子船换乘后,在前往希思罗途中的那次,更令人不快、更让人回味糟糕了。
“那个,不好意思。麻烦您百忙之中的陆军各位特意送我们……”
“……………”
没有回应。
(我听说夏丽的姐姐是政府要人,但能把阿帕奇像出租车一样调遣,莫非是陆军的大人物?)
如果是那样,那她就成了我的前上司。只能祈祷我们没有过交集了。
这无疑是英国历史上普通人用过的最快、最昂贵的出租车了。在曾为同僚的士兵们怀疑又嫌麻烦的目光送别下,我和夏丽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抵达了希思罗机场。军机着陆的地点离普通乘客登机口有点远,我们没法悠闲。光是穿过广阔的跑道走向航站楼,就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
『夏丽小姐,目标似乎已抵达希思罗机场。目前正在地下移动。』
詹妮弗·霍普乘坐的皮卡迪利线终于到了。夏丽一边触碰贴在耳垂上的仿真珍珠耳环,一边仔细确认目标位置。
『已通过希思罗联线检票口附近。』
『正在向地面楼层移动。一号航站楼。』
『正在向二楼移动。推测正前往出境登机口。』
一旦她通过出境检查,就完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非警方人员的我们都很难再抓住她。
拖着行李车的人们脚步声、接连不断的起降广播。我们被机场特有的、不同于商业街的、那种“向外出发”的热烈气氛包围,寻找着刚刚才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女性的身影。
几年前,为了反恐,在起飞前三十分钟是不会公布登机口的,但现在已没这规定。信息牌上不断更新航班信息。夏丽在一处登机口停下了脚步,那主要是这个时段飞往法国的航班。
“詹妮弗·霍普是打算在戴高乐机场转机吗?”
我这么说,是因为觉得就算要逃往海外,法国也不是个理想的选择。可能性在于,詹妮弗要去一个从希思罗没有直飞航班的地方。
不过,夏丽似乎已经确信詹妮弗要去哪里,她让香奈儿靴子的鞋跟咔咔作响,径直走向出境检查口。
『目标,前往一号航站楼二楼的自动扶梯。』
『正在移动中。』
『目标接近。距离三百米。』
我们抢先一步到达登机口,成功守候詹妮弗。哈德森太太的导航准确得可怕,在她报告还剩五十米时,我们已在人群对面看见了詹妮弗的身影。
“嗨。”
即使注意到我们,詹妮弗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她没带大件行李,看上去不像旅客。
“好久不见。”
“挺快的嘛。有点意外。”
“是那些‘好心的协助者’告诉你,我们抢先一步到了吧?”
“收到邮件了。说你们沿着泰晤士河上来了。你们真厉害啊。”
她的态度完全不像被逼到绝路的凶手,倒像在体验式主题乐园玩得开心的孩子。
“以你的本事,肯定连我现在要去哪儿都知道了吧。”
“加勒比。从戴高乐机场起飞,到茱莉安娜公主机场的空客A340。”
“真了不起。”
她用和我称赞夏丽时一样的话语,也称赞了夏丽。
“圣马丁是我打工咖啡馆里一个克里奥尔女孩的故乡。布里克斯顿那里很多。我一直很向往加勒比。今晚要住在拉莎玛娜,喝着龙舌兰,看日落看个够。”
“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是啊。”
“因为被告知脑肿瘤,只剩半年寿命了?”
“你很清楚嘛。”
我跟不上两人的对话,不情愿地插嘴道。
“等等,等一下,我不明白。什么意思?脑肿瘤?是你吗?”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我这个一直被忽略的人。
“就是说,詹妮弗,你得了脑肿瘤,而且……无法手术?”
是啊,她事不关己般爽快点头。
“准确说是动脉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裂。以为是经常头痛,去拍了CT发现的。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什么时候会破裂,我受够了。反正要死的。那样的话,正经工作、存钱都没意义了。不如在最后做点喜欢的事再死。”
但就算动用了存款,去加勒比的机票和高级酒店的住宿费,也不是詹妮弗能负担的。只能认为她得到了第三者的某种支援。——以这起谋杀案为交换条件。
“杀另外三人,确实是为了伪装成变态杀手所为。谁都行。只要那种有毒棉条的事闹大就行。”
“美国的H公司,还有国产的A公司和M公司。”
“都是雇佣问题严重的公司。我们‘复仇天使团’不会放过这种公司。”
她略带骄傲地扬起下巴。
“‘复仇天使团’……?是网上常闹腾的那个……被拒录的学生骚扰落选公司的……”
听到我的话,一直不动声色的詹妮弗瞬间变了脸色。
“真没礼貌,我们可不是那样。对亚马逊、星巴克的抵制运动,也是因为有我们才能做到的。”
“抵制运动……”
我想起去年奥运会前夕,引发社会骚动的几件大新闻。多名伦敦市议员的贪污曝光,保守党为平息此事失败,导致话题拖拖拉拉持续不断,最终市长辞职。就是本月的事。选举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
然后是抵制星巴克运动。星巴克英国利用避税港、不缴纳企业所得税的问题被曝光,这把火还烧到了苹果、亚马逊等其他企业。这些事件不止于单纯的抵制,企业内部也接连发生告密。而告密的主要渠道,就是一个被称为“复仇天使团”的网站。
刚从阿富汗回来、时间充裕时,我也看过那个网站。听说在那里告密的,不只有低薪劳工,也有很多正式员工。他们接连揭发了乳制品公司卫生管理松懈、某鞋类品牌为从新西兰采购羊皮而对动物实施的残忍行为等。
因此,有品牌形象受损、损失数亿的制造商。
“那些,是那个‘复仇天使团’干的?”
“实际上那就是真相。议员的贪污、外资的违规,都是同志告密引发的。把它们闹大的是我们。”
“那,这次用棉条连环杀人,是为了打击销售商吗?”
我虽觉得难以置信,但若这么想,又觉得这些结果与詹妮弗的主张完全吻合,不禁脊背发凉。
比如,假设他们中有人想揭露生产那种棉条的日用品公司的内部情况。受害者多了,他们就在网上以集会形式,认真商讨今后的应对措施。
而当信息过多、过于接近真相时,为应对所谓的身份暴露,他们会为良心告密者募捐。募集一英镑一英镑的捐款,让即使被解雇的人也能维持几个月生活。得到经济支持的告密者们,便接二连三地揭露内幕。
詹妮弗能远走高飞去加勒比,也是他们募集捐款的结果——也就是给执行者的报酬。
(就为了这种事,杀了四个人……为了报复不接纳自己的公司。)
我看向出境检查口附近的电视屏幕。BBC One正在反复播放着苏格兰场搜查队进入疑似生产有毒棉条企业地方工厂的画面。刻意强调的“搜查”一词,以及煽动严峻气氛的主播表情被特写放大,连旁观者都能看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目的,不是杀人!?)
我想起白天去药店时,货架上已没有卫生棉条。从那时起,回收骚动就已经开始了。而且无论真相如何,这场骚动都会让那些制造商蒙受相当大的损失。
“那家企业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我想接下来会不断曝光。同志们准备的东西。可惜我已经没法帮忙了。”
“你以为自己做了好事?沉醉在正义感里了?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折磨杀害,还这样!”
“是啊。伊诺拉挺可怜的。明明马上就要得到幸福了。”
詹妮弗看了看时间。在确认登机时间。她仍然打算飞往加勒比。
“她到最后都没想起我的名字。运气真不好。如果没用我给的棉条,本来能活更久的。”
“这种说法……”
“我也一样。只是运气不好。”
詹妮弗嫣然一笑。我不情愿地承认,这个不起眼的女人竟能露出如此迷人的表情。
“大家都是运气不好。‘天使团’的大家也是。碰巧那天我当班时来买东西的三个人也是。只是运气不好。毕竟是动脉瘤啊。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她提高声音,路过的旅客们投来一瞬诧异的目光。
“没有这样的。我的人生,没一件好事。辛苦读完大学,接着是还不起的学费。找不到工作。每天过得紧绷绷的,觉得自己毫无魅力。精神安定剂、安眠药、抗抑郁药、头痛药,就是我的三餐。即使这样,好不容易想重整生活,找到梦想,重新努力。想着什么工作都行,先攒点钱,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梦想。这是真的。”
可怎么会这么不幸?詹妮弗执拗地重复。
“得知诊断那天,痛苦得不行,时隔好几年去了教堂。那里的牧师对我说,那不是我独有的,是平等地降临在万人身上的。所以我想,从我这里接过有毒棉条,和动脉瘤是一样的。是平等地降临在万人身上的。”
“不对,不是的。是你杀了人!”
“我是说,被神杀死和我杀死,没什么不同。所以到头来,任何案件的受害者都被迫要原谅。——好了。”
詹妮弗表情明朗地说。
“我要走了。加勒比在等着呢。”
我难以置信,胸口堵得慌,说不出话来。还能用什么话来面对她?詹妮弗连神职者的话都按自己的意愿去理解了。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道理,能阻止她的行动吗?
而且,我们无法合法地在这里拘束詹妮弗。如果夏丽说的是真的,证明她罪行的影像记录早已被删除了。
(“天使团”里也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吗?而且为什么那种危险的家伙能逍遥法外!)
内心再怎么咆哮,我也无法阻止已经朝登机口走去的她。
“等等。”
一直在旁边沉默看着事态发展的夏丽,终于开口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是怎么被‘毒蜘蛛’塑造成称心如意的棋子的。”
转过身的詹妮弗脸上,仍带着十足的从容。
“我是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反正要死了,怎样都无所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你不会死。”
夏丽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丝毫说服对方的热情,或解谜后的喜悦。只是像报告脉搏的机器一样,毫无抑扬顿挫。不冷酷,但也不温暖,是无情。
“詹妮弗·霍普,你没有脑肿瘤。”
詹妮弗终于微微皱起了眉。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以为,能隐匿犯罪证据的家伙,会换不掉你的CT片子吗?”
我惊讶地凝视夏丽。
“调换CT片子!?”
“你根本没有脑肿瘤。只是普通的头痛。但你被灌输了是晚期脑肿瘤。为什么?因为需要这次案件的执行者。真凶们一直在等待一个能用金钱收买、来实施这次犯罪的人。他们像蜘蛛一样布下网,等待像你这样对社会不满、想改变现状却力不从心的孤独之人。然后,让你相信头痛的原因是脑肿瘤。医生应该告诉过你吧,肿瘤位置特殊,无法放疗也无法手术。”
“……给我开了药。”
“那真的是治疗脑肿瘤的药吗?”
“我当时头痛得要死!”
“有证据那是肿瘤引起的吗?”
“那个计划是我想出来的。杀人的方法也是我的主意。不是受什么第三者指使才行动的。”
“你口中的‘第三者’,只要能引起骚动,哪家公司、用什么杀人方法都行。不明白吗?”
“……………”
那变化堪称绝妙。从见面起无论被如何指证都从容不迫的詹妮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不可能。”
“……是不是,和我去巴茨拍张CT就清楚了。坐直升机去。要证明这一切,用不了一个小时。”
“…………”
“你自己也觉得并非不可能吧。再怎么说有组织性的团体支持,报酬能让你在加勒比生活到死,任何保护计划都不可能做到。更何况只是一群网民。你们能做的,顶多是闹事。但这世上有的是操控这种事赚钱的家伙。这次事件,相关企业的股票会全线下挫吧。聪明人早就抛售了。这信息是从哪来的?”
詹妮弗咬住了她颜色浅淡的嘴唇。
“要比谁都早察觉到信息,需要窍门。要么运气好,要么有钱,要么就制造事件。把你们这种没有未来、自暴自弃、想通过向人发泄来排解郁愤的家伙们聚在一起制造事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点小钱就能搞定的事。对,就像一张去加勒比的单程机票。”
“……你骗人。”
“我敢断言,一旦从希思罗起飞,你就别想享受加勒比了。既然没有脑肿瘤,他们就必须封你的口。而要伪装成事故死,水是便利的。二十小时后,你会如愿漂浮在加勒比的海上。”
她不停地摇头,舔着嘴唇。仿佛相信这样能让说话更顺畅。
“为什么不去拍CT?很容易就能证明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想把我交给警察吧。”
“能那样的话我早就做了。如你所说,证据似乎都被消除了,而且苏格兰场那帮人现在正中了圈套,在棉条工厂里拼命找凶手呢。”
“我不信。”
夏丽说。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没人相信我。哪怕有一次有人信我,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詹妮弗从上衣口袋取出护照和似乎是电子客票的纸张。然后,做了与我们期待完全相反的事。她转身要走。
“再见了,侦探们。”
“诶,等等……!”
“要拍CT的话,我去加勒比拍,抱歉啦。”
“等等!为什么要走!你可能被骗了!”
我快步追上詹妮弗。前往出境检查场的行李安检口已近在眼前。一旦她过去,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别去!詹妮弗!”
但她像要甩开我似的别过脸,走向了行李安检口。
“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只能呆望着詹妮弗的身影被吸入登机口。该怎么办才好?应该用武力阻止她吗?但我不知道夏丽说的是不是真的。
“乔,走吧。”
略带无力的声音叫着我。我回过头,不禁追问她。
“那是真的吗?她没有脑肿瘤?全都是为了把她塑造成执行者而策划的?”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是为了争取让她成为证人保护计划的对象。”
省略了“让谁”、“和谁”,但我立刻明白了。既然苏格兰场无法行动,夏丽能动用的手段,除了那位拥有那辆离谱出租车的车主,别无他人。
空气似乎突然缓和了。我慌忙环顾四周。
(被监视了。)
那是作为军人的某种直觉,而且是直到此刻才察觉到的程度,但我们确实被很多人包围了。而现在,那些人消失了。像接到了某种信号,解散了。
“算了,走吧。失败了。”
“什么意思?”
“乔。”
“如果詹妮弗说去巴茨拍CT,你是安排好了能保护她的,对吗?”
“所以失败了。”
“别说结果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本人不愿意,保护计划就用不了。”
“为什么不对她说!?”
夏丽沉默了。我想到詹妮弗可能被其他人监视着。夏丽——不,夏丽能争取到证人保护计划所求助的那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她(詹妮弗)知道其存在。
“怎么会……”
我又一次望向她所去的出境登机口方向。
詹妮弗·霍普会怎样?能平安到达加勒比吗?到达她向往的南方岛屿吗?
一边做着只为糊口的站柜工作,一边用加勒比音乐充满店内,梦想着的加勒比落日。尽管她是因自私的理由杀害了四个无辜者的可怕杀人犯,我却不由得希望,哪怕一次也好,她能亲眼看到那落日。
她大概,不会再活着回伦敦了。无论她是否身患绝症,都会如夏丽所说,成为加勒比海中的藻屑,或者以动脉瘤破裂的名义被处理掉。她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回头。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原因了。
“詹妮弗她啊,就算脑子里没有肿瘤,就算受到证人保护计划的庇护,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我们坐上等候在机场的福尔摩斯家出租车。充气娃娃驾驶的白色宾利缓缓沿泰晤士河下行。回程一路畅通,仿佛理应如此自然。
“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能说吗?”
“如果能在回到 221b 前说完的话。”
“嗯。那个啊。我到现在都觉得她这个人的人物形象有点模糊,捉摸不透。该说是难以把握吧。我一直想,在好与坏的意义上都平庸的她,为什么会犯下这么可怕的案子。一直在推理。拼命想,不能输给夏丽,多少要派上点用场,可怎么也不行。”
“说重点。”
“真性急。就是说,詹妮弗不是说了吗。那个杀人方法是她自己想的。所以她不是被谁操纵的。听到那句话时,我觉得我明白她这个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了。”
“害怕?”
“对,因为凶器是……卫生棉条,对吧?”
“那又怎样?”
“她,大概还是处女。”
一直无聊地望着防弹玻璃外、如同早已落幕的舞台般的伦敦的夏丽,转向了我。
“用卫生棉条的人不是处女哦。没有一次性经验,是不会想到往那里放东西的。所以她大概是鄙视那些能毫不踌躇、不羞怯地使用卫生棉条的女性吧。可能也有点嫉妒。”
“乔……”
夏丽的声音,是自相识以来我所听过中,最充满惊讶、新鲜感和触动的。
“不坏。”
“是吗?”
“你偶尔也能超出我的预测。虽然概率小得像泰晤士河倒流。”
这句低语,是夏丽认可我推理的确凿证据。虽然次数不及我赠予她的百分之一,但唯独在男女关系微妙心思、以及过着乏味生活之人的自卑感这类琐事上,我极偶尔能成功地引出她的赞许。
“嗯。所以,不是相不相信夏丽的话。夏丽没有错。”
“乔?”
“没有心什么的,是骗人的。夏丽你很温柔。别这么消沉。”
我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成了我舒适的枕头。
“我没消沉。”
“是吗?可你看上去很沮丧啊。”
“没有。”
“别责备自己,说‘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夏丽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没责备。为什么我要责备自己?”
“真这么想就好。”
“乔。”
“啊,别动。这样很舒服。呼啊——今天一大早就发生了好多事。还全力冲刺了好几次。能稍微睡会儿吗?”
在舒适的车身摇晃和夜幕降临中,我难以抵挡强烈的睡意袭来。仗着是在车里,我干脆地举了白旗。等下次醒来,肯定就在 221b 了。
“好重,乔。”
“晚安。”
不由分说,我靠着夏丽闭上了眼睛。在阿富汗时期养成的“能睡时就睡”的习惯已深入骨髓,我比电脑关机还快地失去了意识。
——所以,从这里开始,是我独自留在夏丽消失后的 221b 时,恳求哈德森太太告知的、当时的记录。
“没问题,米琪,乔现在睡着了。确认过不是装睡。她的听觉信息处理已进入无法记录到大脑的状态。”
『夏丽,我可没打算让那姑娘住进 221b 只是为了给你做心脏按摩。』
夏丽说话的对象,是这辆宾利的前任车主。那时我和她还素不相识。与夏丽那近乎电子音、毫无起伏的声音形成对比,通话对象充满感情。那种所谓的高傲、丰富的词汇、悦耳的语调、女性的魅力、以及善于交际的开朗——从声音中很容易想象,对方拥有夏丽所不具备的一切。
“米琪,乔会继续住在 221b。”
『夏丽』
“我知道乔所有的经历。并判断没有问题。”
『听好了,我可爱的天使。』
对方这样称呼夏丽。
『如果你以为她是悲剧的女主角,那就错了。确实,她在阿富汗卷入了不得了的事件。在出诊的村子被恐怖分子绑架,失踪了半年。』
“然后,只有她一个人被活着救了出来。”
『没错。有过那种经历,再强壮的士兵也会患上严重的PTSD。要是乔半夜突然开枪怎么办?』
“你觉得我们会允许那种事发生吗?”
夏丽紧接着说。
“而且,我已经知道乔脚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英国政府本该给她勋章。至今没让她完全退役,也是军方有什么内疚吧。到底是抛弃了她,还是别的原因。”
『夏丽,别太让我为难。』
“不管你们怎么说,乔都应该在我身边。因为她掌握着英国陆军和政府都难以处理的信息,而且那信息被那个‘蜘蛛女王’盯上了。能平等与她交锋的,只有我。”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说出了决定性的话。
『夏丽,那姑娘在阿富汗杀了六十多人。』
“作为医生,确实杀得够多。”
『不止如此。』
“对,她有半年是某个知名国际恐怖组织头目的情妇。是你们追捕了几十年,至今没抓住尾巴的那个男人的。见过那家伙脸的英国人,只有乔。”
『…………』
“所以,乔最好待在我身边。”
这是哈德森太太应我恳求播放的录音,当时夏丽正躺在被洁白床单覆盖、名为“床”的棺柩旁安眠。第一次听到这段对话时,我不由得瘫坐在地。啊,天哪,夏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真面目啊。
说起来,她曾多次对我说:乔,你那种依赖症,某种意义上是不幸的。
通信切断后,夏丽沉默了片刻。听着身旁我的呼吸声,她在想什么,如今已不得而知。
她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哈德森太太,联系斯图尔特。今晚为乔准备特别晚餐。”
——在 221b 等待着我们的,是灵巧地堆叠了十层、掺入了覆盆子果酱的绯红色薄饼。
***
话说回来,来到221b后,我知晓了许多新事物。其中之一是,薄饼夹着两层一起吃,竟格外有分量且美味,而哈德森先生不仅擅长制作甜点薄饼,也长于烹饪可当正餐的咸味薄饼。
那天我们吃的是用无麸质面糊做底,上面铺着切片番茄、奶酪和凤尾鱼的,简直让人以为这是汉堡了。
“乔,无论你多想把这次案件戏剧化,事实就是事实。詹妮弗·霍普已不在人世。一系列案件都被归结为她单独作案。正如詹妮弗自己所承认的。不可能再有更多进展了。”
哈德森先生苦心制作、用配料描绘了某梦幻国度卡通形象的熊脸形状薄饼,夏丽却毫不犹疑地将那脸一刀两断。
“那我也知道。结果那案子就成了詹妮弗因对伊诺拉怀恨在心,为伪装成连环杀手而杀害了另外三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对吧?”
不顾夏丽的不情愿,我拿起电视遥控器,准备看新闻节目。超过五十英寸的巨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詹妮弗那张不起眼的脸、她居住的布里克斯顿周边,以及成为案发地点的药店外观。主播们异口同声地不断剖析詹妮弗扭曲的自卑情结,认为造成这一切是因为社会保障制度有问题、或者说应该从基础教育开始反思、涉及性别问题、雇佣方式,甚至谈到未婚率,他们拼命想借此事件拖长报道,煽动舆论。在充分煽动起不安情绪后,为了安抚观众,他们这样总结道:
『詹妮弗企图逃往加勒比,被当地警方逮捕,但在审讯开始前确认死亡。有消息称死因是头部大动脉瘤破裂。』
在餐桌前和家人一起看这新闻的父母们,大概会教育孩子说这是报应吧。或许也有人会匆忙去脑外科拍CT。至今使用卫生棉条的女性们,会暂时换成卫生巾,在感叹其使用不便期间,这则新闻就会被淡忘吧。
没有人知道詹妮弗背后的、真正杀害她的凶手的存在。
“真是的,稍微动脑就该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圣马丁?她常去的咖啡馆里,根本没有来自圣马丁的克里奥尔人。”
夏丽烦躁地用刀切下了熊耳朵。
“过去一年里,英国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乎都是企业所得税问题。外资企业纷纷利用避税港不缴税,这都成了社会现象。可为什么要把这次案件分开考虑?圣马丁可是避税港的代表地区。”
“不是所有人都像夏丽你一样头脑聪明嘛。”
我比她稍微用心一点,把熊脸切分开。
“没人会想到,是那些因之前的亚马逊、星巴克逃税事件闹得太大,怕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情况变得不妙的、利用圣马丁避税港的企业,为了巧妙地转移话题而策划了这一切。更不用说还有接受这种委托的地下勾当了。”
夏丽称真凶为“蜘蛛女王”。据说是因为她只策划、从不亲自动手,悠然等待猎物上钩的样子,才起了这个绰号。
“蜘蛛的真身是弗吉尼亚·莫里亚蒂。这座大都市一半的恶行,几乎所有悬案,都出自她手。”
“莫里亚蒂?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本职是数学家,也是编程领域的权威。我认为她是个智慧过剩的宗教排他主义者。”
“是基督徒?”
“不,她信仰的是拜金教。她掌握着其基础信息。具体来说,她运营着好几个像詹妮弗·霍普的心灵寄托——‘复仇天使团’那样的暗网网站。说白了就是告密网站。只限于英国一国的话,普通人或许也能做到,但要在全世界任何国家运营,并分析、关联各自的信息,那就是专业工作了。据说她开发了处理这些的开创性程序。我称之为‘蜘蛛’。因为无论多细微的信息,都能落入她的网中。”
从夏丽的口吻可以窥见,她追踪“蜘蛛女王”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并非始于这次,而是多年之前。而且是怀着非同寻常的执着。
对于自诩为伦敦治安维持系统的夏丽而言,莫里亚蒂是绝不允许存在的对手吧。
“那时如果成功保护了詹妮弗,或许就能得到与莫里亚蒂相关的信息。是我输了。”
“不是输赢的问题。”
“不,这是胜负,乔。我有不能输的理由。可以说这关系到我的存在意义。某种意义上,是命运般的对决。”
“太夸张了。”
“不夸张,是事实。”
“嗯,确实对方可能是连你的‘超级姐姐’都难以下手的黑市大人物,但夏丽你没必要那么拼命吧。又不是警察。为什么这么执着?”
“……………”
终于,熊脸全部被夏丽的胃袋收纳了。她看到我放下餐刀,在手机上做笔记,便像嫌人没规矩的母亲一样皱起了眉。
“在干什么?”
“干什么,做笔记啊。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素材。”
“乔,我话说在前头,这个不能对外……”
“知道不能公开啦。但如果夏丽你漂亮地抓住了那个‘蜘蛛女王’,把她送上法庭,到那时我来写总可以吧?”
“写什么?”
“嗯,细节还没定,但我在想写成小说。”
我告诉夏丽,几天前面试的几家医院全都拒绝了我。
“确实有点受打击。当然,为了继续付这里的房租,我也会打工。但要找到正规录用很难啊。待在家里也净想些不好的事,感觉都快借酒浇愁了。而且,你看,米卡拉联系我了。记得吗?米卡拉·斯坦福德。”
那位介绍我与夏丽相识的《斯特兰德》杂志编辑。她也是我在阿富汗时写的(垃圾)禾林小说的责编。
“她劝我,要不要再试试写小说。”
“这次打算以伦敦为舞台写禾林小说吗?一个毫无性魅力、也无教养的平凡中年女人,被不知用什么手段赚钱、来历不明的阿拉伯大亨看中,突然成为秘书,顺理成章地共度良宵后被求婚,女主角却为毫无根据的不孕烦恼,结果最后莫名其妙就肯定能生出孩子的happy ending故事?”
“真失礼,那本书卖得很好!超好的!”
“是吧。乍看只是模板套用,但像那种阿拉伯大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被女主角抛弃,下个故事里为了向女主角复仇,化身为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大王回归的情节,可是别无分号。”
她还补充说,那位前阿拉伯大亨在第二部里被同事算计,公司被夺走变得一贫如洗,被女主角抛弃,然后在第三部里又作为赚取数亿美元的天才交易员复活。虽然完全用错了才能,也选错了女人,但他自己并未察觉。无论被抛弃多少次,都只对女主角一心一意。
“我是当成丧尸小说来读的。相当有趣。”
“过分!这次是正经的推理小说啦。正统派的侦探故事。因为主人公是夏丽你嘛。”
“我?”
她露出一副完全没料到的表情。
“因为你做了很厉害的事啊,这个‘伦敦治安维持系统’,可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一定要记录下来。”
“麻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来做不就好了。放心,我们也会把性别对调、名字也改掉,不让人发现的。之前那个案件的大纲已经给米卡拉了。她也觉得有趣,说一定要写出来。”
“………那,你是打算以后拿着笔记本跟在我后面,搜集小说素材了?”
“差不多吧。”
“作为侦探的,助手。”
“算是吧。”
夏丽扭过脸,用手指擦了擦嘴角。
“那好吧。”
“是吗?”
我比夏丽晚了五分钟吃完薄饼。杯中的草莓茶已经凉了,我拿起茶壶续杯。看着鲜红的液体注满杯子,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血色的忧郁》。”
“什么?”
“这次事件的标题啊。本来不就是你起的吗?‘有毒棉条案’确实太乏味了。那个是女人与生俱来、无论结不结婚都会纠缠一生的‘血’的问题吧。存在与否,都让女人忧郁的绯红——那就是案件的关键词。大概就这样。哎,怎么样?这个标题如何?”
夏丽像被打败了似的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随你便”的表情。
***
话题就此打住,夏丽因思考另一案件而过度沉浸于网络世界,我也因疲劳早早上了床。
第二天,以及再下一天,对无业的我来说只有时间充裕得很。我实在在意夏丽提到的案件幕后黑手——“蜘蛛女王”弗吉尼亚·莫里亚蒂的事,便用那台已堪称古董的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搜索关于她的信息。
莫里亚蒂女士比我想象的更有名。正如夏丽所说,她不仅是数学家、信息处理领域的权威,还兼具天文学家、大学教授的经历,更重要的是,她是王储的同窗,曾出席过那场皇家婚礼。
(唔,看照片只觉得是位优雅的阿姨。)
年龄也接近六十。作为女性个子很高,身材纤细,拥有纯净的铂金色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年轻时似乎是浅金发。五官本身或许有点像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
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女性就是夏丽所说的、那覆盖全球所有信息网络中心的毒蜘蛛女王。但高智商罪犯往往就是这副容貌。
(总之,尽可能别靠近这么危险的人物就好了。夏丽的姐姐大概是陆军高层或政府相关人士,应该不会让妹妹随便和那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之后只要平凡地处理雷斯垂德带来的邻里案件,夏丽也该满足了……)
像棉条里掺氰化物、避税港之类规模过大的事件,不可能轻易再碰上。
走下厨房,难得看到夏丽正在做准备。
“咦,要出门?”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期复诊日。”
“啊,心脏的。”
差点忘了(而且也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实),这位顾问侦探的心脏,堪称是英国、不,全世界最尖端医疗技术结晶的人工物。
“那我也陪你去巴茨吧。正好下午要和米卡拉开会。”
听我这么说,夏丽略显厌恶地皱了皱眉。
“是以我为原型的男性顾问侦探的故事?”
“对。因为原型好,所以角色塑造得非常棒。”
但绝不能告诉她,故事开头就让那个男的成了个对卫生棉条和女性生理异常了解的变态。
我们像往常一样乘坐福尔摩斯家的出租车前往巴茨。季节已进入圣诞季,街上每条道路都映入圣诞灯饰的光芒。我安心地想,今年的圣诞节不用为没伴发愁了。因为夏丽一看就是单身,我也是。我们俩肯定会在那舒适的221b,挑战哈德森先生烤制的圣诞特制十层薄饼。几天前看了试制品,用年轮蛋糕做树干,从下往上依次叠放越来越小的薄饼(中间当然夹着丰富的水果和奶油)的薄饼圣诞树,华丽得让人舍不得拆。
(好想吃。)
心情愉快的我,已将曾在巴茨面试失败的糟糕回忆彻底抛诸脑后,在建筑内阔步行走。距离和米卡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送完夏丽后,再去莱斯特广场也完全来得及。
“今天应该不会太晚,晚饭回家吃。”
“每天吃薄饼,你不腻吗?”
“可是味道不一样嘛。完全没问题。”
能有包伙食的寄宿处,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了。哪怕只是咖啡馆的简餐。
难得来到繁华区,或许可以买点圣诞派对的礼物回去。伤残军人年金比预想的多,我想给平时关照我的人准备点礼物。给夏丽买天然成分的洗发水。给哈德森太太……送什么好呢,花可以吗?
“哎,夏丽,每年都给哈德森太太……”
正要问准备了什么,却发现走在前面的她停下了脚步。差点撞上,我急急刹住。
“………”
“怎么了?”
大白天的,昏暗的医院走廊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在刻画什么,回荡着。
我顺着夏丽的视线看去。从我们正要去的方向,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一个,不,两个。夏丽的目光捕捉到那两人时,就再没眨过眼。
“夏丽,真早啊。离预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是熟悉的低沉男声。我想,是贝尔医生。巴茨医院的研究员,夏丽的主治医师。
但让夏丽像被钉在原地般止步的,并非他。而是从他身后走来的高个子女性。身着白蓝双色两件套、搭配得惊人得体的中年女性——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
被夏丽称为“蜘蛛女王”的犯罪界教母。戴着大学教授、王储同窗等社交面具,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恶魔。
(她怎么会在这里!)
詹妮弗·霍普的事件记忆犹新,此时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与活生生的她相遇,我不由得不感到惊愕。
巴茨是大学附属医院。而她应该不是医生。可她却一副贝尔医生同伴的样子走来,这究竟为何?
“夏丽,好久不见。”
恶魔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对夏丽说道,仿佛在对独孙说话。对我则一瞥未给。
“气色不错,太好了。我做的心脏运行正常吗?”
“是的,夫人。托您的福,没有故障。”
夏丽回答。虽然是一如既往、如电子音般无起伏的语调,听起来却比平时更像人类了。
是恐惧。恐惧让她的语调带上了感情。
“我一直很挂念。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弗吉尼亚·莫里亚蒂带着慈祥的微笑,抚摸着夏丽的脸颊。她任由其摆布。那个骄傲的夏丽,竟一步也动弹不得。仿佛被蛛丝缠住。
“有什么事随时和贝尔医生商量。对了,我现在也在为你开发新的软件。一定能帮到许多像你一样、不得不依赖人工心脏的孩子们。当然,你健康地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对孩子们也是鼓励。有空也再来心脏外科病房玩玩。”
“好的。”
贝尔医生说。
“那夏丽,待会儿见。”
莫里亚蒂女士在夏丽额上落下温柔一吻,便和贝尔医生一同离去了。
两人似乎进了前方不远的电梯。巴茨一楼走廊,旋即又变回只留下亚麻油毡的苍白和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
“那就是蜘蛛女王的真面目。”
“夏丽……”
“喂,乔,假设能将我持续维系下去的唯一的神,是个将人命当玩物、以此牟利的大罪人,小羊羔该怎么做?该不该说‘我不要这种命了’,将其推翻?”
“夏丽,那个……”
“每当富含血色二氧化碳的血液恢复红色,重新流遍我的身体,我就在想。我本该早就死了。如果那个蜘蛛女王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我就不会存在于这世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默默凝视着她苍白浮现的侧脸。
——我没有心。
无需多言,夏丽的挣扎已从空气中传来。她一定有什么不能死的理由,那理由恐怕不止一个,像捻成一股的粗绳。如果弗吉尼亚·莫里亚蒂死了,那些等待她研究成果的孩子们,或许会失去心灵的依靠。
即使某天,成功将绞索套在弗吉尼亚·莫里亚蒂的脖子上,夏丽或许也会在最后一刻,犹豫是否踢开她脚下的椅子。那是因为夏丽自己也曾是等待完美人工心脏的患者之一。
即便如此,夏丽大概也不会停止追捕莫里亚蒂。
“夏丽,检查结束前,我在巴茨等你。”
她人偶般的脸颊恢复了表情。
“和米卡拉的会面呢?”
“没关系。我现在联系她,改成视频会议。不知怎的,今天想早点回家。”
虽然才住了四个半月,但自己用了“家”这个词,连自己也感到惊讶。221b 就是如此契合。
从小就没有“家”。因为父母的关系,被寄养在各处。阿姨家也不是“我家”,离开故乡后更是辗转不定。这样的我,却……
“不用特意顾虑我。”
“让我顾虑一下嘛。算是回礼。”
“什么礼?”
“夏丽你不也没让我一个人待着吗,在我刚回伦敦、最寂寞的那个晚上。多亏你,我才不是一个人。”
听我这么说,她“啊”地耸了耸肩。
“明明你当时把我当尸体来着。”
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害怕一个人啊。害怕到觉得和尸体睡在一起还更好,神经疲惫磨损到——几乎要唤出心底另一个我。
那天晚上。
“哎,夏丽。买瓶葡萄酒回去吧。然后,一起挑挑给哈德森夫妇的圣诞礼物吧。”
我以为夏丽会无奈地说“真拿你没办法”,没想到她却露出白雪公主般的微笑,说道:
“当然,——My pleasure。”
她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
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如今的我,心情好比是中了继母的诡计、面对躺在玻璃棺中的白雪公主而不知所措的小矮人。
“喂,夏丽。白雪公主啊,是怎么把毒苹果吐出来的来着?”
今天,我一头红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颈间戴着古典的珍珠项链,无名指上崭新的铂金订婚戒指闪闪发光。
“之前说过的吧。今天,我要结婚了。要离开221b了。本想让你在婚礼派对上,作为朋友代表致辞的。你看,我朋友不多……”
快醒醒。
将已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再次重复。肌肤胜雪,唇红如血,发黑似檀,美丽而睿智的夏丽·福尔摩斯。
我相信,这位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白雪公主,终有一天——必定会醒来。
夏丽·福尔摩斯与第欧根尼俱乐部
Sherley Holmes & The Diogenes Club
——我,乔·华生,结束六年的兵役,从阿富汗归国,如前所述(见《血色的忧郁》),是在二零一二年的七月。
那时,我一无金钱、二无工作、三无男友,对前途毫无展望,甚至连开始做点什么的力气都没有,过着颓废的生活。因一次微不足道的偶然和契机,我遇见了夏丽·福尔摩斯。她是一位拥有足以让任何女性都满足的容貌,以及凝聚了最尖端技术的人工心脏,并凭王室推荐而担任苏格兰场顾问侦探的女性。
我们在贝克街221b的公寓开始合租,一个季节过去,伦敦主要街道即将被圣诞灯饰装点之时,我与她的关系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这便是"丽人之第欧根尼俱乐部事件"。
『欢迎回来,华生小姐。』
手刚搭上门把,锁便自动解开。这看似普通的旧式黄铜门把,实则是高性能安全系统的接触终端,能在瞬间采集触摸者的指纹乃至汗液中的基因信息。
"我回来了,哈德森太太。夏丽在吗?"
『小姐在家。今日起床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目前正躺在沙发上思考着什么。』
"是嘛。吃了东西吗?"
『早餐已由主人送去。加了蜂蜜的酸奶和黑咖啡。M&M巧克力豆也已补充。』
那只人头大小的空瓶子里塞得满满的M&M,是夏丽的应急食品。看着她将那些彩色糖衣巧克力送入口中,就像看着一台完美的安卓在补充胶囊燃料。
"谢谢,你总是这么能干。"
『My pleasure。』
"能请一楼送杯咖啡上来吗?"
『My pleasure。我会转告丈夫。』
回答我提问的,是温和的年长女性嗓音,但其身影却无处可寻。恐怕把这栋楼翻个遍也找不到。
声音的主人,是几年前去世的一楼咖啡馆"红发会"店主哈德森先生的亡妻——哈德森太太的合成语音。正如店名所示,哈德森先生以其富有光泽的红发令人印象深刻,他原本是夏丽娘家的仆人,夫妻俩曾住在据说位于威尔特郡的广阔宅邸里工作。后因夫人不幸去世,他心灰意冷,辞去了管家的职务。
他在伦敦这座旧公寓的一楼,以夫人的食谱为基础开了这家小咖啡馆,便是"红发会"。
而将已故夫人的性格尽可能忠实再现、编程而成的,正是这221b的专属AI"哈德森太太"。
(说起来,听说哈德森太太的摄像头没装在卧室,那她是怎么知道夏丽的起床时间的……)
"…………"
我不由得有了不好的联想。
手扶着擦得锃亮的扶手,走向内侧楼梯,浓郁的烘焙咖啡香气飘来。我喜欢这里,甚至想一直住到结婚的原因之一,便是哈德森先生冲泡的咖啡极为美味。早晨,哈德森太太会在固定时间叫我起床,下到二楼,刚泡好的咖啡和每日更换的早餐已准备妥当。三明治甚至会贴心地包好,以便睡过头赶时间时带到工作地点,简直太棒了。
早餐如此丰盛,即使错过了午餐、晚餐只有罐头豆子和咸牛肉,似乎也能得到慰藉,这大概不是我的错觉吧。不过,作为医疗相关者,我不想加入占英国人口两成以上的肥胖者行列,所以即使只是早餐,能规律进食也让人感激。
而且,偶尔和夏丽吃腻了外卖中餐去"红发会"时,即使什么都不说,他们也会端上夏丽喜欢的餐点。为了享受咖啡香气,店里禁烟,这在伦敦咖啡馆中实属罕见。在伦敦,我不知道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寄宿处了。
"我回来了,夏丽。"
到了二楼。站在我们公寓的门口,门竟毫不设防地开着。夏丽对哈德森夫妇太过信任了。
"夏丽,睡着了吗?"
室内的空气仿佛完全静止。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呼吸气息。
只有沙发上方不自然悬浮着的数个苍白全息显示屏,以及"嘀、嘀"的电子音,似乎扰乱了这片沉寂。当然因为是全息影像,它们既无边框,也无液晶屏幕。也看不出从何处接有电池。就那样孤零零地浮在空中。大概是这房子的主脑——哈德森太太为了管理夏丽而做的事,但之前问她这是什么原理时,她所做的解释我完全听不懂,所以近来就当作"就是这么回事"而忽略了。
一个是显示夏丽心电图和血压等的画面。另一个是……
(地图…?)
白厅附近的地图,然后是哈罗德百货附近的导览图。今日伦敦天气。室外气温、星期几。只摘录政府发布文章的几种报纸…,接着是伦敦市场近三日的动向。连小报版面都打开了。
她到底想查什么?
(体温有点低呢。)
…由此可以推测,她保持那种状态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吧。夏丽的意识不在此处,而是接入了电脑世界,正像深海鱼般在那无限的海洋中深深、深深地潜行。那种状态下,视力和听觉大概都暂时麻痹了。
哈德森太太是为了夏丽而存在的优秀电脑家政妇,但这样看来,夏丽倒像是巨大母电脑的人形终端。
我将手杖靠在壁炉边,把在单位附近超市买的、装着袜子的袋子放在桌上,又把当作夜宵买的蛋挞扔进冰箱。自打在阿富汗被敌兵打穿脚背后,我的日常生活就离不开手杖了。不过,考虑到我在那片土地上遭遇的状况,仅仅伤了脚面或许已算奇迹。我心想幸好不是手,但即便如此,长时间站立的外科医生工作也找不到,现在只是在健康中心做着极为普通的诊疗工作。最近净是些患上肠胃感冒的小孩了。
我在单人扶手椅上坐下,茫然望着夏丽心脉描绘出的波形。这房间的家具在我入住时就已经齐备,除了卧室,没有一处反映我的喜好。有两扇大窗,挂着的窗帘也年代久远,具备了伦敦许多建于百年以上的石造房屋所特有的古典厚重感。厨房略显现代,令人惊讶的是,冰箱和洗衣机都是最新型号。甚至还有洗碗机。顺带一提,我的房间就在楼上。
夏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看了看钟,已近晚上七点。今天虽然是兼职医生的早班,但一无所获地结束了一天,我感到非常遗憾。至少这样的日子,真想喝上一杯。
(早知道该买瓶便宜葡萄酒回来的。)
虽然懒得再出去一趟,但翻遍厨房各个角落,也没找到任何酒类存货。到了这地步,甚至觉得不喝点酒人生就输了。
咖啡算了。出去前得去一楼取消点单才行。
我对沙发上如同将持续沉睡百年的吸血鬼般纹丝不动的她说道:
"夏丽,刚回来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没必要。"
终于有声音了。
我将视线投向沙发方向。夏丽依然如同停尸房的遗体,只有嘴唇在动。
"你完全没必要去。"
"…难道有酒?"
"没有。"
突然,她上方漂浮的苍白全息显示屏消失了。
"什么嘛。那还是得去买啊。"
"现在,那对乔的人生而言是不必要的。"
说着,她猛地将双手笔直向上举起,就那样以从墓地爬起的僵尸般的姿势坐起了上半身。我看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初次见面时可是被吓得不轻(初次在巴茨医院的停尸间见面时,她可是装在尸袋里的)。
我重新围好披肩。
"……呃,谢谢你这莎士比亚式的台词。但我想喝。当然是现在。嗯,立刻马上。"
"'现在','立刻马上'。"
被长长、柔软卷曲的黑发勾勒出的苍白面庞。然后,蓝色的眼睛看向了我。夏丽的瞳色一言难尽。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自然界没有的霓虹蓝吧。像是融入了金属离子的温泉水,总之并非温暖的颜色。
而且她比我高,初次见面时,我曾想,啊,这是科幻电影里外星人或超能力者会有的眼睛。
"为了一瓶三英镑的廉价葡萄酒而'立刻马上',在你的人生中,这具有什么高尚的意义吗?"
她用如同监控摄像头对焦般的眼神凝视过来。
夏丽·福尔摩斯,二十七岁,女性。职业自称"侦探"。她说是专攻警方所处理案件的顾问。虽说是私家侦探,却非多数推理小说英雄那般,接受委托人上门陈述、解决事件之类。她似乎有专门的承接工作的窗口,只从那里接案。
'打个比方,我就像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
我曾拖着脚,问过接到联络就立刻赶赴现场的她。为什么,你既非警察,为何要做到这地步?明明也没怎么收到报酬。
对此,夏丽的回答如上。或者她也曾这样说过:
'即便是因社会组织缺陷引发的相对肤浅的刑事案件,为了防止我因自身能力过剩而走向扩大社会破绽的那一侧,这也是不错的消遣。而且,这样做能让我一次次确信,自己的人生并非全然无益,心情会相当好。'
尤其是苏格兰场那位干练的女警督格洛里亚·雷斯垂德的来电,她绝不会错过。无论何时打来,哪怕是她正对她最爱的、堆了五层的蜂蜜热松饼动刀的瞬间,她也会应召,说"My pleasure"。
但是,即便解决了案件,她也从不和警察们一起去酒吧喝酒。
至少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夏丽只是平淡地接受着突然打到手机上的委托,汇报结果,或是与雷斯垂德警督合作,仅仅像个被封在专属舒适玻璃瓶、在琥珀中咽了气的虫子般,悄然存在着。她的日常,就是被哈德森太太的电子音叫醒,靠哈德森先生冲的咖啡清醒,之后,要么为解决受托案件而出动现场,要么在我与她相识的巴茨研究所研究蜜蜂基因,要么照顾公寓屋顶的蜂箱(然后美其名曰研究,在蜂箱前大拉特拉小提琴),要么将蜂巢块扔进搅拌机,别无其他。
当然,我无法不对她这种不合常理的日常提出异议,即使在她请我同行现场后,也时常吵架。我对她那过于不谙世事的深闺做派感到厌烦,还尝试过第N次离家出走。就在那次出走地,我与夏丽不情愿地被卷入了那桩轰动报纸头版的"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事件——那是一个数百年来被名门巴斯克维尔家奴役的不幸家族的反抗事件……
"乔。很遗憾,这就是命运。没有酒。今天就是这样的命运。"
"怎么了,今天特别较真啊。"
夏丽穿着紫色丝绸睡袍,将塞满M&M的巨大果酱瓶放在手边,把直到昨天似乎还在研究的报纸和几份论文胡乱堆在旁边,摞成小山。明明之前那么投入,但此刻她的关注点显然已不在那上面,心思被别的事情占据了。
"我很抱歉在你如此渴望喝酒的时候打扰。但今天,大家都是这样的命运。如果这是普通的委托,我不会特意剥夺你三英镑的乐趣。顺序是:首先,某个被社会庸俗所折磨的人引发事件,优秀的雷斯垂德受托,她再来找我,然后我再找你。但今天不是这样。"
她重复道,这是命运。
夏丽说完,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又陷入了沉默。那样子与平时的她截然不同,我有些担心起来。
我放弃了,顺从夏丽的催促,在她盘踞的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命运'这个词。到底怎么了?发生事件了?"
"不是事件,是命运。…不,或许也能说是事件吧。只能认为注定会变成这样。总之,你今天下班早,就去了东伦敦。打算买件冬季夹克或利落的风衣。被单位同事炫耀买了新夹克,心想对啊我也是医生,总不能一直把带大学logo的运动服当居家服,或是穿着带去阿富汗、已褪色、拉链坏掉的水兵外套,太丢人了,于是去了现在流行的肖尔迪奇。那里原本是印度裔的平民区,物价也便宜,还多了些时髦品牌的展示店,心想一定能买到合适的衣服。"
"诶,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脑子里一半想去买酒的念头早已飞走。我走到夏丽坐的沙发旁,等待她与我视线交汇。
"你什么都知道。"
"这我知道。所以依据是什么?"
"不说。"
"怎么这样。"
"……说了,乔肯定会'什么嘛'地,像嘲笑我似的说,所以不说。"
那张总是像由女演员伊娃·格林扮演的安卓般的脸,像耍脾气的小孩一样气鼓鼓的,好笑极了,我说道:
"不说,我不会说的。所以告诉我吧。"
"真的不说?"
反复确认后,夏丽在沙发上盘着腿,
"今天你买袜子的那家药店,从工作单位的健康中心看,是反方向。不是回家路上会顺道去的地方。所以你下班后朝哪个方向去,就很清楚了。你在意外套,是因为今早听哈德森太太的晨间呼叫时喊了。——大概是这样的:'骗人,那么冷,讨厌!'对吧,哈德森太太?"
『您说得对,夏丽小姐。』
温和的女管家声音回响道。能干至极、完美无缺的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这221b真正的主人。
"哈德森太太,播放今早你对乔说的话。"
『遵命。
——早上好,乔小姐。十二月一日上午七点,今晨伦敦室外气温摄氏八度,今日预计最高气温十九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四。多云。若您回家时已日落,请携带厚外套和围巾等。
…以上。』
"嗯嗯,"我点头。确实迷迷糊糊中记得听到过类似的话。
"即将迎来从阿富汗回国后的第一个冬天,你应该没有太多衣物。你想要新外套了。去了东伦敦,逛了几家精选店,但价格高得离谱,下不了手。结果只在药店买了袜子就回家了。以你那寒酸的钱包,能买得起的外套大概只能去慈善义卖会或者上eBay,但你很少买旧衣服。原因是你不会自己缝补。只不过因为懒得剪指甲,袜子就破了洞,你也不自己补。不擅长缝纫。明明是个外科医生。所以,即使买了旧衣服,万一有什么损坏你也穿不了,因此很谨慎。"
"你怎么知道我不穿旧衣服?"
"和你开始同居四个月,从没见你去过义卖会。也没见你网购衣服的包裹。总是优衣库或ZARA,而不是质量好的旧衣。"
而说这话的夏丽,在家里要么穿着紫色丝绸喀什米尔睡袍,要么一身白色衬裙。春夏秋冬,早晨夜晚,都是这副打扮,以至于我偶尔会忘记季节。
当然,夏丽的便服,即便是新品,放在布里克巷的古着店里,以我的工资恐怕也负担不起。她常穿的简约纯黑色针织连衣裙是宝缇嘉,修身长裤是巴黎世家。至于到底是谁的挑选,似乎是她的姐姐。在政府机构任职公务员、比夏丽大七岁的姐姐,一有压力就在邦德街购物,但自己衣服已经足够多,就寄给妹妹。
当221b收到数量惊人的名牌货时,就意味着福尔摩斯姐姐正在政府中心发出怒吼。换言之,就是英国的危机。
对这些与其说是姐姐的礼物、不如说是压力解禁副产物的昂贵衣物,夏丽毫不在意地一件接一件穿到报废。公寓配备的洗衣机几乎只有我在用。夏丽的内衣很多是丝绸制品,基本都送洗衣店。真是难以置信。
我中学时代的朋友也好,大学时代的朋友也好,都没这么富有。虽说立志从医,但大家都是靠医学奖学金勉强维持生活的苦学生。有钱人自然聚在一起,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年纪竟会和内衣要送洗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贝克街在伦敦虽是好地段,但想住的话,当初干嘛不住马里波恩呢?)
瞥了一眼地板上随意脱下的丝绸内衣,我心想。
"好吧,我明白行踪被看穿的理由了。每次听夏丽的解答,都觉得'原来如此',想着'这种程度我也能做到吧',但实际并非如此呢。"
我解下披肩。房间里比想象中暖和。这也是哈德森太太的功劳吧。
"顺便,突然想喝酒,是因为单位发生了些让单身者悲观的事情,比如'感恩节怎么过'、'圣诞节一个人吗'之类的。大概是同事结婚。而且对方比自己年纪小。"
心里一惊。或许夏丽将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当成了肯定,她满意地轻轻摇头。
"之前因为在战场,所以不用一个人过感恩节和圣诞节。因为不止自己无法和家人一起吃饭。你可能因为早早失去家人,结婚愿望强烈,身边没人就立刻感到寂寞。虽然觉得麻烦,但仍坚持给利物浦的阿姨寄贺卡,是因为这世上血亲只剩她了。说到底,选择学医是因为高中时憧憬的学长上了医学院,志愿去阿富汗也是因为拿同样奖学金的男友先去了。但自从他患抑郁症早早回国后,为了过圣诞节,你很快就和当地的军官……"
"啊——谢谢你总结我的半生。但可以了,打住。"
我用手势阻止了夏丽那宛如朗读维基百科合成语音的高谈阔论。
"那么,你说的命运是什么?"
"对,命运。就是你和我一起出门。"
"不是不出门吗?"
"是乔不一个人出门的意思。啊,事到如今再怎么烦恼也没用了。你得跟我来。"
夏丽站起身来。五英尺七英寸的夏丽比我高。她快步走进厨房内侧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拿出常穿的白衬衫、针织衫、黑裤子。然后简直像我不在场似的,利落地只穿着下半身的内衣,
"乔,文胸。"
"来了来了。"
这位大小姐,似乎直到我指出之前,从没穿过文胸。自己怎么也做不好手绕到背后扣搭扣这个动作,于是就成了我的任务。
"好了。"
以为扣上了文胸搭扣,转眼间她已穿好衣服。整个过程两分钟。迅速蹬上靴子。
夏丽穿上如初雪般纯白的羊毛大衣,将总塞满各种工具的斜挎包往肩上一挂,打开门,回头说了声"走吧"。
"怎么回事?"
"来了就知道。"
我慌忙追了上去。
***
伦敦奥运会虽然结束了,但街上飘扬的英国国旗却比往常更多。往来行人的衣着异常刺眼。我注意到鲜艳的蓝色、粉色,尤其是红色格外醒目。我虽非心理学专家,但也知道经济不景气时,华丽的服饰会流行,人们尤其会追求明亮的色彩。娱乐也是如此。深刻的旋律销声匿迹,轻松活泼的嘻哈和情歌甚至响彻成年人聚集的苏活区。
"去骑士桥。"
拦下出租车坐进去,夏丽告知了目的地。我多少有些吃惊。骑士桥所在的切尔西区是伦敦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哈罗德百货等名店林立的街道。在那里行走的大多是游客,伦敦本地人很少闲逛,也没什么事要去。
"喂,去哪儿?干什么?"
"麻烦的是,我姐姐想见你。"
"姐姐?"
是那位总是趁着国家危机在名牌店冲动消费、然后寄到我们家的国家公务员姐姐吗?
"为什么说是'麻烦的事'?"
"去了就知道。"
"………,她为什么想见我?"
"大概是觉得你能和我一起生活四个月还没崩溃,而且看来还能继续下去吧。"
都二十七岁了,找个室友还需要姐姐面试吗?真让人无语。但听说她是那栋公寓真正的房东后,我又觉得情有可原了。
"哈德森太太是米琪编程的。"
"米琪?"
"米歇尔·福尔摩斯。我大七岁的那个姐姐。"
"你有两个姐姐啊?"
哦?我心想。和夏丽相处的这四个月,我们聊了很多,我也自认为对她独特的性格加深了理解,但从没听她提起过亲戚关系,或是自己和家人的关系之类。更何况主动(虽然看起来不像主动)让我见她姐姐这种事。
"大姐在威尔特郡继承家业。不过,福尔摩斯家的资产管理是米琪在做。"
"啊,那221b也是她管理的房产之一?"
"那不过是米琪怀旧的产物。"
据说姐姐上大学时曾在那里住过。明明是拥有乡间大宅的福尔摩斯家小姐,大学时代却近乎被逐出家门,还曾是罗德学者,真是令人惊讶。她本该成为英国政府官员的。
后来,长大成人的"米琪"成了那栋公寓的房东,将管理事务委托给了前管家哈德森先生。她担心大学毕业后也不工作、终日只在公寓屋顶沉迷养蜂的妹妹,让她住到那里倒也不错,但因为妹妹的古怪行径,空房间总也租不出去。
第一次见到夏丽那天,那是令人难忘的、伦敦奥运会每天都在地方频道播放的时期——她那么热心地邀我同住,也是夏丽自己考虑到哈德森先生身体不好,今后医疗费会相当可观吧。哈德森先生的收入就靠咖啡馆的营业额和那栋公寓的租金了。
"所以她住在切尔西啊。普通公务员可住不起那种地方。"
福尔摩斯家大概也像开发切尔西区、赚得盆满钵满的卡多根伯爵家族一样,在伦敦拥有多处房产吧。
"说实话,不想让你见我姐姐。"
罕见地,夏丽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她五官轮廓深邃,眼皮略显沉重时,眼周就显得更加阴沉。
出租车停下的地方刚过哈罗德百货,我和夏丽穿过游客,匆匆走在街上。高挑纤瘦的她裹在军服风大衣里,那张酷似伊娃·格林的美貌引得许多人回头,也难怪。
"原本在诺森伯兰大道那边,大饭店后面,但建筑老旧了。结果没找到合适的搬迁地点,就到了这里。"
"……嗯,哦…"
"其实米琪想在哈利街开的。她说如果是女人开的俱乐部,那里最合适。佩尔美尔街太男性化了。"
"诶?俱乐部?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俱乐部?"
我不由得想起达尔斯顿那些林立会所的景象,但夏丽否定了。
"是'第欧根尼俱乐部'。"
"……第…什么?"
"这边。"
从布朗普顿路稍往花园方向走一点,有栋美术馆风格的建筑,夏丽如同瞄准炮口的坦克般,沉稳地朝那里走去。夜已深,郁郁葱葱的草木漆黑一片,完全无法欣赏景色,但这一带博物馆众多,是个好地方。
"乔。这里只有一条规矩,绝对不能用语言交谈。"
"诶,什么意思?"
"英语、法语,所有语言都被禁止。巴别塔崩塌后的混沌,正是战争的起源。所以在这里,语言被视为恶之物。"
"那,到底要怎么和你姐姐见面?"
向门房报了名字,门开了。夏丽毫不犹豫地朝深处走去。我感觉到略带香气的蒸汽轻轻掠过鼻尖。每进入一个房间,就感觉空气愈发浓郁。
我正要跟着夏丽进房间,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指向另一个房间。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我,被一位女员工领进了一个像是准备室的小房间。或许是因为有不得交谈的规定,那位女性也一言不发,只是带着完美而亲切的职业微笑看着我。
"那个…"
我不由得想问这是哪里,看到女性将食指抵在唇边,才想起规矩。接着,女性做了个张开双臂的手势。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于是,女性从容地绕到我身后,唰地一下脱掉了我的连帽衫。
"诶?"
紧接着,衬衫纽扣在眼未及眨的瞬间全被解开,同样从袖子褪下,文胸搭扣也被解开。正觉得凉飕飕的,低头一看,牛仔裤已落在脚边。我差点惊叫出声,女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再次想起这里的规矩。
女性指向与进来时不同的门。直到这时,我才终于能推测出刚才那掠过鼻尖的蒸汽和甜香的真相。隐约传来水声。
(难道,是温水泳池?)
即便如此,要裸体进去也太奇怪了。听说过原则上要袒胸的海滩,但既然是会员制,这里大概也一样?就算如此,品味也够差的。
(夏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被举止柔和但目光锐利的女性员工推着背,踏入了蒸汽弥漫的门后。门一开,果不其然,水声回响,蒸汽瞬间夺走了我的听觉和视觉。
蒸汽缓缓下沉,视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色。虽叫不出名字,但四处可见极具南国风情的高大植物,仿佛踏入了收集热带植物的温室。
正茫然呆立,一位裸体的女性站到我面前。她指向一处。那是一块巨大的六边形大理石。有多大呢?高度到我大腿根,宽度大概有我的两倍身高。浅绿色与橙色混合的大理石触手惊人地温暖。六根希腊风格的柱子环绕着那块大理石。不仅柱子,四处可见的内装都让人联想到雅典的神殿。大概就是把南国的绿植和桑拿搬进希腊遗迹,就会是这番景象吧。
而且,我知道这景象。
(是土耳其浴室!)
我以前常去老街站附近的土耳其浴室,所以一看到那块巨大的大理石就立刻明白了。原来如此,伦敦自古就有不少土耳其浴室设施,听说至今有些高级酒店里也配有兼作桑拿的土耳其浴室,这里看来也是。那么,这位女性就是搓澡师凯莎基了。
在略高于体温的石台上俯身躺下,搓澡师开始摩擦我的手臂。皮肤很快就渗出细密的汗珠。太过舒服,以至于我忘了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夏丽去了哪里也无所谓了,将脸颊贴在石头上打起了瞌睡。这种立刻随波逐流的性格,在我众多恶习中,是常被人指出的,但无论眼前出现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似乎都意外地能轻易接受。而且,是过度接受。
那时,我仅存的一点警戒心,也早早地在搓澡师娴熟的土耳其式按摩和桑拿面前举了白旗。大约三十分钟,我全身被揉捏放松,最后连头发都被仔细清洗,全身涂满了好闻的酪乳,被带往另一个房间。
啊,伦敦竟有如此极乐之地。就算说这里是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常来的地方也不奇怪。递来的苏打水好喝极了。
"里面加了吐真剂哦。"
我猛地喷出了苏打水。
"噗!咳咳!呃、咳咳!"
以为只有自己的空间里,突然有人搭话,可想而知我有多惊讶。更令人震惊的是内容。
"骗你的。请随意饮用。还没到需要用药物逼问的地步。"
我先用眼睛确认了声音的主人,才想起来,这声音也和夏丽很像。说"也像",是因为无需自我介绍,我已猜到眼前坐着的人是谁了。
长发比夏丽的更接近深棕色,眼睛虽是同样的蓝色,但略浅。打个比方,五官果然也像伊娃·格林,但气质绝对是蕾切尔·薇姿。总之,是极具冲击力的美人。
(和夏丽真像啊。)
但决定性不同的是那毫不掩饰的丰满胸部。就我所知,夏丽没超过B罩杯,所以她们父母大概是丰满型和非丰满型家系的结合吧。
"你就是'米琪'?"
"初次见面。乔·H·华生。有劳你跑一趟。话说,最近的'德国'和我们大英帝国的状况如何?"
"啊,呃,'德国'那边,受最近'希腊'寒流影响,活动似乎有些迟缓。大英帝国这边嘛,不言而喻。托伦敦奥运的福,种植了不少树木,但好像生产力没怎么提高。"
顺便一提,我说的德国、希腊、大英帝国并非指国家,而是指夏丽在221b屋顶上、分别播放各国国歌饲养的蜂箱。
米琪像个土耳其苏丹,一边让女按摩师揉着脚和肩,一边含着加了色的苏打水。明明自己也一丝不挂,我却忘了这回事,一时看得出神。高挑丰满的美人赤身裸体的姿态,即使是同性,也难得一见。
"这里不是不能说话吗?"
"到那扇门之前是这样。不需要吧,在水疗中心说话什么的。"
"这里是只属于你的俱乐部?"
"平时大概有一百名会员自由使用。我也从五点十五分到八点二十分左右会在这里。"
她说想见我就过来,还眨了下眼,让我哑口无言。原来如此,这里是米琪常去的高级水疗中心。
"乔,你和夏丽开始同居已经四个月了,竟然还在221b,真是不可思议。听说过我的事吧?"
"如果寄给夏丽的邮件大部分都来自你的话。"
我瞥了一眼缠在她身边的两位按摩师,米琪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些姑娘天生耳聋。放心。"
"!"
"这里的工作人员全是如此。是极其平等的空间。不过,没测试过她们会不会读唇术,所以想让她们退下时是可以让她们离开的。"
米琪将喝剩一半的苏打水杯子递给揉肩的女性。以此为信号,两人退出了房间。
"呃,夏丽呢?"
"那孩子不喜欢这里。"
虽然因为天花板上喷出的热雾和保温的大理石座位而不冷,但初次见面就素面朝天、不穿衣服地交谈,感觉还是很奇妙。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普通人。然而,心里却无法顺利凝聚起警戒心。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米琪只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不容分说地被剥光衣服,无法掩饰。加上按摩让人放松,一直待在这种湿度高的地方,头脑也会不由自主地迷糊。警惕感就没了。"
"也有这种效果呢。"
"那么,今天只是监护人面谈吗?以超低价出租贝克街那套古典公寓,果然是有理由的?"
"哎呀,我并没打算让你照顾那孩子哦。"
"我想这是明智的。夏丽应该更独立些。"
"比如?"
不知对方所求为何,我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本就不擅长揣摩人心,这种状态下也没法巧妙思考、应对自如。
"成天在蜂箱前拉莫扎特,这怎么生活?她做的工作好像是你分配的,但她很聪明,也有意外温柔的地方。我觉得可以更广开门路。"
"具体是?"
"…嗯,比如开个网站接受委托。你分配的都是恶性犯罪,但我觉得她也可以处理更贴近生活、更有人情味的案件。"
"让那夏丽去找出轨对象,或者追走失的猫?"
"那随她喜欢。但像现在这样,对人生太被动了。"
米琪漂亮的喉咙轻轻动了动。
"让我想起那孩子上学的时候。好几次被叫到宿舍谈话。"
"说什么?"
"'无法集体行动'、'缺乏协调性',还有'没人问的事也说,是没礼貌'。"
"啊…"我叹了口气。
"不过,我并不反对那孩子找份更普通的工作。乔,如果你愿意建立那个什么网站、负责窗口的话,我妹妹大概会乐意投身于普通又庸俗的日常谜团吧。而不是我分配给她的那些高机密案件。那样一来,你不也能获得你正在写的青春小说的素材吗?"
我噎住了。虽然想到自己的情况早就被调查过,但没想到连那种地方都被查了。
"为、为什么是正在写…"
"哈德森太太很能干的。"
"…………"
我确实正在将与她相遇、直至可怕连环杀人案解决的过程,以《血色的忧郁》为题写成小说,但还没在任何地方公开。
(Wi-Fi吗…是连接到网络准备临时上传时,被哈德森太太入侵了吧。)
"乔。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可能会成为夏丽的老师,或者主治医生。"
"是因为阿司匹林和免疫抑制剂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那孩子的心脏是第三个了。哈德森太太虽然优秀,但有位医生在身边总归更好。"
"移植和循环系统都不是我的专业。"
夏丽曾接受移植手术,每天必须服用泼尼松、环孢素、霉酚酸酯等药片,这是开始同住时听说的。她那苍白、不丰腴的体态,并非因为她的生活方式,而是自幼长期服药的结果。
"但你不是主治医生。你是那个非常独特、可爱的孩子的'翻译'。"
"翻译?"
"意思是,能巧妙地将她的存在翻译成一般人能理解的样子。读你的小说,会觉得那个奇特的小天使的行为虽然古怪,却充满了侦探的魅力,真是不可思议。"
"………………"
"不过,把你们俩的性别对调,作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的探案集发表,我觉得是个好主意。那样更有兄弟情谊的感觉,会很受欢迎吧。非常。"
"…………多、多谢。"
想到自己那垃圾青春小说被这位妖艳美女读过,明明在桑拿房里,却差点冒出冷汗。
"那么,我作为'翻译'是合格的吗?"
米琪换了交叠的腿,微微侧首。
"特意叫我来这里,也包括了作为夏丽的室友是否合适的面试,对吗?"
"被面试的似乎是我这边哦,华生医生。"
事到如今,我仍然完全无法预测夏丽的姐姐意欲何为,接下来会对我做出何种宣判。
"我的情况调查早就完成了吧。在军队时的奖惩也是。毕竟按夏丽所说,你是政府高官,是无所不知的英国'母电脑'。"
"只是个低级公务员啦。因为是女人,就被随意使唤。只是比普通人稍微懂点电脑而已。"
仅仅是"懂点电脑"的人,能在那种古典公寓里常设那种科幻电影般的电脑家政妇吗?
"当然,我家的小天使在很多方面都缺乏免疫力,所以你的情况我查过了。你救过的人数,杀过的人数。"
"我是外科医生兼军医,杀过的人数更多哦。"
"是啊。在阿富汗杀了六十三人,即使如此也算很多了。…啊对了,在伦敦还杀过一个。是最近的事。"
"…………!"
我忘了呼吸。
米琪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对此并未特别提及。
"确实如你所说,我不能永远管着妹妹。按顺序也是我先死,而且从事这种工作。"
"……在英国,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如果真是那样,我还会招待你到这里来吗,乔·华生?"
原来如此,即使是这位超级姐姐,也有无法洞察的事实存在。
"我没有打算成为夏丽的监护人。"
"那才是明智的。"
米琪站了起来。她缓缓走下大理石椅子(我一直觉得那像王座),朝绿色的树丛方向走去。
"那孩子是那样的性格,所以至今没有过朋友。但是,是个坦率的好孩子。是我这么培养的。…如果她难搞、不听你话的时候,就对她说句魔法咒语吧。"
"魔法咒语?"
"'为祖国与正义献身吧'。她会回答的,My pleasure——"
瞬间,我不知为何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对朋友,不会说那种话。"
"如果能成为朋友的话。"
浓绿的"森林"中,那比夏丽更丰满、肤色更深的身影消失了。我蹲在原地。明明补充了水分,却觉得完全虚脱了。
***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夏丽立刻发现了我,跑了过来。那表情像极了找到走失孩子的家长,我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担心地看着我。至少,以前为调查在深夜的伦敦东奔西跑时,或是被犯人用枪指着时,她都没这么担心过。
"乔!"
夏丽弯下腰,夸张地凑近看着我。
"没事吧?"
"没事,是指…?"
"姐姐没说什么吧?明天过来这里,或者搬走,给你提供房子之类的。"
我笑着摆摆手。
"姑且,作为你的室友,勉强及格了吧,不用搬走。"
"不是那个意思!"
她像害怕什么似的环顾四周,突然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出了第欧根尼俱乐部。能感觉到她抓我的手非常用力。
"没说让你来梅菲尔2-5号?"
"梅菲尔?没、没有啊,为什么?"
夏丽长长地、放心地舒了口气。
"空着。"
"什么空着?"
"梅菲尔2-5号啊。"
"那是什么?"
"米琪的'外宅'。"
我噎住了。在人行道正中央剧烈咳嗽,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什、什么…?"
"我在巴茨的解剖室遇到你时,就觉得你是最适合的室友。同性,是医生,能理解我心脏是'炸弹',不拘小节,适应性强。你对我的职业的兴趣,大概对你当手机作家也有用,取材和素材都不愁。似乎对提琴和蜜蜂也都不特别讨厌。而且,不是米琪喜欢的类型。"
"你、你姐姐是同性恋!?"
这发展太震撼了。
"不,是双性恋。她有七位情人,周一是某某,周二是某某,去哪个外宅都有安排。每天早上从外宅去白厅上班,回来时去第欧根尼俱乐部,流流汗,回到情人等候的家中。每天如此重复。而现在,周三的住处——梅菲尔空出来了。"
"为、为什么空出来了?"
夏丽露出"你真想知道?"的表情,我赶紧说"算了"。
"据我所知,米琪现在的情人多种多样,从二十一岁的宅女学生,到撒切尔夫人的朋友、参加过福克兰战争、八十一岁的老先生都有。我原以为周三的情人是这位八十一岁那位,但一查发现他还健在。米琪有时也喜欢严格的禁欲式恋爱,所以喜好很难把握。"
"柏拉图式吗。嗯,和八十一岁的老爷爷也只能那样了吧。"
"那位老先生是'性'方面的担当。所以才安排在周五。"
我又差点噎住。什么叫"所以才"。
在我旁边忙着脸红一阵白一阵时,夏丽露出了极为阴郁的表情,
"你回来之前,我接到米琪的联系,让我带你来第欧根尼俱乐部。我急忙查了今天伦敦的股价、气温,她的下属有没有捅什么篓子——比如有没有哪个官员因贪污被捕、军机是否泄露、有没有收到炸弹恐吓。可今天的伦敦极为和平。没下冰雹也没下枪雨,王室也没丑闻。"
"……一直没细问,你姐姐,公务员是公务员,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米琪似乎并不属于很大的部门。毕竟还年轻又是女性,地位不算太高。只是掌握的信息量是天文数字。和所有机构都有联系。"
"你说过姐姐是英国政府的'母电脑',看来不完全是夸张。"
"她也被称为Ms. DiE。"
"哈哈,真成007的感觉了。"
我是医生所以知道,DiE是Diencephalon的缩写,英语是Interbrain。即间脑。由丘脑、下丘脑、垂体、松果体、乳头体构成,最接近大脑。
"基本上是个极其繁忙的职位。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说要见妹妹室友的人。我甚至想过,乔,你或许是某起案件的重要关系人,但那样的话又完全没案件的迹象。市内奇迹般地连交通事故都没发生。雷斯垂德肯定也能准时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了。
…那么,可以推测,米琪是意外有了空闲,终于开始着手挑选周三住处的人选了。本来她大可以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像苏丹一样挑选喜欢的女人,却突然说要我带你来。"
"等、等等。那家土耳其浴室,难道不是为了让身为政府高官的姐姐能安全与人会面而设的场所之类的,而是…"
"纯粹是姐姐的兴趣。"
"……………"
我垂头丧气。事到如今,觉得刚才裸着身子真是亏大了。
"但我不是你姐姐喜欢的类型吧?"
"对。"
夏丽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确实和米琪的喜好不同,但不管怎么说,米琪那个博爱主义者。我不敢说完全掌握了她的喜好。确实,你是一头混杂了各种颜色的红发,眼睛是再普通不过的棕色,个子矮,手脚短,体型保持得很辛苦。智商或许比常人略高,但目前看来是否能有效利用则很值得怀疑。没有特殊技能或高尚的爱好,语言知识贫乏,唱歌跑调声音也难听。完全看不出有哪点能成为米琪的喜好。"
"喂。"
"但是,如果硬要说有哪一点符合米琪嗜好的话,那就是你极其平…"
"闭嘴。"
我用手堵住了像在朗读电子版使用说明书般、只陈述事实的夏丽的嘴。
"乔。真的没叫你去梅菲尔?"
"没有啊。"
"那,米琪到底是为什么…"
"天知道。大概是担心了吧。为你可爱的'小天使'。"
我察觉到夏丽边走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霓虹蓝"摄像头眼"正对着我聚焦。
"你在那里和姐姐谈了什么,我很好奇。"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说,想继续在舒适的公寓住下去,就当好你的翻译。"
"翻译?"
"你看,有时候警局那些人听不懂你的话吧。我也得自己重新理解才能输出。"
"确实,你把我们性别对调写的那本兄弟情谊小说,读起来很顺畅。"
"………是推理小说。"
没想到连夏丽都读了,我一时语塞。
"总之,下次见你姐姐的时候,希望你能穿着衣服。"
"穿着衣服的米琪只会下达杀人的命令。"
"……裸体的姐姐也行。"
这时,夏丽左耳戴着的耳机轻微震动。有人打电话到她的手机了。
"是雷斯垂德。"
夏丽同时叹了口气。
"又叫我去幼儿园接比利。"
"伦敦不是和平吗?"
"伦敦是和平,但苏格兰场内部在搞恐怖活动。现在格洛里亚因为那个叫托拜厄斯·格里格森的无能男人成了她直接上司,压力山大。在她认真把格里格森送进伦敦塔之前,比利大概都要在221b吃晚饭了。"
"呜哇,希望内讧早点结束。"
"哈德森太太。我们顺路去幼儿园接人再回家,准备比利的晚餐和日本的面包超人动画片。"
我一边快步走在回贝克街的路上,一边说:
"话说,我既然没被命运召唤去梅菲尔,那为了今天,买瓶酒回家总可以吧?"
夏丽从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用她少有的略带雀跃的声音说道:
"若能与你共饮,乐意之至。"
这种"乐意"我并不讨厌,我想。
注:台版出过一本,现在买不到了。如第三本有资源提供请告知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