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但願能成為你心中最棒的「偶像」

　　　　十、但願能成為你心中最棒的「偶像」

　　「完成……了……」

　　少女與幽靈僅只一夏的物語。

　　「早安啊，幽靈」的完成時間，是在暑假結束的前三天，星期六。

　　我存好剪輯完的影片檔，立刻上傳到雲端儲存。

　　然後運作快停擺的腦袋，發了LIME給冬姊。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終於完成了，所以我已經……』

　　現在回顧這段文字，簡直就像死亡訊息。

　　「我是真的很擔心你耶！」

　　冬姊小小力地往我身上敲呀敲的。我不斷向她道歉，同時心甘情願接受她的敲打。

　　我似乎是在強烈的睡意下傳出了這段LIME，然後就睡倒了。

　　而且因為我在剪輯途中一直想著要對冬姊說的話，思考想告訴她的事，結果好像直接把那些訊息給發出去的樣子。

　　要是突然收到這種訊息，我也會怕得不得了吧。

　　「倘若蓮不在，我就活不下去了……！蓮希望這樣嗎？」

　　「妳會不會說得太誇張了？」

　　「你再說一次？」

　　「啊，對不起。我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

　　「的確沒有。我的行程表整個大亂了！」

　　冬姊一看到我傳的訊息，工作完成後的當天晚上便立刻飛奔了回來。

　　「蓮的爸媽也不接電話。你知道在錄節目時的我的心情嗎！知道我多擔心嗎！」她這麼說著，還表示：「趕過來一看，蓮竟然閉著眼睛趴在書桌上一動也不動。拜託別這樣好不好！」

　　我才想抱怨，一睜開眼就看到冬姊漂亮的臉蛋近距離出現在面前，我嚇得可不輕耶。但講出來的話我一定又會被瞪，還是閉嘴好了。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算了，明天的工作從中午開始，我今天會住在老家就是了。明天你絕對要來送我唷。」

　　「不管早上幾點，我都願意為您送行。」

　　「五點可以嗎？」

　　「唔……！我一定會起床的！」

　　「那我就期待一下嘍。」

　　看到我的反應，冬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嗤嗤笑了。我心想著「她應該不是認真的吧？」同時決定今晚要設定四個鬧鐘再睡覺。

　　「話說回來，蓮有東西要給我看對吧？甚至都把我叫來了。」

　　「啊，對喔。我有東西要給妳看！雖然沒有打算用那種方式叫妳來，不過我真的完成了。」

　　「完成……什麼了？」

　　「這個。」

　　我打開筆電，點開我奮力剪輯到昨天的檔案。

　　「……這是什麼的影片？」

　　「妳看過就知道啦。三十分鐘左右而已，願意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看到電影慢慢開始，我緊張得講話都怪怪的了。

　　因為這還是我第一次把它給別人看。

　　這部電影，我還沒有給香澄與琴乃看過。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冬姊能第一個看到它。

　　「『竟然有人願意跟我說話，如果是夢，還真希望不要起來呢。妳真的是幽靈嗎？』」

　　「『呵呵，是真的唷。我不知道天堂要怎麼去，什麼地方都去不了，所以一直在這裡。』」

　　「早安啊，幽靈」。

　　孤單一人的琴乃面前，一位戴著白色面具的幽靈少女輕飄飄地現身，兩人的聲音重疊，開始了主題曲。

　　「這該不會是米露菲吧……？」

　　「對啊，我拜託她來演戲。」

　　「『早安啊，幽靈』原來是電影啊…………」

　　總覺得從剛剛開始，冬姊的反應便有一點遲鈍。

　　但是似乎有看進去的樣子。

　　她彷彿看得入迷了一般，雙眼面對著螢幕，不發一語，靜靜地盯著畫面。

　　說起來，為什麼我會一直想要成為某人？為什麼會想要能夠熱衷的目標？

　　長年抱持著幾乎可稱作執著的願望，我的動機當然就是冬姊。但那個出發點又是什麼？

　　「『妳該不會看得見我吧？』」

　　畫面中的香澄說完之後，輕輕一笑。

　　聽說所謂拍攝電影，比起一開始就設定要讓眾多的人觀賞，不如只專注在那個想讓他看的人身上，會比較好開始。

　　我在網路上一個勁地搜尋資料時，似乎看過那方面的文章。

　　在文化祭上拍的電影，光是要追上香澄的實力就費盡心思、用盡全力，所以腦子根本無暇思考別的事。但這次我終於有點餘力可以思考別的事情了。

　　「早安啊，幽靈」這部電影宛如香澄與琴乃的故事。特別是兩人都孤單一人，彼此成為對方獨一無二的摯友這點。

　　另一方面，我把香澄飾演的角色與冬姊重疊，琴乃扮演的角色則與我自己重疊在一起。

　　被留下來的少女，被留下來而變得孤身一人的少女。以及不想留下對方離開，卻不得不離去的幽靈。

　　對當時幼小的我而言，冬姊比父母還要關心我，猶如我的全世界。我一直想追上大我兩歲的冬姊，不想被她拋在身後。當時我單純地認為既然如此，變成一個厲害的人就好，成長到能填補我們之間的差距就行了。又或許我早有預感──當時冬姊變得非常漂亮，讓我覺得若是自己沒有變成一個特別的人，馬上就會被冬姊給拋下。

　　再加上我天生充滿好奇心，幾乎能做到任何事情。印象中，冬姊的表情蒙上陰霾，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為了冬姊，拚命地想變成一個簡單明瞭的「某人」，但其實我一直沒有看清楚現實。

　　我至今還記得冬姊是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聲音，告訴我她通過了甄選。

　　『你要看著我唷。我會成為偶像，變成一個會讓蓮一直看著的女生。』

　　她確實這麼說了。

　　現在想起來，冬姊彷彿想要告訴我「當偶像是個手段，目的則是我才對」，我的心裡卻只想著「我又要被拋下了」。

　　最後，比起看到真人的冬姊，我在電視上看到她的次數更多。

　　────我明明一直看著冬姊，可是冬姊應該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吧。

　　一旦這麼想，就會很懊惱、難受，讓我更加耗費力氣去尋找「真正的目標」。

　　我開始不看電視，也不去聽她的演唱會。現在我終於發現了，自己一直以來會對他人沒興趣，是因為總是遙望著那散發耀眼光輝的背影，並不斷追尋著她使然吧。若非如此，我一定進不了冬姊的眼裡。

　　但是冬姊尋求的，或許不是我所想的那些。

　　純粹的憧憬出現了裂痕，進而成為詛咒。

　　要是沒有與香澄相遇，那麼即便是五年後的今天，我的憧憬依舊是個詛咒。

　　但是……已經夠了，差不多該結束了。

　　無論是我還是冬姊，都必須好好地整理這份方向一致卻屢屢錯過的心情才行。

　　「『早安啊。』」

　　與幽靈離別的早晨，再度變回孤身一人的少女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醒來。

　　冬姊一直專注地看著電影。

　　琴乃要是知道自己最喜歡的偶像以這種形式認識自己，到底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呀？下次見到她，一定要告訴她我跟冬姊的關係。如果是現在，我應該敢告訴她我至今所隱瞞的事情。

　　「『該去上學了。』」

　　琴乃──這位孤獨的少女出門上學了，一面懷念著已經消失的，那個女孩的種種……

　　「……好感傷的故事。」

　　「對啊。」

　　冬姊喃喃說道，我則注視著畫面回應她。

　　但是，故事由此展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畫面出現裂痕，發出聲音，開始晃動。

　　「『其實我打算傷害妳之後再消失的，妳知道嗎？』」

　　漆黑的教室中，一身純白的幽靈獨自出現。

　　「…………怎麼會？」

　　冬姊像在祈禱一般地雙手合十說道。

　　「『我忘不了妳。如果再也沒辦法待在最喜歡的妳身邊，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把自己刻在妳心底。倘若妳知道我惡劣的本性，一定會一輩子記得我吧？』」

　　我偷偷看向冬姊的側臉，只見她以恐懼的神情看著畫面。

　　「『但是我放棄了。因為妳對我來說很重要，重要到光是「愛」也不足以傾訴。』」

　　因為面具遮擋而看不清她的表情，卻一眼就能看出香澄所飾演的幽靈一定正在哭泣。接著幽靈轉了一圈，這次真的消失了。

　　「『妳要幸福哦。』」

　　場景隨即轉換到琴乃飾演的少女房間。

　　早晨到來。少女今天也對已經不在的摯友，道了聲早晨的招呼。

　　「『早安啊！』」

　　窗簾彷彿回應了她的聲音般輕柔飄動。緊接著，畫面開始播放工作人員名單。

　　幽靈少女，要求匿名。孤獨的少女，久遠琴乃。還有導演，柏木蓮。

　　「這是什麼……」

　　冬姊小聲嘟囔，低下了頭。

　　「這到底是什麼……」

　　看不出她的表情。

　　「好厲害，太厲害了，蓮……」

　　但是至少反應看起來相當不錯。

　　「啊──真是的。這根本贏不了啊。」

　　突然間，她的聲音哽咽了起來。

　　「太好看了。」

　　抬起頭來的冬姊露出了哭喪的臉，但不是以前看過的冰雪融化般飄渺的表情，反而皺著五官對我笑了。

　　「真的是一部好電影。」

　　聽到她的一句話，這個瞬間，我的淚腺也跟著潰堤，淚水滴答落下。

　　我一直想與冬姊並駕齊驅。然而在知道自己辦不到卻總是逞強的日子裡，冬姊已經到了我觸及不到的高度。

　　但不管我怎麼想，她就在這裡，因為她是我唯一的青梅竹馬。

　　「冬姊，謝謝妳。我一直…………很想要一個可以像這樣讓我認真面對的目標！」

　　我不由得綻放笑容。

　　啊，我終於，終於說出口了。

　　等待冬姊的抽泣平靜到一個程度後，她把自己站隊伍中央跳舞的舞蹈練習影片給我看，然後說道：

　　「我也有事要跟蓮報告。我很厲害唷！下次的單曲，經紀公司也決定要讓我站C位了！」

　　站在中間的冬姊看起來閃閃發光，宛如別的世界的人。可是我知道，那其實是她經歷嘔心瀝血般的努力得到的成果。

　　我早已知曉，偶像不是只依靠閃亮的光環就能成立的身分。

　　「那些在酸cider×cider沒有香澄美瑠就不會紅的傢伙，我要給他們好看。看到你給我看的東西，我也沒空說喪氣話了呢！」

　　「妳好厲害，我會幫妳加油的。」

　　我會幫妳加油──這句常說的話，我有多久沒有投入真情在其中了呢？

　　冬姊漸漸遠離我而去，我卻不會感到寂寞，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雖然我無法將其組織成話語，不過……

　　「我會幫妳加油，妳的演唱會我絕對會去看。我會在最顯眼的地方用力呼喊『小冬』！」

　　最重要的是那個瞬間，那個冬姊告訴我「我要成為偶像」的瞬間……

　　冬姊可能也與我懷抱著相同的心情。我現在終於注意到了。

　　之後，冬姊表示：「經紀人要我快點回去，他在生氣了。」開始著手準備回程。

　　我望著冬姊收拾的樣子，彷彿在作夢一般。

　　「有朝一日我們能一起工作就好了呢。」

　　直到冬姊坐上車對我說了這句話，我的意識才回到身體。從今以後，我可以毫無顧慮地去看演唱會，能跟琴乃提及這件事，和香澄聊天時提到冬姊也不用再緊張了。

　　然後不知為何，我覺得冬姊那種引人遐想的發言，以後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好喜歡她啊～」

　　冬姊她，一定是我的初戀。

　　我回到房間，關掉筆電。

　　接著為了幫房間換氣而敞開窗戶。

　　殘留在房間內的，香草般的甘甜香味，混入夜風中飄散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