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對於「喜歡」,只有兩種回覆

    七、對於「喜歡」,只有兩種回覆

  暑假來到了中段──

  「琴乃,那個啊……進度如何?故事結局多少定下來了嗎?」

  「……………………對不起。」

  差不多再不決定結局就糟糕了,氣氛越來越緊迫。平常總是讓我們開心度過的空教室,開始有股緊張的氣息流竄。

  琴乃的道歉,應該是指依然完全沒有定案的意思吧。她滿臉歉意地低下頭,盯著自己創作的劇本看。

  「可以的話,希望妳可以在這週完成,這樣會不會太困難?」

  我其實不想說這種話。但既然琴乃負責劇本而我又是導演,講出這些話就是我的工作。倘若琴乃怎麼樣都寫不出來,我就有必要想個替代方案,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對朋友客氣,敷衍進度了。

  再說,要是我們的關係會因為不客氣而崩壞,我一開始就不會拜託她幫忙。

  「之前也說過了吧?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要大方說出來唷。」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我沒有可以拜託你幫忙的地方。我並非在煩惱沒有點子,我確實有想法,可是感覺還差了一步。我無論如何都覺得這個程度沒辨法變得像……」

  「變得像什麼?」

  「唔……剛剛的是口誤。總而言之,都是沒有完成劇本的我的錯,所以我不是說對不起了嗎!我會加油啦,你就……」

  「不要把一切都當成自己的錯比較好喔。」

  香澄向臉色蒼白的琴乃開口了。她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們談話。

  「因為妳要是對人家這樣說話,人家就不會再責怪妳了。我知道妳有很多理由,當然也知道妳很講究故事的構成。但既然我們的目標是參加比賽,在期限內完成反而更重要。已經差不多該……」

  香澄的聲音溫柔親切,感覺卻很嚴厲無情。

  琴乃的說法確實罕見地有點逃避,不過作為長年的經驗者,我倒是能深深理解她的心情。正因為說不出「請原諒我」,她才會把一切都視為自己的過錯。

  香澄的責任感很重,她所說的都是正確的,正因如此才會深深刺入他人脆弱的心坎裡。我想起四月時的自己,同時打算幫琴乃說話,此時卻已經慢了一步。

  「香澄同學自己不也是煩惱到最近嗎!天生被眷顧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也太讓人羨慕了吧。跟不乾不脆一直煩惱的我就是不一樣!」

  「拜託妳不要自己下結論啦!又不是被眷顧就能解決全部的問題。我要是那種人,現在就能跟冬華姊一樣一直當偶像了!我也想解決全部的問題啊!」

  「唔…………」

  「不要用才能這種話定調一切。我確實一出生就在各方面備受眷顧也說不定。但是要如何運用那些,我同樣努力了很久!」

  「那又如何?香澄同學還是香澄同學不是嗎!從妳的角度來看,或許只要有努力,理所當然就會有回報,但是我跟柏木同學…………」

  「什麼意思?妳是想說『因為有我在事情就不順利』嗎?」

  「我沒有那樣說,只是覺得跟不上腳步的自己不對而已!」

  「琴乃才沒有資格說那種話,因為那聽起來就像『妳原本就做不到,我們卻拜託妳去做,所以辦不到也沒轍』一樣,實際上只是妳沒有去做而已不是嗎?妳不是一直在逃避而已嗎!」

  「我才沒有……」

  「我跟蓮同學很認真地看待這件事!琴乃卻感覺跟來客串的差不多。我當然知道妳有在陪我們,然而妳每次都一臉無可奈何地像個客人來幫忙,乾脆別幹了吧。不想認真做的話,就不要拐彎抹角地把這裡說得好像是妳的地盤一樣!」

  「~~~~~!」

  琴乃發出不成聲的啜泣,面色蒼白得彷彿已經斷氣了一般。她看了我的臉一眼,隨即起身把劇本啪的一聲朝我丟過來,就那樣徑直走出教室。

  琴乃離去了。教室只剩我跟香澄兩人,場面寂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香澄,妳剛剛真的說過頭了。」

  「…………蓮同學。」

  「琴乃自己也有事情要做,卻還是來幫我們的忙。如果是像我們一樣的雙贏關係就算了,但是要求她做到跟我們一樣的程度不太對吧。」

  「你說的對……我好差勁,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剛才與琴乃大聲對峙的香澄,用細微得快聽不見的聲音嘟囔著,隨即撿起掉在地上的劇本,緊緊抱住它。

  「要不是朋友,我才不會說那種話。我不希望她變得跟我一樣。要是繼續拖下去,就會一直壓在心裡,沒辦法像剛剛一樣說出來了。」

  「…………香澄。」

  「琴乃一心認為『把一切都當成自己的錯也沒關係』,這種地方跟我很像,所以我才會想要幫助她。」

  「…………」

  「再來就是……嗯,我剛剛也許真的動怒了。氣我自己在重要的朋友心目中,只是個讓人感到自卑的存在。」

  香澄說完,鬱悶地蹲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

  「我想跟她道歉。可是琴乃……會給我道歉的機會嗎……?」

  「這個嘛……」

  「琴乃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本來非得由我支持她不可。我卻擅自認定她是個堅強的人,以為她可以承受這個程度的指責,是我太天真了…………」

  我能理解香澄的心情。

  誠如她所言,我們太天真了。

  「我才必須跟妳道歉,讓妳說那些話真的很抱歉。」

  要是我能更有擔當一點就好了。至少不要在剛剛那個時間點搭話,要是改成在今天晚上,打電話問出她的想法就好了。

  對琴乃來說,香澄是她喜歡的偶像,也是她的憧憬。

  在憧憬的香澄面前,她想必不會希望暴露自己的弱點,這點我最清楚不過。

  我也一樣,唯有冬姊,我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弱小的一面。

  「蓮同學沒有錯。我想我們應該都誤解對方的意思了,也許彼此都沒有做錯什麼。」

  正因如此,事情才會變得這麼錯綜複雜吧。

  要是我能在事態惡化前插手阻止……

  我握住香澄冰冷的手,思索著該向琴乃說什麼才好,同時對無法從容應付問題的自己感到失望。

  當天傍晚,我造訪了琴乃家。

  我猶豫著該怎麼向她的家人說明自己的來歷,同時按下大門對講機的呼叫鈴。琴乃的母親卻反應平淡地說:「你是琴乃的朋友嗎?請進。」反而讓我有點訝異。

  「她常常獨自窩在房間,所以直接帶你去她房間唷。」

  於是我被帶往琴乃的房間。這間房子的外觀已經相當大了,實際上卻比想像中更大。我看著與琴乃有些酷似的背影走在房子裡,這段時間長得讓人快喘不過氣。

  先前常常聽琴乃說自己的父母很嚴格,可是女兒的朋友突然來造訪,他們卻願意讓我進家門,她的雙親可能也擔心著琴乃的狀況吧。因為琴乃的母親就連我的來意都沒過問,彷彿已經知道為什麼我會來探望琴乃一樣。

  這也就表示,回到家以後的琴乃態度非常奇怪。

  「就是這裡。」

  「謝謝阿姨帶路。」

  我站在琴乃房間的房門正前方。

  深呼吸之後,我敲了敲她家時髦的房門。

  「琴乃?是我。」

  沒有回應。是在睡覺嗎?

  不過反過來想,這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明知無禮,卻仍擅自開門。只見琴乃哭腫了眼,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

  「……哈,真的是柏木同學。」

  她沒有換下制服,以空洞的眼神盯著地板上散亂一片的偶像海報與照片。

      Side:久遠琴乃

  為什麼非得是柏木同學不可呢?

  最近過得太痛苦了,以至於我反覆想著這件事情,而且總是忍不住哭泣,就這樣度過每一天。

  承認自己的喜好很困難,期望對方關注自己也很困難。

  當對方不願回頭的瞬間,我的感情得不到回應的瞬間,就是失去一切的時候。從這點來看,偶像就很棒。只要不妄想接近對方,假裝自己一開始就不抱期望,便能輕鬆地一直喜歡著她們。

  這是極端的想法,無論在哪個層面都很極端。

  只要不對自己懷有期待,只要不參與自己不做不到的事,就不會厭惡自己了。

  「妳在……做什麼?」

  「跟你看到的一樣。讓不知好歹的我,看看現實是什麼樣子罷了。」

  明明老實地活著就好了,妳到底給我幹了什麼好事啊?

  看著在我面前坐立不安的柏木同學,我莫名地想笑。

  在那之後,香澄同學說了什麼呢?

  希望她沒有跟柏木同學哭訴就好了。

  因為我遠比她還想跟柏木同學哭訴啊。

  「我變得好可悲。我果然錯了,我沒辦法變得跟你們兩個一樣。我追著你們的背影,拚命跑拚命跑,不知不覺間卻連你們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我果然改變不了自己。

  無論如何都無法承認這樣的自己。

  都是自尊心作祟,讓我只能悲慘地哭泣。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也厭惡無法原諒自己的我。

  倘若能央求他們「我會跟你們一起努力,所以請幫我的忙」該有多好啊?但要是做那種事,我就不是我了。

  ──────琴乃才沒有資格說那種話。

  我當然知道。

  我早就失去站在柏木同學身邊的資格了。

  雖然原本就沒有任何勝算,但我依舊下意識地認為,他不會變成任何人的東西。

  我知道他不會回頭看我,卻希望至少能成為跟他感情最好的女生。

  我不會要求你回頭看我一眼──我附加了這條但書,實際上卻是很貪婪的要求。

  「最後一幕就用B案好了。讓女孩自殺,剩下的請你跟香澄同學拍完吧。我很開心,感覺自己多少有一點改變了。」

  已經不行了,我撐不下去,再也壓抑不住。

  說著那種話,手中卻緊握著手鍊──我唯一無法拋棄的東西。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可悲得讓人想哭。

  ────不想認真做的話,就不要拐彎抹角地把這裡說得好像是妳的地盤一樣!

  被香澄罵了以後,我終於清醒了。

  「沒有勝算」或是「最開始就不作期待」──我幫自己找了很多藉口,但其實心中的一隅一直相信著。

  相信著柏木同學其實喜歡我,相信著有一天小冬會從舞台上找到我,對我說「妳很努力了」。

  然而那種未來一輩子都不會到來。

  親眼看到以後,我更加篤定了。小冬很帥氣,帥到我這種人喜歡她都對她感到抱歉。她為了撐起沒有香澄同學的cider×cider,卯足了全力。

  就算作著自己想看到的美夢,到頭來能夠獲得成果的,依舊只有鼓起勇氣的人而已。

  「為什麼妳要突然放棄這一切啊?我們不是一起努力到現在了嗎……?」

  「但是就算我不在,你們也能做出來,不是嗎?」

  柏木同學的未來不需要我,因為有香澄同學在,她能夠用相同的熱情陪伴在他身邊。

  他最想要的不是能夠把「無法改變」給合理化的對象,也不是互相舔舐傷口的對象,而是足以把自己引領到新世界的存在。

  即便早已知道,但我根本無法成為那樣的存在。

  柏木同學會選擇香澄同學是當然的。

  我不過是個好友輔助角色,隨便都有人能替換這個位置。

  每當看到他們兩個,我一定又會像現在一樣可悲。我們的差距會在眼前不斷擴大而無法彌補,見到那個狀況,我又會更加厭惡自己。

  因為我剛才連自己最喜歡的香澄同學都能遷怒,還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逃了回來。

  『那樣的我,如今已不能對你傾訴傷悲了嗎?』

  這是小冬在N-STATION上唱的歌詞。

  是啊,已經不能了,因為為時已晚了啊。

  明明有那麼多時間,我卻什麼東西都生不出來。

  我沒辦法繼續緊抱這份毫無前景的感情不放。早知道就不要踏出第一步了,維持古板的班長形象,想必就不會受傷了吧。

  我死命噙著緩緩滲出的淚水。

  要是現在哭出來,我一定會變得很可憐。

  「怎麼可能嘛?就是有琴乃在,我們才能走到這一步……」

  「意思是我不負責任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跟琴乃一起努力到最後啦!」

  「為什麼?你明明就有香澄同學在了。」

  「妳跟香澄又不一樣。所以說呀,我們再一起加油一下……」

  聽到柏木同學那句話的瞬間──

  我心裡的某個東西應聲斷裂。

  每次都這樣,柏木同學總是無法理解我!

  「你覺得我沒有在努力嗎?」

  「……咦?」

  「柏木同學覺得我沒有在努力嗎!我有!我很努力,很加油,很盡力了!我拚命勉強自己去做,但就是只能做出這種東西!」

  柏木同學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自己的極限,才講得出這種話。

  他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找到辦法」,天真地認為全人類都能適用這套理論。

  「琴……乃。」

  「我就告訴你好了。基本上,一般人無法成為任何人,像香澄一樣的人只占一小部分。柏木同學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

  我不希望他這樣就受到打擊。

  因為我才是真的受傷的那一個。

  作此思考的同時,我思緒中的一部分也想到──香澄同學是不是也這樣想?

  然而現在我只想著「至少要讓柏木同學受到相同的傷害」,所以話語停不下來!

  「柏木同學很溫柔,但你對我只有溫柔而已,自己跑到我跟不上的地方,還一副陪在我身邊似的跟我搭話,對我太殘酷了。你要這樣的話,一開始就別把我捲進去啊!」

  這是騙人的。願意把我捲進來讓我很高興。明明很高興,卻無法回應他的期待,令我對自己心生厭惡。

  但是我會這麼想是誰的錯?我的痛苦都是誰的錯?

  「因為我喜歡你。」

  我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時間點告白,然而話語一旦湧出喉嚨,就停不下來了。

  「我,久遠琴乃,很喜歡柏木同學……!」

  「…………」

  柏木同學沒有給我回覆,但我也不想別開視線。我持續凝視著柏木同學,看著他一臉不可置信,僵住不動的樣子。

  啊,真的好漂亮。

  在昏暗的房間中,夕陽的餘輝照耀了他的眼眸,那依舊是我喜愛的顏色。

  「就算我跟柏木同學說了『喜歡』,你也從來不會用『喜歡』來回應我,對吧?之前也只說了『謝謝』。『喜歡』的回覆只能是『喜歡』,除此之外都沒有價值。你的頭腦明明很好,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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