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喜歡與討厭，與只屬於我的製作人

　　　　四、喜歡與討厭，與只屬於我的製作人

　　隔天。香澄告訴我，她思考過演技的問題，想要讓我看看，隨即開始有些變化。

　　確實是有變化沒錯，但是……

　　「果然感覺還是不太對耶……」

　　明明知道有點怪，我卻無法說出哪裡不自然。香澄的演技的確缺了些什麼，那個不知名的缺陷讓我焦慮不已。

　　「『我一直都很寂寞。』」

　　她華麗的演技原本成為瓶頸，不過現在稍微收斂了些。

　　然而相對地，先前受到華麗演技掩飾的部分，逐漸毫不留情地顯露而出。

　　「『因為沒有人看得見我啊……』」

　　這種感覺應該可以說是「不協調」吧。

　　外型明明就是女高中生年紀的幽靈，內在卻完全不一樣────

　　「我把劇本改掉好了。」

　　「咦……？」

　　琴乃坐在香澄面前，靜靜地聽著她唸台詞，此時突然提出這個想法。

　　「把香澄同學的角色改成當過偶像的幽靈吧。如此一來，之前的演技就能跟角色吻合了。要在暑假期間完成作品的話，這個做法也比較合乎現實。」

　　「我、我可以理解妳的想法，可是那樣不就失去意義了嗎？這樣她就不再是幽靈少女，而是原本的『我』唷！」

　　「這樣也很好呀。畢竟香澄同學在當偶像的時候才是最閃亮的嘛。」

　　琴乃沒有像平常那樣舉止怪異，而是直視香澄的眼睛回答她。

　　「嗯…………我知道。可是……」

　　「可是妳照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演好幽靈少女不是嗎？」

　　「……才不……」

　　「從以前到現在，香澄同學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有人關注，也不曾被人忽視吧？」

　　琴乃冷酷的口吻讓我的心臟緊縮了一下。

　　對了，我所感受到的不自然就是這一點。

　　明明就是幽靈，她卻過於習慣被人發現。

　　所以看起來才會毫不寂寞，這也是當然的。

　　香澄以前所生活的世界，總是理所當然地會有視線聚集她在身上。

　　「比起現在才開始強迫自己改變，我認為還是發揮偶像的光芒比較好。畢竟香澄同學現在已經壓抑著自我，卻依舊非常『偶像』，所以我對這點相當篤定。既然如此，我沒辦法看著香澄同學去挑戰不適合自己的事。」

　　也許是基於粉絲的角度吧。

　　琴乃用正經的表情訴說道。

　　「琴乃，妳說過頭了……！」

　　「不會，沒關係。」

　　香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泫然欲泣。

　　「因為我自己……是最了解的。」

　　她的表情扭曲，看起來很痛苦，卻又狀似鬆了一口氣。她繼續說下去：

　　「真的跟琴乃說的一樣耶。多虧琴乃清楚地告訴我，我反而痛快多了……其實我一直想用當偶像時的感覺塑造幽靈少女的角色。」

　　她緊緊抓著制服的裙襬，低下頭說：

　　「因為拋棄了大家都經歷過的青春，成為偶像，美瑠的心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只要脫掉這件名為偶像的禮服，我就是個空虛的傢伙，連可以拋棄的東西……都沒剩下來。」

　　最後，香澄抬起頭，開口道：

　　「所以現在的美瑠，就跟偶像的殘骸一樣。」

　　偶像的……殘骸。

　　說出口的剎那，香澄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淚水。

　　我該認定這是她「已經不再忍耐，願意哭出來了」嗎？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得冷靜一下才行。」

　　還是應該判斷成她「苦惱到再也忍不下去了」呢？

　　那之後，我與琴乃陷入沉默，彼此都不發一語，感受著沉重的氣氛，呼吸著沉悶的空氣。

　　香澄回去後過了五分鐘左右，琴乃突然開口道：

　　「……香澄同學並非演不了，只是不知道而已。我能夠扮演這個角色，是因為姑且經歷過普通的校園生活。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她一定能展現比我更出色的演技。」

　　琴乃的這番話，可以感受到她的不甘心。

　　像是受到這段話影響，她的雙眼慢慢地浮現出淚水。

　　「我也不想讓香澄同學說出那些話，可是我知道她最亮麗的樣子，所以我才會納悶她為什麼非得這麼痛苦。」

　　「琴乃沒有錯，錯的人是我。本來應該要由我說清楚的，是琴乃代替我講出不想面對的事情。」

　　沒錯，其實我並非不知道如何下指示，而是不想明言罷了。正因為看過香澄痛苦的模樣，我才不想指責她，害她陷入煩惱。

　　「……讓她煩惱的明明是我啊，現在卻說不想讓她痛苦，很矛盾吧。」

　　「沒那回事。畢竟這種事很讓人難受啊。不希望喜歡的人痛苦，這不是當然的嗎？」

　　「…………謝謝。」

　　琴乃一定也跟我抱持相同的心情。

　　所以我同樣不希望她感到痛苦。琴乃用纖細的手指擦去淚珠，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沒哭過的樣子。看著那樣的她，我遞出了手帕。

　　隔天，香澄休息沒有拍戲，於是我跟琴乃花上一整天來製作小道具。

　　我們兩個都跟想對方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在那樣的氣氛下，我們整天毫無對話地散會了。

　　接著又過了一天。琴乃要上暑修班，所以本來就預計不拍電影，這天我卻一大早就清醒了。

　　我想說差不多該寫寫暑假作業了。儘管還想睡回籠覺，但我依舊爬出了被窩。此時電話響了起來。

　　手機上大大顯示的名字是────

　　「……香澄？」

　　『喂～？哦──你好早起喔。』

　　香澄笑著誇獎我：『好棒好棒。』聲音相當開朗，彷彿前天的事完全沒有影響到她一樣。

　　但是不能就此大意，因為她是香澄美瑠。

　　「怎麼了，這麼早打來？」

　　『十點到美瑠家集合。』

　　「嗄？」

　　『就這樣。敢不來的話我就收你片酬，而且要換算成我現役時期的金額喔！』

　　「喂！等一……」

　　嘟～嘟～電話掛斷了。

　　「居然給我開那麼高的條件！」

　　才高中就住得起摩天大樓，她的片酬金額我根本不敢想像。

　　她比平常還要破天荒的作法，真是任性得讓人不敢領教。但反過來想，這也算是一種信賴的表現，倒不會讓我不愉快……啊──真是的！

　　「唉──……去就是了。」

　　我慢吞吞地起床，打理自己準備出門。

　　我一抵達豪華的摩天大樓，身穿樸素居家服的香澄便從屋內走了出來。

　　「你有乖乖來赴約耶。歡迎你來～！」

　　儘管先前來這裡開了很多次電影製作會議，我到現在依舊會緊張。

　　要老實地跟她說「我很擔心妳」實在有點不爽，所以我用俏皮的口吻敷衍她：

　　「對啊，畢竟我付不出片酬嘛。」

　　「喂！就算說謊也該說『只要美瑠找我，不管哪裡我都去！』才對吧！」

　　「我都能想像妳的經紀人有多辛苦了。」

　　「唔～可惡……美瑠我會添麻煩的對象，只有認定麻煩到也沒關係的人而已唷！像是蓮同學、蓮同學，或是蓮同學之類的人而已。」

　　「不是吧，全都是我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

　　是當然的嗎？被她這樣講卻覺得很高興，我也算是相當有問題了。

　　「所以呢？妳有什麼事？」

　　「早餐吃過了嗎？」

　　「呃？是還沒吃啦……」

　　「美瑠也還沒吃。我們先來吃早餐如何？」

　　香澄邊說邊把視線轉移到餐桌上，桌上放著大量的外賣餐點。

　　「……這些……真的吃得完嗎？」

　　「大概沒辦法。我點這些可沒有預設要在早餐全部吃完喔，剩下的當成美瑠的午餐就好。蓮同學吃想吃的就行了。」

　　外賣的優點是「在家也能吃到剛煮好的美食」，妳這樣不就失去叫外賣的意義了嗎？絕對是每餐分開叫比較好吧？

　　我一面想著「前藝人做的事真難理解」，一面到餐桌就坐。

　　「歐姆蛋、薯條、三明治，還有湯跟蛋糕，什麼都有耶。」

　　「呵呵，喜歡哪個就吃哪個吧～」

　　香澄如是說，於是我心想「待會吃掉的都要付錢給人家」，同時向歐姆蛋伸出手。

　　「哦～你喜歡那個啊。」

　　「對啊，我覺得早餐最好吃的還是雞蛋料理。」

　　「原來是這樣啊。美瑠也很喜歡歐姆蛋呢，畢竟顏色跟發音很可愛對吧？」

　　顏色跟發音很可愛……？

　　真是有點難以理解的想法。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味覺以外的要素，判斷對食物的喜好。

　　「還有呀，我也喜歡喝湯，因為這個卡路里比較低。至於薯條絕對不行吧，用油炸過的卡路里太高了，而且也不可愛，就算跟別人說我喜歡吃也沒什麼好處不是嗎？」

　　沒什麼好處──我開始對這句話有不好的預感。

　　這種思維簡直就像是「只考慮能不能被人接受」，她對喜好的價值觀有些扭曲。

　　「不過蛋糕就OK，因為愛吃甜點很可愛。」

　　正當我沉思之際，香澄接連說了下去：

　　「……美瑠在選晚餐的時候，絕對會注意要從人氣排名最高的開始選。這樣做沒錯吧？因為都是大家喜歡的東西嘛。」

　　然後，她看著桌上滿滿的料理，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明明有這麼多料理在眼前，可是要從什麼東西開始吃才好，我根本毫無頭緒……說了這麼多，你應該能理解吧？我好像沒有喜好的感覺。」

　　香澄說了很悲傷的話。

　　但是她的眼眸展現強烈的意志，筆直地望向我。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尋找。」

　　那真摯的眼眸，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因為蓮同學所知道的我最有『我』的樣子。我想把自己一直以來都空空如也的內心，用『我自己』來填得滿滿的！」

　　她已經不再是偶像了，看起來卻依然閃耀動人。

　　沒錯。我所知道的香澄雖然強大卻很脆弱，總是為了眼前的事情拚盡全力，但凡是為了自己想要的事物，從來都不會逃避。

　　她是個酷斃了的傢伙。

　　不可能為了那點小事而屈服。

　　「拜託，能陪我一起找嗎？」

　　「這是當然的吧。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要是妳有想成為的目標，到時候我會當妳第一個粉絲幫妳加油！』」

　　聞言，香澄露出驚訝的表情說：「說什麼加油，太誇張了啦，好害羞喔。」並且靦腆地笑了。

　　這之後，香澄依據昨晚熬夜製作的「喜好分類墊」，開始把她用網購大量購買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分門別類，種類分成「喜歡、普通、不喜歡」。

　　首先開始的是──時裝秀。

　　「其實我沒什麼便服呢。因為我以前都靠穿衣服賺錢，要買衣服的時候，幾乎都是從自己當模特兒的品牌目錄裡面，直接把人家搭配好的衣服整套買下來。」

　　因此我們決定從「摸索喜歡的顏色、風格」開始著手。

　　「這個怎麼樣？」

　　「白色喔，嗯～可以讓皮膚的顏色看起來很漂亮吧？」

　　「不是啦！是在問妳想不想穿！」

　　「咦！那……那大概想穿。」

　　「很好，那這件就還可以。這件呢？」

　　「自然體型（註：自然體型是骨骼體型的三個分類「直線、曲線、自然」之一。自然體型的人骨架較為明顯，較看不出脂肪或肌肉的線條，給人偏骨感的印象）的衣服有點不適合我，應該不行吧。」

　　「從設計上來看呢？」

　　「應……應該算喜歡。」

　　「那就算可以。」

　　我把袖子蓬鬆的洋裝隨手一拋，丟進「喜歡」的籃子裡面。

　　好累。她養成的「想討人喜歡」的習慣，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一直重複分類東西以後，香澄的腦袋似乎也開始變得亂糟糟的。她當場癱坐下來，說起了喪氣話。

　　「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了啦～！我看蓮同學喜歡什麼，美瑠就喜歡什麼吧！我想穿那個就好！」

　　「不要撒嬌！基本上女生的衣服我通通覺得可愛，我的意見不能拿來參考啦！」

　　「嗚哇──！」

　　看來前途多災多難。

　　然後我們決定──把點過頭的──料理留到晚餐再吃，午餐也來進行喜好診斷。

　　也就是看著外賣菜單，選擇現在最想吃的菜色。

　　「我好累，現在想吃口味比較重的食物……但是拉麵又太油了……不對，總覺得以前我好像常常吃，可是卡路里太高了，所以給自己下了詛咒的樣子。」

　　「不要在日常生活裡面對自己下那種跟戰鬥漫畫一樣的催眠啦。」

　　「可是不這樣做的話，吃不到會很痛苦嘛…………這麼一說，等等唷，我該不會其實超級喜歡拉麵吧？」

　　「這不是好事嗎？」

　　「怎麼辦？我好像三年沒吃了。」

　　「真的假的！」

　　要過上這種生活，我早就斷氣了。

　　不過仔細想想，之前在這裡叫外賣之際，香澄點了很多類型的料理，多到讓人嚇一跳。雖然她很常吃那些，但我隱約記得她只有介紹過「這個是限定的」，從沒有表達過自己喜歡吃哪道菜。

　　當時我沒有多加揣測。可是現在仔細一想，根本只是我沒注意到，其實已經有某些跡象表露出來了。

　　「決定了！香澄美瑠要點拉麵吃！」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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