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要是在星空底下,也能當個「乖小孩」的話……
二、要是在星空底下,也能當個「乖小孩」的話……
早上七點半。我在鬧鐘剛響時起床,做好準備好後,便出門前往會合地點。
我一邊用手機為這次遠行做功課,一邊等待琴乃到達。五、六分鐘後,只見遠方有個身穿時髦的白色T恤與黑色短裙的美少女,打扮清秀且便於活動。
那位美少女──也就是琴乃──看到了我的身影,小跑步朝這邊跑來,馬尾也因而晃來晃去。
「早啊。我也才剛到而已,妳根本不需要跑嘛。」
「不行,讓你等我未免太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現在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耶。話說回來,居然會輪到我來等琴乃,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呢。」
今天奇蹟般地是我比較早抵達,跟平常的立場完全顛倒。我的強項可是「衝刺壓線」呢。
「……我超級不甘心的。」
「妳也太不服輸了吧?」
「才不是,我只是單純喜歡等待的時間而已。這段時間我會想像很多事情,例如猜想對方會穿什麼樣的衣服來之類的,我很喜歡這個片刻,可以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且之後比較不會講錯話,實際見面之際也比較不會緊張……」
「原來如此。」
「我這次大意了。我可沒睡過頭哦,只是那個……前一天準備好的衣服感覺有點不對,所以換了一套以後就拖到這個時間了……不對啦,我才不想跟你分享這些事呢!」
原來如此,的確是講錯話了。話說,也許是因為有點慌張,她的語速比平常快很多,猶如停止說話就會斷氣一樣,不停地說下去。
琴乃平常給人的印象總是非常平靜,但她剛剛說「這樣比較不會講錯話」,意思是她平常的表現,都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敲模擬的成果嗎?
「總覺得……」
「……對啦,很不像我對吧?」
「不,感覺滿可愛的。」
「什麼?」
「真可愛。班長的面具都碎滿地了。」
聞言,琴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的臉,接著往我的背敲打下去。
「囉唆。柏木同學討厭死了。」
「謝謝誇獎。」
「謝什麼謝!我可是在罵你耶!」
「好啦好啦。」
「好啦好啦?」
「總之該走嘍。要是在這裡一直聊下去,我們一大早集合就沒意義了。」
琴乃露出不服氣的表情,隨即從時髦的斜背包拿出筆記本。
「沒問題的,下一班纜車是三十分才會來,搭下一班公車過去完全來得及喔。」
「謝啦。話說,那是什麼?」
我往筆記本一看,只見上頭以工整的字跡寫著時刻表與菜單的項目。
「上頭寫著今天的行程表,以及想做的事情!有纜車的時刻表,還有我想吃的餐車的限定菜單等……呃,柏木同學該不會覺得我跟小孩一樣吧?」
「不會呀,這一面挺新鮮的,很有趣。」
琴乃明明是個大小姐,卻在大分量的菜單項目下畫了兩條線,這點尤其有趣。
就該這樣嘛,要多吃點唷。
我如此想著並點了點頭。此時琴乃突然低下頭嘟囔道:
「……反正我只是讓自己的行為看起來像個班長而已。」
在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這番話時,公車來了。結果我……裝作沒聽見而矇混了過去。
我們談論著暑假的計畫。沒過多久,纜車便開了下來,看起來就像大型摩天輪包廂一樣。
「你不覺得纜車這種東西,只要坐進去就會很讓人興奮嗎?」
「我懂我懂。畢竟能搭纜車的機會很少,窗外的景色又很漂亮。」
「對不對?呵呵~~等著我吧,餐車!」
原來妳在意的是那個而不是星空喔──這點先擱置不提。
琴乃以一如國中時期那純真的表情歡騰著。看到她這副模樣,就已經讓我覺得「邀她來真是太好了」。
眼見纜車慢慢遠離地面。當我們回過神來時,已經抵達了山頂。
照這個步調來看,回程應該也會相當順利。
「纜車的門打開以後,我們倒數三秒一起吸氣吧。山上的空氣一定很新鮮。」
「好哇,聽起來不錯耶!」
「哦,好像要開門了。三、二、一!」
吸~──我們將空氣吸滿了整個胸膛。
「……好像沒什麼差別耶。倒不如說,我聞到了BBQ的味道。」
「啊哈哈,真的耶。明明吃過早餐了,結果現在肚子就餓了呢。」
餐車的影響力著實驚人。
我們對視了一眼,隨即徑直前往販賣BBQ肉串的餐車。由於時值早晨,加上雖然現在是暑假,但今天依舊是個平日,整體來說遊客很少。拜此之賜,今天似乎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
吃完熱騰騰的烤肉串之後,我們逛了好多個攤位,包括手工蠟燭、混植盆栽、打靶等,把幾乎所有的店家都逛完了。
這些店之中,讓我們最開心的是串珠飾品製作。
我們一起挑戰製作串珠飾品。儘管過程中都沒有說話,可是知道彼此同樣打算做禮物送給對方時,我們倆不禁笑了出來。
順帶一提,我做的是以紅色珠子為主體,穿插白色星星造型的珠子。做工看起來比店裡面賣的拙劣了些,那條手鍊此刻卻在琴乃纖細的手腕上搖晃著。
另一方面,琴乃做給我的飾品,粗細剛好與我的右手腕吻合。那是條橘色與白色相間的樸素手鍊,雖然絕對稱不上精美,讓我能夠理解為何琴乃會邊做邊眼泛淚光,但我非常中意它。
然而當店員誤會我們是情侶時,我的心臟瘋狂地一陣跳動。
況且琴乃還泰然自若地回答店員:「沒錯。」我的腦袋完全過熱了。
之後我若無其事地問了琴乃原因,結果她居然一臉平淡地說:「可以得到情侶優惠,不是很好嗎?」說真的,妳快跟我驚慌失措的純情道歉啊。
儘管如此,琴乃卻盯著手鍊說:「我會珍惜一輩子的。」表情就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寶藏一般。
才想說香澄已經穩定下來了,沒想到下一個心機鬼會是琴乃,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在那之後,我們倆大玩特玩,在餐車買了咖哩當晚餐,坐在椅子上閒聊了一段時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星星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漂亮,專程來到山頂實在值回票價。只能用「滿天星斗」形容的夜空璀璨閃爍,堪稱絕景,讓我不禁想起香澄。
「柏木同學!那是天津四,另一個是牛郎星對不對?這裡可以看得很清楚耶!」
琴乃查閱筆記本,開心地指著天空。
「好像是叫做夏季大三角吧?要是再找到織女星就完美了。」
「柏木同學很熟嘛,不錯唷。」
「這題難度不高,真是太好了。哦,時間差不多了吧?」
眼前的大銀幕頃刻間亮了起來,我們趕緊閉上嘴巴。
片刻之後,電影開始了。
今天預定上映的短片電影,是片長約三十分鐘的戀愛作品。
『所謂的戀人,會讓你聽見胸中的鼓動。』
這句台詞在電影中時不時出現,讓人印象深刻,莫名地扣人心弦,真是有趣。
再加上運鏡、剪接的手法,以及取悅觀眾的故事流程……能夠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剛開始我拚命地在記筆記,但是……
────但是從某個瞬間開始,電影便不再是我注視的重點。
「………………!」
我心想著「琴乃有沒有看得很開心呢?」而轉頭望向坐在身旁的她。
只見琴乃正在流淚,悄然無聲地。
她雙眼圓睜,淚水沿著白皙的臉蛋流淌而下。她並未注意到我正盯著她看,似乎完全被電影給吸引住了。
畫面中,剛好演到主角為了不讓女朋友死掉,在漁港飛奔的場景──可說是電影的最高潮。
我卻只看著琴乃,看著她沐浴在銀幕反射的溫暖光線下,看著她入迷地凝視著畫面的身姿。我不禁覺得,與其說是可愛,更應該以美麗來描述她。覺得自己的同學很美,而且還是對有著五年交情的朋友這樣想,令我害羞不已,只希望自己的腦中別浮現出這些形容詞。然而在被她難以言喻的表情給吸引的當下,我心想:「我也要拍出能讓人露出這種表情的作品。」
心想著自己:「非做出來不可。」
「總覺得很不得了耶。」
「…………嗯,真的很……不得了。」
看完這部會讓人沉默不語的作品後,眼下的氣氛使我們無法提出「時間很晚了,馬上回家吧」之類的話語。我們像是在共享觀影後的餘韻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述感言,一邊眺望著星空發呆。
「那一幕拍得真好,對不對?」
「哪一幕?等等,倒數三秒一起說好了。三、二、一。」
「最後兩個人跳到海裡的那一幕。」
「中間他們要上街的那一幕……喂,不一樣喔?」
「啊哈哈,怎麼可能剛好一樣嘛?我跟柏木同學的感受完全相反,為什麼交情還能這麼好呢?真不可思議。我們喜歡的東西甚至一個都沒重疊耶。」
確實如此,被琴乃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
「不過聊起天來倒是滿開心的啊。」
「……跟我聊完天還會說『我很開心』的,也只有柏木同學了。」
琴乃說完,抬頭望向天空,星群輝映在她的雙眸之中。
「儘管這樣描述自己有點害臊,不過我的生活態度很嚴謹。以前即便有人仰慕我,卻從來都沒有人跟我深交,似乎是認為『她好優秀、好厲害,但是不適合當朋友』,因此總是跟我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儘管在分組的時候不會落單,但是移動到科任教室時我都是一個人走。」
「有這種事?」
「有啊。然而柏木同學的性格明明跟我相反,卻沒有跟我保持距離,甚至還主動靠了過來。就算沒有我,柏木同學依舊有很多朋友,所以你願意這樣對我,讓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琴乃說著,舉起手伸向星空。
「彷彿為了我而特地降臨到這裡一樣。況且柏木同學的生活方式,明明像是不朝某個地方前進就會死掉似的,卻從來沒有否定過我這種不自由的人生。你的這種地方……」
琴乃放下了手說:
「我真的很喜歡。」
「…………那還真是謝謝妳。」
「柏木同學每次都是這樣回應呢。」
「什麼意思?」
「沒什麼。」
琴乃隨即優雅地起身,背向我往纜車的方向走去。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此時此刻,琴乃究竟是用什麼表情說話的,我始終都看不到。
在回程的纜車上,我們彼此都沒說話,又或者該說是都在尋找話題而靜靜地仰望著星空。儘管去程意外地快,不過回程更彷彿只有一瞬。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今天早上集合的車站了。
「真的不用我送妳回家嗎?」
「嗯。要是被我爸爸知道我會被罵的,因為我跟他們說,我今天整天都在補習班裡自修。」
琴乃的口吻聽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放棄「老實告訴父母」這個選項了。接著,她小聲地開口道:
「那個……最後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剛剛看的電影裡面,你印象最深刻的台詞是哪句?我們倒數三秒一起說吧。」
「不錯喔,好啊。」
於是我吸了一口氣,倒數:「三、二、一──」
「『所謂的戀人,會讓你聽見胸中的鼓動。』那一句……」
「『為了取悅某人而犧牲自己的人生也太無聊……』…………講錯了。」
「不,這哪有什麼對錯?這兩句都不是正確答案吧。不過我們的回答果然不一樣就是了。」
「…………就是說呀。我們兩個……果然不一樣呢。」
琴乃笑著說了聲:「好可惜。」接著轉身背向我。
「再見嘍。」
此刻──我做給她的手鍊上──那純白花朵晃了晃,猶如在空中發亮的星星一般,小小地閃爍了一下。
Side:久遠琴乃
──────為了取悅某人而犧牲自己的人生也太無聊。
我能理解。即便可以理解,我卻依舊沒有改變,持續過著無聊的人生。
「……我回來了。」
我穿過大門,走往玄關。家裡的院子寬廣得很多餘,使得大門到玄關有段微妙的距離,說真的讓人覺得很煩。我走了約莫三十秒,好不容易才踏進玄關。
看到父親的黑皮鞋擺在──大理石製的──純白玄關前,我嘆了口氣。
客廳的門敞開著。明明平常都採放任主義,但一旦我這麼晚回家,他似乎還是會在意的樣子。
「還真晚回來呢。才上二年級而已,有什麼問題這麼棘手嗎?」
「沒有,只是想要做到一個剛剛好的段落,所以花了點時間而已。」
「這樣啊。不過妳最近回家時間都比較晚,離大考只剩一年了,妳應該沒有交到壞朋友吧?還是說有別的事……」
「什麼事都沒有,沒騙你。我讀書讀累了。晚安。」
一口氣說完後,我便逃離客廳,躲回自己的房間。
然後彷彿在心中體認到現實般地喃喃說道:
「……唉~柏木同學直到剛剛都還在我能觸及的距離呢……」
像是要平衡與現實間的落差,我再度切身地認知到這點。
父親與母親對「我」分明完全沒有興趣,但要是說到「自己的女兒」似乎就會突然關心起來。他們兩個想必認為自己的女兒既聰明又乖巧,只會跟父母覺得好的朋友來往,是非常聽話的女兒。
…………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為了不讓他們失望,為了讓他們需要,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活過來的嘛。
從小我就不太會表達自我。而在我沉默的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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