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的開始,是曖昧關係的結束
一、夏天的開始,是曖昧關係的結束
七月中旬。因為夏季的濕熱,教室中的氣氛變得慵懶散漫。此時鐘聲響了起來,聽起來莫名地有朝氣。
────不對,應該是在我耳中聽起來很有朝氣而已。
「啊──終於考完了…………」
聽見通知期末考全科目考完的鐘聲,本人柏木蓮索性癱軟地趴到書桌上。
畢竟還未待文化祭的氛圍完全散去,學校便馬上進入期末考週。
在文化祭上傾注全力的我,當然沒有充分準備考試,況且幾乎每天都處於將近徹夜未眠的狀態。我在這個狀態下好不容易念完期末考範圍,現在因為睡眠不足而疲憊不堪。
對著趴在桌上的我,一道開朗的聲音自頭上傳來。
「蓮同學,辛苦你了!」
她是香澄美瑠,今年轉學到這個班級,曾經是一位國民偶像。
她身上穿的制服,從西裝外套換成了純白的短袖襯衫,短裙底下那修長的雙腿實在太過耀眼。胸前的蝴蝶領結同樣換成了夏季樣式,以白色為基調的緞帶帶來了清爽的氛圍。
順帶一提,我們學校的制服在這一帶也是公認數一數二可愛的。拜此之賜,讓我們大飽眼福。
「考得怎麼樣?寫起來的手感如何?」
「還算過得去吧。」
手中拿著作業簿的香澄對我笑了笑。
香澄也是文化祭委員,她的行程表應該跟我一樣才對。為什麼我都累成一灘爛泥了,她今天卻依舊那麼閃閃動人啊?
縱使把她本身的高顏值也考慮進來,這份動人還是很不可思議。她是什麼體能怪物嗎?
「……不愧是當過偶像的。」
「呃~這句話可以當成誇獎吧?我就感激地接受嘍。」
「好喔~」
香澄厲害的地方不是只有這樣,「其實她完全不會念書」這種假說完全不成立,她可以稀鬆平常地取得學年前幾名的成績。
她好像認為什麼「當偶像很忙,所以沒辦法念書」都是藉口,因此不想講那種話的樣子。
而且她也說過:「成績好對我當偶像也沒有壞處不是嗎?」
聽到她這樣說,不禁讓我覺得她的專業態度真的充斥全身,從指尖到髮梢都是,令人有點生畏。
不過,這正是香澄美瑠之所以會是香澄美瑠的原因。
她不會將事物區分優劣,面對任何事情都全力以赴。既然知道了她那些帥氣的地方,我也非得好好努力才行。
因此那句話當然是貨真價實的誇獎。我可是很尊敬妳的唷。
但我不會告訴她本人就是了。
「蓮同學全身都散發著疲憊氣息耶。我來幫你把作業交出去好了,這是特殊待遇唷。」
「真的假的?實在幫了大忙耶~拜託妳了。」
「呵呵呵,沒問題的。美瑠知道蓮同學一直在努力嘛。你不想因為找到別的目標,就讓排名往下掉,對吧?」
香澄說著,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樣的蓮同學,我最……」
「…………」
「不喜歡了。」
「咦?」
還以為平常的「最喜歡你攻擊」要來了,害我都做好準備了耶,結果出乎意料,反而嚇我一跳。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但也沒錯啦。呃……該怎麼說才好?等等唷,讓我翻一下我的腦內字典。」
「喔、喔……」
我的步調被突然慌張起來的香澄給擾亂,也跟著臉紅了起來。
────因為「我愛你」這種話,我還是第一次講。
我回想起幾週前香澄對我說過的話。
從那天以後,香澄就有點怪怪的,就算我們很平常地在聊天,她有時也會像這樣突然停頓。
然而我到現在依舊沒有勇氣問她,是不是因為那天的對話才變成這樣。於是我總是像這樣,乖乖等待香澄換個恰當的說詞。
香澄的臉蛋慢慢地變紅。她把手按在額頭上苦思,我則瞇著眼守望著這樣的她。此時她的身後有一道聲音傳來。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可以請兩位快點交作業嗎?只剩你們還沒交。」
「真的假的!抱歉,剛考完試有點太放鬆。」
朝我們走近的是久遠琴乃。長長馬尾隨著步伐左右搖擺的她,是這個班級的班長。我與香澄把作業交給琴乃後,她便幫我們轉交給當小老師的同學。
琴乃今天也是一絲不苟,保持著優等生的姿態,宛如一朵高嶺之花。
到底是怎樣?累成一灘爛泥的只有我嗎?
「真是的!雖然知道柏木同學不可能沒寫完作業,但是你振作一點好不好?」
「妳太抬舉我了。」
「沒那種事。我這次數學會考贏你的!」
「拜託不要!我勉強能跟妳較勁的就只剩數學了!」
話說,學年第一的傢伙別講那種話啦。我之所以沒辦法敷衍考試,有一部分的理由就是因為琴乃會說那種話挑釁我。
「美瑠連爭執都加入不了耶。你們兩個可以多在乎我一點唷?」
旁聽我們對話的香澄鼓起臉頰,盯著我們看。
與香澄對上視線的琴乃明顯動搖了起來,開口說:
「香澄同學是,那個……存在本身就滿分了!妳看,香澄同學只要在考卷上寫名字就能當成國寶了嘛,妳的力量跟我們的次元完全不一樣!我在誇獎妳唷!」
「妳的言行舉止常常會突然變得很奇怪耶。」
極限偶像小宅女,講話慢一點啦。
我知道妳還沒習慣跟喜歡的偶像同處一個空間,但是上學期都要結束了,差不多該冷靜下來了吧。琴乃一直扯我襯衫的衣襬,暗示我「快給我幫忙圓場」。拜託可以不要再扯了嗎?
「話說回來,妳們已經決定好暑假的行程了嗎?」
我突然想到,於是便問出口了。此時香澄露出得意的表情回答:「問得真是太好了!」
「其實我明天要跟舞菜她們去一間地點很隱密的咖啡廳唷。聽說那家店的午餐套餐很時髦呢。怎麼樣?羨慕嗎?」
「該說是羨慕嗎……應該算是感動吧。」
那個香澄!居然要跟朋友!去吃午餐?
能走到這一步實在太了不起了。獲得的成就感之大,甚至讓我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可以往教育領域邁進。
我誇張地裝出擦拭眼淚的樣子。而我身旁的琴乃則真的眼眶泛淚,不僅是粉絲的愛,就連母性本能都被激發了出來。妳冷靜一點啦。
「總之真是太好了。妳可要變裝好再去喔。」
「放心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那方面的準備我可是萬無一失的唷!」
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安,但這裡就相信舞菜吧。
她的話一定會好好指正香澄「可疑」的舉動,況且舞菜很會照顧人。
我如此想著。除此之外我也隱約……真的是隱約在心裡浮現了一個想法──她也會跟我以外的人出門啊……
這就是孩子離巢時,父母心裡的感覺嗎?
香澄交到除了我之外的朋友,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實際上我也如此期望著。更何況那應該也是她的最終目標之一才對。
但或許是因為我們從春天開始就一直在一起,我現在覺得莫名地寂寞。
「對了!琴乃也要一起來嗎?」
「我……我有事情要忙,這次就容我婉拒吧。」
「這樣呀~好可惜。要是暑假期間我們兩個人可以一起去哪裡玩就好了。」
「真,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
她們兩個似乎因為這個開心的話題而興奮了起來。
琴乃與香澄相處融洽這件事……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還能接受。我只會覺得「她們看起來很開心,真是太好了」而已。
但究竟是為什麼?一想到香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朝別人露出興奮喜悅的眼神,我心裡可能就會有些疙瘩。
香澄她明明就不屬於我。
交友關係屬於極端廣泛而淺交的我,久違地交到一個真的關係很好的朋友──或許是因為這樣而使我的感覺出了問題吧。即便我主張「第一個跟她當朋友的是我」,這個身分也沒有任何效力,所以還是立刻把這種想法丟進垃圾桶比較好。
「蓮同學,你怎麼了?」
香澄好像注意到我盯著她們倆發呆。
於是便仔細端詳了我的表情。
「沒事啦。我只是在想『要是暑假期間我們三個也能見個幾次面就好了』而已。」
蟬鳴聲穿透窗戶,傳進我們的耳裡。
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二年級的夏天,已經開始了。
期盼已久的暑假第一天──
在這如此耀眼的日子裡,我早已決定好要做些什麼。
「好,來看吧……!」
我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電影DVD,裝模作樣地捲起袖子提振精神。
突然這樣說可能很突兀,不過我認為,度過暑假的方法因人而異。
有人會先把暑假作業都寫完,有人會有計畫地分批寫,也有人會玩到最後再動手。
田所或舞菜就是典型的玩到最後的那群人,我被他們哭著求救了好幾次。
而我想各位應該也猜得到,琴乃是會有計畫地完成作業的類型,我則是一開始就把作業完成的那種人。
對我來說,暑假是可以將平常沒辦法做的事一個個試過的絕佳機會。旅行、觀星或是水上運動等,很多事情都要有時間才能嘗試。
為了集中精神挑戰那些活動,一開始就把惱人的雜事給處理掉,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老實說看著空蕩蕩的行事曆,我就會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不然會靜不下來。或許是因為我對自己沒信心,才會認為只有「忙碌中」的自己具備存在的意義吧。
我甚至還被父母與琴乃叫成「蓮鮪魚(註:鮪魚的身體構造不能主動吸水,所以必須靠游泳讓水進入嘴巴,才能用鰓過濾海水獲得氧氣。因此被日本人拿來比喻成「不動就會死」的人)」過呢,似乎是因為停下來就會死,才有這個綽號。而且沒辦法否認這點讓我心好累。
其實今天我本來是打算一鼓作氣完成作業的────結果卻無法抵抗慾望。這兩個星期我完全沒有看電影,都是為了準備考試。
儘管被稱作「鮪魚」並非本意,但時至今日我依舊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方式。而這樣的我,其實有個壞習慣──一旦沉迷於某項事物,直到我厭煩為止都會一心一意想著它。況且那件事的優先順序會高於任何事物。
所以要說我是為了精進它而把作業一口氣寫完,也絕非胡說。
好比說──明明沒有打算要認真看這本書,然而一旦開始讀下去,便發現它有趣到讓人欲罷不能,因而廢寢忘食讀到最後……這個說明應該就比較好理解了吧?
我的腦中直到文化祭為止都是這個狀態,還好活動告一段落,我好不容易才屏除對電影湧現的熱情,專心準備考試。希望在暑假期間不要被爸媽叨唸:「給我去念書。」
於是乎,暑假的第一天,我只帶了錢包便奔向DVD出租店。
那可是一座寶山,一張DVD只要花兩百日圓就能借回家耶,出租產業實在是太厲害了。而且對學生的錢包負擔也不大,真的幫了我大忙。
我一直都滿喜歡電影的。雖說我這輩子並非完全沒有接觸過電影,卻也沒有對電影很熟悉。
──────我想要注入更多熱情在電影上。
而我現在已經夠喜歡了,況且對它仍抱有熱忱。然而與之相反的是,我的心還在懼怕著。
我不免擔心「這次會不會也一下就厭煩」,也懷疑「當時的熱情該不會只是文化祭的魔力罷了」。
甚至覺得「能和香澄一起挑戰的話,就算不是電影也行吧?」
為了消弭心中這些膽怯的聲音,我現在主動注入熱情在電影上,全心全意地去喜歡它。
「這些我全都租了!」
我在出租店的櫃檯上堆滿精挑細選過的影片。
我的每個夏天都有苦澀的回憶。說有多熱衷就有多熱衷,然後到了天氣涼爽的時節就盡數放棄。一旦回想起那些往事,我的確就像鮪魚一樣一味往前衝,彷彿要把自己不曉得的事情都學會似的,卻沒想過自己之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或是想做什麼事。
「看電影」這件事,在旁人眼中一定只是消費行為而已,與我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又有何不同呢?以前沉迷過的漫畫、遊戲也都是這樣,消費夠了以後就換下一個項目。我比誰都要了解自己以往正是不斷反覆度過這種生活。
看著五花八門的DVD包裝盒以及上頭的故事大綱,總讓我雀躍不已。
然而在挑選電影之際,總有個想法會附著在我的腦子裡。
那個想法為何?我現在尚沒有辦法用言語來說明。可是我有預感,看完這些電影以後的我,一定能夠把它用言語給描述出來。
──想必只有到時候的我,才有辦法回答出那個答案。
「…………完蛋啦~停不下來耶。」
半夜兩點。我單手拿著提神飲料,整個人好像要被吸入電視一樣,死盯著螢幕。
然後「吸~」地啜飲──味道極度近似柑橘類的──飲料。預支生命的感覺實在太棒了。
爸媽都出差去了,我可以無所畏懼地攝取這些東西。
肚子空空如也,已經空到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但是多虧提神飲料,我的腦筋十分清晰,可以感受到腦袋正在榨擠出多巴胺。
「好開心喔。」
沒錯,真是太開心了。我整個人情緒高漲,身體好像在訴說「我想快點知道後續」一樣,令人按捺不住興奮。
「……再看一部就不看了。」
我喃喃說道,並且換上新的光碟。
看完下一部就好,絕對、絕對看完下一部就停,再怎麼樣都該睡了。
「唉~我這個人啊~真的是……」
結果我闔上眼睛的那刻,已經是──把所有租來的DVD都看完的──四天後的中午了。
你們能理解當我發現DVD已經看到最後一張時的心情嗎?
如果問了這個問題,香澄她應該會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嗯嗯,我懂唷。」琴乃則會用看垃圾的表情問我:「為什麼會停不下來?」吧。
我一邊想像與她們的對話,一邊仰仗猶如風中殘燭的意識,看著我在睡前胡亂寫下的筆記竊笑。
•要是我的話,會把那一幕移到最後。
•廚房那一幕的意義何在?
•結局太好玩了!好不甘心啊!
「拿自己跟專業的導演比還會不甘心,我也太不要臉了吧?」
但就是這樣啊,就是這種感覺。
我把全部的電影看完以後,果不其然覺得很不甘心。
不對,我看到一半就已經在不甘心了。
一開始只是感到「好有趣」而已。看到最後我卻一直在想,為什麼我不在那一邊呢?
我滿腦子都在想「要是我的話會怎麼做」。
我先把筆記本拿回房間,然後再回到起居室,將散亂一地的DVD收拾集中。明天要把這些都還回去。每一部都太有趣了。
但是明天,我應該不會租新的電影回來了。
「果然,我還是比較想自己拍攝啊。」
這一邊已經無法滿足我了。
或許是因為我好不容易補充了睡眠,導致此刻的思緒異常清晰。
倒不是將來想成為電影導演,至少我現在尚未這麼想。
雖然已經到了該決定升學或就職的年紀,我還這樣想或許有些天真。但這並非基於興趣或是工作──
而是「我單純想嘗試」罷了。
我保持單純的心情思考,心臟卻瘋狂跳動,彷彿焦急地想要快點有些作為似的。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隨即打開了LIME。
我在跟琴乃與香澄的三人LIME群組──「文化祭奮鬥者」輸入了訊息。這個群組的名字是我隨便取的,結果就用到現在了。
『明天要來聚一聚嗎?』
隔天。在天氣晴朗的過午時分,我家的門鈴叮咚作響。
「來了~」
我接起門口的對講機,看到她們兩個在螢幕中笑著對鏡頭揮手。
雖然攝影畫質有點糟,但仍能看出面帶笑容、身穿淡粉色連身裙的是徹底變裝過後的香澄。而穿著水藍色襯衫洋裝,狀似緊張地緊閉著嘴的就是琴乃了吧。
「唉──蓮同學真是的,在這麼熱的日子裡突然把我們叫來,這個代價很高唷!」
「外面好熱,熱到快融化了。」
我才剛把門打開,從她們口中便冒出了這些話。
我趕緊帶她們前往空調大開的涼爽房間。把坐墊拿給兩人以後,我走往冰箱。
接著把昨天──因為時間太多──做好的點心還有飲料都準備好。
「對不起啦,我也沒想到今天會變這麼熱啊。」
「都熱到三十八度了。真希望負責營運地球的傢伙可以不要這麼隨便呢~」
「啊,話說回來,你爸媽不在家嗎……?」
「他們出差到今天,所以妳們可以放鬆點沒關係。」
「雖然不能因為家長不在就太放肆,不過還是承蒙你的好意吧。」
琴乃終於放鬆了些,一屁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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