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地狱姬

46 地狱姬

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在清醒期间行动。在如此周而复始的一天天里，辉夜一直在思考——自己真的有在活着吗。

这里是现实世界吗，还是说自己只是在做噩梦而已。她无法开口向别人叙说自己的烦恼，也不能找其他人来商量。因此，她只能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以那种方式结束了上辈子以后，这辈子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转生到一副灾难般的身体里。所以，她一直以为这里就是游戏的世界。

但是，她错了。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是真实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唯独始终无法接受现实的辉夜是个例外。

她一直不愿正视现实，逃避其他人对自己的感情。抱着不上不下的决心，选错了全部选项。

这就是红月辉夜到目前为止的人生。

「……」

在深夜的病房里，辉夜注视着天花板，一心想着逃避现实。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愿去了解。

她情愿这一切都是月亮害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这时候，病房的门悄悄开了。有人一声不吭地摸进来。

尽管视力受到影响，其他感觉依然敏锐的辉夜立即就察觉到有人来了。

「啊，抱歉。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就醒着啦」

走进病房里的是一名身穿病号服的少女。

她留着亮眼的猫耳发型，名字叫并木栞。

「你也住院了啊」

「嗯。暂时得入院进行检查。毕竟是到魔界走了一趟，身体可能会有异常」

在其他人都熟睡的深夜时段，栞特地溜出自己的病房，跑来见辉夜一面了。

她既担心辉夜有没有受伤，同时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不过，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我们两个都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在一般人的认知中，被绑架到魔界去的人类是回不来的。那一别就等于是永别。

可是，辉夜和栞却回来了。从客观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是“奇迹”。

「嗯，是啊」

只有辉夜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奇迹。

「希望卡农先生也可以顺利逃走吧」

「——！」

听到那个名字，辉夜紧紧地捏住了拳头。

顺利逃走？在那种局面下，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跑得掉啊。

“改天有机会再会吧”。

她真不想在最后时刻听到那种善意的发言。

「辉夜，你没事吧？」

假如愿望可以成真的话，辉夜希望一切都能重来。

◇

辉夜和栞一起坐在床上，喝起了栞买来的罐装果汁。

一旦被护士发现了，她们肯定会被说教吧。

那种偷偷摸摸来的刺激感让人格外畅快。

「……」

辉夜选的是她惯常喝的橙汁。虽然第一次玩游戏时喝的橙汁让她留下了一点不好的记忆，但是那股可以刺激大脑的甜味始终让她欲罢不能。

「喂。辉夜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那，喜欢什么类型的？」

「……会听我话的人吧」

「咦……」

价值观不同的两人聊起了恋爱的话题来。

「唉，不过就算有喜欢的对象，我也不会跟任何人交往的。反正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还没交往，就想到分手那一步去了？」

「嗯，是啊。毕竟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注定不会长久的」

辉夜这辈子从来没有动过心。就算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她也无意采取下一步行动。因为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了。

「我大概，就剩下一年多的命了吧」

「……咦？」

听到辉夜的发言，栞愣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内容却相当沉重。

「那是、什么意思」

「……」

面对困惑不解的栞，辉夜坦白了自己使用过透支剂的经历。

她从技魔的基地里获得了某种药物，以寿命为代价换取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可是，那种药对于人类来说实在太猛了，辉夜只用了一次就失去了过半的寿命。

她的头发之所以有一半变成白色，也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

「不过，幸好能救到你」

辉夜说着，露出了微笑。

只不过，栞对此完全不能接受。

「……不好。一点都不好」

强烈的感情，让栞的声音都在发颤。

「为什么？为的是什么？太奇怪了」

不知道那番话里包含的是愤怒，亦或是悲伤呢。

「我不想为了自己这条命，去牺牲辉夜的人生！」

带着哭腔，栞大声喊道。

辉夜来救自己，握住了自己的手，栞对此依然充满了感激。但知道辉夜背后付出了许多牺牲以后，她无法单纯地感到开心。

没有东西比人命更加宝贵了。无论是谁的命都一样。

辉夜的命，辉夜的人生，远没有她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廉价。

「……」

听到栞的话语，辉夜无言以答。

唯有心里的后悔感情又浓重了一分。

「……对不起。明明辉夜是为了我才做到那种程度的」

「不，没关系的。是我——」

就在辉夜和栞如此交谈的时候。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激烈的震荡随之袭来。

仿佛在宣告日常将要迎来崩溃。

「地震？」

「不对。刚刚的冲击是……」

两人走出病房，透过走廊上的窗户看向外面。

见到外面的景象，她们倒吸一口寒气。

在深红的月亮下，姬乃的街道正在燃烧。

市内到处都发生了爆炸，守护城区的外墙也被打穿了几个大洞。

那副景象犹如地狱一般。

「为什么。姬乃明明是最安全的」

「……」

辉夜却知道，恶魔一直在为他们的计划做准备。

开发拟态成人类的技术，利用电子精灵收集情报，研究如何处理会干扰传送的障壁等等，他们不断在思考攻陷这座城市的方法。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开始行动呢。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大胆地发动攻击呢。

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吧。

“红月龙一”不在这里了。

恶魔们不用再害怕这座城市了，人类对他们而言已经不足为惧了。

在不知是出于魔法还是兵器的猛烈攻击下，城市逐渐遭到破坏。

恶魔的军队开始了入侵。

◆

「尽快带患者们带地下的避难所去」

破坏的脚步声立即传遍整座城市。医院内部也开始了避难。

辉夜和栞同样在指示下往其他地方移动。

但看到熟悉的面孔——辉夜的主治医生“丹尼”以后，她赶了过去。

「医生，不撤离到市外吗？」

「市外？不，没有那个必要。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以你父亲的力量——」

「不，父亲不会来的」

辉夜斩钉截铁道。

看到她那副严肃的表情，丹尼察觉到个中的隐情了。

为什么一直联络不上龙一呢。为什么她们可以回到这里来呢。

「……是吗。原来是那样啊」

说着，丹尼看向了窗外。

看到火光四起的姬乃，他意识到有一段历史要划上句号了。

「圆香君，到这边来」

「啊，好的」

丹尼呼叫了一名护士。那名女性对辉夜来说同样是个熟面孔。

「我打算和其他职员商量，把避难的地点改为市外」

「到、到外面去是吗」

「是啊。利用第三仓库的管道，应该可以撤离到市外的。我建议能自行行走的患者都从那条路径离开」

一旦姬乃被恶魔占领，地下的避难所就形同虚设了。既然如此，有必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你带她们俩先走一步吧」

「……知道了」

怀着强烈的不安，护士圆香带着辉夜她们一起前往一楼的仓库。

◇

估计是想在今晚分出胜负吧，恶魔的攻势远比人类想象中猛烈。

装备着普通枪支根本无法给予伤害的BA装甲，可怕的恶魔们肆无忌惮地在街上横冲直撞。

在第一步的破坏工作中，覆盖整个城区的障壁消失了。恶魔们得以随心所欲地往市内转移兵力。

尽管朗基努斯的战斗部队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加以对抗，却完全不是对手。

姬乃陷入了一片火海。

「不可能的，高塔——」

正往仓库赶去的辉夜一行人，在见到窗外的景象后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位于城市中心的朗基努斯据点——姬乃塔从中断开了两截。

犹如特摄电影里的灾难场景一样，高塔慢慢地倒了下来。

「……骗人、的吧」

那一幕让栞大受打击。

辉夜却知道现在没有空发愣了，连忙拉着栞的手往前走。

最起码得保护好栞才行。不然的话，这一路以来的牺牲就全部白费了。

辉夜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马上要到达仓库了」

在圆香的指引下，辉夜一行来到了医院一楼。从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就可以先躲到市外了。

至于以后要怎么办，她们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一路往前跑。

忽然，她们去路上的墙壁发生爆炸，有东西闯进医院里来了。

不会是有恶魔来了吧。辉夜一行人都提高了警惕。

只见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辉夜的家人“影泽舞”。

「——！」

可能是受伤了吧，她的腹部上穿了一个洞，露出了底下的机械部位。

「舞！」

「——！不要过来！！」

影泽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她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

「唔——」

「真是的，像只老鼠一样到处乱窜」

辉夜对那副声音和模样有印象。

虽然和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体型足足大了一圈，但那个人毫无疑问是技魔的首领阿托姆。

曾经被卡农击倒过一次的他获得了更加凶恶的力量，再度出现在了辉夜面前。

「啊啊？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和卡农一起的小鬼啊」

这会阿托姆也看见了辉夜。

「好啊。干掉这个改造人以后，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了。

现实向辉夜展示出它残酷的一面。

「可恶，看招」

影泽将手腕变形成枪，朝阿托姆的脸部开火。

可是，她的殊死抵抗却无法给阿托姆造成任何伤害。

「趁现在，赶紧逃！！」

遵从影泽的指示，圆香和栞催动颤抖的双腿继续前进。

然而，辉夜的脚却动不了。

即使喊她快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却不禁捏紧了拳头。

「辉夜，快走！」

「抓紧时间！」

她已经听不进去栞和圆香的声音了。

影泽就在面前陷入了危机。辉夜不可能当没看到，自己一个人跑掉。

在她心目中，影泽舞是自己这一生遇到的家人和朋友里面最特别的那个人。

舞既像她的姐姐，又像是她第二个母亲，还是她最珍贵的朋友。

她已经不想再失去了。不想再被夺走什么了。

（……抱歉了，栞）

没有必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拯救其他人。她不是不能理解栞的那份心情。

可是，假如对方是比自己更加重要的人。

假如自己无法承受失去了那个人的世界的话。

「——离开舞的身边！！」

握紧了趁着混乱从医生房间里拿回来的小刀，以及最后的一支透支剂。

辉夜向绝望作出反抗。

◆◇

◆◇

「哈啊，哈啊」

不知道战斗了多久。

小刀折断了，腿也骨折了。

即便如此，站到最后的还是辉夜。

阿托姆的天灵盖上插着小刀的另一半刀身。就算是他也免不了一死了。

这不是辉夜一己之力所能办到的。

全靠辉夜和舞二人合力，她们才成功打倒了足以匹敌魔王的敌人。

「……舞，你在哪？」

可是，辉夜付出了致命的代价。现在她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是这边，辉夜小姐」

「啊啊」

在声音的指引下，她走向影泽的身边。

「嘿、啊」

像要扑上去，又似跌倒般的。双眼都失明的辉夜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影泽的身边。

尽管她碰到的是疑似血液的液体以及机械构造的部位，不过她可以肯定影泽就在自己的身边。

「真是惊讶。没想到辉夜小姐会这么厉害啊」

「呵呵，是吧？只要我有心，还是很能干的」

「嗯，我知道」

一边交谈，影泽一边摸着辉夜的头。

「抱歉了。这副身体，很恶心对吧」

「……不，没有那回事」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就用其他方式来弥补。辉夜紧紧地抱住了影泽的身体。不管身躯是用什么打造的，影泽舞对她对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太好了。身体变成这样以后，一直都很不方便啊。但是也多亏有这副身体，我才能保护好辉夜小姐」

不知道是从谁的体内流出来的，大量的血液将地面染成一片鲜红。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人」

「……辉夜、小姐？」

已经动不了了。心知时日无多的辉夜坦白了自己的秘密。

要是最后不亲口道歉的话，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我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普通人。不是普通的红月辉夜。——我有前世的记忆。而且在前世里，我是男的。年龄加起来大概和舞差不多。

所以，我才会是这副性格。因为不是小孩子了，连撒娇都不会。对性别也有疑问，所以无法把其他人视为恋爱对象。

而且，我还一直把这个世界当成是游戏。觉得这里和我上辈子最后想玩的游戏很相似，自己还变成了在游戏里自定义的废物主人公。

就是因为那个自定义，我才会变成这样。心脏里之所以会有诅咒，以及母亲之所以会死，全都是我害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在害怕。不知道该怎么跟舞说好。

假如我只是个普通人，就可以更加坦率，和你成为一家人了」

辉夜声泪俱下，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道歉。

她的真情实感都随着泪水一起流露出来。

对此，影泽温柔地抱住了她的身体。

「是、这样啊。一直都在为此烦恼吧」

那副举动就像是在安慰自家那个让人操心的宝贝孩子一样。

「确实。我也想看到、辉夜小姐的坦率一面。不过——」

带着一丝的后悔。

「现在的你，以及至今为止的你，我都……」

影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影泽舞就此断了气。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抱着自己最亲的人的遗体，辉夜连连问道。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为什么、会这样」

错的是世界吗。亦或是愚蠢的自己。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研究这个问题了。

「会有这种——」

就那样，红月辉夜的故事完结了。

「——那。你想从头再来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