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未來的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

    第五話 未來的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

  升上大三就得開始求職。

  國中前念離家近的學校即可,高中也一樣。只要不念私立學校,學費不會貴到哪去,如此一來還能減輕家人的負擔。

  可是高中畢業後,就會開始有人問你將來想做什麼、要往哪個方向走。

  我隨便選了一間離家近的大學企管系念,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麼。

  只要是能做得開心的工作,做什麼都好。只要不累人,做什麼都好。既然如此,拿「喜歡做的事」當工作就行了。我試著往那個方向思考,卻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拿嗜好當工作說不定不錯,但是這樣會害我在假日從事嗜好時都在想工作,可能無法樂在其中……再說我連嗜好都沒有。

  「唉……」

  緣司說他想去正在實習的Connect公司上班,連繫人與人之間的緣分。

  心同學擁有想成為少女漫畫家這個偉大的夢想,正在朝那個目標邁進。

  看到他們兩個,我不禁擔心自己這樣下去沒問題嗎?最近一直在尋找想做的事。

  光未必真的會聯絡我,因此我必須採取行動。

  該做的事做完了,剩下就是讓自己有所成長。

  和光分手,遇見心同學,跟緣司成為朋友,我自認自己有所成長。

  可是還是不夠。

  我認為成長最重要的,就是設立目標。

  我在光聯絡我之前設立的目標,是將我的想法傳達給心同學,以及跟她復合時要有所成長,不再是以前的我。

  看到緣司和心同學,我覺得成長所需的應該是找到想做的事。

  那兩個人找到目標後,都是直線朝那個目標前進,我也想像他們一樣。

  不過,煩惱了幾天我仍舊得不出結論,如今正在獨自面對蛋包飯嘆氣。

  跟心同學表明心意,隔週的星期一。

  緣司要去實習,應該不會來食堂才對,然而要是平常,心同學這個時間也差不多該來了。

  我看了一下時間如此心想,然後環視周遭。

  剛發生那種事,我原本以為她搞不好再也不會來食堂。正當我這麼想,回頭時卻正好跟端著咖哩豬排飯的心同學四目相交。

  「午安,翔同學。」

  「午安,心同學。」

  心同學在說出一如往常的招呼語的同時向我微笑。跟平常不同的,是那抹笑容。

  平常她會緊張兮兮地走過來,今天卻從容不迫。

  她光明正大地坐到我對面,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內向的人,有種因為那起事件蛻變的感覺。

  「在那之後,妳還有畫漫畫嗎?」

  「是的,我打算養成每天畫漫畫的習慣。」

  「真偉大……」

  「不會,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

  那冷靜沉著的態度絲毫不像剛失戀的人,感覺得到心同學的強大。

  「想成為職業漫畫家,該怎麼做才好呢?」

  「要把原稿寄給出版社投稿新人獎,我現在準備開始畫。託你的福已經想好故事內容了,接下來必須把它寫成能夠確實吸引人的腳本畫成漫畫才行。我一定會成功出道,請你等等我。」

  「哈哈,我會期待的。我好羨慕妳。」

  「……嗯?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想做的事。關於將來要做的工作,我想過把嗜好當成工作,可是我的嗜好只有睡覺……真的是個很無趣的人……哈哈。」

  我會不會害心同學感到失望,覺得自己竟然有一段時間喜歡這麼無趣的人呢?

  光也是,她搞不好不會選擇這麼無趣的我。

  「除了睡覺,你假日通常都在做什麼呢?」

  「睡覺不算的話,我什麼都……不對,努力想應該想得出來……啊,最近跟別人出門的頻率增加了。」

  「對呀。有時候你會跟我和光出去約會,或者跟一之瀨同學玩。」

  「跟緣司玩的時候,大多只是在我家耍廢啦。」

  「呵呵,可以想像……在這種假日的度過方式中,是不是藏有你想做的事呢?」

  「假日的度過方式……」

  仔細一想,跟緣司共度的假日真的什麼都沒做。普遍是邊閒聊邊寫作業。

  跟光和心同學共度的假日又是如何呢?

  大致上的流程都是固定的。先去常去的咖啡廳吃午餐,再前往當天的目的地。

  目的地每次都不一樣,我們至今以來去過各式各樣的地方。

  有時也會去別家咖啡廳吃飯。

  每次去的場所不盡相同,當時對對方抱持的情緒也不同。裡面會有提示,藏有我想做的事嗎?

  「不算嗜好,然而還算有興趣的事情怎麼樣?」

  「興趣嗎……嗯──不行,毫無頭緒。」

  「呵呵,用不著著急吧?想做的事情,未來肯定會多到數不清。」

  「但願如此……」

  心同學真的好從容。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她的第二輪人生。

  不過她說得對,急著找到的,未必真的是想做的事。

  我越想越搞不懂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或許現在還不需要那麼急。

  「要不要去問問一之瀨同學的建議?」

  「好主意。緣司最近好像很忙,下次見面時我會問他。」

  「啊,對了,一之瀨同學跟我說……」

  心同學就像在閒聊似的一臉淡定。

  「假扮情侶的那個企畫,樣本好像已經足夠了,不把我們寫成報導也沒關係。因為一之瀨同學考慮到這個可能性,跟叫做楓小姐的女性也去了同一個地方。啊,不過他肯定是在顧慮我的感受才這樣說,你不介意的話,維持原定計畫也沒關係。」

  這麼說來,緣司說過他跟楓小姐去過砥峰高原。說不定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拿我們當採訪對象。

  以那傢伙的個性,八成又是想推我一把。

  跟甩掉自己的人裝成情侶約會的報導,被拿去刊在交友軟體上宣傳,一般人都會排斥吧。

  緣司應該是考慮到心同學的心情,才告訴她可以當作沒這回事。

  我毫不知情,所以肯定是這樣。然而心同學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向我說明。

  「我們原本就是假扮的情侶,所以我一點都不介意。更重要的是,你是我寶貴的朋友。而你的朋友一之瀨同學,我也把他當成朋友看待,我想幫上朋友的忙。」

  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表示我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

  倘若能幫上緣司,我也想幫忙。雖然可能沒有那個必要……

  「所以,如果你不排斥,我去跟一之瀨同學說可以把我們寫成報導。」

  「那麼……麻煩妳了。謝謝妳願意協助我的朋友。」

  「不會,他也已經是我的朋友了嘛。託你的福又交到了新朋友,我好高興。」

  「我只是幫妳製造機會而已,這是妳努力作出改變得到的成果。」

  「這樣的話,我會很開心……一之瀨同學和光都是託你的福才認識的寶貴朋友。不過,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是你,所以……」

  至今以來發生了許多事。

  連相遇過程具有衝擊性的我們都是透過Connect認識,說不定有機會成為情侶。

  或許有人會認為,不跟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人交往,就沒必要維持這段關係。

  可是,交個朋友不也不錯嗎?

  「未來也要繼續當我的好朋友喔。」

  我也能跟心同學一樣作出改變嗎?

  「那當然。以後請多多關照。」

  放學後,我晚上準備去緣司家找他時,穿著西裝的緣司剛好走出家門。

  他最近似乎忙到沒時間煮晚餐,都是去便利商店買外食解決。

  「今天也吃便利商店啊?」

  「你的飲食習慣也沒健康到可以對人說三道四吧?」

  「您說得對。」

  「你也要去便利商店嗎?」

  緣司看起來瘦了一些,我有點擔心……身為朋友,會擔心很正常吧?

  「緣司,我去買就好,你在家休息啦。」

  「咦?你怎麼了?好噁心。」

  「別說我噁心,我在擔心你。」

  「哈哈哈,那就拜託你嘍。謝謝。」

  「嗯。」

  我獨自走到便利商店,聽從緣司「我要Seben-Eleben的辣味泡麵和鹽味飯糰」的要求,把買好的東西裝進袋子。回到緣司家,他正在磨咖啡豆。

  「還真專業耶。」

  「還好啦。你要不要也試試看?滿好玩的,還比即溶咖啡好喝喔。」

  「好啊。」

  「給你。來萃取咖啡吧!」

  有緣司已經磨好的咖啡豆,我將其倒進濾紙,加入熱水萃取咖啡。

  我在打工的店家看過店長泡咖啡。記得店長不是一口氣倒進去,而是慢慢注入。

  雖然只是有樣學樣,看起來還滿有一回事的。

  「哦~挺熟練的嘛。你好適合泡咖啡。」

  「是這樣嗎?」

  普普通通吧。我嘴上這麼說,受到稱讚卻很開心。

  我端著從途中開始換成我來泡的咖啡,與緣司相對而坐。

  不管什麼時候來,緣司的房間都一樣整潔。

  壁紙和家具的品味自不用說,格局明明跟我家一樣,看起來卻莫名寬敞,應該是花了一點小心思。

  「為什麼你家感覺比較大?格局不是跟我家一樣嗎?」

  「我覺得跟家具的高度有關。高度較低的家具沒有壓迫感,所以看起來空間會比較寬廣。」

  「是喔~你考慮得真多。」

  室內裝潢很深奧,還挺有趣的,我要不要也鑽研看看呢?

  「對了,小翔,你今天見到初音同學了對不對?怎麼樣?會尷尬嗎?」

  「呃……嗯。還行。那個……緣司,謝謝你幫我想那麼多。」

  「咦……」

  緣司目瞪口呆看著我。

  「你怎麼了?感覺怪怪的。」

  「哪裡怪啦。」

  「該怎麼說……變坦率了?」

  「我原本就很坦率。」

  「居然還會開玩笑,真不符合你的作風……」

  我不是在開玩笑……

  可是,既然緣司都這麼說了,我是否也在往好的方向改變了呢?

  不久前的我,或許稱不上坦率。

  會一開始就用「可是」、「不過」來否定對方,因為無謂的自尊心而不好意思跟人道謝和道歉,如今卻並非如此。

  「緣司,我變了嗎?」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我的問題很奇怪,緣司忍不住竊笑。我臉頰發燙,確實變得有點難為情也說不定。

  「嗯,你變了。當然,是在正面意義上。最明顯的就是表情。」

  「表情……?」

  「嗯。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總是板著臉很嚇人,現在卻有一種嚇人的柔情。」

  「結果還是嚇人嗎?」

  「畢竟長相不會那麼快改變嘛。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你變穩重了。」

  穩重嗎?現在的我跟光復合後,有辦法不跟她吵架嗎?有辦法跟她好好相處嗎?

  歸根究柢,我不認為吵架絕對不好。問題大概在於之後是否能消弭隔閡。

  如果這樣叫做長大,我是否已經成為有資格聯絡光的男人呢?

  不用急著尋找目標,大可放慢腳步。這樣比較從容,不會選錯選項。

  不必急。慢慢成為配得上光的男人,讓自己可以隨時出現在她面前。

  「對了,小翔,你可以把下星期六空出來嗎?」

  「……嗯?是可以,你要幹嘛?」

  「嗯,我想請你去有點高級的餐廳吃飯,感謝你這次願意幫我的忙。還有初音同學也一樣。」

  「好,我會把那天空下來。」

  緣司將原本用來裝咖啡的馬克杯拿到洗手槽,邊洗邊微笑著說:「咖啡很好喝喔。謝謝招待。」

  明明只是把熱水倒進去,受到這樣的稱讚還是很高興。為人做些什麼,受到感謝還真是幸福。

  思及此,我好像找到了想做的事。

    第六話 說出口的話永遠收不回來。

  儘管高中時期我的朋友很多,其實跟翔一直以來說的一樣,我不是那種人見人愛的類型。

  發育較快的我,只是個小學生就被親戚和鄰居稱讚長得好看,實際上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有不少人跟我告白。

  老實說,我得意到不行。

  出於嫉妒,班上的女生有時會無視我,有時會在背後說我壞話。

  不算典型的霸凌行為,可是足夠讓沒毅力又纖細的我感到孤獨。

  雖然上學稱不上痛苦,我卻從來沒有想去上學過。

  早熟的我心裡想著要我跟因為嫉妒而無視我或說我壞話的人當朋友,送我我還不要呢。或許是這個想法反映在我的態度上,導致我樹立了更多敵人。

  可是,我只能這樣想。因為我不知道其他守護心靈的方式。

  反正小學認識的朋友,長大就不會再聯絡,痛苦的只有現在。

  都是因為我長得比別人好看一點,性格上的缺陷在其他人眼中才會特別明顯吧。

  強勢的態度、不會主動接近人的乖僻個性,上大學之後我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惹人厭。

  升上高年級的同時會順便分班,每次我都發誓要重新開始,從小養成的個性卻沒那麼容易改變。

  起初大家都對我有興趣,想找我聊天。

  然而,他們的期待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長得那麼可愛,一定很溫柔。長得那麼可愛,一定很親切。長得那麼可愛,一定什麼都會做。

  我沒有優秀到能夠回應這份期待,所以大家一發現我不是符合期待的人,就一個個離開。

  擅自期待,擅自說我背叛他們,我有時會氣得心想:「關我什麼事。」不過一表現出來或講出來又會遭到無視,遭人在背後說閒話。

  我只是至少不想被討厭,並沒有想要受到眾人喜愛,或者想被大家捧得高高的。

  想跟其他小孩一樣,放學後玩得太晚,被父母責備。

  想在假日丟下非寫不可的作業,出去跟朋友玩。然後又被媽媽罵,讓她擔心。

  想度過平凡的孩童時期。想做大家平常會做的事。

  小學就滿腦子這些事的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成熟,又比任何人都還要幼稚。

  每次換班都要想盡辦法不被人討厭。

  有一年,我試著閉上嘴巴,把自己當成空氣。

  有一年,我試著主動跟同學交流,拍大家馬屁。

  有一年,我想說太受歡迎搞不好會招致女生的反感,便將頭髮剪短,用男生的語氣說話,故意頂著一頭亂髮上學,避免男生喜歡上我。

  最後我為此感到疲憊,覺得真的有必要為了交朋友做到這個地步嗎?

  然而孤獨太難熬了,因此我沒有停止。

  升上國中後,我開始扮演不是自己的某人。

  翔跟我提到緣司時,我感覺他跟我是同類,產生親切感,所以才會積極協助翔,好讓緣司不用扮演別人所期望的他。緣司真好,有像翔這樣的人陪在身邊。

  國中那三年,我都在扮演普遍會受人喜愛的類型。

  儘管如此,我在小學六年間建立的形象,已經傳到同年級的所有學生耳中,我無法讓人忘記那個形象的我。

  同小學的人又跟我升上同一所國中,因此我無論如何都抹不掉那個形象。

  即使有人說我好像變了,以前與我為敵的人依然故意阻撓這種改變到處跟人說:

  「那傢伙其實超惹人厭的。」

  國中就放棄,高中去念沒有同國中的人的學校吧。在那裡蛻變成嶄新的自己。

  為了不讓雙親擔心,我在他們面前都假裝有交到朋友,可是從來沒帶朋友回家玩過的女兒說她有很多朋友,有誰會相信呢?

  害他們操心了。害他們不安了。這件事最令我痛苦。

  放學後我會坐在公園的鞦韆上消磨時間,讓衣服和鞋子沾到一點泥土。

  六日頻頻跟虛構的朋友「美咲」出門,實際上則是去學校附設的圖書館找櫃檯阿姨聊天。

  對我來說,朋友就只有櫃檯阿姨一個,阿姨不曉得是不是發現了,肯定會陪我。

  她讓我體驗了許多「通常會跟朋友一起做的事」。

  分享喜歡的漫畫、聊昨天晚上播的連續劇,還有跟媽媽吵架時聽我抱怨。

  不過,如果要介紹朋友給爸媽認識,以免他們擔心,不帶同學就沒意義。

  所以高中一定要跟爸媽介紹朋友,讓我說的謊言「我有很多朋友」變成現實。我這麼發誓,跟班導打聽哪所高中沒有同個國中的人。

  我要在沒有任何人認識國中以前的我的地方轉換心境,從頭來過。

  聽到我想考以當時的學力來說有點難度的高中,班導喜孜孜地幫忙指導我。

  或許我應該要感謝老師,可是我清楚記得自己因為大人不願意理解我的難處而感到失望。

  學生不想去有同所國中的學生在的高中,不是應該先關心她是不是受到霸凌嗎?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現在則不然。

  平常自以為成熟,唯有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想被人當成小孩對待,未免太天真了……事到如今我明白,我只是希望有人注意我。

  我只是希望有人關心、陪伴我。

  回想起來,獨生女特有的愛刷存在感的個性真令人火大。

  是不是有更好的做法?是不是可以更靠近其他人?在我覺得幼稚、愚蠢的同學眼中,我是不是才是最幼稚的那一個?

  上高中之後變成熟吧。

  一開始大家都只看外表就以為我是個好人。所以大家都會跑來討好我,想跟我好好相處。

  我一直覺得這種行為很噁心,避之唯恐不及。不過,我相信要是能克服這個障礙,反過來利用這一點,然後接受它,我應該擁有能夠成為校內紅人的資質。

  所以不要樹立敵人,要表現得開朗活潑,待人親切,受到稱讚也要否認,維持謙虛的態度。

  第一次見面的人剛開始都一定會對我有好感,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

  沒人會一開始就無視我,也沒人會一開始就說我壞話。

  翔卻不一樣。

  開學典禮當天看到他在上學途中的短短道路上做了許多好事,我感覺到翔應該是個好人。

  和我不同,即使沒人注意,也會不顧外人的眼光向他人伸出援手,不是演出來的善心人士。

  我覺得他很厲害,要是我也能變成這種人就好了。我對翔產生好奇心,期待他肯定是好人。

  「欸,你哪所國中的?」

  不過實際跟他搭話時,我發現他比想像中更冷漠,居然面不改色地無視我。什麼嘛,期待落空了嗎?

  這傢伙是怎樣,氣死我了。

  虧我還以為你是好人,把我對你的興趣還來。我不小心理智線斷裂,顯露出「真正的我」。

  「你在跩什麼啦!」

  情感過於豐富未必是好事。明明用不著生氣,我卻會立刻順從情感行事。

  我在這個時候意識到,我跟上高中前討厭的那些人一樣。

  擅自對人抱持期待,擅自覺得期待落空,然後責備對方。

  心裡湧現跟自己一直瞧不起的人是同類的絕望感,以及對於因為我擅自期待而當眾丟臉的翔的罪惡感。

  一點小事都足以讓情感起伏激烈的我非常沮喪。這大概也是我會沒有朋友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翔始終沒有拋下這樣的我,反而還喜歡我的這部分。

  他曾經對我說過,喜歡我看電影馬上就會哭,情感全部會反映在臉上很好懂,對遲鈍的他來說幫助很大。

  跟我相反,情緒完全不會反映在臉上的翔才會這樣羨慕我,自己以為是缺點的部分受到稱讚,感覺並不壞。

  跟翔在一起,就可以做原原本本的我。這讓我覺得非常輕鬆,有種安心感。

  儘管我們經常吵架,事後都會笑著疑惑當初為什麼要吵架。

  我只有翔了。

  只有翔理解我,願意接近這樣的我,接納我的缺點。即使如此依然說要跟我在一起,說要跟我和好,陪在我身邊。

  那麼好的人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他是上帝賜給我的唯一一次機會。

  是我自己拋棄那個機會,還傷害了翔。我這種人沒資格待在他身邊。

  翔能夠找到更好的對象。所以,我最好別再接近他。

  其實我想立刻跟他道歉。可是那是因為我覺得翔說不定也忘不了我。

  我害怕打電話給他,跑去見他,然後遭到否定。

  要是被他拒絕,這次我真的會變成孤身一人。

  要是被他否定,我會失去心靈支柱。

  翔或許願意重新接納我。這個誤會是不幸中唯一的救贖。

  假如連最後一絲希望都斷絕,我肯定會一蹶不振。

  我很清楚自己有多脆弱,不敢主動聯繫翔。

  因此我又開始扮演不是自己的某人,想要靠虛有其表的關係留住心。

  心常常誇我堅強。不過,講這種話的人都不理解我。

  正因為我很弱,才會裝成其他人過活。

  因為就算遭到拒絕,我也能藉由扮演其他人告訴自己遭到拒絕的不是我。

  能夠無視負面情緒。

  跟翔分手一年後,我認為不能再依賴他了。我沒有自我感覺良好到覺得現在復合也不遲。

  翔看起來就不是分手一年還想跟前女友復合,那種不乾不脆的人。像他那樣的人,在大學一定已經認識新的對象。

  再說就算復合了,顯然又會因為我的關係分手,我不知道該帶著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跟他相處,好可怕。

  翔想必不想再看見我,也不想再去思考關於我的事。我給他造成那麼多困擾,害他傷得那麼重,所以沒資格見他。

  可是,假如還能見到翔……忍不住這樣想的自己令我感到反胃,又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我不想繼續當個可悲的人。我想向前邁進,於是下載了Connect。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重逢後我依然是個討厭的女人,明明一直想要再見到他,卻下意識擺出相反的態度對待他。

  所以,翔認識了心,而我也認識了心。

  我不想傷害心。因為她是我好不容易交到的真正朋友。不是虛有其表的關係,是能夠發自內心信任,展現本性的朋友。

  我非常喜歡心,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所以我才選擇退讓。心卻跟我不一樣,是個堅強的孩子,不是我想的那種必須由我保護的人。

  我才是被人保護、被人扶持的那一方。

  拜翔和心所賜,我覺得自己終於改變了。

  儘管個性沒那麼容易改變,慢慢變得能夠承認自己、喜歡自己吧。

  假如我能成為配得上翔的優秀之人……不,不對。

  等我成為配得上翔,能夠喜歡自己的人;等我成為能夠稱讚自己今天也很努力,取悅自己的人;等我成為跟心一樣堅強的人──到時就去見翔吧。

  等到我能夠信心十足地說自己最配得上翔的那一刻到來。

  這不是「逃避」。這次一定要由我好好告訴他。我不是因為害怕跟他見面,才故意拖延時間。

  ……不過,我沒辦法忍到能澈底喜歡上自己。

  總之先練習做菜吧。

  絕對要讓他說出不是場面話的「好吃」。達成這個目標後,我就要告訴他。

  我無可自拔地喜歡你,一直很想見你,想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不是朋友,也不是前任。

  ──希望你讓我當你永遠的另一半。

  無論他的答覆是什麼,講得出那句話的時候,我肯定能變得比現在更喜歡自己。

  我想用最自然的模樣向翔傳達真心,而非扮演某一個人。

  他會願意收下這麼難搞的我嗎?


  我的母親眼神凶惡,對可愛的女生沒有抵抗力;父親則和威嚴一詞完全扯不上關係,性格溫厚,不會堅持己見。由這兩人生下來的我,外表應該受到母親DNA的強烈影響,得到凶惡的眼神,再加上從小看著不怎麼表達意見的父親長大,養成了基本上不愛說話的個性。

  假如我的氣質跟父親一樣溫柔敦厚,不愛說話也不會怎麼樣。然而,我繼承了母親凶狠的眼神。

  身高偏高,聲音低沉。

  初次見面的人嚇到並不奇怪,但是這樣害我活得很累。

  雖然沒有心同學那麼嚴重,不過我的個性也偏內向,沒辦法自己解釋其實我一點都不可怕。

  而且主動跟人說話,說明我並不可怕,這樣才會嚇到人吧。

  拜其所賜,我從小朋友就不多。不如說沒什麼朋友……不如說沒有朋友。

  大家並不會特別討厭我,我也從來沒被霸凌過。只是別人不敢接近罷了。

  單獨行動很輕鬆,我還滿喜歡的。

  記得是從小學時開始,我總是遠遠看著同學心想:「下課時間去外面打躲避球,不會很累嗎?」

  不過,人類對於真的沒興趣的事物,應該連遠遠旁觀都不會去做。

  到頭來,我應該是在羨慕他們。

  體育課老師叫大家兩兩一組時,同學們一定會找好朋友一組。

  不會有任何人找我,我也不會去找別人。

  必定是三人小團體猜拳決定,剩下的那個人跟我一組。

  即使要跟我一組,大家也都絕對不會表現得不甘願。他們害怕要是我看見他們擺臭臉,會被我痛扁一頓,這樣的氣氛連遲鈍的我都察覺得到。

  我明明從來沒有打過架。

  大家沒有錯。錯的是不去跟人接觸的我。

  自己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很無聊,因此我經常觀察同學。大家都是好人。

  假如我主動搭話,他們應該會接納我。

  可是,萬一他們拒絕怎麼辦?萬一他們害怕我,我一找他們說話就逃跑怎麼辦?

  看就知道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大家一定會接納我。

  明知如此,我卻一直往不好的方向想,不敢採取行動。

  不主動搭話,就還留有大家願意接納我的可能性。然而要是我主動搭話、受到拒絕,我將在那一刻真正變得孤身一人。這是我最害怕的。

  假如一開始就不去接近人,就絕對不會遭到拒絕。我想留著通往交得到朋友的未來的可能性,才始終沒有採取行動。

  因為只要一直是一個人,就不會變得孤獨。

  校慶、音樂祭、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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