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越開朗的人其實煩惱越多。

    第六話 越開朗的人其實煩惱越多。

  我從小就在看別人的臉色生活。

  並非出於刻意。純粹是發自內心不想被別人討厭,自然而然養成這個習慣。

  我會這麼做,大概是家庭環境所致。

  我們家有四個人。父母和大我很多歲的哥哥,還有我這個弟弟。

  雙親都有工作,待在家的時間稱不上多。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哥哥擔下父母的職責。

  小學回家的時候,家裡總是沒人。爸爸和媽媽自然不用說,哥哥也要參加國中的社團活動,所以社團活動結束前,我都是一個人。

  哥哥回家後會打掃家裡和煮晚餐。

  我也想做點什麼。總是讓哥哥做事,我覺得很過意不去。然而,哥哥每次都會這樣回答:

  「緣司還是小孩子,什麼都不用做喔。」

  忘記是什麼時候,有一次哥哥回來前,我想代替他把家事做好。

  可是結果並不順利。

  儘管想幫忙打掃,卻弄倒一堆東西;想幫忙煮晚餐,卻不小心用菜刀切到手指。

  根本沒辦法做得跟哥哥一樣好。

  「緣司,你在幹嘛啊!」

  哥哥回來看到我切到手指,勃然大怒。

  我只是想讓哥哥開心,想讓他有多一點時間休息,不想成為哥哥的累贅。

  「別害我操心,你什麼都不用做。」

  聽見這句話,我發現自己對哥哥而言是必須照顧的人,是個絆腳石。

  爸爸和媽媽平日都是深夜才回家,一大早就出門。因為太晚睡覺會被罵,我只有六日見得到他們。

  我很孤單。

  「倉木同學,用菜刀的時候手要擺成貓掌喔。喵~」

  上烹飪課時,跟我同班的小楓模仿貓告訴我。雖說是同班,我念的小學學生很少,所以我們從小一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同班。

  小楓從小就特別成熟,我們明明同年,她卻跟大姊姊一樣。偶爾顯露的幼稚面跟有點脫線的部分,我都覺得很可愛。

  「喵、喵~這樣嗎?」

  「沒錯~做得很好~喵~」

  我不知不覺喜歡上她。

  她非常溫柔,會關心總是孤孤單單的我,邀我出去玩。

  儘管她約我玩的都是女生喜歡的遊戲,還是很愉快。

  扮家家酒──

  「好了~吃飯嘍~今天吃炸蝗蟲~」

  「咦……我不要吃那種東西……」

  洋娃娃──

  「我要來幫全身肌肉的你換上這件輕飄飄的洋裝嘍~」

  「這個組合很奇怪吧?」

  畫畫──

  「你畫的是什麼?比卡丘?」

  「是……咪老鼠……」

  我也想像其他男生一樣,出去踢足球或玩鬼抓人,可是講這種話,小楓肯定不會再跟我玩。

  這是我最不想看見的。

  我現在之所以跟女生興趣比較合,容易體會女生的心情,原因想必就在這裡。實際上跟小楓玩很開心,所以我並不介意。

  小楓廚藝好,我便請她教我做菜。

  我去她家練習很多次,有一天還在家裡試著下廚。

  結果很順利,我默默等待哥哥回來。

  我想得到他的稱讚,想讓他知道我也做得到。然而,不管我怎麼等,都等不到哥哥回家。

  這時我接到一通電話。是媽媽打來的。

  『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她接下來說的話,還是小孩的我聽不太懂,可是好像是說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哥哥和爸爸了。

  爸爸和媽媽離婚了。

  當時我小到連換姓氏的理由都不明白。

  兩個小孩要跟誰,爸爸和媽媽決定尊重當事人的意見,而哥哥好像選擇和爸爸一起生活。

  媽媽在話筒另一端哭得實在太厲害,因此我選擇跟著她。

  說實話,我不想和哥哥分開。

  我還沒跟他說我學會做晚餐了。沒讓他誇獎我。沒讓他承認我能獨當一面。

  明明還沒證明我已經不是哥哥的累贅。

  不論是爸爸還是媽媽,我都喜歡,但哥哥對我來說,更像真正的父母。

  爸爸和媽媽離婚後,我和媽媽共度的時間增加了。

  媽媽似乎換了工作。放學回來時,她總會準備好晚餐,歡迎我回來。

  我不再孤單。

  內心卻無比空虛。

  「緣司真厲害,竟然會自己做菜呢。」

  媽媽帶著溫柔的笑容稱讚我。可是,哥哥已經不在身邊。

  媽媽說,或許再也見不到面了。

  「那你可以去找他呀!」

  「去找他?咦?可是我又不知道他住哪裡……」

  「這理由很有理喲~」

  「妳在講冷笑話嗎……?」

  我聽從小楓的建議,決定去找哥哥。

  我偷看媽媽的手機,找到她跟哥哥傳的簡訊。

  我沒有手機,不能傳簡訊給他。不過,我從簡訊的內容得知,哥哥和爸爸目前住在神戶。

  假日,我跟小楓帶著寥寥無幾的零用錢坐上公車。

  「啊──這些錢不夠喔。」

  下公車的時候,司機跟我們說。幸好排在後面、不認識的老奶奶幫忙付錢,我們才得以順利下車。

  途中,試圖做點什麼的小楓說要用身體付錢,害我有點著急……

  沒錢搭公車回去。可是,只要能見到哥哥就好。

  明明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卻在三宮站附近四處徘徊。

  到了晚上八點,愛睏的我們在路邊坐下。

  過沒多久,兩位警察從遠方跑來。

  「你是一之瀨緣司弟弟嗎?旁邊的女孩是日和楓妹妹?」

  我們跟著警察回到派出所等待,來的人是媽媽。旁邊還有一名陌生的女性。那個人哭著打了小楓一巴掌,我立刻猜到她是小楓的母親。

  跟她們相反,我的母親只是哭著抱緊我。好溫暖。可是我的心好冷。

  沒能見到哥哥。

  媽媽不停對著因疲憊和絕望陷入茫然的我,訴說同一句話。

  「對不起。」

  為什麼媽媽要道歉呢?

  為什麼媽媽要哭泣呢?

  是我擅自跑來神戶,害她擔心,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沒能見到哥哥,想哭的人是我才對。

  自從那天起,媽媽臉上就失去笑容。

  升上國中後,想見哥哥的心情也沒那麼強烈了。

  從那之後過了許多年,他肯定把我忘了。跟哥哥的回憶,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童年的記憶就只有這種程度。

  回家後,我和媽媽只會有最低限度的交流,帶去學校的便當也變成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一千日圓。

  當時我正值青春期,沒有繼續和小楓玩在一起。

  淡路島的學校只有那幾所,我們自然一直就讀同一所學校,並且分到同一個班級,可是跟女生玩會被其他人調侃。

  小楓仍舊對我關心有加,我卻選擇和男性朋友玩。

  接著,儘管我漸漸開始覺得回家很痛苦,我始終在媽媽面前扮演一個「乖兒子」。

  我會確實在天黑之前回家,煮兩人份的晚餐,打掃和洗衣等家事也全是我在做。

  因為我不想孤孤單單一個人。

  我總是在看媽媽的臉色,以免她不需要我,或者突然不告而別。

  我的朋友草野同學曾經說我很難約。

  「今天大家要一起去海邊釣魚,你也會來對吧?」

  「咦?嗯!當然嘍!『老子』也要加一~」

  我戴上不習慣的面具,努力不惹人厭。

  被討厭就會淪為孤單一人。

  我再也不想嘗到那個滋味。

  「阿一,你最近是不是在硬撐?」

  「沒啊,『老子』平常不就這樣嗎?」

  小楓來關心我的時候,我也不敢表露真心。

  「媽媽,你看。我當上學生會長了……很厲害吧……?」

  「……這樣啊。緣司真了不起呢。」

  即使得到稱讚,內心依然空虛。

  說不定我會永遠當一具空殼。我是這麼認為的。

  「阿一,可以來一下嗎?」

  「幹、幹嘛啦。」

  小楓把我叫到校舍後面,害我期待她要跟我告白。同學們也在吹口哨,現場很有那個氣氛。

  「你最近怪怪的。」

  「哪裡怪,很正常啊。」

  沒錯。我理應成了眾所期望的「一之瀨緣司」。

  「變回以前那樣嘛。我不喜歡現在的阿一。」

  「……要妳管!妳懂什麼!受到父母的疼愛,還有一堆朋友,妳怎麼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這句話非常傷人。

  我真是差勁。

  我大概會像這樣失去一個又一個朋友、家人,以及重要的人吧。我這個人就是擁有這樣的命運,既懦弱又沒用。

  對小楓口出惡言的當天,媽媽失蹤了。她留下的字條只寫著一句:「對不起。」

  這下我真的要孤身一人了。再也沒有人可以依賴,再也沒有人會向我伸出援手。

  沒有任何人。

  之後,我時隔數年見到了爸爸。

  他好像願意照顧我。可是,我這個時候是國三生,春天要去念哪所高中也已經決定好了。

  事到如今跑去和哥哥一起生活,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相處,更重要的是,我害怕哥哥或許會忘記我。

  即使被別人拋棄,只要見到哥哥就不再孤獨,哥哥會重新接納我──因為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藉此勉強保持精神。

  我害怕失去唯一剩下的心靈支柱,不想面對現實,於是答應爸爸的提議,自己一個人住。

  「阿一。」

  感覺快要壞掉了。

  是小楓在這時拯救了我。

  「阿一並不孤單喔。」

  我明明對她講了那麼傷人的話,小楓卻從背後抱緊環住雙膝坐在地上的我,溫柔地包容我。

  「覺得難過就哭吧。如果你會寂寞,可以依賴我喲。有我陪在你身邊。」

  一直悶在心裡的情緒一口氣潰堤。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為什麼大家都要離開!『我』明明是個乖孩子啊!」

  「對呀,阿一是個乖孩子。好偉大,你一直在忍耐呢。」

  「沒錯!我一直在當一個乖孩子!每天都活得很痛苦,卻一直忍耐!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因為我已經長大了,不可以哭,虧我那麼努力!」

  「你還是小孩。我也一樣。所以,想哭就哭吧。大人也是,遇到難過的事逃避也沒關係。我會成為你的避風港。」

  下雨天,家門前,我在小楓懷裡哭了好幾個小時,甚至累到睡著。

  累積數年的壓力,全部隨著眼淚流出。

  睜開眼睛時,我睡在跟媽媽一起住過的家中,但我不是一個人。

  「早安,阿一。」

  眼睛腫了起來,總覺得視野比平常更加狹窄。

  不過狹窄的視野中依舊存在光芒。

  「早安,小楓。」

  不知為何,小楓眼睛也紅紅的。她陪我一起哭了嗎?

  我已經不再孤單。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小楓在。所以,我不是一個人。

  升上高中後。

  小楓每天早上都會來接我,跟我一起上學。

  假日則會去她家,她的家人把我當成真正的家人對待。

  這裡就是我的歸處。

  「欸,緣司,你跟日和同學感情很好耶?那個……你們在交往嗎?」

  跟我同班的溝口同學小聲詢問。

  我一直喜歡小楓。可是,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沒有啊。」

  「這樣啊!太好了!其實我喜歡日和同學……」

  「……你不嫌棄的話,那個……我會為你加油。」

  小楓大概把我當成弟弟看待。因此,往後我們也八成不會有交往的一天。我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我不介意。

  因為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這樣不是很好嗎?

  交往會有什麼改變?可以做情侶才能做的事。例如……接吻?還有更進一步的……

  比起交往帶來的好處,我更害怕告白遭拒,不能維持現在的關係。

  我只剩下小楓了。

  託小楓的福交到的許多朋友,大家人都很好,但還是不太一樣。

  儘管大家願意把我當朋友,我卻在內心築起一道牆。

  一旦對一個人敞開心房,被拒絕的時候就會很難過。

  因此,我只會對確定絕對不會離開我的小楓敞開心房。

  可是,我因為不想被討厭的關係,總是在扮演別人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這已經是改不掉的壞習慣。

  所以,我不想被朋友討厭。

  「我打算今天跟她告白……!所以緣司,幫我把日和同學約到頂樓……!」

  我無法拒絕。

  「小楓,今天放學後,妳可以來頂樓一趟嗎?」

  「……咦!嗯、嗯。我知道了。」

  我躲在陰影處看著這一幕。

  「日和同學,請妳……跟我交往!」

  「……」

  從我在的地方看不見小楓的表情。

  「對不起。我只把你當成朋友。」

  她留下這句話快步離去,溝口同學反射性朝她的背影伸出手,眉頭緊皺。

  老實說我鬆了口氣。

  我真是差勁的朋友。嘴上說要為他加油,實際上卻……

  從那天起,小楓就開始躲我。

  難道她誤以為我會跟溝口同學一樣和她告白,覺得麻煩才想先防患於未然嗎?

  就這樣,我又成了孤單一人。


  某天,跟我同班的倉木同學改變姓氏,成了一之瀨同學。

  我當時還是小學生,不知道原因,便去詢問媽媽。

  「有時候姓氏會改變。可是,妳不可以去問原因喔。」

  雖然聽不懂,我也會有姓氏改變的一天嗎?如果會,我希望是個可愛的姓氏──我悠哉地這麼想。

  姓氏改變後,我開始覺得一之瀨同學的笑容是裝出來的。

  他在勉強自己笑。其實他的內心在哭泣,卻忍著悲傷,裝作若無其事。

  跟媽媽硬把東西塞進壁櫥的時候好像啊──我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想的。

  在這之後,我就莫名在意一之瀨同學。

  不知為何覺得他像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升上國中時,我意識到那叫做戀愛。

  可是,我產生這種自覺的時候,阿一已經變得不是我認識的他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很可怕。

  溫柔的表情、語氣和講話方式,如今蕩然無存。即使如此,我還是放不下他,不停找他說話。

  「……要妳管!妳懂什麼!受到父母的疼愛,還有一堆朋友,妳怎麼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即使我如今成為大學生了,這句話依然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我很傷心。即使如此,阿一看起來總是在哭泣,我不忍心置之不理,堅持繼續找他說話。

  阿一說得沒錯,我一點都不懂他。

  我升上國中才終於明白他改變姓氏的理由。當時我也不明白,他為何跟最喜歡的哥哥分隔兩地。

  我想更了解阿一。想幫助他。他在哭泣的話,想為他拭去眼淚。想陪在他身邊。

  在我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阿一真的變成孤身一人了。

  聽說他的母親離家出走了。

  淡路島的人際關係比較單純,鄰居家的事很快就會傳開。

  我看到疑似阿一父親的人在跟他說話,然後他就拋下阿一走掉了。

  你要去哪裡?帶阿一一起去嘛。為什麼要拋下他呢?為什麼要留他一個人呢?

  算了。

  那就由我來陪他。

  「媽媽,拜託妳,讓阿一也來當我們的家人!」

  媽媽很困擾,但她知道阿一的家庭狀況,也認識阿一的母親,所以她同意了。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跟阿一一起去找過他的哥哥。媽媽好像是在那個時候認識阿一的母親。

  不曉得阿一的母親跑去哪裡了。媽媽好像也不知道。

  阿一養成常來我家的習慣後,過了數年。

  我們理所當然上了同一所高中。

  「日和同學,請妳……跟我交往!」

  一位姓溝口的男生向我告白。

  老實說我跟他沒講過幾句話,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而且我喜歡的人是阿一。

  頂樓的圍欄反射出我身後躲著一個人。

  拒絕溝口同學、離開頂樓時,我看見那個人是阿一。

  阿一怎麼會在這裡?

  我感到好奇,在通往頂樓的門關上後,偷聽他們的對話。

  「對不起,緣司。你都為我加油了。」

  「沒關係……真可惜。不過,有跟人家告白也算不留遺憾了……往好處想吧?」

  阿一也有幫忙溝口同學跟我告白,他是支持他的。

  意思是,阿一不介意我當其他人的女朋友。

  我自認自己活得挺樂觀的。

  沒有特別嚴重的煩惱,沒有不滿,活得比一般人更幸福。對我這種人來說,僅僅一次的失戀輕易就能在內心留下巨大的傷痕。

  從那天開始,看到阿一的臉、聽見阿一的聲音,會令我感到痛苦不已,於是我開始躲他。

  但阿一跟我同校,又都住在淡路島,無論如何都避不了見面。

  我下定決心選了神戶的大學,離開淡路島。因為遇到痛苦的事,逃走就行了。

  神戶人口眾多,大學的社團和打工處都有許多男生,很多人跟我告白。然而,我實在忘不了阿一。

  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已經決定不再見他,所以才來到神戶。可是,我忘不了他。

  我鼓起勇氣開始使用交友軟體。

  我跟許多男生見過面。有時險些被抓去開房間,還有人硬約我去他家,被我拒絕依然糾纏不清,吃了許多苦頭。

  儘管如此,只要像這樣跟其他人見面,總有一天能忘記阿一。

  我以為隨著時間經過,對他的好感一定會越來越淡。

  見到翔、知道他是阿一的朋友,這份心情再也按捺不住。

  『雖然我剛剛才講過那種話,我還是想見阿一一面,方便請你幫忙嗎?』

  我想再見阿一一面。見到他又能怎麼樣呢?這個問題我連想都沒想過,一心只想見到他。

  「阿一。」

  「小……楓?」

  又見到阿一了。

  阿一想必很恨我突然開始躲他。

  我那麼想忘記他,見到他的時候卻差點喜極而泣。

  可是,阿一果然恨我的樣子。

  他對安排我們見面的翔破口大罵,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回去了。

  又要見不到他了嗎?

  又要懷著悲傷的心情生活了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翔跑來問我:

  「我想了解緣司,想幫上他的忙。緣司有煩惱的話,我想幫助他。可是,我一點都不了解他,而且還是最近才發現……咦?我想表達什麼啊……」

  他感覺跟我好像。

  卻又和我不同。

  和我不同,他選擇採取行動。

  翔為了阿一著想,想將阿一從無法逃離的黑暗中拯救出來。遇到這樣的他之後,我也產生了同樣的念頭。

  不會讓阿一孤單。


  孤單令人痛苦。

  我忍受不了孤獨,逃到了神戶。

  決定搬去神戶時,爸爸提議要一起住,可是我選擇自己獨居。

  事到如今見到哥哥,那也不是當時的他。

  哥哥八成也不記得我了,我對爸爸則幾乎沒有童年的記憶。

  媽媽離家出走的時候、決定去神戶念大學的時候,我都跟爸爸見過面,他給我的印象就是個不熟的大叔。

  因此,我再次選擇獨居。

  神戶的大學有一堆學生,上大學後,我也仍在扮演大家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

  開始用Connect,也是因為有人會理我。

  在Connect上跟人聊天的期間、跟人見面的期間,儘管我的內心依舊孤獨,都會有人陪伴。

  心中的寂寞稍微排解了一些。

  我還開始去咖啡廳打工。

  之所以選擇咖啡廳,是因為我知道很多大學生在那裡打工。只要在那裡交朋友,就能讓自己不要那麼孤單。

  然後,我在那家咖啡廳遇到小翔。

  我對小翔的第一印象,是沒一處跟我合得來的人。

  用字遣詞、價值觀、生活習慣,以及喜歡的東西,統統沒有共通點。

  在大學和Connect上認識的人都會誇我帥,女孩子總是聽從我的要求。不過,這其實是有原因,或者說有目的。

  他們希望我給予某些回報。

  可是小翔不一樣。

  我總是想受到他人喜愛,基本上會扮演一個親切的人。我至今以來憑藉這一招,跟大部分的人都能處得很好。

  說對方想聽的話,用對方喜歡的態度相處,成為對方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

  「你維持這個形象不累嗎?」

  不過,小翔一下就看穿了。

  「我只是要去吃牛丼,不要跟來啦。」

  毫不留情的怒罵,不知為何也令人開心。

  因為其他人大多跟我一樣,習慣看我的臉色。小翔則願意對我說真心話。

  我逐漸對小翔產生興趣,認識他一年後,他已經能讓我露出真正的笑容。

  不知何時開始,我把哥哥跟小翔重疊在一起了。

  只要有小翔在,我就不會孤單。

  儘管我還沒辦法忘記小楓,戀愛又不是一切,有重要的朋友就夠了。我明明是這樣想的。

  「阿一。」

  「小……楓?」

  辛酸的記憶重現腦海,導致我無法維持「一之瀨緣司」平常的形象,忍不住對小翔破口大罵。

  這下真的要沒人陪了。

  家人、喜歡的人和朋友都不在了。

  即使如此,小翔還是對我伸出援手。

  果凍的垃圾和運動飲料的空瓶,過了這麼多天仍舊放在矮桌上。

  我捨不得丟。

  總覺得只要丟掉它們,我跟小翔的關係就會澈底斷絕。

  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明天起又必須變回大家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

  好難受,好痛苦。可是就算只是表面上的,最好還是有朋友。

  我已經快要崩潰了。快要瘋掉了。

  這時,我收到一則LINE訊息。

  『可以見個面嗎?我想找你商量一下翔的問題。』

  是小光傳來的。

  他們跟我計畫中的一樣,正在逐漸修復關係。

  我不希望小翔走上跟我一樣的路,所以才設計讓他們再見一次面。

  「你對於自己的戀情很後悔,所以看到我的處境,不希望我犯下跟你同樣的錯誤,才會安排我跟光見面,不是嗎?」

  我想起翔說過的話。

  他說得沒錯。

  我卻罵他為我做的是多管閒事。我明明也做過同樣的事。

  隔了這麼久見到小楓一面,我其實很高興。

  我知道小楓不喜歡我,然而光是看到喜歡的人,就會感到喜悅。

  我始終忘不掉小楓,為了喜歡上其他人才開始用Connect,卻忘不了她。

  小光難得傳LINE給我,或許她就是煩惱到要向我求助。

  我希望小翔能和小光重逢,坦誠相見、重修舊好,所以只要跟他們有關,我什麼忙都想幫。

  可是我才剛對他說過那種傷人的話,真的沒關係嗎?

  『我非常需要你的建議。你現在方便出門嗎?我過去找你。』

  我已讀後過了幾秒,小光又傳來一則訊息。

  『知道了。我大概二十分鐘後好。』

  這麼送出回覆後,我因為從早上到現在都一直躺在床上,決定先去廁所洗把臉。

  以剛痊癒的人來說,我的身體很輕盈。

  我按照約定在大約二十分鐘後出門,前往小光指定的地點。

  離我家三分鐘路程的地方有座公園。

  雖然現在是晚上,沒有半個人,因為附近有小學,所以傍晚有很多小學生會聚集在這邊。

  小光好像還沒來,我便先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她還沒聯絡我,應該要等一段時間。在我如此心想時,一陣腳步聲傳入耳中。

  沙子摩擦的窸窣聲響起,聽得出對方離我越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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