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貼心和愛管閒事只有一線之隔。
第四話 貼心和愛管閒事只有一線之隔。
三宮站中央口──來到這裡會讓我想起那天發生的事。和光互訴真心的那一天。
從那天起，我和光的關係有了變化。
當然是往好的方向變化。
沒能為分手時的所作所為道歉，我心裡一直有疙瘩，而緣司幫我去除了它。
我想報答他的恩情，現在才會在這裡。
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將緣司和他恐怕還喜歡的楓小姐約出來。雖說是緣司用過的手段，這麼做最快。
反正他們互相喜歡，只要見面就搞定了。
愚蠢的我想得太簡單了。
從驗票口另一側走來的楓小姐，看到站在Seben-Eleben前的緣司，於是停下腳步。
我遠遠看著這一幕。
數秒後，緣司大概也發現楓小姐了，臉色大變。
「阿一。」
「小……楓？」
他驚慌得遠看都看得出來。至於是哪一種意義的驚慌，我無從得知。
楓小姐則看了在遠方旁觀的我一眼，表情比平常僵硬一些。
自己請我讓她跟緣司見面，實際見到面卻會緊張──我有這種感覺。
「──小翔幹的好事嗎……」
緣司左右張望，然後捕捉到我的身影。
他露出那一天我在神社岔路上看過，不符合他個性的憤怒神情，只不過跟那一天截然不同。
這次是真的。
我從來沒看過緣司真的發怒，被他的表情震懾住。
「你什麼意思？」
「……幹、幹嘛生氣啊？」
「我不知道你怎麼認識小楓的，不要自作主張好不好？」
「講這樣，我是為你好……」
「這叫多管閒事……！」
他的怒氣和怒吼，令我不禁忘了緣司平常的模樣。
我只是想為他實現他真心期望的事。
因為我們是……
「我對現狀很滿足，不像『你這個人』忘不了過去……！」
「但、但是我們……是那個……我想幫你──」
「──少管我。跟『你這個人』沒關係吧？」
我無話可說。
緣司從剛走出驗票口的楓小姐旁邊經過，頭也不回。
我不敢追他。
「沒事吧？」
楓小姐把手放到我肩上。
「抱歉，都是因為我安排你們兩個見面……」
我真傻。
我幫得上忙，因為我是緣司的朋友，這點小事就讓我為他做吧，看我助他一臂之力──像這樣兀自打起幹勁。
對實情一無所知，卻單憑臆測採取行動，才會演變成這個情況。
緣司剛才叫我「你這個人」，使我感覺到內心的距離。
他總是叫我小翔，跟狗一樣搖著尾巴湊過來，我明明覺得很煩。
「阿一雖然生氣了──」
「……」
「我還是很慶幸隔了這麼久，可以再見他一面～對不起喔，都是因為我請你讓我見見他……」
儘管她這麼說，結果真是糟透了。
我害他們的關係惡化了。
不僅如此，我跟緣司的關係亦然。
老實說，真不知道明天起該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見緣司。
「楓小姐，對不起。」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現場。
沒有地方去卻選擇離開，是因為我對楓小姐感到愧疚，想儘快逃離。
楓小姐擔心地跟我說話，我卻沒有聽見內容。
我快步離去，只想趕快從這個地方離開、逃跑。
我純粹是想用同樣的方式回報他，不是基於義務感。
──因為是朋友。
因為是朋友，我想幫上緣司的忙。
因為是朋友，希望緣司能夠高興。
因為是朋友，想解決緣司的煩惱。
不過，這些全部都是我多管閒事，緣司並不希望我這麼做，我等於白白害他留下痛苦的回憶。
這算哪門子的朋友。
高中時期，我也是在跟光變熟之後才交到朋友。說起來有部分也是因為我根本沒有要交朋友的意思。
假如沒有光，我搞不好會一直孤身一人。
而這麼孤僻的我，也初次有了能夠稱之為朋友的對象。
我們認識的契機，是緣司來店裡打工的時候。
第一天他就跟其他員工混熟，還跑來糾纏我。
起初我只覺得他有夠激動，距離過近，是個煩人的傢伙。
他會因為我們走同一條路就跟著我回家，在學校也會一到午餐時間就來找我吃午餐，因為緣司總是陪在我身邊，我才不孤單。
可是現在──
「……這不是翔嗎？你在幹嘛？」
聽見從正前方呼喚我的聲音，我抬起頭來。
我一直低著頭走路，又心不在焉的，所以沒有發現。
「──光。」
「走在路上看到前面有個瞄到，感覺就會變衰的臭臉男……結果竟然是你，嚇了我一跳。」
「哈哈……抱歉。」
「……嗯？你怎麼了？」
為什麼呢？看到光的臉，我有點想哭。
光一如往常毒舌，讓人有點安心。
三宮站前的十字路口行人眾多，不能在這種地方哭出來。即使在沒人的地方也不能。又不是小孩子，誰會因為跟朋友吵架而哭啊。
「我沒事。」
「沒事的話打起精神啦，害我有點擔心。」
擔心……嗎？
仔細一想，重逢後我們的關係感覺也變了不少。
剛重逢的時候，她一副希望我直接大病一場駕鶴西歸的態度，如今則會關心我。不過她再惡毒，應該也不會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就是了。
明明還不到兩個月，我們的關係卻能修復成這樣，這也要感謝緣司。
「呃，抱歉。下次我會表現得有精神一點。」
「幹嘛那麼聽話，害我好錯愕。」
「那妳要我怎麼辦……」
光沒有打扮得跟賞花時一樣漂亮，穿著黑色牛仔褲跟白襯衫，肩上揹著托特包。
「光，妳怎麼在這裡？」
「我打工完準備回家。就在那家星巴可。我在Connect上跟你聊過吧？」
「啊──確實。明莉小姐說的。」
「您還記得我說過的話，我深感榮幸，阿祥先生。」
光開玩笑似的說。現在的我很感謝她能這樣回話，因為心情會輕鬆一點。
「你要去哪裡？」
「沒要去哪……隨便亂晃而已。」
「哦～」
我不是因為有想去的地方才來到這裡。
本來預計讓緣司和楓小姐見到面後，就立刻回家。
無奈事與願違，所以我才逃了過來。
楓小姐說不定還在車站，但我不想見到她。見到她會害我更有罪惡感。
即使現在都離這麼遠了，我依然愧疚得難以承受。
我的心靈真脆弱。
「綠燈了，走吧。」
「……嗯？去哪裡？」
「你很閒吧？我有個地方想去，陪我一趟。」
光沒有徵詢我的意見邁出步伐。她走得很快，因此我只能跟上。
「喂，妳要去哪裡啦？」
「我想想，先吃午餐吧。我從早上工作到現在，肚子餓死了。」
「妳吃完飯也一樣處於飢餓狀態吧？」
「對呀。我要不要去當大胃王啊？我自認長得算可愛，想必會挺受歡迎的吧？」
「別自賣自誇。」
我們沒有討論，也沒有詢問對方，一同走向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森林一般的咖啡廳。
我們用來當Connect頭像的蛋包飯，就是這家店賣的。
除此之外還有義大利麵、三明治等各種餐點，但我們最後還是選擇──
「「請給我一份蛋包飯。」」
不愧是契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
「少學我說話啦。」「不要學我說話啦。」
「「……」」
我和光互相瞪視。
不爽歸不爽，卻讓人有點安心。
幸好今天見到了光。假如沒見到她，我現在不曉得在做什麼。
精神說不定會受到重創。
「吃完蛋包飯再去下一個地方喔。」
光這麼說完，便把一大口蛋包飯塞入口中，發出簡直就像第一次吃到的讚嘆：「嗯～！」這道蛋包飯妳吃過幾十次了耶。
「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這麼說著，也吃了一口。
「好吃！」
「你的讚嘆聲跟第一次吃到時一樣，這道蛋包飯你吃過幾十次了耶。」
不要跟我說出同樣的感想。
「比妳更多次，大概二十次左右。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那我是二十一次。祕密。」
「不對，我其實吃過二十二次。別賣關子，跟我說啦。」
「啊，我是二十三次才對。去哪裡都無所謂吧？反正你那麼閒。」
「我還是吃二十四次好了。少斷定我很閒。」
「什麼叫『還是』啊？不要跟我比好不好？你真幼稚。」
「先跟我比的人是妳吧？不曉得誰才幼稚。」
我們再度互瞪。
「「氣死我了！」」
為什麼我們見面時總會吵架呢？不過，跟光吵架反而成了我現在的心靈支柱。
如果我只有一個人，八成會陷入自我厭惡。
像這樣跟光聊天的期間，可以不用深入思考剛才發生的事。我明白深入思考會比較好，可是此刻我想先沉澱一段時間冷靜下來。
「吃完了，出發吧。」
「好快！等一下，我還沒吃完。」
「慢死了，你是不是男人啊？」
「別拿我跟妳比。不是我吃太慢，是妳吃太快了。妳有細嚼慢嚥嗎？」
「沒禮貌。蛋包飯要用喝的吧？」
「咖哩才是啦。妳好恐怖……」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啊！我有細嚼慢嚥啦！」
「我知道，別那麼大聲，會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妳是小孩子嗎？」
「氣死我了……！」
「哈！」
我得意地嘲諷她，光便一臉不甘地鼓起臉頰。而我竟然覺得那個表情很可愛，其實是我輸了吧……
吃完蛋包飯，我們前往光所說的下一個目的地。
下一個目的地是我們交往時常在放學後去玩的室內遊樂場Round.2，從咖啡廳走過去大概五分鐘。
Round.2裡面有射飛鏢、撞球、保齡球、遊戲中心、KTV等各種設施。
「好久沒唱KTV了～！要唱什麼呢～」
在各種娛樂活動中，光選擇了KTV。
「為什麼要來KTV啊？」
「怎麼？你有意見嗎？我最近都沒空來，所以想來唱個歌。」
「呃，我是沒意見，不過這裡一個人也能來吧？還以為妳會帶我去需要男生的地方使喚我……」
「我不是你這種會一個人來KTV的邊緣人。KTV通常是跟人來的地方，不巧的是今天只有你可以陪我，只好將就一下。」
「這句話真令人火大。」
光連唱三首她喜歡樂團的歌，終於把點歌機遞給我。
她高中就很會唱歌，至今仍未改變。
我的歌藝並不好，卻挺喜歡唱歌的，經常來KTV。
不過是一個人。
緣司也約過我好幾次，我覺得他會爆笑著說：「小翔唱得真爛～」所以每次都拒絕他，一個人偷偷去KTV練唱。可是，或許再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你不點歌嗎？那我幫你點。」
光搶走剛讓給我的點歌機，奸笑著點歌。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別點奇怪的歌喔。」
「包在我身上。」
她選的是最近的流行歌。
是當紅動畫的片頭曲，副歌熱血到不行。幸好是正常的歌。
「光，原來妳有看這部動畫嗎？」
「那還用說？全世界的人類都在看，你該不會沒看吧？那你就不是人類了。」
「我有看，所以我是人類。我是長男，可以當作沒聽見妳那句挑釁，如果我是次男就不能原諒嘍？」
「你是獨生子吧？」
儘管唱得不好，我還是努力唱到最後。光則隨著節奏晃動身體，陪我一起唱。
她經常嘲笑我，卻不會說真的傷到我的話。至少我沒印象……大概。
之所以這樣鬧我，應該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我唱得再爛，她也從來沒有罵過我音痴。因為她知道我會在意……大概。
她不會做對方真的討厭的行為……大概。
光果然很懂我。不愧是跟我交往超過三年的前女友。
「我點了薯條，你要不要吃？」
「我們剛才吃過蛋包飯了吧？」
「老師，甜點裝在另一個胃，那薯條算甜點嗎？」
「不算，那是馬鈴薯。」
「咦？經過油炸，熱量會被高溫蒸散？那很健康耶，吃再多都無所謂吧！萬歲！」
「這傢伙根本沒在聽人說話……」
我們邊唱邊耍白痴，過了兩小時。
離開包廂時，我因為唱得太大聲，喉嚨有點痛。
「好，去下一個地方吧！」
「還要玩啊？」
下一個目的地，是同一棟建築物內的保齡球場。
「為什麼要打保齡球？」
「又不會怎樣，很久沒打了。輸的人要請對方喝果汁。」
「是是是。」
我們到櫃檯登記，租借打保齡球用的鞋子。
「咦，你腳變大了？以前不是二十七•五號嗎？」
「嗯，現在是二十八。話說我還長高了，這麼久沒見妳怎麼沒提到？」
「啊～經你這麼一說，確實長高了一些……的樣子？你現在幾公分？以前是一七六對吧？」
「現在一七七，長高了一公分。」
「那是誤差範圍吧？少吹牛了。」
「高中畢業後還能長高一公分，差很多好不好！」
「廢話少說，走吧。」
保齡球是我獲勝。
生氣的光接著要求跟我比撞球，不過同樣是我獲勝。
「真令人火大──！」
她怒吼著跟我在遊戲中心比了好幾種遊戲，統統以我的勝利作結。
「今天是我放水……」
「是是是，不服輸很難堪喔。」
「真令人火大……」
光鼓起臉頰，把零錢投進自動販賣機。接著她後退一步，用大拇指毫不客氣地按下按鈕。
「謝嘍～」
「我下次不會輸。」
「那麼，要結束了嗎？時間也不早了。」
「再去一個地方。去完就回家。」
我跟著光搭上電車。
我們在神戶站下車。是我跟心露小姐一起來過的海邊。
「原來妳想去坐船啊？」
這裡有好幾艘遊覽船，很符合港都神戶的形象。
有西式船、日式船，還有會在時代劇裡出現的江戶時代風格的船。
我們搭上其中名為皇家公主號的一艘西式船。
「你看，我就是在等看得見夕陽的時間～這樣只要兩千日圓不到，我早就想坐一次看看了。」
「好漂亮。」
現在剛好是太陽下山的時間，橙色的光反射在海面上。我明明住在神戶，卻是第一次坐遊覽船。
「看到大海，不覺得自己很～渺小嗎？」
「……嗯？是啊。」
「哇──！」光探出上半身，笑著吶喊。
「你也試試看吧，挺舒服的喔？」
看她笑得那麼開心，我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現在我開始覺得，大海真是遼闊，我的煩惱該有多麼渺小啊。
「不用了。因為妳大叫的關係，其他人都在看我們，好丟臉。」
「可以不要把我講得跟小孩子一樣嗎？」
「事實就是如此吧？」
「喂！……哈哈哈哈。」
她為什麼知道呢？
「光，謝謝妳。」
知道我有煩惱。
「嗯～？我只是帶你到處逛我想去的地方而已喔。」
光就是像這樣在關心我。
「以前啊，有一次你跟我說過，你真的很煩惱。」
「……嗯？」
「我問你在煩惱什麼，你說爺爺每天早上都會在門口送你出門，覺得很害羞。」
「啊──的確有這回事。」
「翔的爺爺真的好有趣，我好想再去找他聊天～」
「可以啊。爺爺也會很高興。」
「那我下次找一天去你家。到時你要陪我喔，那麼久沒去，我會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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